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老资格

“罗丘冶金机械厂和美国海丁斯菲尔德公司是去年签约合作的。国家向海菲公司采购40辆150吨电动轮自卸车,其中20辆在美国原厂生产,另外20辆则由罗冶负责生产和装配,部分部件由海菲公司提供。海菲公司向罗冶转让全部制造技术,并且负责对罗冶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进行培训。”冷飞云向冯啸辰介绍道。

“嗯,这些情况我基本了解。”冯啸辰应道。

冷飞云又继续说道:“整个谈判过程,以及后来的技术引进过程,我都参与了。不得不说,罗冶的领导和干部职工非常有志气,在谈判中不卑不亢,而且表现出非常高的技术素养。陈邦鹏总工与美方讨论引进技术细节的时候,屡屡把美方的谈判人员逼得下不来台,不得不答应向我们转让关键技术。

再后来,王处长和陈总工,还有罗冶的一大批技术骨干分批到美国去接受培训,据说学习非常刻苦,带回来了大量宝贵的技术。他们原来在制造120吨自卸车过程中遇到的很多技术难题,据说目前都已经迎刃而解了。我上个月还给王处长打过电话,他说第一批5辆自卸车的生产工作十分顺利,估计年底前就能够交付给用户。”

“依你看,他们生产的自卸车,质量情况怎么样?”冯啸辰又问道。他与王伟龙一直都有联系,从王伟龙那里也听到过一些消息,只是他并不敢完全相信王伟龙的一面之词,还需要再向冷飞云确认一下。他要说服红河渡铜矿接受罗冶的自卸车, 前提是自卸车的质量要过关, 如果国产自卸车三天两头出故障抛锚,他也没脸去推销了。

冷飞云苦笑道:“小冯,你是知道的,我是当兵的出身, 技术这方面和你比差得很远。凭我几次到罗冶去看的感觉, 新的150吨自卸车质量明显比咱们自己设计的120吨自卸车要好得多,至少什么液压件密封度啊、齿轮配合度啊, 我觉得都有很大的改善。至于说更深入的技术细节, 我也只能听王处长、陈总工他们给我介绍。照他们的说法,国内生产的150吨自卸车, 质量不会比美国原装的车子差出太多。”

“那也就是说, 还是有差距的。”冯啸辰抓住冷飞云话里的破绽逼问道。

冷飞云倒没打算隐瞒,他说道:“当然有些差距,这一点陈总工他们也是承认的。像车斗的焊接这块,美国用的是自动焊技术, 焊缝的质量非常稳定。咱们还是用的手工焊,受到焊工的技术水平、身体状况甚至情绪的影响,焊缝质量有好有坏。以陈总工的分析, 车斗的技术性能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但使用寿命估计就不如进口车了。”

冯啸辰心里踏实了一点,点点头道:“陈总工倒是挺坦率的嘛,他既然这样说, 那估计质量还是过得去的。”

冷飞云道:“我觉得他挺和善的, 也没啥架子, 跟我也是有啥说啥,非常不错的一个老知识分子。”

冯啸辰笑道:“那恐怕是你人品好,不知道怎么打动了老爷子。我第一次见他, 他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就差指着我骂街了。”

“怎么会呢?”冷飞云诧异道, “我最早见他的时候, 一说是你的同事,他就变得非常热情, 又是给我倒水,又是给我递烟的,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冯啸辰摆手道:“这其中有些缘故,不过后来我们关系就好了。你说他对你热情, 没准还真是因为我而来的。这个陈总工,真是读书读得有点迂腐了, 喜欢的人就非常喜欢, 讨厌的人就非常讨厌,一点都不会作假的。”

“是啊, 所以我才会相信他所说的一切。”冷飞云说道。

聊完罗冶这边的情况,冯啸辰又问起了几家大型露天矿的情况。冷飞云在这些矿区都跑过, 也有一些了解,便根据自己了解的情况,向冯啸辰介绍了一遍,尤其重点介绍了这次冯啸辰要攻克的红河渡铜矿。

据冷飞云说, 红河渡铜矿目前在国家的地位都非常高,其生产出来的铜矿石, 进行简单的选矿处理后, 全部出口日本, 用于换取外汇。因为换汇金额很高, 各级部门对他们都给予了特别的重视。这一次他们要求采购10台电动轮自卸车, 便得到了冶金部和国家经委的批准,其他矿山是很难得到这样大的支持的。

“罗主任打算只给他们3辆原装进口车,另外7辆都是罗冶组装的,估计他们该急眼了。”冯啸辰分析道。

冷飞云道:“的确已经急眼了。红河渡矿务局的局长叫邹秉政,是个60多岁的老干部,说话嗓门响亮,性如烈火。上次我向他透露了罗主任的安排,他当即就拍桌子了,说绝对不会接受这个安排,惹急了,他要到中央去告状,说我们重装办破坏他们的生产活动。”

“嗬, 帽子够大的。”冯啸辰道, “罗丘生产的自卸车难道就不能用吗?不给他们原装进口的车,就是破坏生产活动,这是哪门子道理。”

“唉,谁让人家能够出口创汇呢?”冷飞云叹道,“我当时也不好跟他争辩,后来我回到省里,和湖西省经委的同志聊了聊,他们说邹局长是老资格了。”

“所以你就让罗主任派我去当这个恶人?”冯啸辰笑着对冷飞云抱怨道。

冷飞云带着歉意地笑道:“实在是没办法了。我不懂技术,也没法向他解释罗丘的情况,再说他也不给我这个机会。整个重装办里,谁不知道你小冯足智多谋,冷水矿的潘矿长,那也是出了名的刺头,不也被你驯服了吗?这个邹局长厉害归厉害,没准在你小冯面前,也得服输呢。”

冯啸辰知道冷飞云说的是实情。重装办里能人不少,但能够单挑邹秉政这种人的,估计还就是他冯啸辰了。如果连冯啸辰都拿他没有办法,恐怕重装办就只能改变初衷,另外找其他矿山安排罗冶的那几台自卸车了。

可是,要对付邹秉政,该从什么地方下手呢?

“老冷,你说邹秉政这个人,有什么弱点没有?”冯啸辰继续问道。

冷飞云坚决地摇摇头,道:“啥弱点都没有。他文化程度不高,过去是部队里的,解放湖西的时候,他被留在矿上担任军管代表,后来则当了矿长。成立矿务局之后,他就成了矿务局的局长,一直干到现在。他的管理能力、工作作风,都是有目共睹的,无论是上级领导,还是普通矿工,对他都是一百个服气。最为重要的是,他为人极其正直,不搞歪门斜道,这一点人人皆知。你要想找出他的弱点,还真不容易。”

“极其正直?这算不算一种弱点呢?”冯啸辰道。

“正直怎么会是弱点?”冷飞云不屑地说道,“做人不就应该正直吗?”

冯啸辰道:“可你说的,是极其正直啊。凡事只要走上极端,就肯定是弱点了。我记得孙子兵法里说过:故将有五危,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他如果是极其正直,那么我们从这一点上入手,或许可以找出他的破绽来。”

冷飞云沉默了片刻,叹道:“小冯,你可真是一个阴谋家啊。你的想法或许有点道理,不过,对这样正派的一个老人,你可不能搞什么阴谋诡计,这会让老人伤心的。我倒是觉得,如果你能够有机会和他交流,可以劝劝他接受重装办的安排。至于其他的事情,还是慎重一点好吧。”

冯啸辰笑道:“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对付他呢,你怎么就先紧张起来了?其实,光凭你这几句话,我也分析不出邹秉政有什么弱点,恐怕需要先接触一下才行吧。”

“是啊,该接触一下。”冷飞云说道,“你如果去红河渡,是不是需要我陪你一块去,也可以给你做个向导之类的。”

冯啸辰道:“这倒不必了,我去红河渡,这边的工作也就放下了。综合处的工作千头万绪,光靠谢处长一个人肯定不行,你得给他当好助手。至于我嘛,我觉得还是拉协作处的老王去。我这几回和老王搭伙干活,还真是有些默契了。”

“哈哈,王根基现在言必称你小冯,也不知道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了。你说说看,他这么傲气的一个人,就是跟你去了一趟秦重,就对你五体投地了,你到底有什么魅力,能够做到这一点?”冷飞云笑着问道。

冯啸辰也笑了起来,道:“我哪有什么魅力,只是王根基这个人本身也是性情中人,和我性格相合,所以就显得亲近了。我也是觉得他干活还有一些劲头,此去红河渡,我得让他去唱白脸,我来唱红脸,看看我们一唱一和,能不能把邹秉政给说动。”

“那我就预祝你小冯马到成功了。”冷飞云说道。

这时候,曾翠云端着托盘把菜送上来了,冯啸辰让她再拿来一扎散装啤酒,分别自己和冷飞云倒上了,然后端起杯子,说道:“老冷,难得有个闲下来的时间,能够一起聊聊天。来,我先敬你这杯,祝咱们的重大装备事业蒸蒸日上。”

“对,祝咱们早日完成11套装备的研制任务,为国争光!”冷飞云也端起杯子,豪迈地说道。

(本章完)

第260章 需要一个有诚意的方案

中原省罗丘市,罗丘冶金机械厂。

冯啸辰在技术处长王伟龙、厂副总工程师陈邦鹏的陪同下,走进了罗冶的生产区。按照车间排列的顺序,他们先后参观了机加工车间、铸造车间、锻压车间、焊接车间等等。每到一处,陈邦鹏都要如献宝一般地指着满车间的新设备对冯啸辰炫耀道:“冯处长,你看看,是不是鸟枪换炮了?”

罗冶的这一轮技术引进,除了获得美国海菲公司转让的设计资料、工艺资料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内容,就是从美、德、日、法、瑞典等国进口了一大批达到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最新水平的加工机械,把厂子里那些解放前以及一五计划期间的旧设备进行了全面的更换。

在更换设备的同时,车间组织也进行了大规模的调整。整个80年代,中国工业向西方的学习是全方位的,也是全心全意的,除了极个别情怀党人之外,绝大多数的干部职工都没有任何一点敝帚自珍的念头。大家想的都是:外国的东西一定是最好的,哪怕是地上划的一条黄线,或者墙上贴的一张工序安排表,都透着“现代化”的气息,不把这些东西全须全尾地学习进来,我们怎么能够建成自己的现代化呢?

别说红河渡铜矿拒绝接受罗冶生产的自卸车,就说罗冶自己,又何尝不是把进口设备当成宝贝。谁如果要拿国产的同类设备去替代这些进口设备,估计王伟龙、陈邦鹏都得暴跳如雷了。

全面更新设备的效果,也的确已经体现出来了。罗冶先后派出了几批工人前往美国学习, 又请了海菲公司的技术人员到厂里来讲课, 工人的技术水平以及质量理念都有了全面的提升。表现在产品质量上,则是一种质的飞跃。这一路参观下来,陈邦鹏给冯啸辰讲了无数的例子,原来加工齿轮的精度如何, 现在是如何;原来深孔镗削加工的误差多少, 现在又是多少。

这些听起来枯燥乏味的指标,从陈邦鹏嘴里说出来, 简直就像是在谈论一个有趣的故事。冯啸辰是懂行的人, 一听就能明白这其中的差别,也深深地为罗冶的进步感到高兴。与此同时, 他也能体会到冷飞云跟他说起的无奈, 没有若干年的机械专业基础,要理解陈邦鹏介绍的这些内容可真是不容易。

“看起来有点现代工厂的味道了。”冯啸辰笑呵呵地回应着陈邦鹏的吹嘘,这个评价倒也不能算是恭维,而应当算是实事求是了。

陈邦鹏听到冯啸辰的夸奖, 更是得意,他说道:“我可不是吹牛,我老陈过去也去过国内的上百家工厂参观, 比我们罗冶规模大的也有几十家。现在回想起来, 有哪家工厂能够比我们更先进?不说有多少进口设备吧,就说这个车间里的整洁程度,我就敢说我们罗冶是全国最好的。”

王伟龙有点听不下去了, 他和冯啸辰当过同事, 私交极好, 也了解冯啸辰的眼界。他知道陈邦鹏这番吹嘘在别人面前或许还有点效果,在冯啸辰面前简直就是班门弄斧了。看到陈邦鹏还有继续吹下去的意思,王伟龙赶紧半开玩笑地对他说道:

“老陈, 你这可真是吹牛了。你说的那些,是过去的事情了吧?咱们罗冶过去是什么样子, 小冯不清楚, 我还能不清楚吗?到处脏兮兮的,下到车间来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找不着, 只要有一个月没有上级来检查,这车间里就到处都是蜘蛛网,这些你都忘了?”

“呃呃,那不是过去的事吗?”陈邦鹏的老脸有些发烧, 赶紧往回收自己的话,“王处长, 我说的本来就是现在嘛。你看, 咱们和海菲公司合作,学习人家的先进技术, 顺带着把人家的管理经验也学过来了。这就是咱们学习的成果,我向冯处长介绍一下, 也是想请冯处长批评指正的意思嘛。”

“陈总工言重了,我就是来学习的。”冯啸辰谦虚地说道。

一行人边走边看边聊,最后来到了总装车间。一进门,冯啸辰就被震住了, 这个车间几乎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从地面到屋顶也有二十几米高, 让人看着都有些眼晕。在车间的中间, 顺序排开了五辆硕大无比的电动轮自卸车, 每辆车的个头比冯啸辰此前在冷水矿见过的120吨自卸车又大了一圈。

这些自卸车的装配进度各不相同, 有的已经接近完工, 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和美化;有的则还刚刚搭起一个架子,有工人在车上焊接着各种钢结构,焊花四射,架在车间顶上的行车吊着各种部件不断地送到车上,供安装工人进行组装作业。

“看看,这就是我们组装的第一批自卸车,电机、减速器、液压件,都是从美国进口过来的,在未来将逐渐转为国产。车架的钢材是进口的,锻造、焊接、热处理的过程则是在我们罗冶完成的。目前国内的钢材还不过关,我们拿到了海菲公司提供的钢材配方,正在协同省内的钢铁厂尝试冶炼合格的钢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完成。还有就是轮胎, 这涉及到橡胶工艺,国内和国外的差距还非常大, 几年内恐怕很难实现国产化。不过这一块的技术攻关不是由我们罗冶负责的,我们想努力也使不上劲。”

陈邦鹏带着冯啸辰一直走到快要装配完毕的那台自卸车旁边,向他详细介绍着具体的技术情况。

冯啸辰缓缓地绕着车子走了一圈,不时伸手去摸一下车身,感受一下制造工艺。他不断地点着头,以示满意。与当初的120吨自卸车相比,引进技术生产的这台150吨自卸车不仅外形更为美观,而且工艺上更为成熟。焊接的部件看上去十分平整,没有出现变形的现象。螺丝帽等小零件的加工也显得精细多了,丝毫没有磕痕、毛刺等等。

“王处长,陈总工,咱们造的自卸车和从海菲公司原装进口的相比,能有多大差距?”冯啸辰问道。

王伟龙和陈邦鹏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王伟龙回答道:“目前第一台车还没有完全装配完,具体的技术参数,需要等装配完毕之后才能拿出来。不过,以我们的经验来看,整车的制动性能、爬坡能力、转向稳定性等性能指标,至少能够达到原装车的95%的以上;油耗、噪音这些指标,可能略低于原装车,但差距最多不会超过10%。大修周期方面,最多也就是10%的差距,而且我们的备件价格远远低于美国原装进口备件,又不占用外汇,在这维修方面,我们的组装车应当是具有优势的。”

“你这些数据可靠吗?”冯啸辰追问道。

陈邦鹏点点头,道:“这个问题,我们和美方的技术人员也探讨过,他们也认为我们制造的自卸车质量与海菲公司相差已经非常小了,而且我们一些关键部件仍然是使用了海菲公司提供的原装产品,这就进一步保证了我们的产品具有良好的性能。王处长刚才说的这几点,应当是能够保证的。”

冯啸辰道:“你们敢把这几条写进供货合同吗?比如说,大修周期是多长时间,如果在此时间之前主要部件发生了不可修复的故障,而且责任不在用户方面,你们需要作出相应的赔偿。”

王伟龙打了个沉,说道:“小冯,如果这样做,我们的压力就太大了。毕竟我们也是第一次按照国际标准生产自卸车,虽然一切都是按照海菲公司提供的规范做的,但总难免会有个别考虑欠周的地方。如果出现问题就要进行赔偿,钱多钱少倒是一个方面,我主要是担心会挫伤干部职工的积极性。”

冯啸辰微微地笑了,王伟龙最后的那句话,就属于扯虎皮做大旗了。干部职工的积极性是与经济挂钩的,自卸车生产能够赚到钱,大家能够多花资金,积极性自然就高了。但如果因为质量问题而需要作出赔偿,利润就会被冲薄,甚至有可能会出现亏损,届时大家拿不到资金,这才会伤害到积极性。

可是,如果没有这样的约束条件,冯啸辰如何去说服红河渡铜矿接受这批自卸车呢?人家也是有经济效益指标的,如果你提供的自卸车质量不行,三天两头趴窝,影响了人家的生产,人家的积极性又有谁来保护呢?

想到此,冯啸辰对王伟龙说道:“老王,你是知道的,我这次出来,就是为了促成红河渡铜矿接收你们的自卸车。如果你们不敢对质量做出保证,我又有什么理由去说服他们相信你们呢?咱们之间是朋友,不代表红河渡那边也把你们当成朋友……”

“这点我清楚。”王伟龙道,“从前搞120吨自卸车工业试验的时候,我去过红河渡,和他们那位邹局长也打过交道,知道他的脾气。你说得对,如果我们不能作出一些承诺,邹秉政这个人估计是不会点头的。”

“你理解这一点就好。”冯啸辰道,“既然如此,那就请罗冶方面拿出一个有诚意的方案来,我带着你们的方案,去会一会这位邹局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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