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1章 陈潇:倒也不可小觑

第1241章 陈潇:倒也不可小觑……

山东,东昌府

这座府城也就是后世的聊城,正是五月上旬,天空蔚蓝如洗,空气清新,四处弥漫着草木香气。

贾珩率领的大批骑军,抵达东昌府城三十里外的田野上,刚刚让手下军卒下马歇息,人用午饭,马喂草料。

不多一会儿,锦衣亲卫头领李述近得前来,抱拳道:“都督,保定的兵马已经到了德州,向济南府驰援而去了。”

贾珩皱了皱眉,喝问道:“河南的兵马呢?”

“此刻,已经进逼曹州府。”李述开口说道。

根据贾珩在神京之时,就派快马知会河南方面的忠靖侯史鼎,以及保定府的康鸿,命令两人,一路从保定收复济南府以北的武定府,一路从河南进攻曹州府,收复两地失陷的城池。

如果豪格以及陈渊领兵数万攻打济南府城,也就意味着这两地的卫所叛军已经抽调了大部分随同陈渊、豪格出征,那么剩下守城的兵马也就不多了。

贾珩眉头微皱,转眸看向一旁的陈潇,沉声说道:“济南府城这会儿如果没破,应该之后几天都不会被攻破,我们先分兵一部速速拿下东昌府,同时派兵直击兖州府,遏敌归路。”

东昌府、武定府、兖州府几地,都是先前被白莲教渗透卫所兵丁,夺取了城池。

陈潇清冷如霜的玉容上现出一抹思索,清声道:“也好,东昌府如果不拿下,容易后路补给被断,你还得小心才是。”

毕竟也是武将世家出身,显然也明了其中用意。

贾珩道:“去将蔡权和肖林、杜封三位将军唤来。”

那锦衣府卫李述闻言,抱拳称是,然后,就前去寻蔡权等将。

不大一会儿,身着二品武将官服的蔡权以及杜封、肖林等人身披甲胄,快速赶来,面色恭谨,抱拳道:“末将见过节帅。”

贾珩沉声道:“蔡将军,你领兵六千骑,拿下东昌府,护卫我军粮道,不得有误。”

蔡权面色一肃,拱手说道:“是,节帅。”

贾珩说着,又将冷眸投向杜封、肖林,说道:“杜将军,你领兵八千前往兖州府,光复兖州城。”

杜封面色坚定,拱手称是。

贾珩转眸看向一旁的肖林,道:“肖将军,泰安府乃为济南府退兵必将之所,伱率兵一万,前往泰安府城,截断济南府城兵马的归路,断其粮道。”

官军行军尚有粮秣供应,而叛军同样不是不吃不喝的机器人,也需要搜集粮秣供应大军。

肖林面色一肃,拱手称是。

待几将先后领着兵马分别前往大城,陈潇道:“几府城的留守兵马应该不多,但有不少百姓都受教中蛊惑,如果协防守城,抵抗力度也不会太小。”

贾珩道:“朝廷的兵马战力定在白莲教之上,而且这次出行带了不少轰天雷还有其他火药,破城也不会太过困难,何况兵力更是数倍于敌,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城中有百姓受白莲教蛊惑,那么同样也有一些忠臣义士拳拳之心,心向朝廷。

陈潇叮嘱道:“倒也不可小觑。”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陈渊与豪格两人,最近应该会往泰安府,兖州府跑,派人封堵一手,阻遏他们的去路。”

陈潇想了想,道:“如果济南府城还未破,他们肯定会退守兖州和泰安,那边儿山麓众多,倒可以潜伏行踪。”

这会儿,军士已经端上热气腾腾的饭菜,行至近前。

贾珩面色微定,道:“先吃饭吧。”

陈潇点了点头,也不多说其他。

两人一起用着午饭。

而这再有两天的路程就能接近济南府城,这一路贾珩率领兵马,同样是狂飙突进。

……

……

而此刻,河北保定的兵马已经先一步抵达武定府,领兵之人乃是河北提督军务总兵官康鸿。

康鸿其人年近五十,头发灰白相间,面容刚毅,法令纹深深,此刻率领三万兵马驰援武定府,此刻眺望着远处的武定府城,对一旁的副将说道:“全军出击,围攻武定府。”

而武定府城城头上,军士和丁壮来往巡弋,几是如临大敌。

而原卫指挥佥事,也是白莲教的堂主詹东进,沉吟片刻,说道:“丁壮上城,协同守御,另外,将那两门佛郎机炮抬过来,阻挡官军攻势。”

官军快马驰援,白莲教也不可能扔下一座府城不要,进行所谓的化整为零,事实上也没有可以隐藏的地方。

随着战鼓“咚咚”响起,鼓声几乎密如雨点,大批兵马开始向着武定府城如潮水般涌来。

汉军这次虽然驰援而来,但攻城器械倒也准备的周全,此刻兵马全军押上,攻势十分迅猛,如潮水一般源源不断。

詹东进就有些招架不住,毕竟济南府卫的卫所再是被洗脑,但作训水平以及军事技能,军纪严明,又远非康鸿手下的河北边军可比。

如狼似虎的河北兵马,此刻向着城池源源不断攻去。

“杀!!!”

大批军士执兵向着城头冲杀,没有多久,就传来“叮叮铛铛”之声,以及刀刃入肉的“噗呲”之声。

自中午一直到傍晚时分,残阳如血,晚霞烂漫,而青砖与条石垒砌而立的城墙之下尸相枕籍,鲜血顿时浸染了土壤。

而那两扇铜钉剥落的朱红城门已经大开,不少兵丁冲入进去,喊杀声在城中不时响起。

原武定府衙,官署已经为河北边军占据,前后几重进衙门,放眼望去,都是身着红色号服,外间披一身甲胄的兵丁,手执一把长刀,脸上仍还残留着厮杀之后的猎猎煞气。

康鸿皱了皱眉,落座在条案后的椅子上,说道:“清点府库,将粮秣归集一起,稍后就前往济南。”

这时,副将唐相朗声道:“大人,卫国公的兵马已经到了,大人是约定进兵,还是再一同进兵?”

康鸿面容威严刚毅,沉声说道:“按卫国公的意思是,几路兵马夹攻济南府。”

“我们先一步攻打济南府,方才听将校说,围攻济南府的叛军兵力也不多。”副将叶惟亨压低了声音道。

康鸿眉头不由皱了皱,道:“万万不可轻敌冒进,这次贼寇之中有女真人,女真人善于集中兵力,歼灭一路,贪功最是为敌所趁。”

当初,隆治年间,汉军在辽东的这场大败让陈汉元气大伤,而康鸿作为亲历者,一听女真的礼亲王豪格也在叛军之中,自然心有忌惮。

副将叶惟亨拱手称是。

康鸿又吩咐说道:“仔细拷问附逆贼人,将城中与白莲教勾结的凶逆一并捉拿。”

山东,曹州府

青灰色的府城城墙上,鲜血血迹尚在,城门楼上旗帜冒着浓浓硝烟,而不少红色号服,外着黑甲的汉军手持军械,往来其间。

经过河南都司兵马三万人,近一天不计代价的攻防之后,曹州府州也终于插上了一面刺绣着“汉”字的旗帜,随风飘扬,猎猎作响。

忠靖侯史鼎同样已经收复了曹州府城,此刻这位武侯,身上穿着孝服,面容颇有几许悲怆。

保龄侯史鼐殁于王事,噩耗传至河南之时,史鼎就为之悲恸不已,向朝廷上疏,准备发兵奔赴山东。

因为哪怕是河南巡抚,但没有内阁和军机处的旨意,也不能擅动兵丁,幸在贾珩的动作十分快,派使者吩咐史鼎领兵前往山东驰援。

“侯爷,城中叛军已经被彻底肃清。”这时,史家的家将史和,昂首阔步,进入官署之中,朝着忠靖侯史鼎抱拳说道。

忠靖侯史鼎沉声道:“仔细甄别城中的白莲妖人,凡有委身侍敌者,一律以附逆罪名,就地正法!”

可以说,兄长保龄侯史鼐的阵亡,让这位武侯心头可谓愤懑到了极致。

“是。”史和面色肃然,拱手应了一声是。

史鼎转而又吩咐着,冷声道:“着人搜集城中府库粮秣、金银购置粮食,支应大军。”

河南都司出兵同样仓促不已,不少兵马开赴曹州,但实际的粮秣和辎重还在后方府县转运,主要是迅速收回曹州府城,扑灭山东的叛乱局势。

而随着时间过去,此刻蔡权、杜封、肖林等人,率领兵马也先后前往几座府城,开始陆陆续续收复城池。

但也有遇到阻力颇大的,如兖州府和泰安府的杜封和肖林二人,直到贾珩进兵济南府,仍在攻防之战。

济南府城

经过两天两夜的不间断攻城,这座栉风沐雨,巍峨高立的府城虽然残破了许多,但依然安若磐石,岿然不动。

城外,中军大帐,陈渊以及豪格手下的兵马渐渐回城。

豪格此刻心头涌起一股无力感,看向一旁的陈渊,说道:“这城池攻破不下了,已无机会。”

事实上,在历史上清军入关以后的“济南之屠”中,十万清军攻打只有几千人守卫的济南府城,就打了整整六十天才破城,在没有火药的冷兵器时代,攻城本来就没有那般容易。

先前,豪格以及陈渊二人之所以领兵攻打济南府城,就是因为觉得城中有内应,可一鼓而下,而济南城破,那就意味着有了一块临海朝鲜的根据地,再与汉廷相抗。

但如今内应事败,自然万事皆休。

“城中乏粮,最多还能再支应三五天,正是将破城之时,不若再坚持两天。”陈渊目光冷然,有些不甘心说道。

豪格浓眉之下,那双凶戾之芒充斥的虎目目光灼灼,沉声道:“再打下去,各路的援兵都到了山东,几路夹攻,我们无路可逃,该想下一步进兵方略了。”

至于此刻,济南府城攻防战彻底失败,陈渊以及白莲教都将彻底收缩,等待官军的剿捕。

陈渊心底就有些不甘心,沉吟道:“王爷的意思是?”

“以我之意,携兵丁入江苏,乱其财赋重地,而后转战安徽,效流寇手段,搅乱汉廷。”豪格浓眉之下,目光咄咄而闪,低声道。

这无疑是一个利于女真的最佳方案。

陈渊道:“江苏之地,仍有朝廷重兵屯驻江北大营以及江南大营,单靠我们这些人马,也逃不过围剿,这样时间一长,只会兵马越来越少。”

事实上,金陵作为陈汉故都,久不历战事,江南江北大营如果是没有经过贾珩的整饬和作训,那还有成事之机。

但如今经过了海战以及数次虏寇大乱江南的洗礼,根本不是那般好对付的。

豪格道:“虽然兵马会少,但只要运作得当,汉廷只能疲于奔命。”

不得不说,豪格的这个方略颇有一些可行性,效仿太平天国以及李闯的流寇手段,祸乱几省。

陈渊闻言,却皱了皱眉,沉吟道:“流寇手段,粮秣从何而来?况且这次领兵的卫国公乃是将才,如率铁骑封堵,我等仍是如瓮中之鳖,无处可逃。”

白莲教在齐鲁之地积蓄势力已久,如今好不容易发动一场大事,但只是因为济南府城攻城不顺,从此尽作流水,却要转战南北,冒着被围剿的风险。

豪格见此,道:“那就只能在山东被贾珩小儿的兵马围攻而死。”

陈渊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不停翻涌的怒火,说道:“王爷,我们先往兖州府和泰安府,两地都留驻有重兵,且地势险要,可与官军相持,王爷可给盛京的摄政王写信,全面发兵进略蓟镇,以接应山东局势。”

其实,陈渊对这位女真肃亲王的颐指气使,有些心头不满,但一直暗暗忍耐着。

如今攻打济南府城不利,陈渊已是负面情绪爆棚,只觉宏图大业都将成饼。

尤其是先前,陈渊数次提醒豪格,让其发动盛京以及朝鲜的兵马,配合山东方面的行动。

豪格闻言,道:“去年已经遭过一场大败,现在盛京也调拨不出太多兵马了,而且汉人火器犀利,难以进兵。”

陈渊道:“如今出兵时机千载难逢,去年西北之战,朝廷损失惨重,又连经大战,国库渐渐见底,如果让汉廷再摆平了内部乱局,彼时,以汉廷的国力,以那贾珩小儿的手段,辽东破灭只是时间问题。”

其实,陈渊所言倒是旁观者清,自平安州大捷以后,大汉国力的确是虚弱了许多,国库空虚,京营将校士卒也有一定的厌战情绪。

因此,整个崇平十七年原本是准备休养生息,励精图治,可山东乱局突然,根本没有给陈汉官员太多的机会。

豪格面色阴晦不定,道:“本王这就派人去向盛京传信催促。”

陈渊以略有些抱怨的语气,说道:“王爷先前在局势大好之时,就该让盛京方面出兵北方,那时,朝廷不愿议和。”

如果女真出兵,那贾珩小儿根本不会领兵前来。

“盛京的王公贵族不是傻子,前些时日就有动向,静待北疆消息就是,原本是在济南府城攻陷以后,再从北方入关。”豪格皱了皱眉,心头就有几许不快涌起。

陈渊道:“北方最近倒是没有多少军情传来。”

豪格说着,岔开话题问道:“等李延庆那边儿怎么样了?能否挡住登莱的援兵?”

说来也巧,就在豪格与陈渊议论之时,一个身形魁梧,颌下蓄着短须的军将,快马而来,抱拳道:“王爷,李将军派人说,登莱方面的驰援兵马不少,李将军言兵力不足,最多能够抵挡一两日。”

李延庆所率兵丁不多,其本部马队只有三千,原本就是流寇响马,自然多是骑军马队。

此外,就还有一些山东卫所叛军方面的骑军抽调出来归其指挥,抵挡登莱方面,是故两厢叠加而论,六七千…故而,并非严格意义上的轻骑,其实是没有太多问题的。

而登莱兵马虽是水师,但并不意味着水师兵卒不能作为步卒攻城,也不意味着没有配套的骑军作为岸防戍卫,用以保卫舟船港口,机动策应。

而从中抽调的步卒以及登莱府卫的骑军,兵力合计也有七八千,李延庆拼凑而来的骑军骤然遇敌,根本抵挡不住。

豪格面色凝重地看了一眼陈渊,说道:“挡不住了,撤兵吧。”

大势已去,事不可为,此刻只有八个字在豪格心头盘桓。

当然不管怎么样,只要消耗大汉的有生力量,让其疲于应对内乱,对女真都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陈渊自也察觉到形势的变化,心头就有些沮丧莫名。

……

……

山东,章丘县

原本济南府城被围攻之时,这座巍峨高立的县城,也被陈渊分兵掠下,劫掠其中粮秣以供应大军所需,故而李延庆率领骑军阻击登莱援兵不敌,就一路节节败退至章丘县城,打算借助县城的城防,抵挡登莱的水师兵马。

此刻,东平郡王世子穆胜,已然领着登莱的兵马,浩浩荡荡前来,骑步两军打着旗帜,遮天蔽日,似是一眼望不到头。

家将穆晨并辔而行,在一旁挽着一根马缰绳,看了一眼城头上迎风飘扬的旗帜,目光凝重几许,说道:“世子,叛军和白莲教匪想要借城拒守。”

穆胜却不以为意,沉吟片刻,道:“济南府城没有多远了,你在此分兵围攻城池,我亲自领兵驰援济南府城,不能让济南府城大破。”

穆晨点了点头,吩咐着身旁的裨将,道:“准备攻城器械,即刻攻城!”

只是一座县城,城池并没有那般高,倒也用不上什么大型的攻城器具。

而此刻,李延庆立身在城头上,眺望远处的登莱水师,面上现出凝重之色,问着一旁的副将郝从远,问道:“城中还有多少粮秣,可供支应几天?”

郝从远面色凝重道:“最多只能支撑三天。”

“将信传出去,让陈渊公子撤兵,派人突围。”李延庆浓眉之下,坚毅目光现出一抹思索,忽而当机立断说道。

郝从远应了一声,然后吩咐着人送信去了。

“大哥,朝廷的兵马分兵了。”这会儿,另外一个方脸盘,络腮胡的大汉,沉声道。

而伴随着鼓声“咚咚……”而穆晨已经率领登莱兵马开始攻城。

李延庆面色凝重,高声说道:“迎敌,守城!”

如果朝廷兵马分兵驰援济南府城,那退兵已成定局,等过两天领兵向兖州突围就是了。

伴随着“铛铛……”的兵刃碰撞之声,大批军卒的厮杀声音嚣嚣不停,没有多大一会儿,就可见着鲜血和尸体在县城城墙下横七竖八。

(本章完)

第1242章 事急矣,当行酷吏手段,资应王事!

盛京,宫苑

其实,自从汉廷严辞拒绝了女真的求和以后,女真没有多久就收到了消息,多尔衮等一众女真高层,虽然怒不可遏,但也无可奈何。

因为,汉与满清之间,攻守之势异也。

此刻,显德殿中,人头攒动,而诸文武大臣拱手而立,殿中气氛有些压抑,而就在这样的议事场所中,在朝臣的后方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孙绍祖,其人目前在阿济格手下做事。

孙绍祖低下头,静静听着满清高层的议事。

而大殿正中的金色龙椅正中坐着小皇帝福临,一旁的椅子上则是摄政王多尔衮。

多尔衮开口道:“如今汉廷山东的白莲教发生民乱,肃亲王前往协助处置事务,诸位以为我大清要不要发兵驰援山东,内外夹攻汉廷?”

其实,豪格本来是要被问罪的,但经过范宪斗的劝说,以豪格前往山东搞乱汉廷为代价,多尔衮网开一面,一方面向女真等众王公贵族的高层展示了自己开阔的胸襟,另一方面也是对豪格废物利用。

下方一众王公贵族当中,杜度出班拱手说道:“摄政王,现在汉人对山东一域之乱疲于应对,我们正是用兵一雪前耻的时候,自蓟镇的青龙关以及宣府进入汉境,策应肃亲王。”

未等杜度话音落下,满清户部尚书满达海,却出班反对说道:“摄政王,自平安州之殇以后,我大清八旗精锐伤亡不少,虽这几月经过补充,但钱粮消耗了不少,如果再打这一场仗,兵马调拨的少了,攻不下汉地,调拨的多,户部府库的粮秣就调拨不及。”

硕塞沉吟片刻,说道:“现在蓟镇、大同、宣府的兵马都不好对付。”

鳌拜抱拳说道:“摄政王,不能完全不管山东那边儿,肃亲王现在深入汉地,也是为了我大清,不能置之不理,如果让汉人从容平定了山东乱局,那就会全力对付我们了,还请摄政王发兵。”

这时,阿济格面色愤愤,怒声说道:“出兵罢!汉廷既然不愿议和,那就打疼他们!”

济尔哈朗嘴唇翕动了下,终究没有出言。

自己从平安州一役,皇太极丧命红夷大炮之手,济尔哈朗就颇受指责,连带着在女真高层中议事中出言就都少了。

多尔衮闻言,默然不语,似是思量了一会儿,转眸看向下首的范宪斗,问道:“范先生怎么看?”

先前,多尔衮就是听从了范宪斗的规劝,这才选择在豪格问题上,“大度”了一把。

范宪斗此刻老神在在,正自微微眯着眼眸,那张老年斑密布的脸上似乎陷入思索,闻听多尔衮相唤,拱手说道:“老臣以为当出兵,不仅是我八旗精锐,朝鲜水师也应出兵山东,给汉廷压力,不能让汉廷集合重兵绞杀山东的义士!”

此刻,福临坐在明黄色褥子铺就的龙椅上,垂眸看着下方议事的一幕,灵动的眼眸下意识去看多尔衮。

心头深处隐藏着一抹愤恨。

十四叔欺负了自家母妃,他对得起父皇吗?

多尔衮面色迟疑了下,沉吟道:“这个时候,粮秣不齐,不宜国战吧?”

“如果让汉廷从容平定山东叛乱,那时更为难办。”范宪斗苍老眼眸中满是笃定之色,说道。

多尔衮点了点头,面上若有所思。

这次机会实在是难得,或者说当初中原之乱时,也是适合女真入寇的时候,但旋即被贾珩平定。

范宪斗拱手道:“摄政王,去年西北之战,准噶尔人与和硕特人都在汉人手里吃了亏,后来与我大清结盟,如果我大清出兵,可以游说一同出兵。”

准噶尔以及和硕特几家,都曾派人至盛京联络,约定共抗汉廷。

可随着汉廷的崛起,吊打四夷,一众四方小国也就开始合纵连横起来,但受限于距离遥远,除非提前约定,根本无法做到一致行动人。

“他们自从吃了败仗以后,还在休养生息,现在也赶不上了。”多尔衮摇了摇头,道。

又是想了想,道:“那就出兵再次入关,哪怕吸引汉廷的注意力,为肃亲王那边儿吸引汉廷的目光。”

下方一众王公大臣闻言,也都开始准备起来。

……

……

济南府城

又是经过了几日堪称惨烈的攻防之战,城头上的兵丁,伤亡不少,而且距离当初赵启所言的再坚持两三天,就能看见援兵的情况略有不同。

真就成了国人口中的“过两天再去”,实际上却是遥遥无期。

张岱率领着一众亲兵执刀警戒,此刻,随着士卒伤亡的增多,府城之上的丁壮青年,士气已是有些萎靡起来。

张岱则是一一慰问守城的将校,等巡视而毕,又前往伤兵营视察伤兵。

而张岱一行几人行走在乱糟糟的街道上,忽见得从城中心方向来了一骑,近前,翻身下马,正是山东巡抚赵启所派的差役,抱拳道:“张将军,巡抚大人唤你过去。”

张岱点了点头,率领着几个亲兵前往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官署之中——

待张岱见礼之后,赵启面色有着热切,问道:“张将军,城外的兵马可有新的动向?最近伤亡很大,士气低落啊。”

张岱道:“大人,城外叛军攻城受挫,同样士气低落。”

“这几天伤亡太重,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张将军可有破敌之策?”赵启目光热切问道。

张岱宽慰道:“大人稍安勿躁,也就一两天内,援军就会到来。”

赵启道:“城中的粮食快见底了,这几天伤亡又多了几千,以张将军估算,还要坚守多久,援兵才能到来?”

估算粮秣消耗与实际消耗,倒是另外一回事儿,因为在战争中,军卒具体的消耗要比平常多上不少。

张岱道:“中丞大人,不妨再坚守一阵,最多也就两三天。”

“事到如今,除了坚守倒也没有别的法子。”赵启面色变了变,终究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

虽然济南府城的守城潜力肯定不止这点儿,但许多事儿没有经历过,根本不知道,如果真的支撑两个月。

张岱道:“赵大人,卫国公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山东地界,最多几天,就会到达济南府城,大人莫要担忧。”

赵启面色重又恢复幽幽玄水之态,目中杀机凛冽,沉声道:“张将军,本官这就继续筹措粮秣,张将军就好好守城吧。”

如今局势危若累卵,已到了需要搜刮府城中所有米粮,以供应大军的时候。

事急矣,当行酷吏手段,资应王事!

张岱拱了拱手,然后再不多言,转身离去。

当张岱离了巡抚衙门,赵启抬眸看向一旁的山东布政使彭秉愚以及布政副使董鹤龄,沉吟说道:“彭大人,你派人前往张家、李家、于氏等地借粮,务必将米粮借到手。”

张家、李家都是城中的大户人家,开着不少商铺以及产业,家中不少粮仓囤积。

彭秉愚面色稍稍迟疑了下,沉声说道:“大人,上次张家就有些不乐意,还冷嘲热讽说新政已经缴纳了不少米粮,藩库焉会缺粮少米?这下又去借,只怕不允啊。”

“告诉他们,乱军进城以后,势必屠城劫掠乡绅,他们是死守着那些粮食被乱军抢走,告诉他们,凡借米粮,朝廷都会双倍奉还。”赵启面色淡漠,徐徐说着,忽而厉声说道:“带着人过去,凡有不从,一律以勾结白莲妖人为罪,拿捕至狱!”

彭秉愚面色倏变,道:“大人,这如是朝中御史弹劾起来?”

张家原也是隆治一朝的致仕官宦,在山东当地算是郡望之家,在朝中也有子弟为官,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儿,肯定会有御史弹劾。

“出了任何事,由本官盯着。”赵启面色凛然,沉声说道。

彭秉愚与董鹤龄面面相觑,愣怔片刻,拱手称是。

随着时间如水流逝,山东藩司衙门开始向城中大户筹措粮秣用以供应大军,而济南府城的粮米危机暂时渡过。

而济南府城外,天穹之下,漆黑暮色如幕布降临,西方夕阳染红了天穹,而一顶顶军寨四周已经升起袅袅炊烟,大军似是在埋锅造饭。

如果没有不远处的城外断刀裂枪,以及尸体,倒有几许战争的诗意浪漫,但猎猎的血腥气以及伤兵的呻吟。

豪格与陈渊却已经下定了决心明天一早儿就行撤军。

军帐之中——

气氛同样凝重不已,这场势如破竹,星火燎原的齐鲁之战,已经彻头彻尾地被打成了一场烂仗。

豪格道:“李延庆说先在兖州停留一段时间,再行突围,是撤兵的时候了。”

陈渊皱了皱眉,道:“也只能如此,那就先撤回兖州。”

豪格道:“既是撤军就要快,等吃了饭,连夜撤走,不给汉廷追击的机会。”

相比陈渊罕历兵事,豪格从少年时代就打了不少仗,深谙用兵之要。

陈渊沉吟片刻,说道:“那就连夜撤军。”

而后,豪格与陈渊两方兵马迅速开拔,向着大营而去。

而就在这时,一个身形魁硕的小校一路小跑而来,面上现出惶恐之色,急声道:“王爷,公子,不好了。”

陈渊冷喝一声,问道:“何事慌慌张张?”

那小校道:“三十里外发现汉军,登莱两地的汉军到了。”

登莱巡抚穆胜自分兵攻打章丘县的李延庆以后,马不停蹄,星夜倍道,率领大军赶赴济南府地界。

豪格面色凝重,沉声道:“想撤兵也不大容易了。”

陈渊眉头紧皱,目中现出一抹讶异,问道:“李延庆没有挡住登莱的兵马?”

豪格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本王留下抵挡,你率领兵马退往泰安、兖州,等之后再去汇合。”

陈渊闻言,心头一震,先前心底的怨气,倒是消散了许多。

断后从来是危险之事,而豪格却愿意干这等脏活,为大军争取生机,落在陈渊心头当然颇为加分。

等到暮色降临大地,一轮皎洁明月悬于天穹,万籁俱寂,几声马嘶倏而响起,一股悲凉意境似乎笼罩大地。

豪格率领一支主要以女真八旗精锐组成的兵丁前往济南府城以东的三十里外迎敌。

而陈渊则是唤来了白莲教的长老裴远以及另外一位长老,召集几卫卫所的指挥使商议撤军事宜。

此刻,济南府城城头——

张岱则是率领一众亲兵巡视城头,以防被女真偷袭。

这时,从瞭望楼上下来一个小校,快步行至张岱近前,拱手道:“将军,叛军大营好像有新动向。”

这等选来瞭望的小校都是眼力过人,可遥视数里,而且对军中兵马调动的迹象颇为老道。

张岱闻言,目光微顿,凝眸望去,只见远处一堆堆篝火闪烁的军帐,似有军士和战马往来不停,在灯火映照下,旗帜繁乱,摇曳如影。

一看就是出了什么变故。

“叛军这是……这是要撤兵了?”张岱皱了皱眉,思量片刻,忽而恍然大悟。

张岱身旁的副将周奇开口道:“难道是援兵来了?”

张岱道:“应该是了,我们府城被围,不知外间情势,应是援兵已经抵进了济南府。”

周奇两道浓眉之下,眸光似是闪了闪,沉吟道:“不如劫他一波。”

张岱面色诧异地看向周奇,道:“周兄难道忘了,城中已经从内部封堵起来了?”

周奇闻言,先是一愣,后知后觉地说道:“瞧我这个脑子,都快打仗打迷糊了。”

虽然还可以从内部扒开,但急切之间也不能追击残敌。

张岱目光冷闪,沉声道:“不能大意,小心是贼寇的诱兵之计,城中仍是警惕。”

此刻,心头倒也松了一口气,看来济南府城终于保住了。

另一边儿,自豪格领兵向济南府城以东杀去,不大一会儿,前锋斥候就已经与登莱方面派出的哨骑交手,双方展开追逐、交锋。

豪格身旁的汉军旗将领伍彦高,面色微顿,沉声说道:“王爷真的要为那陈渊断后?”

豪格道:“阻挡一阵,待兵马撤退之后,我们也撤回泰安府。”

“王爷,山东的事成不了了。”伍彦高皱眉说道。

“原也成不了气候,只是这起事的时机如果是西北大乱,现在被人一个一个给解决。”豪格目光阴沉,低声说道。

虽是摁下葫芦又起瓢,但也给了汉廷喘息之机。

就在这时,一个女真将校快步而来,道:“王爷,大批汉军骑卒前来,已经在前方三里开外。”

“迎敌!”豪格高声说着,其人手里拿起一把大刀,虽是单袖独臂,但膂力过人,掌中大刀仍是舞动的风雨不透。

不大一会儿,穆胜已经率领军骑迅速赶来,如同一股股黑色洪流,向着豪格率领的兵马杀去。

“轰……”

犹如两股钢铁洪流相撞,刀枪相撞,刃入躯干,挥舞着马刀的骑士,如手持镰刀收割枯草,人借马力,马增人势,彼此对砍。

而穆胜此刻也一眼瞧见在骑士中簇拥中的独臂豪格,目中冷意涌动,掌中长枪如漫天繁星,摇曳而闪,借着冲锋之势向着豪格杀去。

“铛!”

兵刃相碰,似有刺耳的尖啸响起,在一瞬间盖过了整个战场中的嘈杂声音。

豪格身形晃了晃,心神一震,胯下马匹向着一旁而去,心头暗惊来将之勇武。

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自从他断臂之后,武力渐渐衰退,已不是这等猛将的对手了。

豪格心念此处,心头不由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

然而穆胜也不多言,擎起掌中长枪向豪格扫去,东平郡王穆家的枪法,原本就以招式精妙、风雨不透著称,此刻犹如四两拨千斤一般,几乎让豪格疲于招架。

如果是没有断臂的豪格,自然游刃有余应对,但如今的豪格缺了一臂,面对这样的悍勇猛将,就有些招架不住。

而这时,豪格在一旁的女真亲将,则是手持长刀在一旁助力,刀枪斜刺里杀出,带着一股凌冽霜意。

及至夜色降临,月上中天,月光静谧柔和。

豪格拨马向着南方的山林中逃去,而手下兵丁也在抵抗一段以后,紧随其后逃奔。

而穆胜则是领兵穷追不舍,一副誓要将豪格等女真兵马留下的打算。

一直追到当夜戌时,潇潇风声不停吹过山林,发出飒飒之声。

穆胜这才率兵停了追击,向着济南府城赶去。

而豪格此举自然为济南府城之下的陈渊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至此,济南府城之危已解!

……

……

同一时间,贾珩也率领大军抵达了齐河县。

此地离济南府已经十分之近,贾珩派出邵超领兵先一步前往济南府打听敌情。

“曹州府和武定府已经收复了。”陈潇沉吟片刻,说道。

贾珩冷声说道:“两地留守兵马不多,能够迅速收复倒也不足为奇,我就不知道这陈渊哪来的底气在山东起事?”

这段历史大概在汉书上就只有简略的一段:“适逢山东大乱,诸府县失陷,五月丁巳,汉兵克复曹州、武定两府,贼寇肆虐之势稍遏……”

陈潇叹了一口气,晶莹如雪的玉容上现出思索之色,清声说道:“朝廷已非三年前的朝廷了。”

如果是三年前的朝廷,文恬武嬉,这样的起事势必难以平定,只能说师父已经错失了良机。

贾珩点了点头,道:“让大军加快行程,尽快前往济南府。”

其实,这次乱局倒也不需要他出兵,一来天子和群臣关心则乱,二来用他的确是效率高上一些。

大军浩浩荡荡地向着济南府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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