第705章 昌南侯的秘密

斤南水之战后数日,尉阳的船队带着伤兵、俘虏和战利品回到了南宁,黑夫正在此翘首以盼。

韩信向黑夫报捷的方式十分独特,竟是数十根象牙,以及砍下来的象鼻。

象牙自不必说,乃是名贵之物, 宫廷时常装饰,但新鲜的象鼻就少见了,随着环境变迁,淮河秦岭以北大象已然绝迹。

“韩司马说,这象鼻与猩猩之唇,獾獾之炙等,乃八珍之一,皆肉之美者也, 特让吾等砍了骆人战象之鼻, 赶紧送回来,请君侯及监军食用……”

原本奉命回了一趟咸阳,禀报黑夫平闽越、南越事的子婴,也在酷暑结束后,再次到了岭南陆梁地,行使监军的职责,此刻也站在黑夫旁边。

黑夫拊掌而赞:“一战击破瓯骆,斩首万余,雪前师之大辱,立赫赫功勋,尉阳,你与韩信做得不错!”

他心里一块石头落地,韩信的初秀还不错,虽然知道手里捏着张神将橙卡, 但还是得经过实战才能把星升满啊。

黑夫对韩信的战果十分满意,但那送回来的象鼻, 他却不打算吃。

大象表皮糙厚, 象肉不容易烹饪, 但是鼻子倒是不可多得的食材。因为大象行动缓慢,多数是用象鼻子来进行活动的,象鼻是大象浑身上下运动最频繁的部分,所以这部分的肌肉组织十分柔韧,听吃过的人说,烹饪出来味道还不错。

但黑夫依然拒绝:

“谁知道大象用这长鼻子干过啥?”

于是他便十分大方地,让东门豹等都尉与兵卒将象鼻分了。

倒是回到幕府营帐后,从小在宫廷长大,吃过无数次八珍宴飨子婴才告诉黑夫:“其实八珍之一的象拔,并非真象也,而是象鼻鱼……”

“原来如此。”

黑夫哦了一声,看来,韩信还是吃了文化不多的亏。

其实,他也不知道。

不过,即便是真的“象拔”,子婴也没有半分食欲,一来,他自从一年多前染了血吸虫病,经过治疗,明显症状消失,但未能去根,一想到肚子里还有虫子在啃食他的血肉,产卵嗷嗷待哺,他就觉得恶心,再不吃任何野味。

其次,前段时间回咸阳那一趟,子婴将南方兵团的情况,事无巨细皆禀报给秦始皇,皇帝陛下对黑夫迅速提升南军士气,并横扫闽越、南越十分满意,对黑夫在阳山关髡发励士,又大肆安插旧部为都尉,也没说什么。

秦始皇只是让子婴回来后,再度向黑夫强调:

“三十六年结束前,进军至北向户,勿忘汝誓!”

子婴只好苦着脸,拖着病体继续在路上奔波。

好在刚来到南宁,就得知了前方捷报,韩信已完全击溃了骆人瓯人,百越最后的联盟瓦解,四散星逃,接下来一路向南,去到传说中“门户向北开”的北向户,只是时间问题。

但让子婴惊讶的是,黑夫却给韩信下达了“就地驻扎”的命令。

“昌南侯。”

只有他们二人时,子婴忍不住抱怨道:“君侯不令韩司马速速南行,停下来作甚?”

“当然是收敛那数千死难将士尸骸了。”

黑夫的回答理所当然,似乎这比满足皇帝封疆更重要。

子婴急得直跺脚:“眼下是八月下旬,离年末只有一个多月,不乘着骆人星散抵达北向户,君侯,你到时候如何向陛下交差?”

“监军莫急。”

黑夫让他坐下,笑道:“其实,吾等早就抵达北向户了……”

“啊?”

子婴有些发懵,朝中的人一致认为,北向户在陆梁地,也就是岭南地区的更南边啊,据一些深入其地的楚人说,在那儿,太阳从北升起,故当地居民向北敞开窗户以纳阳,与中原相反……

“其实,北向户不是某个小地方的地名,而是一大片地域……”

黑夫只好将自己几个月前,跟徐福这位当代最优秀的天文学家、地理学家,探讨过一遍的地理知识,简略告诉子婴。

“徐福告诉我,白昼最短之日为冬至,白昼最长之日为夏至。究其缘由,冬至日行远道,夏至日行近道……”

这是中国人早就总结出来的规律,写在历法里,夏至日这天日行近道,直射的那条线,便是北回归线。

这条线穿过郁林、苍梧,而番禺、南宁皆在其南边,这里一年之中,太阳在天际上微微偏北的时间,也不过十几天,所谓的“北向户”,其实是由于气温太高,不仅不必依赖日光提高室温,反而需要着重考虑避阳,所以才反户而居,中原人不知当地言语,想当然耳……

黑夫给子婴解释了一通,又在返回郁林的路上,指着郁水沿岸,门户朝北的越人庐舍为证,总算让子婴相信,他们已经在北向户了。

“但这说辞,陛下恐怕不会接受。”

但子婴依然忧心忡忡,他回咸阳时,听说去岁,西域北道诸国不答应秦军借道前往大夏,陛下震怒之下,于三十六年春,赦囚犯刑徒,发恶少年及边骑,集结了军民六万人,更有牛一万头,马三万匹,驴、骡以万数赍粮,随李信出玉门关,西击西域诸邦……

一时间,陇西、河西之骑为之一空,这下,连关中也粮价飙升,怨声载道了,而另一方面,皇帝也下令,加速骊山陵的建设。

眼看皇帝伯父固执到了这种程度,子婴唯恐昌南侯完不成任务,连累了自己,哪里还敢去和秦始皇掰扯“北向户”的真实含义呢?

“监军请放心。”

黑夫却胸有成竹,说道:“虽然真正的北向户地域广袤,但只要抵达其最南端,留下驻军,招纳蛮夷,使之为秦县治,如此一来,吾等也算全取北向户,自然能向陛下交差。”

直到这时,黑夫才告诉子婴,徐福的去向。

“我让徐福等人,带着部分舟师,离开番禺,探索海岸,发现在南海之南,有一个大海岛,乃是岭南陆梁地的尽头,命名为’珠崖‘,监军可如此回禀陛下,那里,就是北向户,就是天涯海角!”

对华夏而言,这十多年无疑是地理大发现时代,东南西北,无数个只存在于《山海经》《穆天子传》里的地域,被商贾、使者、军队一一发现,随之增加的,就是大量新地名。

既然哥伦布能把美洲说成“印度”,那作为发现者,黑夫将海南岛说成“北向户”也并无不可。

不然呢?他还真要让韩信带人去东南亚跑一趟?许多地方根本无路可走,去时四五千,回来时,恐怕就只剩下一千了……总之,先将皇帝忽悠过去再说。

子婴却惊了:“从海上过去设县?这会不会……实不与名符?”

黑夫摊手:“陛下说了,要吾等必须走陆路抵达北向户?”

子婴回想秦始皇接见他时说的每个字,小心捋了一遍后,摇了摇头:“这倒是没说……”

“这不就行了,本侯先前奉陛下之命,助公子扶苏打沧海君,靠的也是海船,海船抵达之处,尽为大秦国土,这次也一样。”

黑夫朝北方拱手:“事后,我自会向陛下上疏,赫赫大秦,不应以海为墙,而当以海为路,以海为疆!陛下之国,不仅东有东海,如今,更南有南海矣!”

……

与此同时,番禺西南数百里外,秦军的船队,已渡过了短短的琼州海峡,抵达了“珠崖岛”,停泊在岛屿西北的一处港湾里。

“哪怕是走得最远的商贾,也从未到过此地,南越人也未曾涉足,昌南侯是怎么知道,这有个岛的?”

徐福满腹狐疑,他一开始以为这是片崭新的广袤陆地,直到奉命探路的几艘船绕着它转了一圈,证明的确为岛屿。

如此一来,徐福对黑夫的敬畏,又多了几分,不论是三韩东南的扶桑岛、闽越以东的夷州岛,还是眼前的珠崖岛,皆被昌南侯一一言中。

扶桑岛,是徐福在海上寻仙时,听三韩人提及过的,但后两个岛,距离他太远,无从知晓。

一次还好,但连中三次,在徐福眼中,黑夫当真有鬼神之能了。

和他这种料事如神的神通相比,他们方术士半真半假的骗术,真是雕虫小技也!

不过,这片岛屿在徐福眼中真是荒蛮无比,处处是椰树,密林,沙滩,海鸟,黑色的礁石悬崖,已经快到深秋了,依旧日头酷热,晒得秦军楼船之士脱皮,海风还大,爱海的徐福也轻易不想钻出船舱。

“南服荒缴,不值一钱。”

徐福下了定论,不知道两千多年后,全国人民都会涌到这买房。

船队在岛屿西北停泊避浪的时候,偶尔见到几个纹身裸体的野人,语言和南越人有很大区别,根本无从沟通。不过,他们也无猎头恶习,性格温顺,见到秦人也不怕,整个部落跑来海边瞪大眼睛观看,最后见到巨大的楼船,八成是将他们当成了神灵,竟匍匐而拜……

等秦兵上岸探索一番后,发现此处地势平缓,除了海边的沙土不生五谷外,内陆竟也有些淡水溪流,可种水稻。

徐福和几位楼船都尉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要不就在这里留下驻军吧?

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留兵设治,当然是无利可图,完全是为了满足秦始皇“南尽北户”的疆域愿望。

这时候,徐福想起来一事,便回到船舱,从船壁上的小匣里,小心翼翼取出了一个……锦囊。

这是数月前,昌南侯在他们离开时,暗暗授予的……

“准备驻兵立县前打开。”这是黑夫的嘱咐,将其塞进徐福手里,脸上满是俏皮的笑意。

本以为是什么机密要事,甚至是针对任嚣的夺权计划,但打开后,徐福却大跌眼镜。

“至岛上后,不论决意在何处设县,必使五百人入驻,不可多一人,亦不可少一人,县名‘临高’,切记!”

“临高?”

这是什么意思,徐福有些发愣,看看此处地势,除了海边的悬崖,也不高啊!

但昌南侯越是神秘,徐福越是畏惧,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恍然大悟。

“这莫非,是一种地相堪舆之术?”

所谓地相堪舆之术,乃是关乎都邑、宫殿、住宅、村落、墓地的选址、座向的学问,创始人乃周公旦,他曾为周武王卜地,卜涧水东、瀍水西,惟洛得吉兆,最后选了洛阳为东都。

在数百年间,掌握这门学问的人,都为官府服务,专门替君王选择陵寝宫殿,寻找好的土脉,好让子孙受益。

阴阳方士也精通此道,徐福自不例外。

他想起来了,昌南侯除了建公厕,施屯田外,还有一大爱好,那就是给占领的新疆土取名。

从最初的南昌,到贺兰山东麓的富平县,海东的汉城,乃至于南宁、珠崖,最后是临高!

昌南侯之所以能从黔首成为君侯,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料事如神,或许与这些地名有关!八成是得了高人指点,推算阴阳五行,在东南西北各地给新城命名,最后连成了八卦,源源不断创造运势……

“一定是这样!这就是昌南侯的秘密!”

徐福极为兴奋,立刻拿出纸笔,将这些地名按照方位一一写下,用阴阳方术推算起来,还一边想道:

“若能推算出来,我就能知道昌南侯的命脉,掐住他的七寸,破了他的运势,再逃得远远的,不必再像一只笼中鸟般,听其指使,惶惶不可终日!”

但推算之后,徐福却皱起眉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根据这些地名演算出来的方位易卦,极其混乱,让人摸不着头脑。

折腾一天后,徐福泄气了,失落地想道:

“看来,以我微渺之智,还是无法破解这无上妙术啊……”

他转而担心,自己的反复之心,会不会已被昌南侯掐指一算,觉察到了!

徐福立刻将这锦囊小心翼翼收好,甚至还上了柱香,稽首再三。

“昌南侯,切勿误会,小人只是一时好奇,绝无叛心!”

可惜,徐福不懂这个梗。他不知道,黑夫的秘密,还真就藏在锦囊上的那句话里了:

“我是穿越者!”

……

到了次日,徐福安排所有楼船之士抓阄,抓到黑阄的五百人,就在这里留一年,作为驻军,还为一个倒霉的五百主颁发了昌南侯的爰书。

他满口官腔地说道:“从今日起,汝便是临高县假令,此县隶属于新设的南海郡,等制了印信符节,自会送来。”

稍后,在五百人悲苦的目光中,徐福和船队离开了此地,向北边的半岛驶去,他要尽快回番禺向昌南侯报捷:“大秦疆域,已南尽北户!”

而黑夫,也才好向咸阳交差。

是夜,船队已抵达半岛,停泊过夜。

徐福又忍不住,在船上对着黑夫命名的各处地名演算多时,仍毫无头绪,烦躁间,披着衣裳,走到甲板上,仰望群星……

今夜无月,亦无云,视野极其空旷,与大海一样深邃的夜空中,少了城邑人间灯火争辉后,徐福可将一整片星辰银河,尽收眼底。

但即便徐福能轻松说出那些主要大星和星宿的名:紫微、荧惑、心宿二,但却没办法将如沙粒般不可胜数的繁星。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徐福有些顿悟了,想起了庄子里的这句话,这就像他虽然精通地望堪舆,却搞不懂那与地名挂钩的神秘术数,无法破解昌南侯的秘密一般。

也罢,蚍蜉撼树谈何易,不挣扎了。

但就在徐福准备回去睡觉时,一个奇异的星象,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有一颗红色的星,偏离了原本该呆的位置,却挪移到了万不该去的星宿!

徐福有些惊讶,连忙跑到船舱里,洗了把冷水脸,再出来定睛一看,更是大惊失色。

那四个字,那四个历代天官忌讳莫深的字,脱口而出:

“荧惑守心!”

PS:flag果然不能立……今天只有一个大章了,南征彻底结束,明天开始新剧情啦。

(本章完)

第706章 荧荧火光

“荧荧火光,离离乱惑,好,真是好天象!”

九江郡巢湖,湖泊中心的岛屿上,指着天上位置相近的两颗星, 范增仰头笑得胡子直打颤,头上的白发狂乱地飞舞。

站在一旁的桓楚打了个寒颤,深秋的风猛烈得就像狼嗥,平坦如镜的湖面尤甚,他裹了两层衣裳都受不了,这瘦巴巴的老骨头却顶着风站在这狂笑,真不愧是疯子……

在桓楚眼里,范增本就是个奇怪的人, 他们这支流亡于草泽之中的队伍,最初是大江上的水匪,由一些不容于秦朝官府的轻侠组成,干着小打小闹的劫掠勾当,领头人自然是桓楚,他是江东著名的豪侠,曾是项燕的旧部。

三年前,项氏遭难,当家人项缠逃亡,在关中的项梁被押赴北地。举族星散,名叫项籍的项氏少年只身南下,加入了水匪。此子虽然年轻,却天生巨力,短则持剑,长则使戟, 能敌十人, 他们开始在江上做大做强,但旋即遭到官府追剿,损失不小。

桓楚与项籍本打算拉着剩下的人,跑到项氏故旧较多的会稽郡去,但恰在此时,居巢人范增只身前来,这老头故意被捉,见到了二人,笑呵呵地说道:

“老朽来从汝等一同反秦。”

听这个头发斑白,年近七旬的老头子说这番话,桓楚只觉得好笑,正好板起脸和范增讲一讲“造反不是请客吃饭”,谁料这老朽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和项籍不得不肃然起敬。

“三十年前,我曾在春申君门下就食,不听我策,故为李园所杀。”

“二十余年前,我曾为上柱国宾客,为其献策,破秦李信军。”

上柱国,自然是项籍的大父项燕,项籍虽悍勇好杀,但至少是从小受过贵族教育的,既然是家族故旧,少不得要彬彬有礼,给范老头松了绑。

谁料老头儿喝了碗热鱼汤,开始对二人指手画脚起来。

范增准确预料了,随着第二次南征开始,秦军胶东舟师,定会调到会稽,建议项籍、桓楚去那边肯定是送死,不如到巢湖落草。

“巢湖之水,周四百余里,占英、六、舒、居巢四县之境,纳诸水而注之江,奠淮右,阻江南,吴楚曾争衡于此,汊港大小三百六十,便于藏兵用兵,其湖中焦岛有贼寇盘踞,若能夺而占之,则可以此为据点,招纳淮南江东子弟来投。”

老头儿说的倒是有理有据,二人商议后,接纳了范增的提议,一行水匪由江入巢。

范增本就是居巢人,熟悉当地形势,项籍勇不可当,带着众人,杀得湖中贼寇哭爹喊娘,他自己就斩了数十百人,剩下的水寇怕了这魔王,皆降服。

他们很快就在巢湖站稳了脚跟,也避免了会稽震泽诸寇惨遭任嚣路过时顺手剿了的命运。

经过此事,项籍是彻底对范增心服了,将其当做师长。就在去年,项籍年满二十岁的时候,范增还按照楚国的传统,给他行了正式的贵族冠礼,给项籍取了一字。

“羽!”

“项氏虽残,却未曾消亡,有孙项籍,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天下形势,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故字‘羽’!”

这便是范增为项籍量身定制的计划,在巢湖隐忍,以待时变,而不是像齐地诸田一样,贸然举事,结果死得一干二净……

从那以后,项籍开始尊称范增为“亚父”。

即便成了巢湖方圆四百里最大的一股盗寇,苦于秦朝劳役的淮南子弟闻之,多欲来归附,但他们依然上不了台面,一旦离了巢湖,连九江郡兵都敌不过,项籍心心念念的“反秦大业”,看上去是那么遥遥无期。

而范增也整日披着蓑衣,坐在湖边钓鱼。

但桓楚曾见过,老头儿任凭鱼儿上钩,就是不提杆,反而看着湖水怔怔发呆,鱼儿脱钩跑了他不管,水鸟停在斗笠上拉屎也不管,还美其名曰:

“所思非鱼,乃天下形势也。”

直到今日,原本枯坐岸边“推演天下形势”的范增,忽然仰天大笑,将一旁朝湖里撒尿的桓楚吓了一跳。

而让范增如此兴奋的,自然是眼前这天象了。

“荧惑守心,是荧惑守心!秦国果然是要乱了!”

范增高兴地将这件事分享给桓楚,却换来桓楚一脸懵逼。

“什么是荧惑守心。”

他们这些轻侠大老粗,当然不懂观星之术。

范增只得指着天上的星星,从头解释道:

“心宿,乃东宫苍龙七宿之一,由三颗星组成,是天帝施政之所。心为明堂,大星天王,前后星子属是也。其中,最明亮的心宿二(天蝎座α星),又称大火星,七月流火是也,为天帝象征……”

“而荧惑星(火星),以其荧荧似火,且行踪复杂,顺逆不定,忽东忽西,时隐时现,快慢不均,令人迷惑,故称之为‘荧惑’。天官星占家以为,荧惑主战乱,其占辞与兵、丧、饥馑、疾疫等灾害有关,乃兵灾凶星!”

“荧惑乃不祥征兆,而在心宿附近徘徊逆行,称之为守。”

荧惑和心宿二是全天最红的两个天体,若两“火”相遇,则双星斗艳,红光满天,是重大灾难降临的前兆,亦是天官认为,最险恶的天象之一。

但即便范增说到这份上,桓楚依然挠了挠头,没听太明白,不就是两颗星星靠近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范增只好直接打比方:“心宿,象征着秦始皇帝和秦国官府,荧惑冒犯其境,意味着秦国定会出大事!大人易政,主去其宫,秦始皇帝,恐有亡故之灾,而秦国也将大乱!”

“这能当真?”桓楚将信将疑,对天象决定一国兴衰这点,不敢苟同。

范增也冷静下来了,捋着被风吹乱的胡须道:“事在人为,但值此征战不休,纷乱疲敝之际,荧惑守心天象重现于世,天下定会人心思动。想必此时此刻,不止六国遗士奔走相告,秦国朝廷也乱成一团了吧?有的人会乘机面刺秦始皇帝,而更多人,恐怕要开始猜测,这将要祸乱于秦的荧惑星,究竟是谁……”

就比方说,赤色,那是楚国的颜色,他们完全可以宣扬,这星象,当应在楚地,就像那预言说的一样,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据范增所知,最早一次荧惑守心的天象,是在周宣王时出现的。伴随着异相的,还有“日将升,月将没,厌弧箕服,实亡周国”的童谣,意为,卖桑木作的弓箭之人,即灭亡周国者。

世谓童谣,荧惑使之,周宣王大恐,在国都追捕制弓之人。结果一对做这行的夫妻逃亡时,捡到了周王宫人遗弃的“妖子”,带到褒国,取名褒姒,又来周幽王攻打褒国,褒姒又被献给周朝……

据说褒姒便是荧惑所化,导致了周幽王时的兵灾,赫赫宗周,毁于一旦。

范增总算理顺了胡须,仰头笑道:“而这一次,那亡秦的荧惑星,又将应在谁人身上?”

“当然是我!”

二人身后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却是带着轻侠、水寇们操练了一天的项籍,用冰凉的湖水沐浴完毕,来到此地。

青年身高八尺二寸,头扎赤帻,双眉如剑,已蓄起胡须,看上去比实际的二十二岁更大。他力能扛鼎,锐气过人,纵然是刀口上舔血的桓楚也要忌惮几分,不敢与之对敌。

而最特别的还是其眸子,竟是世间罕见的重瞳!

范增却是知道缘由的,当年项燕长子生下这孩子时,因其重瞳面相有异,故秘不示人。

当时正是项氏与楚王负刍关系紧张时期,有谣言称“项氏孙将代为楚王”,欲离间负刍与项燕,所以项羽从小就被养在下相庄园,家里人将他当宝贝,外人却极少见到。正因如此,后来项梁才能让项庄李代桃僵,冒充项籍带去关中而不被发现。

谁能想到,此子,竟成了项氏最后的指望。

项籍来到湖边,一对重瞳之目盯着天际上两颗争奇斗艳的红星良久:“亚父,你说这颗星,它代表着什么?”

范增道:“荧惑主战乱,其占辞与兵、丧、饥馑、疾疫等有关。”

项籍握紧了手中的戟:”兵祸、屠戮、灭族、丧乱、尸殍,这些,都是十年前,秦人带给楚国的。终有一日,籍亦当将战争带到关中,带到咸阳,将这些事,十倍百倍,还给秦国,还给赵政!”

他大父为王翦所戮,家族战死者不知凡几,亲父也死于秦军之手,最敬爱的仲父被逼着迁徙入关,如今生死未知,连下相的家族庄园,也被秦军查抄焚毁,延续了数百年的项氏,几乎族灭……

项籍与秦的怨,只能用“国仇家恨”来表述,如同死结,须得其中一方彻底消亡,才能平息。

“我就是荧惑星!”

项羽举起长戟,指着心宿中,最明亮的天帝星,将它想象成自己的仇人,秦始皇。重眸里,好似也闪着赤色的荧荧火光!

“非但要侵其宫,隳其庙,族其族,亡其国,更要取而代之!做这宰割天下的霸主!”

PS:第二章在12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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