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5章 黑娃的反抗

鹿子霖火急火燎赶回家把情况说了一遍。

鹿泰恒叼着旱烟杆:“你打听清楚了?别又被白家给骗了。”

鹿子霖老脸一红,跺了跺脚:“达,这说娃的事嘛,咋还翻旧账嘞。”

“新式学堂一年的束脩得不少钱吧?”

“光学费就得五两银子一年嘞,还有各种学杂费、吃饭,算下来一年最少得十两银子。”

鹿泰恒狠狠嘬了几口旱烟:“十两就十两,不能叫娃给拉开差距,不然咱们鹿家世世代代都得被白家压一头。”

他算是看明白了,指望儿子这一辈斗赢白家,几乎是不可能了,孙子鹿兆鹏这一代……估计也很难,不过只要不被拉开太大差距,总会有希望。

……

夜幕之下,白嘉轩拎着灯笼,驱使着马车回到白家。

仙草挺着大肚子给他打来热水:“擦把脸吧,我去给你把菜热一热。”

“不用,来几个馒头就成。”白嘉轩一边用毛巾擦拭身体,一边拉住仙草。

“放心,没那么娇贵,娃好着呢。”

说完,仙草就去厨房忙活起来。

堂屋里,白秉德抽着旱烟,眉头紧锁,刚刚儿子把新式学堂的情况都说了一遍,十两银子倒是其次,上回把辫子卖给洋行,挣了一大笔钱,主要是孙子才十来岁,一个人去城里念书实在有些不放心。

“要不,我去西安照顾浩哥儿?”

仙草的提议立马就被白嘉轩否决:“你这大着肚子呢,你去西安是你照顾浩哥儿,还是浩哥儿照顾你?”

白赵氏道:“要不,就不去什么新式学堂了,找个先生在家里念书也挺好,咱家又不是出不起这个钱。”

白秉德闻言板起脸:“头发长见识短,就连姑爷都说新式学堂好,你这不是耽误孩子嘛。”

白赵氏低下头再也不敢吭声。

“爷,达,我可以照顾好自己,再说西安离家也就百十里地,想家了我可以随时回来,你们也可以来西安城看我嘛。”

白嘉轩进院门的时候,秦浩就听到了。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重,秦浩见状安抚道。

“这不是离开学还有一个半月嘛,你们这样像是巴不得我明天就走一样。”

白赵氏拍了秦浩一下:“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白秉德跟白嘉轩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模样。

接下来的几天,秦浩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悠闲日子,白赵氏跟仙草都生怕秦浩累着了,什么活都不让他干,就连白嘉轩跟鹿三也坚决不让他下地干活,说是在家里舒坦日子没几天了,出门在外得有个好身体,说得好像他不是去上学,而是去受难一样。

……

白鹿原上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直到这天正午。

鹿三额头被划伤一条口子,伤口处被他用撕掉的衣角按住,这会儿已经结痂,身上全都是灰尘,胳膊腿上也有不同程度的擦伤,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狼狈。

黑娃气喘吁吁的跑回来,见状又惊又怒:“达,这是谁干的?”

说着拎起一旁的镰刀就要去跟人拼命。

鹿三连忙拉住他,这时候,秦浩已经把冷先生请了过来,鹿三却生怕花钱,不肯让冷先生查看伤口。

“三哥,你是为我们白家受的伤,要是不给你治伤,往后谁还敢给白家卖命?”白嘉轩皱眉道。

秦浩上前夺过黑娃手里的镰刀:“想要报仇也得先知道是谁打的,先让冷先生给你达治好伤再说。”

黑娃这才冷静下来,鹿三感激的又要给白嘉轩磕头,冷先生赶紧拦住他:“你这伤口再不治往后化脓可就麻烦了。”

随着冷先生给鹿三清理完伤口,重新包扎好,鹿三这才说起事情的经过。

“今天一早,我就去县里卖粮食,结果就在县城门口,被一群当兵的给拦住了,他们二话不说就把我赶下车,说是前线在打仗,要征用咱们的粮食充当军粮,还说一车粮食不够,还要再拉三车,我跟他们理论,他们就把我给打了……”

黑娃越听越气:“这群狗日的,我剁了他们!”

秦浩一把按住黑娃的胳膊:“当兵的手里有枪,就凭这把镰刀,还没靠近就被打成筛子了。”

“那我达就让人白打了?”黑娃憋屈的喊。

秦浩安抚道:“肯定不能让人白打,不过这事得从长计议。”

白秉德点头道:“娃说得对,民不与官斗,何况这年头当兵的比当官的还狠,不能意气用事。”

白嘉轩咬牙道:“那也不能任由这帮丘八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之前大清在的时候,咱们也不过就是交两车粮食,现在要咱们交四车,还让不让人活了?”

白秉德无奈摇摇头,长叹一声:“敲钟吧。”

祠堂钟鸣。

祠堂前已挤满村民。鹿三坐在石阶上把自己的遭遇讲了一遍。

顿时引起了村民的愤慨。

“这也太不像话了,哪有一下子征粮翻倍的,就是大清朝也没有这样的先例嘛。”

“就是,老子就不交看他能拿老子咋地。”

“得了吧,没听鹿三说,人家是当兵的直接征粮,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你,你敢不交?”

鹿子霖眼见村民们情绪激动,于是顺嘴说了一句:“征粮翻倍,还打人,这不是官逼民反嘛。”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中山装的中年胖子带人闯了进来。

“子霖,咋就官逼民反了嘛,这话言重了啊。”

田福贤对身后两个背着步枪的男子说道:“你们在外面等着。”

说完便穿过人群来到祠堂中央的高台上。

村民们都被那两杆步枪给震住了,愣是没一个人敢说话,一时间,祠堂里静悄悄的。

田福贤似乎十分享受周围村民恐惧的目光,迈开六亲不认的步伐对着村民们道。

“各位乡亲父老听我田福贤说两句,我田福贤也是从咱们白鹿原上出去的,虽说是在县里谋了个一官半职,但是心还是跟大家伙一起滴……”

白嘉轩转头啐了一口,低声对秦浩道:“这狗日的田福贤最不是东西,早些年在白鹿原没少偷鸡摸狗,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门路,还被他混成了总乡约,这革命党要都是这样的人,日子长不了。”

田福贤见台下的村民一个个没有反应,一时有些尴尬,不过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今天大家伙都在,正好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革命尚未成功,还不是过太平日子的时候,前段时间不是还有那方升老贼反扑嘛……”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秦浩冷笑打断。

“田总乡约,劝退方升十万清兵的是我姑父,也算是咱们白鹿村的一份子,你看张总督送来的牌匾还挂在那呢,你现在让乡亲们多交那么多粮食,你觉得合适吗?”

话音刚落就引起了所有村民的共鸣。

“可不是嘛,那方升退兵咱们白鹿村也是有功的,咋还让咱们多交粮食呢?”

“哼,反正我不管,我家没粮了,打死我也不交。”

田福贤老脸一黑,目光死死锁定秦浩。

“这是谁家的娃,赶紧带出去,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

白嘉轩不乐意了:“这是我家娃,咋嘞,他也进过清兵大营,还不许他说话呢?”

田福贤被怼得胸口疼,只能悻悻道:“嘉轩,我不是那意思,这是浩儿吧,一转眼长这么大了……”

秦浩避开对方的咸猪手:“田总乡约,既然你说你跟咱们是一条心,不如你跟县里说一下,让他们把公粮给减免了,再把打伤人的兵痞交出来……”

黑娃第一个站出来附和:“没错,把打人的交出来。”

村民们一听也立马跟着喊:“把打人的交出来。”

田福贤脸都绿了,他就是被上面派下来收税的,回去要是税收不上来,他这个总乡约也就干到头了,还把打人的兵痞交出来,现在这些当兵的一个个凶神恶煞,别说是他了,就算是军队的军官也不敢这么干啊,不然以后谁还敢给当官的卖命?

他还想巧言令色转移话题,结果村民们压根就不吃他这套,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弄得他只能狼狈逃出祠堂,结果祠堂门槛太高,差点摔个狗吃屎,身后村民传来一阵哄笑,田福贤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白家,这梁子咱们算是结下了!”

祠堂里,等田福贤走后,村民们也逐渐安静下来,他们也都知道田福贤不可能站在自己这边,一个个都眼巴巴望着白秉德,等他拿主意。

白秉德下意识看向秦浩。

秦浩走到白秉德耳边一阵低语。

“不可不可,这可是掉脑袋的事。”白秉德一听就直摇头。

鹿子霖好奇的凑了过来:“啥掉脑袋的,这么严重?”

“没啥,今天就先到这吧,散了散了。”白秉德警惕地拉着秦浩率先离开祠堂。

白嘉轩跟鹿三、黑娃也赶忙追了上去。

等到了白家,白秉德一把甩开秦浩的胳膊:“你这娃胆子也太大嘞,交农起事那是要掉脑袋滴。”

白嘉轩一听“交农起事”顿时心动了:“达,我觉得浩儿这主意好着嘞,就得让县里那些老爷们看看咱们庄稼人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你叫个啥,枪打出头鸟啊,历代交农起事最后,发起的人官府都是要秋后算账的!”白秉德跺着脚道,这样的事他见多了,没有一次例外。

“可这大清朝不是都完了吗?现在不是革命党当权,说不定他们不一样呢?”

白秉德急得直拍大腿:“你懂个球,大清朝收多少税,革命党收多少税?别看人家说什么,得看他们都干了什么!”

秦浩暗暗钦佩,这老爷子看问题还是通透啊。

“那三哥就叫人白打了?还有田福贤这狗日的让多交粮食咋办?就这么忍气吞声让人骑在脖子上拉屎撒尿啊?”白嘉轩不服气的道。

黑娃也是满脸不忿。

白秉德狠狠抽了一口旱烟:“咱们参与可以,但绝对不能挑头,咱家又不缺那点粮食,实在不行给他们就是了,犯不着冒这样的险。”

白嘉轩还想说些什么,鹿三拽着他的衣角:“嘉轩,俺知道你是为了俺好,可犯不上为了俺,搭上白家啊。”

黑娃不可思议地望着父亲,眼里满是憋屈、失望,随后愤然离开。

鹿三见状却没有去追,而是低下头,平日里干农活跟铁塔一般的汉子,此刻卑微的像田里的蚯蚓,仿佛被人抽走了脊梁。

秦浩知道白秉德说的没错,挑头闹事的后果一定是被秋后算账,虽说他有姑父朱先生这张底牌,但因为这个事就把这张底牌用掉,属实有些不划算。

村口戏台上,黑娃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狠狠扎着,原本就黢黑的脸,更显面目狰狞。

“别怪你达,每个人的成长环境不一样,他能活下来把你拉扯大,已经拼尽全力了。”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势坐了下来。

黑娃手上的动作一顿:“可人活着如果连尊严都没有,跟那些牲口有什么区别?”

秦浩有些惊讶的望着黑娃,随后也就释然了,黑娃死心塌地的跟着鹿兆鹏闹革命,不是鹿兆鹏口才多好,而是黑娃早已对这个不平等的社会心生不满,他身上从小就有着一股子反抗的力量,鹿兆鹏只是引导将它释放出来罢了。

“在这世道,要想有尊严的活着,光靠蛮力可不行。”

黑娃苦笑着摇头:“你跟我不一样,你从小啥都不缺……”

“别傻了,白家在白鹿原或许还不错,可放在西安城就什么都算不上了。”

黑娃挠了挠头:“浩哥儿,对不起我不是冲你……”

秦浩揽过黑娃的肩膀:“行了,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还不了解你?”

见秦浩没有生气,黑娃黢黑的脸上露出两排半白半黄的门牙,不知不觉,已经是夕阳西下。

……

与此同时,鹿子霖一家正在吃晚饭,忽然有人敲门,打开一看却是白天狼狈离开的田福贤。

“田总乡约,来得正是时候,咱俩有些日子没见了,得好好喝几杯。”

田福贤落座后也没废话,直接对鹿子霖抛出橄榄枝。

“只要你替我把粮收上来,我就保举你当白鹿村的族长!”

第1226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田福贤的许诺让鹿子霖大为心动,他做梦都想当白鹿村的族长,正要答应,鹿泰恒却冲他使了个眼色。

“泰恒达,这里也没外人,你要有啥顾虑就直说好了。”田福贤敏锐捕捉到二人的小动作。

鹿泰恒也不好跟对方撕破脸,只好说道:“没啥顾虑,我们家都好说,主要现在族长不还是白家在当嘛……”

鹿子霖一听就不乐意了:“白家这个族长咋来的?各家选的嘛,压根就不算个官,那县里封的才叫官嘛。”

这话算是说到田福贤心坎上了,跟鹿子霖碰了一个:“子霖兄弟这话对我胃口,现在是谁当家?革命政府,不是满清那会儿了。”

这下鹿子霖跟田福贤算是聊对路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几杯酒下肚,就差当场磕头结拜了。

好不容易田福贤喝得摇摇晃晃的走了,鹿泰恒这才把已经醉醺醺的儿子喊起来。

鹿子霖捧着酒碗的手直发颤,油灯映得他两颊酡红,连声调都高了三分:“达!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白秉德那老东西占着族长位子二十多年,也该轮到咱们鹿家.“

“糊涂!“鹿泰恒的旱烟杆重重磕在炕桌上,震得酸菜盆里的汤水晃出涟漪,“你当白秉德的族长是平白当上的?白家三代人给村里修桥铺路,那是他田福贤一句话就能抹平的吗?“

鹿子霖梗着脖子争辩:“那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人田福贤都说了,现在是革命党当家,那县长一纸委任状比什么都名正言顺。“

“愚蠢!”鹿泰恒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烟油子呛得他老泪纵横:“你你忘了鹿三浑身是血的模样?“老爷子颤抖的手指几乎戳到儿子鼻尖,“再说这是从全族老少嘴里抠粮食,这差事接了就是给全族当仇人!“

可鹿子霖眼里只晃着田福贤那身挺括气派的中山装,压根就没把老爹的话放在心上,不一会儿酒劲上头,直接倒在酒桌上就睡死过去。

“唉,怎么摊上这么个蠢货!”鹿泰恒拿儿子没办法,同时心里更加坚定了要把孙子送去新式学堂念书的念头,儿子不成器,孙子可得好好培养了。

翌日清晨,铜锣声刺破薄雾。鹿子霖踩着露水挨家挨户敲门,崭新的青布长衫下摆沾满泥点子:“县里催缴税粮!老少爷们都积极着点,革命尚未成功,大家伙紧紧裤腰带也就过去了……“

他特意在白家祠堂前多敲了三下,惊起檐下正在筑巢的雨燕。

结果,一路上所有村民见了他,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到就远远躲了过去,有的甚至直接躲到庄稼地里绕道,也没人应他一声。

“反了天了!“

鹿子霖喊得口干舌燥,站在空荡荡的戏台上气得直跺脚。

铜锣声在白鹿原上空回荡了整整三天。鹿子霖穿着那身已经沾满泥浆的青布长衫,嗓子都喊哑了,可粮仓里的粮食却不见增多。田福贤派人来催了两次,话里话外都是威胁。

“税粮收不上来,族长你还想不想当了?“田福贤甩下一句话扭头就走,留下鹿子霖站在村口发愣。

鹿子霖一咬牙,为了当上族长,他带着人挨家挨户的敲门催粮。

“白兴儿,你们家今年这税该交了……”

结果,话还没说完,白兴儿就把门给关上了,差点把鹿子霖鼻子都给撞破。

“躲,我看你们能躲到什么时候,哪天县里派当兵的来抢你们就老实了!”

鹿子霖气急败坏的喊。

……

白鹿村打谷场。

一群村民聚拢在一起,个个愁眉不展。

白兴儿媳妇哭丧着脸:“这日子没法过了,本来税就重,现在直接翻倍,就算是丰收年咱地里产的那点粮食也不够交的啊。”

“可不是嘛,这帮天杀的是不让咱们活了啊!”石头骂骂咧咧。

白兴儿一拍大腿:“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按我说咱们就该交农起事,闹他狗日的。”

一位年长的老者蹲在石碾上,烟袋锅子敲得铛铛响:“说得轻巧,交农起事那得十里八乡凑在一起,官府才害怕,要不然就咱们这点人,官府全给锁进大牢,打一顿都是轻的,弄不好就是家破人亡。”

“可是,族长不牵头,就咱们这些庄稼汉,谁听咱们的?”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忽然不知谁喊了一句:“咱们去求族长,他是族长,总不能看着咱们死吧?”

“对,去白家!”

就这样,几十号村民浩浩荡荡地朝白家走去。

白家院子里,密密麻麻站满了白鹿村的村民。

白嘉轩原本正在修理农具,被这一幕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

“嘉轩啊,“老张头扑通一声跪下了,“你得救救大伙啊!“

这一跪像打开了闸门,村民们接二连三地跪倒一片。

白嘉轩手忙脚乱地去扶,结果却没有一个人肯站起来。

“嘉轩达,俺们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去年有两块地糟了虫,本来就没收上来多少粮食!现在官府还要交双份粮……“

“交了粮全家都得饿死!“

“嘉轩,您得给我们做主啊!“

白嘉轩暗暗攥紧了拳头,本来他肚子就窝着火呢,现在看着乡亲们绝望的眼神,那股热血直往头上涌。

“乡亲们别急!“他一咬牙:“这事我白嘉轩管定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白秉德被秦浩搀扶着走出来,脸色蜡黄,整个人像是又老了十岁。

白秉德冲乡亲们拱了拱手:“乡亲们,承蒙大家伙抬爱,我白秉德当了二十多年族长,现在这把老骨头实在是不顶用了,这族长的位子往后还是让年轻人担当吧,明天我就开祠堂,你们再选一个领头的出来……”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整个人也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达,你咋了,昨儿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今天……”白嘉轩大惊失色,赶忙上前查看。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秦浩立刻高声喊道:“爷的病又加重了!我去请冷先生!说完就往外跑。”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渐渐的,就都离开了白家。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等村民都走出院门,秦浩却从后门悄悄绕了回来。

“冷先生呢?“白嘉轩一看他身后空无一人,不由一愣。

秦浩没回答,而是快步走到白秉德身后,令白嘉轩惊讶的是,老爹的咳嗽声戛然而止,腰板也挺直了几分。

“达,你这是?“白嘉轩瞪大了眼睛。

白秉德叹了口气,在秦浩的搀扶下坐了下来:“嘉轩啊,你今年也快四十了吧?怎么还这么冲动?”

秦浩给白秉德倒了杯茶,接过话头:“达,你没看出来吗?这些人自己不敢出头,就想着让咱们来当这个替死鬼呢。“

“浩儿,你怎么能这么想,大家伙那是信任咱呢。”

“信任?达,你要真当了这个出头鸟,到时候得好处的是他们,坐牢杀头的可就是你了,弄不好咱们全家都得跟着连坐。”

白秉德抿了口茶,缓缓道:“浩娃子说得在理。这事成了,功劳是大家的;要是败了,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你这傻小子。“

白嘉轩不服:“可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秦浩语气有所缓和:“达,爷也没说不帮,咱们可以出钱,可以出粮,甚至可以事后疏通关系救人,但绝对不能直接跟官府硬扛,他们不是总说日子过不下去了嘛,那就索性拿出命来搏一搏,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咱们又不是庙里的菩萨,没那么大法力普度众生,这世道能护住自己,护住家人已经很不容易了。”

白秉德看向孙子的眼神里,满是赞赏。

白嘉轩闻言也只能一声轻叹:“那你说该怎么办?”

夜色如墨,白鹿村的祠堂内却亮着两排昏黄的油灯。白嘉轩站在供桌前,望着陆续进来的几户村民——白兴儿、石头等人,个个面色蜡黄,眼中带着绝望与愤恨。

“嘉轩,你叫俺们来,是有啥法子?”白兴儿媳妇抹着眼泪,声音颤抖,“再这样下去,我们全家都得饿死……”

白嘉轩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压低声音道:“乡亲们,今晚叫你们来,是想问问——你们是真想闹,还是只想熬过去?”

石头猛地一拍桌子,咬牙道:“熬?咋熬?粮都交了,我们吃啥?啃树皮?喝观音土?嘉轩,你是见过世面的,十万清兵都不怕,你给我们拿个主意吧!”

白嘉轩沉默片刻,从供桌下取出几封用鸡毛封口的信,低声道:“白家现在被田福贤盯得太紧,明面上不能出头。但如果你们真想闹,可以拿这封鸡毛信去联络原上其他几个村……”

白兴儿哆嗦了一下:“这……这要是闹大了,官府会不会……”

“风险肯定是有的,这个你们得自己考虑清楚,当然,你们要是不敢闹,就当我没说过,要是交完税,你们真穷得没饭吃,就到白家来帮工,别的不敢说,至少饿不死。”

石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一把抓过鸡毛信:“我饥一顿饱一顿倒是没什么,可不能让娃跟着挨饿,嘉轩你放心,出了事我自己担着!”

白兴儿也咬牙点头:“对!闹他娘的!”

……

三天后的清晨,铜锣声刺破薄雾。鹿子霖穿着那身青布长衫,挨家挨户催粮,可这回村民见了他,却没人躲了,反倒是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盯着他。

“狗日的,咋了嘛,一个个的闹啥妖嘞。”鹿子霖被盯得浑身发毛。

村民们却压根没人回答他。

鹿子霖踩着露水往田福贤家跑时,裤腿沾满了泥浆。

他总觉得今早村民的眼神像刀子,剐得他脊背发凉。

田福贤正对着镜子整理中山装的领口,铜纽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福贤……“鹿子霖喘着粗气撞开门:“白鹿村要出大事!“

田福贤的眉毛拧成疙瘩,不耐烦的道:“大清早的,发什么癔症?“

“田总乡约,你就信我的吧,白家肯定是在背着咱们搞鬼。”

田福贤见鹿子霖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由慎重起来,毕竟是关系到他的乌纱帽。

“跟我来!”

田福贤带着鹿子霖来到保障所:“都带上家伙跟我来!”

十来个汉子,背上步枪就跟上了田福贤的步伐。

这一幕直接把鹿子霖给看呆了,羡慕得直流口水:“狗日的,我什么时候也能有这么一天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白鹿村。

田福贤勒住缰绳:“娘的,是有点不对劲。”

这下轮到鹿子霖疑惑了:“咋嘞?”

“你没感觉咱们一路上过来,地里都是些老头跟娃在干活吗?”

鹿子霖完全没印象,这一路上他尽羡慕田福贤的排场了。

田福贤一看鹿子霖这蠢样,顿时暗骂,要不是实在没人用了,他才懒得搭理这货呢。

“走,去白家看看!”

到了白家,却发现白嘉轩不在家,田福贤跟鹿子霖都是心里咯噔一下。

然而,秦浩这时候却从里屋走了出来。

“我达去地里了,你们要是找他有急事,我这就带你们去。”

田福贤连忙道:“急事,十万火急。”

秦浩一声不吭,带着二人来到地里,结果白嘉轩还正在犁地。

田福贤刚准备松口气,结果就听远处传来:咚咚咚!三声惊雷。

“这天气咋还有雷声?”鹿子霖仰头望向天空。

田福贤却像是被人点了尾巴,一下从地上蹦起来。

“蠢货,那是交农起事的信号!”

与此同时,随着三声铳子响,白鹿原上各个村的村民从各个岔道涌出,很快就汇聚成一股洪流,直直朝着县城扑过去。

鹿三举着钉耙冲在最前头,穿着草鞋把黄土路踏得咚咚响。他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人群,镰刀和锄头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县长趴在城墙上,望着底下犹如蚂蚁一般涌来的农民,腿肚子转筋。

“减税!“石头把磨刀石砸向城楼,“不然烧了你这鸟衙门!“

鹿三的钉耙“咣“地砸在城门上,震落簌簌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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