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回京

徐贞观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境中,她好似回到了自己的孩提时代,独自走在空荡无人的皇宫里。

她走啊走,到处呼喊“父皇”和兄长的名字,却都没有任何人回答。

直到天黑,小小的三皇女终于疲惫地坐在一处台阶上,双臂环绕着膝盖沉沉地睡着了,隐约听到有人呼唤“陛下”。

然而沉重的倦意却令她无法回应,她努力地撑开眼皮,仿佛溺水之人在深海下挣扎……

终于……

徐贞观破开水面,猛地撑开了眼皮,眼前的景物骤然清晰起来。

她看到了一处阴暗的满是蛛网的庙宇顶棚,自己似乎躺在一个冰冷的地方,鼻端萦绕着血腥气,耳畔隐约听到沙沙的风声。

“我……在哪……”

意识混沌不清,她废了好大劲,终于从凌乱的识海中拼凑出记忆。

封禅大典……武仙魁提前开启约战……法神派首领偷袭……自己跌落云海……

然后记忆被截断,自己似陷入了昏迷。

“不好……”徐贞观心头骤然恐慌,她猛地坐起身,去摸太阿剑,却抓了个空。

动作幅度太大,扯动了伤口,令她眉毛拧紧,凌厉的眸光四下扫去,才看清周围的情景。

自己竟身处一座破败的地神庙内,这破庙年久失修,窗子和门扉却被人用竹子堵住了,只留了个门缝,透进来一束黯淡的光。

徐贞观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的龙袍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男子宽松的长衫,她心头蓦然一紧,扯开领口看了眼,等瞥见身上简陋的绷带,又转为了强烈的疑惑。

就在这时候,庙外传来脚步声,徐贞观警惕地手掐剑诀,旋即看到虚掩的庙门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赵都安背着一捆干枯树枝,左手拎着两只野兔,三只鸟雀,右手握着太阿剑。

踏入破庙,四目相对,赵都安眼底亮起欣喜的光,将木柴和野味丢在地上,几步冲到近前,关切道:

“陛下,您醒了?”

“赵卿?”徐贞观眼神中的警惕迅速消退,紧绷的娇躯也松弛下来。

待确认只有赵都安一人在附近,她有些虚弱地说:

“朕……在哪里,其他人在何处?”

赵都安沉默了下,想要说话,忽然庙外噼里啪啦,大颗雨水坠落,击打竹林的声音响了起来,起初还小,几个呼吸的功夫便绵密成片。

所剩无多的光亮也进一步黯淡,赵都安丢下一句:“陛下稍等。”

他转身将庙门关紧

——这段时间内,他砍了一些竹子,将这座庙透光的地方都填补上,再加上这场雨,可以确保哪怕生火,火光也将被遮蔽。

雨声一下小了起来,赵都安取出火石,简单生了一团篝火,等橙黄色的火光将整座破庙照亮,侧身坐在供桌上的徐贞观感觉到寒冷的身体有了暖意。

“陛下,臣也并不清楚这里的具体方位,至于海公公等人,如今也无法联络上。”

赵都安望向女帝,这一刻,坐在供桌上的虞国女帝如同一尊女神。

空前虚弱、坠落人间的女子神明。

他简明扼要,将封禅大典上,自己如何听到裴念奴的话,产生了大胆联想,从而冒险上山,恰好撞见女帝跌落,从而开启传送的过程讲述了一番。

末了请罪道:

“彼时情况危急,臣既无法确保陛下跌落山崖不伤,又担心敌人追来,故而出此下策,又见陛下伤势严重,臣斗胆为陛下疗伤,还望陛下恕罪。”

坐在供桌上,犹如凡间神女的女帝怔住了,仿佛在消化赵都安的话。

许是事情太重大,以至于她暂时忽略了“疗伤”的细节。

“法神……玄印……”

徐贞观脑海中,回想起自己被偷袭时,仓促回望,瞥见洛山顶峰升起的庞大佛门法相,眼底涌现出难以置信。

她没有怀疑赵都安的猜测,因为她无比确定,彼时偷袭自己的“法神”,起码在那一刻,的确有了“天人”的力量。

“玄印就是法神?或是说,那是他在外的另一个分身?”

“他竟在以分身修行‘天道’?他想做什么?”

“怪不得,玄印于神龙寺闭关多年不出,并非不出,而是神游在外,悄然掌控了法神派……”

“怪不得……当日朕禁佛时,玄印一味退让,莫非那时,他就与八王联手?才不愿起冲突?只为今日?”

“怪不得……”

徐贞观坐在供桌上,面色阴晴不定,如罩寒霜,诸般情绪,最后皆化为森寒的杀意:“玄印……神龙寺……朕终归是漏算了你。”

她袖口下的手掌攥成拳头,眼眸中的情绪在最初的愤怒后,迅速转为了忧虑。

被偷袭固然愤怒,但作为执掌一座王朝的女皇,她更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开始分析封禅失败,自己失踪的后续。

而只是略一思考,脑海中的结果便令她面色微微泛白:

“靖王……”

火堆旁的赵都安冷静地道:“只怕,已经反了。”

等待女帝苏醒的这段时间,赵都安也在脑海中进行了推演,此刻他显得异常冷静,思维清晰:

“不只是靖王,臣怀疑,八王只怕都已经反了。

封禅大典,许久前就在筹备,可想而知,这起刺杀必是长久密谋的产物,单单凭借一个靖王,如何能有筹码,完成这件事?

如今陛下封禅失败,实力受损,恐是他们作乱最好的时机。”

顿了顿,他盯着女帝的眼睛,问道:

“臣敢问陛下,彼时山上可是两位天人?”

徐贞观收敛思绪,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咬牙道:

“另一个是武仙魁……”

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她没有隐瞒,将山顶上发生的一切同样讲述给他。

青山的武仙魁出手了?是了……仅凭玄印的分身,不足以成功……当时断水流与靖王父子搅合在一起,我就怀疑青山有问题……

提前比武,好一个武道巅峰,不想却也是个虚伪之人……赵都安念头沉浮,听得血压飙升。

他深吸口气,沉声道:

“如此说来,八王起兵的可能性已达九成!武仙魁,加上玄印,还有陛下提及的丧神……如此大的本钱,绝非只是破坏封禅大典,必是欲要置陛下于死地!

此等情形,八王不说全反,但几个蠢蠢欲动的,也必会生乱!”

这一刻,他生出强烈的庆幸,若非当时裴念奴提及,自己选择上山,并果断地捏碎了“传送宝玉”,及时逃离。

中间哪怕缺了任何一环,女帝,包括自己等人,只怕已是横死洛山。

而哪怕他们幸运地逃了出来,但形势同样异常恶劣。

没了女帝压制,群龙无首,强敌环伺之下,赵都安毫不怀疑,靖王短时间就会拿下整个建成道。

再加上其他几个藩王,承平日久的虞国,势必陷入几百年未有之乱局!

要知道,三年前的玄门政变,也只是“宫廷政变”而已!

并未出现波及整个王朝的战火,而这一次,大不同。

群雄逐鹿,烽烟四起,本寄希望凭借“新政”,可以和平解决八王的威胁,却不料,终究走到了最糟糕的一步。

只差一步,便满盘皆输!

可谁能想到,会存在法神这一个变数?

地神庙中,火光摇曳,竹林中雨声沙沙落下,一对君臣皆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

良久。

徐贞观突然咬着银牙,美眸中倒映着跳动的篝火,作势要起身:

“若推测当真,朕必须立即动身,主持大局……啊……”

坐着时尚不觉察,此刻她刚将两条修长玉腿放在地上,试图站起,便身子骨一个发软,朝地上跌去!

“陛下小心!”

赵都安一个健步上前,将女帝搀扶住,而后双臂用力,将她重新放回了冰冷的石头供桌,眼神关切:

“陛下身上伤势……”

徐贞观先是错愕,继而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慌张,忙闭上双眸,自观体内情形。

片刻后,她本就虚弱的脸庞再次肉眼可见地苍白了几分!

她知道自己的伤势不轻,但内视后,才意识到伤势的严重性!

若只单独承受玄印那两掌,还不至于伤的太重,可关键在于,彼时她全力出手,与武仙魁搏杀。

被袭击时,仓促收力,导致体内气机逆行,再加上玄印蓄力已久,偷袭时机妙到毫巅的两掌。

以及,“封禅”失败,导致的龙气溃散……诸多成因叠加,以至于她的伤势比预料中惨了太多!

非但浑身经脉几乎断裂,气海破损,更要命的是,体内还有一股玄印留下的阴寒“掌力”残留。

如同毒蛇,不断游走,破坏她的脏器。

刨除龙气,她终归还不是“天人之躯”!

此刻,女帝尝试调集气机,去袭击那股“掌力”,非但没成功,反而令她气血上涌,突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世间境的她,如何对付了的天人境的力量?

“陛下?!”

赵都安见女帝喷出鲜血,面色大变,忙攥住她纤细的小手,尝试渡送气机,帮助稳定乱窜的气机。

“没……没事……”

徐贞观睁开眼睛,身子晃了晃,下意识想从手腕上,一根古朴的玉镯中取出疗伤丹药。

这玉镯,乃是她的储物法器,然而她却失败了。

徐贞观愣了下,才苦笑一声,她忘记了,身上的玉镯乃是皇室上品,给她加了诸多禁制,只有自己才能开启,可如今她的状况,连打开玉镯都做不到。

竟是重伤至此!

赵都安面色焦急,可他身上的丹药,也几乎在之前用光了,而自身神章境的气机,也难以遏制贞宝体内乱窜的力量。

关键时刻,他忽地想起当初,二人曾在宫内殿宇中,尝试以“龙魄”修行。

当即翻身跃上石头供桌,认真道:“陛下,臣修为不够,只能尝试借助龙魄力量。”

二人皆修“武神”途径,气机同宗同源。

徐贞观气息萎靡,闻言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好……”

赵都安立即回想当初女帝的如何给他渡送气机的,如法炮制,将贞宝摆成盘膝姿势。

自己也盘膝在她身后,模仿武侠小说里传功的姿态,双掌按在玉背上,试了下……失败了。

“果然是我太弱了吗?隔着衣服就不行……”赵都安深吸口气,眼神一凝。

竭力忍受着经脉疼痛的徐贞观忽然瞪大了眸子,感受到一双手探入了宽松的长袍中。

“你……怎可……”

说出这几个字,她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一件关键的事情:

既然此地只有君臣二人,那她身上的伤口和绷带……

“陛下别回头,臣是……事急从权。”

一股暖流便自后背,涌入她的经脉中,赵都安那经由龙魄吐息后的气机仿佛回了家一般。

等徐贞观也下意识调整呼吸,吐纳,迎合赵都安的节奏,她体内的紊乱的气机逐步平复,疼痛也如潮水般褪去。

……

呼吸……

呼吸……

庙外的雨沙沙落下。

好一阵,徐贞观苍白的近乎没有血色的面庞终于恢复了些许红润,赵都安却依旧没有停手。

没有伤药的情况下,借助龙魄来吐纳修行,便是最好的伤药。

只可惜饶是女帝跌落,双方依旧隔着一层大境界,对龙魄的使用,只有些许皮毛,完全无法发挥其真正的效力。

“朕如今跌入世间上品了,加上重伤,却是连凡胎修士都不如。”徐贞观忽然自嘲道。

此等境况,说什么出去“主持大局”,就成了笑话。

没有自保能力,贸然现身,只有死路一条。

赵都安一边渡送气机,同时平静道:

“陛下,若八王已反,只怕要不了多久,靖王的兵马就会开始全境搜寻我们。

臣虽不知具体方位,但传送宝珠终有极限,臣有预感,我们此刻还在建成道内,保不准逆贼已经在追捕我们的路上。

海公公等封禅队伍,如今也不知情况如何,是否也面临凶险……”

徐贞观冷静分析道:

“海春霖率领整个大内高手,加上军中强者,没那么容易出事。

那武仙魁虽虚伪,但找朕麻烦都要冠以提前比武的名头,他哪怕为了青山的声誉,也不会对远远弱于他的封禅队伍出手,至于‘法神’……

呵,姑且称之为‘法神’吧,朕虽被其偷袭,但仓促之际,也看出其并非真正的‘天人’。

应是玄印以秘法,利用‘法神’这具分身,短暂跨入天人境……但半步天人,终归还不是!

强行插手朕与武仙魁的争斗,又连番出手……必受反噬!这具分身哪怕没有毁掉,伤势也绝对不会轻!”

赵都安若有所思:

“如此说来,海公公他们还是安全的。”

徐贞观继续道:

“但朕不能与他们汇合,他们这会只怕也在焦急寻找朕的踪迹,以靖王的心思,只怕会故意放纵,盯着他们。

一旦引诱朕露面,便会再次出手狙杀。大内供奉虽人数众多,但靖王若铁了心想除掉朕,大军围杀,只怕难以对抗。”

也就是说,不能去找海公公……因为会自投罗网……赵都安点头,认可这个判断:

“同理,我们也不能贸然接触地方官,甚至是军府,因为他们保不准已经被诸王渗透。”

徐贞观虚弱点头,思维却极为清晰:

“我们最多在这里休养一晚,明日必须启程动身,避开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京城。”

回京!

是了,眼下情况,唯有回京才是最明智的决定。

只要贞宝返回京城,凭借她依旧是皇帝的身份,便可借助京城最浓郁的龙气,恢复一些力量,届时占据帝位,稳定人心,才有翻盘的希望……

赵都安心中一动,沉声道:

“这点,陛下能想到,八王肯定也能想到。”

徐贞观点头,扭头望向京城方向,脸庞在火光中,宛若暖玉:

“是啊,回京路上,不会太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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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69章 天塌了,臣顶着(5k)

不依靠,甚至需要躲避开一切旁人助力的情况下,跨越千万里,返回京城吗?

赵都安同样扭头,朝着京城方向望去,却只望见了破庙缝隙外头,泛白的冷雨。

烽烟四起的大背景下,想做到这点谈何容易?尤其还是贞宝重伤的情况下。

“好。明天我们就出发。”他没有犹豫,平静地点头,既然是唯一正确的途径,哪怕再多艰难险阻,也只能面对。

盘膝坐在供桌上的女子帝王眸中掠过惊讶的情绪,似乎没想到赵都安会答应的这般痛快。

赵都安却已自顾自说了起来:

“首要的还是帮陛下稳定体内伤势,然后等这场雨过去,天色明朗一些,臣就去确定大概方位,恩,总归朝着北走,大体不会差。

路上遇到人的话,就能确定准确位置了,不过我们需要避开沿途的大城,臣这里还有一张改变容貌的面具,可惜无法两人。

用,反贼必然加紧排查陛下,陛下亟需改变外貌,臣用一些易容化妆的法子就好……

不过想凭借易容,躲开反贼的追杀几乎不可能……这一路怕是要辛苦陛下了。”

遭逢大难,寻常人只怕早已患得患失,可他在女帝做出决定后,竟立即开始冷静分析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然而赵都安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本就早死过一次。

一年前的今日还不曾拥有过什么,无非是回到当初四面楚歌的绝境而已。

当初,面对“放走逆党”的灭族大罪,他都能找到一线生机,何况如今他早今非昔比?

徐贞观咬着唇瓣,于火光中听着身后臣子的话,莫名生出了一种安心的情绪。

恩,倘若这家伙的手安分一下的话,这番话会更加具有说服力。

“你摸到世间境的瓶颈没有?”女帝忽然没头没尾,问了一句。

“还差一些,海公公说,武夫欲要前行,须经受生死的磨砺。”赵都安回答。

他心中想着,接下来这段路程结束,自己能否跨入世间境界,甚至中途就突破?

徐贞观没有再说话,憔悴的她闭上了眼睛,赵都安同样如此。

二人都没有提及双修的话题,摆在他们面前的当务之急是……

活下去。

……

一夜无话,后半夜的时候雨停了。

次日清晨,门缝中透进来惨白天光时,几乎一夜未眠的君臣将抓来的两只兔子,几只鸟雀烤了吃了。

赵都安将名为“九易”的易容面具交给女帝,自己推开门,攀爬高处,以寻找离开这片林子的出路。

天虽已亮,但依旧是阴天,一夜雨水,整片竹林潮湿。

赵都安不敢走远,爬上一株大树,四下眺望,发现东北方向隐约有村镇人家。

他返回地神庙后,发现女帝已经更改了容貌,变化为了一个容貌相对平庸的宫女的模样。

搭配素色的男子长衫,三千青丝用帽子盖住,好似一个小家碧玉的小娘。

只是天长日久养成的气势和威严,一时难以消除。

一夜吐纳,她虽依旧重伤,但勉强倒也能站立。

这会咬破手指,在一片布帛上书写文字,并用些许法力,凝聚出一方虚幻的玉玺,盖在布帛之上。

“陛下?你这是做什么?”赵都安愣了下。

面色苍白,气质罕见柔弱的虞国女帝挤出一丝笑容,神态平静地将那一卷“血书”叠起来,递给他:

“朕如今重伤,倘若你我君臣回京路上遭遇强敌,你护着朕,只会两人皆被擒。

这是朕草拟的‘遗诏’,你带在身上,若是要紧时候,便带上诏书独自回京,总比你我都被反贼抓住好得多。”

遗诏!

她恢复气力后,做的第一件事,竟是为自己起草“遗诏”!

是因为对能否活着杀出重围,缺乏信心吗?

赵都安抿了抿嘴唇,视线不躲不避,迎着朝他微笑,递来遗诏的女帝。

下一刻,他伸手接过诏书,竟是将其丢在即将燃尽的篝火木炭中,任凭其被点燃。

“请恕臣抗旨!”

赵都安在女帝惊讶的目光中,认真道:

“臣绝不会抛下陛下,独自逃生。请陛下收回成命。”

徐贞观眸光复杂,还想说什么,却轻轻低呼一声,被赵都安背了起来,大步朝外走:

“陛下体虚伤重,行走艰难,臣已找出路线,这就启程。”

徐贞观愣愣地,大脑有些空白地给他背着出了庙。

感受着身下温暖、宽阔后背传来的踏实感,她犹豫了下,没有挣脱,顺势给他背着往北方走。

忽然,赵都安听到后背上传来一个温婉淡然的声音:“朕可以相信你么。”

“可以。”赵都安毫无犹豫。

“我真的可以相信你么?”

赵都安脚步一顿,单手将女帝托起,另一只手用一条布条做成的绳索,将背上的女帝和自己牢牢绑在一起。

很用力。

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又似在表达某种决心:

“可以。”

“天塌了,我顶着。”

……

……

就在赵都安离开这片竹林后,当日下午。

一支数十人的队伍,抵达了这片山林范围。

这支靖王府密谍的精锐队伍,领命负责寻找女帝以及赵都安的踪迹。

队伍为首的,乃是披着兜帽,将半张脸孔盖住的“密谍头领”。

即:掌握着整个密谍情报系统,大权在握的人物。

他似有意遮挡自己的面部,暴露出的双手却修长苍白,腰间佩着一柄狭长的苗刀。

在整个靖王的势力版图中,密谍首领都是个神秘的人物,常年藏身于阴影中。

只有很少人才知道,此人乃是靖王多年前,动用权力救下的一名发配岭南的“贼配军”。

伪造成在发配途中病故,真人却被偷梁换柱,带回王府效力。

“二位确定,伪帝昨日逃亡的方向没有错?”

此刻,密谍头领驻足林间,眼神不善地盯着身旁的两人:

“莫说我没提醒二位,追捕伪帝,乃是王爷亲自下令,务必完成的要紧事,若是因你们判断失误,走错了方向,反而令人逃走,王爷责怪下来,我不介意拉你们垫背。”

他眼前两人,一男一女,并非王府密谍,而是“法神派”的术士。

昨日女帝坠落云海,突兀消失,将其追捕成了头等大事,只是王府的军队擅长正面厮杀,却不懂追捕。

只好调了两名擅长追踪的术士相助。

男术士约莫四十岁,一头凌乱的头发竟是全白了,穿着一身靛青色的法袍,腰间悬挂一枚枚不知什么动物牙齿磨成的哨子,还有一柄骨笛,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凶狠。

女术士则三十出头模样,身材前凸后翘,颇为火辣,术士袍子也被剪裁过,覆着厚厚的脂粉的脸上,嘴唇红如鲜血,十根手指的指甲则是五颜六色,眼眸妖娆,勾魂摄魄。

这会她痴痴笑道:

“欧阳大人莫要吓唬奴家,王爷是要夺天下的,怎会与我等置气?岂非失了身份?”

欧阳冶冷冷盯着她,全无怜香惜玉模样:

“王爷不责怪,但我会责怪。”

感受着密谍头领兜帽下刺出的,喊着杀机的目光,女术士蓦然一阵心寒,含着挑逗色彩的笑容也僵硬在脸上。

而那名白发男术士则没理会欧阳冶的威胁,望着前方的森林,道:

“妖十娘的直觉可通神,她说在这个方向,就不会错。”

说话的同时,他摘下腰间的一只骨哨,说道:

“至于具体方位,生灵会给我们答案。”

他吹响骨哨,一圈圈凡人几乎听不到的奇异声波扩散。

俄顷,一众密谍惊讶看到山林中有大群飞鸟,走兽奔来。

好似被这术士召唤而来。

身材火辣的妖十娘笑着解释:

“白头鹰擅长的近处追踪,他可驾驭飞禽走兽,那伪帝只要出现,必会被看见,人看不见,飞鸟走兽总能看见,更何况,还有女帝留下的鲜血为引。”

绰号“白头鹰”的术士将一片染着女帝血液的布片丢给林中的几头狼,又似乎朝着头顶的飞鸟“问”了什么。

片刻后,一群乌鸦有了反应,“嘎嘎”叫着,朝远处飞去,几头狼也掉头奔行。

“跟上它们。”白头鹰说道,术士袍鼓荡起清风,尾随而去。

妖十娘也噙着笑容,摆动身姿,如风中柳絮般跟了上去。

“跟上!”密谍首领一挥手,率领周遭几十名密谍前行。

不多时,一行人听到前方几头狼围着一间地神庙“呜呜”地叫。

密谍们大为振奋,忙冲了上去,很快走回来,道:

“欧阳大人,庙内的确有人的痕迹,昨晚应有人在此过夜。只是看样子早已离开。”

满头白发,笑容凶狠的白头鹰绣着屋内淡淡的血气,神态迷醉:

“是伪帝血的气味,可惜,昨日的大雨冲刷掉了林中的血痕,否则我可以更早发现。”

“大人,这火堆中还有这个。”一名密谍捧着一团烧焦的,已无法辨认的布帛走了出来,献宝一般。

欧阳冶接过仔细观察,从烧焦的布帛一角,看到了参与的小半个玉玺印章痕迹。

“他们逃不远,必然会想办法尽快回京城,所以极大可能,会朝着偏北方向有人烟的地方逃遁。追!”

欧阳冶难掩激动,下令道:

“放出信鸽,要王爷派兵,在此处往京城去方向沿途设卡,严加排查。哼,一个废掉的帝王罢了,只要擒拿,我等人人封赏,记一等军功!”

“是!”大群密谍兴奋应声。

妖十娘抱着胳膊,红唇如火,眸如蛇蝎:

“我倒对那赵都安更感兴趣,不知给女皇帝选中的男子,是个什么滋味。”

……

……

赵都安背着徐贞观,离开山林后,悄然抵达附近的小镇。

终于得知所处位置。

不出预料,依旧在建宁府内,好消息在于,没有传送去更南边,而是偏西北的方向。

坏消息在于,距离洛山不算太远。

赵都安在镇子里,溢价买了一辆马车,又采购了一些吃食,旋即选了一条最短离开建宁府的官道,驾车逃离。

“陛下您看,咱们如今在地图上这个位置。眼下这镇子还没有叛军的消息,说明叛军还没有对这片疆域彻底,全面地掌控……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

赵都安充当车夫,戴着只草帽,一边驾车,一边将一卷地图塞入车厢,递给女帝。

封建王朝,地图乃是机密,尤其是全境,大的州府地图,更是只有少部分官员才能接触。

好在赵都安南下时,为了熟悉这个世界,特意弄了好几卷地图带在身上,这时候却发挥了巨大作用。

徐贞观委顿在颠簸漏风的车厢内,捧着地图看了一阵,抬眸道:

“你是想趁着对方还没来得及封锁,用最快的速度离开建成道?北上淮水?”

赵都安点头:

“靖王在这边盘踞多年,一旦起兵,朝廷官员又因封禅都在洛山,离开驻守的衙门,难以及时反制,整个建成道,只怕会在短短几日里,彻底沦陷。

而后,靖王必然会挥军北上,尽快奔赴京城……

淮水道……淮安王富甲天下,财力惊人,但手底下缺少兵马,若臣猜测不错,必然会假装看不见叛军,不会出大力气阻拦……

靖王的叛军会很快进入淮水,不过,大军开拔,总要个时间,吞下来的地盘也需要时间消化……

何况,一旦进入淮水,西南云浮道的慕王,东边滨海道的陈王……会放任靖王肆无忌惮北上吗?肯定会使绊子。

这就可以为我们争取一个逃亡的时间。

只要我们在靖王封锁建成道前,能从这个包围圈里逃出去,进入淮水,压力就会小很多……呵,淮安王闭门当缩头乌龟的话,同样也不会来抓我们。”

徐贞观看了他一眼,再一次为赵都安危机下的冷静头脑而赞叹。

她收起地图,忧虑地望向外头:

“走官道,驾马车终归还是太惹眼了。”

赵都安没吭声。

他也不想,但女帝伤势太重,他虽也能背着女帝翻山越岭,走荒僻小路,但速度会大为减慢。

可眼下,女帝最缺的就是时间!

能早一天返回京城,稳住局面的胜算就大一分!

若是为了安全,专门挑深山老林钻,等两人回京,只怕京城早被攻破了。

徐贞观也明白这个道理,只好闭上眼睛,加紧时间吐纳,缓慢地养伤,试图一点点将玄印的掌力排出去。

接下来的路上,二人竭力赶路,几乎没有半刻钟休息。

天黑下来以后,也不敢去城镇,篝火也不点,若非拉车的驽马需要吃草料、睡觉休息,否则走不动,赵都安恨不得24小时赶路。

饶是如此,他也几乎在以透支这匹马的生命为代价,尽全力赶路。

……

“吁!”

赵都安忽然勒紧缰绳,在车厢内闭目吐纳的徐贞观睁开眼睛,问道:

“怎么了?”

赵都安靠在车帘前,捏着鞭子,面色沉重:

“不对劲,前方官道设卡了。”

他方才驾车转过一道弯,发现前方零散有一些赶路的行人、商旅的车马排队堵塞。

最前方,官道用拒马桩封锁,一队官兵凶神恶煞,在盘查沿途之人。

“这里虽在县城附近,但我们没有往县城走,按理说,不该有设卡的才对。”

赵都安脸色难看地说,等他远远瞥见,那些官兵尤其对年轻女子格外“关注”后,心头猛地一沉。

靖王的手伸的这么快?这才过去多久?

“能避开吗?”车厢内,徐贞观也颦起眉头询问。

赵都安摇头:“若是绕路,会很远。我们浪费不起时间,看来只能闯过去了。”

徐贞观斟酌道:“但只怕会打草惊蛇,暴露我们的存在。”

一队普通士兵,以赵都安的武力,自然可轻松击杀。

但问题在于,附近的叛军会很快察觉到这群人的“失踪”,从而意识到,他们出现在这里。

杀了会打草惊蛇,暴露位置……不杀又无法绕路……赵都安拧紧眉头,思索用什么手段,可以突破关卡。

不只是眼前这个,既然这么偏的地方,都道路设卡,那再往前走,肯定还会有……

他下意识于脑海中,回忆自己手里掌握的诸多手段,忽然道:

“臣倒是有个方法,可以骗过他们……”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巴掌大的卷轴,太虚绘卷。

这件镇物一直被他当做储物袋用,但他没忘记,这东西可将现实的场景记录为画,从而布置一个虚假的幻境。

若是使用得当,不杀人的情况下骗过这群普通士兵想来不难。

“不过……臣不是术士,陛下也不是,无法以法力驱动此物,最多用几次,就要进入‘冷却期’……而接下来越靠近建成道边境,关卡肯定越多,赶时间的话,之后还是会暴露……”

这样吗……徐贞观怔了下,同样觉得棘手。

但贞宝是个有决断力的人,当即道:

“那就直接闯关,不要浪费镇物的能力,叛军想要反应过来,并派出强者拦截,总需要时间。”

赵都安皱眉,这似乎是唯一的方案,不过……他脑海中忽然掠过一道灵光,嘴角忽然翘起,说道:

“看来只能这样了,不过臣想到个法子,可以多拖延一点时间。”

“什么?”徐贞观好奇询问。

而这时候,看到这架可疑的马车一直不动,几名佩刀的士兵警惕地走了过来,大声呵斥:

“车上的人,下来接受盘查!”

赵都安望着逼近一群叛军,袖中金乌飞刀呼啸而出,只见空中掠过一抹金线。

足足七八名嚣张的叛军近乎同时脖颈上浮现一条殷红的细线,而后噗通栽倒,死于非命。

赵都安手腕转动,抖了抖飞刀上的血珠,嘴角上扬:

“给追兵一点迷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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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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