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2章 凡“天不予”,皆“我自求”

天人姜望横剑如自照,寒芒似水,波澜不惊。

这柄名为薄幸郎的天下名剑,深藏鞘中已许久,世人知其名而忘其锋!

自南斗殿覆灭,长生君夺名而隐后,它的名字,或许也不被谁记得了。

天道从此要将它显照。

剑身的锻纹浑然天成,向来是两幅春景。一面花前月下,一面月上柳梢。唯有极浓情,方见真薄幸。

花前月下的那一幅,演绎在日月之瞳中。

明月亘古悬照,清辉冷落,看这痴男怨女,人间无数。

而对着真我姜望的那一面,却是月上柳梢的那一张——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名为“姜望”的真我尽管大放厥词。

此剑一出,约定生死。

那薄如纸的剑锋,划出的是何其险恶的命途,跳过了无穷的剑式变化,以锋为纸,以天道之力为字,写下“姜望”这一生的终篇。

祂太懂姜望,祂所精通的剑式,都为姜望所精通,寻常的手段绝不可能赢得这尊“真我”。要想取得压倒性的优势,一定要以“有”胜“无”,以天人对天道的掌握,碾压那与天道背道而驰的恶态顽灵。

故成此式。

天道杀剑·天不假年。

古来英雄多壮志,奈何岁不我与空怀恨,雄心难酬。

万物皆有寿,寿限即是天道之下最险的关隘。

从神而明之,到洞察世界真实,再到衍道绝巅,再到超脱绝巅之上,无不是对自我极限、对天道关隘的挑战,故而每一步都是生死难关,每一步跨过,寿限都被轰开,寿数都有决定性的变化。

世间万物之寿,皆在天道运转中。

故而天人,也理所当然是最懂得“寿命”的存在,只是囿于“姜望”本身在此道的局限,才不是那么夸张。若是能有一些徜徉天道的时间,无论是游缺之【视寿】,抑或重玄褚良之【割寿】,在天人姜望面前都不够看。

天人姜望已沦天道深海,彻底归于天道。此刻虽然身在心牢,无法直接与天道沟通,却也天然有操弄寿命的本领,并在这场震古烁今的笼中斗里,即刻转化为前所未有的杀招。

摒弃天人的恶果,当于此剑偿还!

此后的路途你要走,此后的寿数你莫求。

剑锋似薄纸,命却更比纸张薄。

剑在命途上走,是一条笔直的没有转折的线。命中注定,天不假年。

任你英雄盖世,天下无双……寿尽了!

一切也都落幕。

这一时,整个世界都仿佛虚化、淡去。就连交战的两尊,也成为背景。

唯有这条清晰的命途线,跳出命运长河而存在——“真我姜望,寿尽于此”。

当薄幸郎走到这条线的终点,故事就结束。

但这条本该平直的线,倏然有了凸起,像是苍茫大地,有什么要破土而出,又骤被压平!但这点凸起像是吹响了进攻的号角,此后这条命途的线,不再平静。

线上密密麻麻的点,像是万古以来,前赴后继的人。仿佛雨后春笋,不断凸起,又被不断压下……而终于露出一头,在这一去不返的命途横线前,陡然竖起了一条笔直的线!那是长相思固执的矗影。

它冲破了天道的封锁,与薄幸郎直面。

有如奇峰突起,好似壮士当关。

若说这一生的终篇正要写下,文似看山不喜平!该有起伏,该有波澜。命运的长河,该有些急流激湍。英雄史诗,岂道寻常?

这是剑的对峙,更是道的交锋。是人道对天道发起的挑战。

天道所划下的命途,是一眼望到尽头,平铺直叙终到死。但在终句之前乍起险峰,这一眼,至此有波折——那雪亮的寒峰孤独矗立,路在脚下,“我”为高山。

凡人皆有一死,世上几人得长寿?

超凡者与天争寿,古今多少能永生?

但人们何曾停下脚步,人类何曾停止奋斗。

从古至今的超脱者都寥寥无几,但每一尊超脱者的脚下,都有无数攀登者的身影。

从生到死,或长或短的一生,多少人用尽全力,写下或多或少的壮阔。

虽未成就伟业,又或“天不假年”,怎能说他们不是英雄?

此即真我姜望自人道洪流所阐发的一剑——

人道杀剑·我自求!

与人争,争势争意,争道争理。

与天争运,强者恒运。

与天争命,命夺一线。

凡“天不予”,皆“我自求”。

冲破天道封锁只是起笔,剑锋与剑锋,在命运的穷途对撞。

剑锋交撞的声音,彼此互为兵戈,声闻各为所驭,为刀为枪为剑为戟,顷刻有千万次的交锋!剑锋交错的寒光,倏而为天人所握,倏而为真我所夺,在两道身影之间纵横交错,结成错综复杂的光网!

天人姜望能够完美地阐发声闻与目见,真我姜望能够在战斗中完美地阐述“姜望”。双方都能在“姜望”这个人的局限里,抵达极境,见闻各掌,互不能伤。所以这只是这场战斗的余波,小术耳。

真正的杀招……那剑锋交错所炸出的火星,一时弥漫在虚空,忽有一粒跃起,化作一轮燃烧的月。

此月辉分三色,里金内赤外白,弯弦如刀,显现的同时就已迫近,正劈天人姜望之月眼!

第二粒、第三粒、第四粒……一蓬星子尽显化。

一霎竟有满天月,各自燃烧,皆斩天人。呼啸而来,铺天盖地,斩绝一切归处。

结合目见与神通。

仙法·真火焚月!

此刻剑锋仍在对撞剑锋,天人姜望保持着刻画命途的姿态,只将雪月之眸轻轻一挑——便有一缕霜风,飞出月眼。俄而环旋如龙卷,将那满天的炎月,尽都包裹其中。

虽是流动之风,却有永恒之态,自旋成笼,禁绝烈炎。不许一缕流火过天风。

法术·不动天风!

铺天盖地的真火焚月骤然膨胀开来,炸成无穷流焰,想要冲破阻隔。霜白天风之中却是结霜冻雪,不断将流焰扑灭。最后在一声低伏的闷响中,真火焚月与不动天风……一同湮灭了。

而长相思和薄幸郎的交锋,还在继续。

一者自上往下斩,一者自左往右割。

于是剑锋错过剑锋,彼此走完了一生。

薄幸郎上,剑纹颤动。这幅“月上柳梢头”的春景,走到了尽处。天人姜望错身而走,只留下铺天盖地的寒芒,皆向真我姜望而去。百转千回的柔情后,是决然远去、永不回头的背影!

长剑好似负心人,寒芒过处缘也空。

无数条因果线都被斩断,要将“真我”剥成孤兀的“自我”,卸掉他的反抗。

此为“缘空”之剑。

真我姜望却不退反进,仗剑而追,一剑撞进了漫天寒芒里,一剑把漫天寒芒都清空!

这一生爱谁恨谁念谁怨谁,皆自决也,非天定。

此为“我执”之剑。

天人姜望挥剑画景,本该将命途割尽,但真我姜望自悬崖之底爬起,自沼泽深处跃出,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在劫无空境的对轰之后,双方都不再使用“姜望”的招数。

因为所有过往的“姜望”的力量,都对现在的“姜望”无用。

薄幸郎与长相思,天道杀剑与人道杀剑,道法与仙法,不周风与三昧真火,乃至于“缘空”对“我执”,各自佛学的阐发与对抗……双方在力量、修行、体悟等诸多方面,进行全方位的对抗。

这些全新杀法所阐述的,是在劫余的命运分野之后,双方各自所展现的成长!

过往的“最强”已不足以一锤定音。

因为对于真正的绝世天骄来说,所有关于力量的情报,都是过时的!

天人姜望和真我姜望不但要将各自的力量阐发完美,还需要在这场战斗里,尽可能快地进步。

谁能在这场战斗中,更快地超越“故我”,谁就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

真我姜望以“我执”之剑穷追天人,在空空如也、且还在不断清空的因果线里,制造强行的因果。

长相思好似孤舟飞逐,在“缘空”之海,强行与那渐行渐远的天人姜望结“缘”。

瓜未熟,蒂未落,强扭之。

管伱无心或无情!

就在这个时候,真我姜望忽然心生警觉。天人姜望却也心中一动。

面对这灵觉的示警,危险的感知,真我姜望毫无退意,反而看到机会。敌人展现危险的时候,恰恰也是坦露要害的时候,非如此不足以分胜负——赤眸炙烈得仿佛点着了火,心火燃在剑上,真我姜望身如鸿飞,朝那警觉最重的左前方揉身扑上,挑剑而起,似升朝阳!

天人姜望也于此刻骤折身,一剑抹白焰,天火附剑割尘缘!

而竟……都落空。

真我姜望一剑挑在空处,迅速空中一仰如龙翻,翻身回看,似猛虎卧山。

天道姜望一剑抹了个空空如也,险些失力而自伤,却是旋身立定,解化去势,剑竖身前,如犀牛抵角。

两尊再次对峙,在这心牢的两边。

这一幕瞧来十分滑稽。

当世最强的两尊真人,竟然不约而同地斩在空处,杀招对空气,真比小儿斗剑还不如。

但彼此对彼此,却又多了一份慎重。

一念即失,一想就错。

错想!错着!

双方都入歧途!

天人姜望的金色日眸里,有银色游鱼。银色月眸里,有金色游鱼。这对日月之眸里的金银阴阳鱼,遥遥一个环转,各自便隐没了。

而真我姜望那赤色的眼眸里,缓缓对游的黑白阴阳鱼,亦然沉入赤海中。

天人姜望和真我姜望都拥有“姜望”的一切,包括名为“姜望”之人生里的学识、感悟、思考,包括这具道躯,甚至也包括神通!

但在这两尊诞生的那一刻,他们也有了不同。

就如天人姜望以“天不假年”剑斩真我姜望,欺的就是真我与天道背道而驰,难识天寿。

摒弃天人,失去的是天道的支持。

而弃绝真我,失去的又是什么呢?

自然是“我”。

是心之力。

所以天人姜望所拥有的一切,统合诸法,容纳神通。包括三昧真火,包括不周风,包括剑仙人,包括歧途,唯独不包括“赤心”。

原则上无论是天人姜望还是真我姜望,都是可以规避歧途神通的!

真我姜望有赤心神通,可驭歧途。

天人姜望只循天道规则,根本不会有选择,自也不受歧途干扰。

但他们都太了解彼此,也太懂得战斗。

几乎同时把错锋而过、彼追我逐的那一刻,视为绝佳的战斗良机。

天人姜望以歧途神通虚设了一处强烈的危险,跳过了赤心神通的防护,令真我姜望有自然的、发乎本心的战斗选择。

真我姜望则是以歧途神通拨动了心牢之中的天道秩序,令天人姜望做出天道秩序下必然的进攻。

正因为这一切都在同时发生,以至于双方都诡异的失手,各自斩了空气。各自后续的连绵进攻,都中断在自己的“失手”前。

而且他们的杀招都白费。

不仅仅是“心火”与“天火”各自贯彻的那凶绝剑式,也是双方以“歧途”影响对方的底牌,在揭开后都未能创造应有的优势,自此再无生效的可能。

缘尽皆空。

小小一座心牢,辽阔仿佛宇宙。无际无涯,任凭天崩地裂。极真斗于其中,都不得出。

此刻真我姜望剑横赤眸,立于西北,居高临下。

天人姜望竖剑东南,拔身对高穹,薄如纸的剑锋,竖分日月之眸。

这场战斗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或者说双方都还没有找到结束这场战斗的可能。

这是姜望第一次真正面对自己。

只有面对姜望,才知“姜望”到底有多强。

才能理解曾经的那些敌人,面对这样一个对手,是多么煎熬!

他从来不强在纸面,而是强在过往的故事里,强在他的人生经历中。他不需为自己张帜,他的敌人自然成为注解!

绝妙的战机把握,绝顶的战斗嗅觉。任何战斗意图都能被洞悉,任何杀法都会被破解。任何展现过的力量,都不可能在第二次生效……在战斗中几乎不犯任何错误,且不断逼出你的错误!你的瓢泼攻势滴水不进,你的一念之差却会永不翻身。

这样的对手,要如何战胜?

无论是天人姜望,还是真我姜望,都必须要再一次审视自己,重新审慎地思考这场战斗!

但思考也不能影响战斗。

思考本身也是一种战斗!

谁不能斩尽杂绪,专注战斗,谁会被战斗之外的因素干扰,谁就准备就戮罢!

所以双方各自斩空之后,只是一个对视,便再次向对方冲锋。

面对这样的对手,很多人连思考的资格都不会有。

因为思考的时间,也要在剑上争取。

真我姜望如龙行高天,一剑从眸前横过,眸自赤红转赤金,长发披散张舞。此一霎,披霜风,浴赤火,遍照天府之光,周身剑气冲霄汉,是为【真我剑仙人】。霜披好像连着天幕,一切都是此尊的背影。剑气千条万条,好似系着穹顶。

而扑身便落,一剑下陷,整个心牢穹顶都随之沉没,仿佛一剑拽着天倾!

此剑,天倾西北!

天人姜望只将竖直的剑高举,在剑柄过额的刹那,遍身灿金。玉冠也成金冠,黑发也成金发,仿佛立地塑金尊!也以霜风为披,却是白色天火绕身,剑气如渊似海,呼啸澎湃,深不可测,遥不可知。

是为,【天道剑仙】!

天上本无仙,天道役使之。

祂站定不动,脚下已是深幽一片,仿佛无底虚空。

地砖并不存在,大地已经塌陷。厚重黄土所承载的一切,都要流亡宇宙。

这一剑虽高举,却令所见所听所闻所想的一切,都下沉。这一剑清晰存在,却势必要抹掉所有存在的基础。

它是真正的绝灭之剑。

心牢中的一切都在坠落,甚至包括两者对轰的剑气、包括在交锋中不断逸散的神性、包括正在碰撞的仙念……一切都在不断地陷落,唯有那柄名为“薄幸郎”的长剑,越来越清晰。

此剑,地陷东南!

本该在人间的真我剑仙人,却是在天上斩落。本该在高天的天道剑仙,却是脚踏人间而举剑。

因为天倾西北是人为之,而地陷东南,是天塌也。

两人在虚空中交汇,光与声,都湮灭。

在这样恐怖的对决中。

天地仿佛也有了局限。

天穹扯下一角往下坠,大地掀起一角往上提。两相接触,刹那间天地混转。

一切都混淆在一起,自此清浊不分,日月不明。

心牢之中,立为混沌!

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唯有天人姜望和真我姜望,还注视着彼此。

在混沌之中,超越一切而对视。

赤金色的眼眸,对视着日月天瞳。

天道是沿循注定的完美的轨迹。

真我却是要把握所有的可能,乃至于不可能!

“我感到这一切还不是极限——”赤金色的不朽的眼眸里,闪烁着炙烈的情感,真我姜望远比常态浓烈,他长声而啸,于今闻道而自狂:“前方还有路走!”

他在混沌之中,提剑再往前!

感谢书友“成鱼语”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81盟!

(本章完)

第2333章 我为我

混沌为万世之初,一切物质的开始。

在“最初”行走,无“真”不成。握“真”也只是基础。

巅峰状态的真我剑仙人,在混沌之中纵剑。又以耳仙人坐观自在耳,以目仙人立于不朽之瞳,歧途分阴阳,霜披自为天,赤火点亮文明……不断跃升的力量,混同为真我无极的仙光!

仙光是混沌之中的第一缕光,仙躯是虚无之中唯一真实的存在。

吾即“真我”,吾即“万仙”。自无生有,以“我”证空。在混沌之中再次演化,是【万仙真态剑仙人】!一贯而落的神辉,击穿了混沌,仿佛亘古不灭的惊虹!

面对此人此剑,天道剑仙斩出的薄幸郎,也未有半分偏转。

祂虽为天道之显化,已是古今最强之真,在混沌之中,依然保有自我,自握其真,仿佛先于混沌而存在。在那晦生幻灭的虚无里,创造最初的规则,以不周风所显化的霜色天纹,铭于这天道剑仙之身——

天道恒常,万古如初。世间极真,不磨不灭。遂成【先天永恒金尊】!

混沌之中无它景,永恒金光杀仙虹。

两位当世最强真人,以最快的速度适应了混沌,又在混沌之中,进一步地演化杀法,拔跃自身。

双方剑对剑,意对意,神对神,在这片无人能见的混沌里,展开了忘我的厮杀。

神通、道术、剑法、耳闻目见……千变万化,不断推陈出新。

一时间混沌之中处处是两尊对战的身影,虚无之中不断冲漾着力量的波纹。

此方清浊未现,此世五行未定,胜者即是开天辟地第一真!

超脱死,天机混淆。

心牢立,天人独在。

混沌成,天地未分。

没有分天地,何以成天道?

要想战胜天人姜望,现在或许是绝无仅有的机会。心牢囚住“天人”与“真我”,隔绝天道也隔绝了所有,当然也包括时间,可谓“洞中无岁月,山外不知年”。

心牢之中的一次交锋,可以是电光火石,也未尝不是累月经年。

若是拖过了天地斩衰之期,这心牢是否还能囚住天人,尚且是个问题!

但真我姜望并不追求速战速决。他已倾尽所有来争胜,而实在顾不得时间。

天人姜望也从未想过拖延战局。祂虽是天人,也是姜望。至少在身为天人姜望、脱离天道而独在的此刻,祂亦在全心争胜,追逐最强。

妖界之外有混沌海,对绝顶天妖来说都是险地。

两尊极真强者杀出的混沌,固然远不似混沌海那般恐怖,好比水洼之于深海,也仍在时时刻刻损耗二者之真。

陷在混沌,就是在走向死亡。

他们是在不断损磨、不断坠落的过程中,不断厮杀、不断成长。在深渊苦旅里较生论死,演尽所有积累。在殚心竭虑时,精疲力尽中,看胜负手。

三昧焚真,不周天风,歧途乱局!

好一场厮杀!

真不知杀过多少回合,两位真人自己都记不得。因为全部的心力都要投入到正在进行的交锋。剑外只有彼此,心中只有现在这一合,与未来的那一合。

剑气搅缠得混沌翻滚,真我姜望意兴狂发,愈斗愈烈:“既然说天人不必是姜望,现在你敢不敢化身他人!?吾于此极境,欲一试无罪天人,二试世尊!”

长剑相横,二者再次错身。错身的同时,又以仙法对轰,又顶膝撞肘、拳指快攻,一轮方寸间的生死厮杀后,才真的各自拉开距离。

天人姜望一直都缄默,这时却淡漠出声:“你为什么而战?”

“奇也怪哉!”真我姜望纵剑又扑至:“天道懵懂,天人浑噩,你居然会问为什么!”

天人姜望抬剑便迎上,铿锵连绵,九响混一声,双方抵剑而对面。日月之瞳射出天光,杀向不朽赤瞳的眸光。四道目光如飞虹乱转,将附近的混沌,切割得更为混淆。

“伱并不了解天道,何等无知,才会称其‘懵懂’,而后以‘浑噩’称天人。你离天道越来越远,因无知而勇敢。我却在这心牢之中,越来越多回想起‘姜望’的部分。”天人姜望漠然道:“你剥离天道,孤身独行。我却触摸‘真我’,海纳百川,天道包容一切,不独是昨日今天。最后我才是那个最强最完整的存在。天人当然可以是其他人,但我才是真正的‘姜望’。”

祂在回答,祂为什么不显化他人,因为祂本是姜望!

祂也在回答,祂为什么会问“为什么”。

因为祂在主动触及“真我”,而祂相信,这正是胜机所在。

真我姜望却大笑:“你在触摸‘真我’,恰恰已为你的道途证错!你知道天道不能助你赢得胜利,你知道‘姜望’才是胜负的关键。而我从始至终,都坚信‘我’!”

人在苦海,身在东海,神在潜意识海,战斗在混沌海。

这尊万仙真态剑仙人,真似苦海行舟,而竟愈发昂扬激烈。最艰难的战斗,恰予“我”最丰沛的滋养。最痛楚的经历,恰能得到最迅速的成长。人世多艰,苦中有真趣!

真正的天道天人,最终都是要吞没真我而存在。天人姜望却在这心牢的战斗里,被“姜望”的部分不断影响,试图以触摸“真我”的方式,来获得心牢之中更完整的“姜望”。

这的确令心牢中的祂更强,可也与前路相悖了!

连自己的道路都不能贯彻,如何能够把握最后的胜利?

真我姜望气焰大炽!

“每个人在真正成长之前,都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直至慢慢长大,跳出故我的狭见,方知广阔世界,是何等模样。我今为牢狱之天人,合‘真我’于道中,是于心牢之中见极道。他日推开心牢,化真我于深海,未尝不是拨云见月,乃知真天。”

天人姜望面无表情地与真我姜望对攻,漠然道:“你以为是吾道不坚,殊不知这才是天理自然。”

长相思和薄幸郎今日已不知交锋多少次,彼此都在验证彼此的锋芒。剑鸣之声,不绝于耳。

真我姜望轻蔑而笑:“你的天理自然,仍是弱肉强食,拳头最大的那一套!心牢之中,合‘真我’最强,你就合‘真我’。心牢之外,归天道最强,你就湮‘真我’,归天道——别说为什么而战了,你便尝尝我这最大的拳头!迷途知返,囚天未晚!”

“你并不懂!”天人姜望以拳轰拳,以腿对腿,以剑换剑:“世间万事,自有行迹。吾不恨欺天、谤天者,吾不怨自我、宁我者。世间一切本自由,只是道阻且长吾独往。你要的是拳头最大,姜望,吾为现世而战!”

剑光在他脚下,成为定住混沌的桥。薄幸郎在祂掌中,成为开天的剑。

这【先天永恒金尊】,以不朽的姿态踏桥而来,左手拳,右手剑。握天道,斩人道,轰出至公无情大誓愿。其后是辉煌的光影,镌刻于混沌根源。千帆竞渡,万灵争路。磅礴大世,似在其中。

“五浊恶世,八苦不空。旧序不宁,新秩未稳。末法将至矣!”

天人姜望的力量还在跃升!

“天人降生,是为了将一切都归于正序。姜望!”

祂剑指心牢之门:“今日吾出此门,大益苍生!”

遂又回剑,一剑【开天】!

此剑阴阳开,此剑清浊分,此剑之前,混沌都分野。此剑之下,真我亦悬命!

这一剑已经超越之前的一切力量,再次将洞真极限的杀力往前推!

而真我姜望,眸静如海。

不,海面分明起涟漪,海底分明有暗涌。

“你所说的‘益’,是益什么呢?是真君死,益天地;旧旸灭,肥九国;巨鲸死,万物生?”

这眸色赤金的真人咧开嘴:“天人若能拯救世界,今日之天人姜望不必有。”

“天人真要拯救世界,天命在妖应何解?”

“日月尽管高悬,这世道何须你拯救!”

“回去!”

他面迎天人姜望,以剑回剑——

轰!

整片混沌剧烈地翻滚。

真我无极的仙光几乎被打散。

真我姜望被斩飞!

血溅混沌,不起波澜。

这是交战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呈现败象,第一次在正面碰撞中被击退,甚至呈现被碾压的态势。

如此绝顶层次的战斗,差一分,失一毫,都是生与死的距离。

遑论此刻,天人姜望占据这样巨大的优势。

混沌正在分开,天地正在开辟,新的世界正在诞生。

而天人姜望剑仍未返,仍在追逐,仍在开拓——当此剑彻底杀死真我,也就彻底斩开混沌,开天辟地,再造人间。

倒飞中的真我姜望吐血未止,但表情绝无颓丧。有的只是对过往一切的眷恋,以及一颗强大内心所阐发的安宁——

我相信这就是我要走的道路,谁也不能将它否定。

有“我”……无敌!

此刻,他的道躯之中,胸膛之内,那颗赤金色的不朽的心,忽而泛起七彩的流光!

在他飞退的过程里,于混沌中洒下彩辉。

而他抬手按住七彩流辉的胸口,看着天人姜望淡漠的日月之瞳:“你认识凌河吗?”

“我的大哥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应该记得他,但是你并不在意。你不恨欺天、谤天者,你也不爱善心、纯心人。你对苍生本无情,却说益苍生。”

鲜血蜿蜒在真我姜望的嘴角,令他有几分似笑:“我大哥给了我一颗心,里面是我的故乡,枫林城域所有亡者的残念。你不会去聆听,或者即便听了,也不会有什么感受。你说你是姜望,但你并不在意姜望的过去。你要姜望的力量,却不在意姜望的痛苦。”

天人姜望淡漠地与之对视:“你们总喜欢给经历赋予无端的意义。你想说,你的力量,是从痛苦中来?我要告诉你,真正的强大,是可以跳过那些无谓的过程,直接得到结果。”

真我姜望咧开了嘴,鲜血早就染红了牙齿:“你知道吗?”

他紧紧按着凌河留给他的那颗心:“枫林城里不幸死掉的那么多人。那些残念里,记得最多的,竟然并不是恨。”

“而是他们遗憾的事,爱过的人。”

“我没有什么大誓愿。”

“愿世间,少些遗憾罢!”

如果说一定要问为什么而战,一定要有一个站在这里的理由……”

真我姜望抬起眼睛——

“我为我!”

他遽停了倒飞的身影,整个人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璨光。灿耀到极致,使得他仿佛光织的道体。

为我这一路走来,所有的悲伤和欢喜!

为我的不释怀,为我的不忘记。

今天姜望站在这里——

“与你一战!”

我要好好地活下去。

说什么也要活下去。

因为我爱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无关于我经历了什么,无关于这个世界是否爱我!

在他身后,有魔猿、仙龙、众生的虚影,一闪而逝,尽投此身。

混沌沸涌!

姜望一瞬疾退转急进,绝不回头,绝不退避,剑指天人!

这一剑……是我并不完美的【人生】!

在你开辟的世界里经行。

命运予我痛楚何其多,可是有人爱我。

我也有爱。

这或许是长相思与薄幸郎最后碰撞的一剑,【开天】对【人生】。

永恒交汇于瞬间。

无穷无尽的璨光,撕裂了一切。

无声,无影,无梦。唯真。

混沌都不复存在了,间或有金芒点点,似是开裂的那霜色天纹所铭刻的天道剑仙之金尊。

在这样的时刻里,在现世鬼面鱼海域里,【姜望】沉海的道躯疯狂颤动。

天人外求天道,却不出“家宅”。

向天道求不得,心牢之中已经急剧衰落的天人姜望,又去撼动长生镇,试图召唤第一重天人态的力量,获得重来的可能。

就在此刻,那无尽璨光之中,倏然显出一张弓。

此弓高巨,如参天之木。

而有一双肌肉虬结的毛茸茸的大手,握住此弓,拉住此弦。

“喝!”

魔猿法相一声低吼,弓已满弦。真似中秋月。

咚!!!

弦犹颤,箭已飞。

那是一支龙须箭!

它穿梭在混沌不存的清气中,像一只自由飞鸟,却又在跃出的瞬间,咆哮为龙!

吼!

蔚蓝色的神龙俯身而啸吟,绵延无尽的龙躯在璨光中凝聚,恐怖的压力倾落下来,龙爪张舞,正在开辟中的世界也定止。

伏心海、开人海、定怒海……李龙川的【定海式】!

但又不止如此。

从淮国公书房,到九镇石桥。从左爷爷的平安镇,到长河九镇。从堆满东域封印宝典的霞山别府,到世情百态的杜康街头。从颜生的封印术心得,到顾师义所赠的《风后八阵图》。从陈治涛的通天塔,到纸上的那条线……

这一路走来,每一步辛苦都作数。

蔚蓝的龙躯真如一片海,前扑的过程就似海浪翻滚,每一片龙鳞都镌刻着不同的封印。

十篓废纸留一字,删删改改血作诗。

家宅平安。

死子又死孙。

一箭定海。

男儿葬海中。

世间多有不如愿。

天若有情怎堪忍?

怎会让这么多遗憾发生?

吼!

蔚蓝色的神龙,绞缠在那【先天永恒金尊】之上。那双日月之眸,一点一点地闭上了。天人的金冠金发都敛色,道躯上的霜色天纹,也外浮为刻纹。神龙绕柱,层层封印,最后立成天柱一根,抵在心牢之中,立于天海之间。

此为【定海镇】。

或者叫它……【定海神针】!

潜意识海本来已经与天相合,此刻天高不止一线。天高海阔,无际无边。

四野无声、星楼定锁的鬼面鱼海域,沉陷在海底的姜望,缓缓睁开眼睛。

“为你践行一杯……嗟!来饮!”

耳边仿佛听到这样的声音,渐行渐远。

他透过这片深海看天空。

波澜令光转,一切都显得温柔。

虽则天地斩衰,日分为五。

但这第一个时辰的白昼,不曾被剥夺。

黎明已经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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