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第396章 婴儿保卫战(2)

第396章 婴儿保卫战(2)

从辛未日开始,轰轰烈烈的宣传运动,就在整个新丰县乡社之中,如火如荼的开展起来。

并迅速深入了每一个村亭,甚至每一个农户家庭之中。

托公考的福,如今新丰官吏人手充足。

加之,主政基层的,都是充满了理想主义,浑身干劲的太学生。

一接到命令,贡禹、王吉、杨望之、曾胜等人马上就摩拳擦掌,召集全体乡亭官吏开会部署和传达县里的指示(主要是张越的要求)。

将阻止百姓溺死自己子嗣的行为,提高了政治高度!

贡禹就在乡官邑里敲着桌子,挥舞着佩剑,告诉了他治下的亭里里正、亭长、乡吏和民兵们——生民,是先王之要,是先帝之德,更关乎新丰建小康,兴太平的大业成败。

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妥协可讲,没有情面可说。

谁的治下,出现了溺婴,谁就自己去和县里解释!

王吉就更夸张了,几乎是跳在台面上叫嚣:“春秋罪人无名号,谓之云盗也!诸公是要当社稷的大丈夫,还是要做万世的盗贼?”

他拍着自己的剑柄呼喝着:“吾与诸公,要深入村亭,到每一户去,叮嘱每一个百姓,宣讲溺子的害处!”

就连在骊乡的山上,曾胜也是点齐人马,奔走在山道之中,爬进山沟里,到处宣传。

他们之所以会这么积极。

只是因为张越写了封信给他们。

信上只有一句话:春秋重首恶,首恶必诛!

这句话有两个意思,其中之一自然指的是谁带头作乱,谁该死!

而第二个意思,则是——百姓有罪,有司不治,是有司之罪也!董仲舒当年就说的很直白——春秋刺议不及庶人。

春秋只诛士大夫卿贵王侯。

换而言之,假如他们治下出现了溺婴之事。

那就说明,他们将会被架到春秋之上,被先贤鞭笞,被后人鄙视。

张越的算盘,自然是打的很明显的。

他的目的,就是要借助汉季士大夫们对春秋之诛的恐惧心理,从而将公羊学派等执政的士大夫变成一批冲锋在前,享乐在后的某党人士。

当然,他不指望全部都变。

能有几百个类似的人,就足够了。

具体到新丰,能出现十个就是胜利,就是成功!

但很显然,张越明显低估了,这个时代的士大夫,特别是那些满怀理想和激情的太学生们的羞耻心与进取心。

命令一下达,在春秋之诛的恐惧和对小康世界的期盼下。

几乎整个新丰的基层官僚系统,瞬间满负荷运作。

只用了两天,就将他的命令传递到了全县的每一个村亭,每一户百姓耳中。

像贡禹和王吉这样的厉害角色,甚至在两天内就初步给全乡孕期妇女建立好了档案,还划分好了责任片区。

一个太学生盯两到三个村亭,而且三人交叉盯防。

将防‘溺婴’当成洪水猛兽一般防御。

由是,在这些人中诞生了汉家第一批专业的人口官员。

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自辛未日下令,到辛亥日,三日中尽管新丰各级官吏,严防死守,但是……

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

更何况……

马四抱着自己刚刚出生的儿子,望着家徒四壁的破房子。

眼珠子里大滴大滴的眼泪往下流。

他是骊乡的三马亭之人。

哪怕是在这个穷乡僻壤,他也属于绝对的贫民。

家里只有十三亩地了……

但却还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要养。

女儿倒是好办,养到四五岁,可以送去给别人家做童养媳。

但这儿子就……

他想起了自己的这一生,他的父亲在生他之前,已经生了三子了,生下他的时候,本来打算溺死的。

奈何母亲苦苦哀求,让他活了下来。

可是……

活着,却是无比痛苦的。

作为庶子,他从四岁开始就要跟着母亲与父兄一起在田间地头劳动。

八岁就要挑水、放牛、除草和打猎了。

到了十六岁,家里实在养不了他了。

只能打发一百个五铢钱,让他去外面讨生活。

一百钱能做什么呢?

就在他将要饿死之时,听说了朝廷征募去往键为郡屯田的人,他挣扎着走到了县中,然后就跟着朝廷的官员,走到了蜀郡西南的群山之中。

在那个群山的蛮荒之地,一呆就是十年,靠着给官人奔前走后,做牛做马,终于攒够了三万钱,揣着这些钱回到了家乡,盖了房子,买了这十三亩地,还娶了个媳妇,算是安下家。

比他的仲兄和季兄强多了!

在他回家乡后,他就知道了,在他回来之前好几年,他的仲兄因为当了游侠,结果犯法被官府处死了。

而季兄则给人当赘婿,结果被官府发觉,抓去了居延修地球,这辈子都恐怕回不来了。

抱着这个刚刚出生,只知道哇哇大哭的孩子。

马四又哭又笑。

“儿啊……不是吾心狠……”他看着这个小小的人儿,他的子嗣、骨血,咬紧了牙齿。

他这辈子,已经够痛苦了。

也已经受够了折磨与苦难。

他不愿意再让这个小家伙与他一般,甚至比他还惨!

高高举起这个婴儿,他闭着眼睛大喊一声,就要往地上摔。

啪!

就在这个时候,马四发现自己的家门被人踹开,一个孔武有力的男子,带着好几个壮汉,冲了进来:“马四!你这个混账!给我住手!”

“汝若敢摔汝子,吾与你没完!”

马四回过头去,看到了那个男人。

本亭亭长,兼任乡吏,同时也是这骊乡最大的地主士绅家族马家家主马原的兄弟马爵。

这人在过去,可是这骊乡一霸,专门敲骨吸髓,鱼肉乡里。

但最近这一两个月,却变了一个人,从过去的恶霸,变成了如今有名的‘义士’‘善人’。

据说是因为新来的新丰县尊感召,故而幡然醒悟,今日始知我是我,于是痛改前非,发誓要为新县尊和长孙殿下当牛做马,报答恩德。

现在,他不仅仅经常看望贫民子弟,鼓励那些年轻人练习弓马这事,报效国家,还对其中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的少年特别关注,甚至带到自己家里,将家中兵器借给他们练习。

马四的长子就是被其看中,收为义子。

马爵带着人,屁滚尿流的跑到马四身边,抢过那个可怜的婴儿,连忙抱在手里,像母鸡护小鸡一样,然后才瞪着马四骂道:“汝混账!吾与汝说过多少次了!敢不举乃子,吾杀汝全家!”

马四却是看着马爵,再想着自己刚才的行为,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马公!俺能怎么办啊!?俺能怎么办啊?!”

“养这个儿子,俺养不大啊!”

“家里面就十三亩地,一年只能打二十五石米,连吃都不够吃!”

“俺拼尽全力,租佃了一百多亩,每天起早贪黑,俺婆娘终日辛勤养蚕抽丝,去市集卖钱,可这一岁下来,却还要倒欠马公家一两千钱……”

“就算俺能养大他,又能怎样?”

“长大了,还不是和俺一样,甚至比俺还惨,只能去做赘婿,当游侠……”

“迟早是他人刀下鬼,别人盘中餐……”

马爵听着,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骂道:“憨货!吾早就和汝等说过了,如今圣天子开恩,派来了张侍中来救我等新丰臣民!”

“汝怎就不信?”

马爵从怀里取出一件简牍,丢到马四面前,道:“汝也是伺候过官吏的人,想必也是识字,自己看吧!侍中公和长孙殿下,特别挂记和关怀尔等穷困不得已之人,特别加恩!”

“你啊你,方才一不小心,不止铸成大错,还令吾也坠堕深渊,蒙春秋之诛!”马爵没有好气的看着这个可怜的男人。

(本章完)

401.第397章 婴儿保卫战(3)

第397章 婴儿保卫战(3)

马四曾经在键为郡给键为郡主薄当过仆人,自然也识字。

只是识字量比较少,只能认得日常用字。

他战战兢兢,捡起那份丢在自己面前的书简,打开来一看,立刻就哭了起来。

书简上的文字,虽然有些他认不得。

但大部分还是能看懂的。

他甚至没有看完书简,就扑通一声,面朝长安方向跪下来,磕头顿首,抽泣着道:“小民有罪!小民有罪……”

而在此时,新丰县全县的主要道路路口与市集、街口,一块巨大的木牌,被人竖了起来。

一个个官吏,聚集民众,大声宣读和宣讲着其上的内容。

在新丰县县城之中,胡建亲自出马,站在市集的旗亭下,向着聚集在身侧的商贾、民众宣读着这木牌上的内容:“春秋之义,在于仁义二字而已,仁义不施,则攻守之势异也!而仁者,爱民而已。董子曰:仁之美者,在于天,天,仁心也!故《书》云: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先王之道如是而已!”

“当今天子,亦于元朔元年冬十一月明诏天下:夫本仁祖义,褒德禄贤,劝善刑暴,三王五帝之所繇昌也……”

“今新丰有陋习,百姓不举其子者众,是毁先王之道,坏先帝之法,伤天子之圣德,有司察之,以严法禁之!”

“严法之禁,实出于仁心、天意、圣训也……”

随着胡建的宣告,立刻就有着官吏,在旁边解释这些话的意思和含义,以尽可能通俗和直白的语言,告诉人民。

这是法家的特长,法家昔年全盛之时,甚至可以将整部秦律讲给一个不识字的农民听,还能让对方听懂。

如今,虽然没有了秦代的条件,但这吃饭的本事,却还没有丢掉。

而周围人听着,都是默默的低下了头。

新丰城中居民,基本都是商贾、官吏和地主豪强,或者游荡的游侠、地痞。

这些人最大的特征,就是基本都是中产以上或者是富裕人家的仆人、雇工和家臣。

自然识字率很高,基本都有一定的文化底蕴。

听着胡建的宣讲,再听着相关官吏的解释,很多人纷纷羞愧的低下头。

在新丰城中,过去绝大多数溺婴行为的驱动力,都并非来自贫困,而是源于自私。

汉家制度,世代降爵,又有推恩令,令庶子也能分到部分家产。

通常一个家訾十万的富裕人家,只要子嗣稍微一多,一代人就能完成从富裕到中产的转变。

为了防止子孙演变成为庶民,很多中小地主和中小商人,都会选择溺死自己那些后出生的儿子。

这种方式,虽然残忍,但却可以保证子孙后代的平稳。

如今,听到胡建的宣讲,来自良心的谴责,终于发作。

但在新丰城外,广大的农村,特别是贫困的骊乡、临渭乡等地,情况却是截然相反。

底层的百姓,可不管你什么大道理,周公孔子。

他们关心的问题更加实际。

“明公,俺们不是不想养子啊,实在是穷啊!”在骊乡的临山亭中,曾胜刚刚向亭中百姓,讲解了这一段告令,立刻就有百姓大声说道:“实在没办法啊!俺们本来就穷,要是再多养几个,连以前的孩子也要养不活!如之奈何?”

曾胜看着那个百姓,他认得,此人正是这临山亭的破落户,他家的妻子刚刚怀孕四个月了,而且是第三胎,故而已经被他列入了重点监视和观察对象。

“顾大郎!”曾胜叫着那人的名字,盯着他那张黝黑的脸庞,大声威胁:“本官严告于汝:汝之子汝若敢不举,吾不仅要罚尔一倍田税和五倍口赋,还会将传役分给汝!”

名叫顾大郎的男人闻言,吓得两股战战,瑟瑟发抖。

传役?

所有徭役类型中仅此于修长城的苦役!

更恐怖的是,这种徭役一服就是半年甚至一年。

期间,服役人要自费负担所有开销。

别说他这样的破落户了,就是一般的中产之家,摊上这个繁重的可怕徭役,也要家破人亡!

威胁恐吓了一番顾大郎,曾胜就露出笑脸,对周围百姓拱手,道:“自然,既有严法之雷霆,也有仁义之恩德!”

他回过头,看着木牌上的文字,拍了拍手掌,昂着头骄傲无比的继续念道:“百姓不治,有司之罪也,今新丰陋习,不举其子,有司不能察民间之疾苦,绪天子之恩德,是有司之失!”

“念百姓生活之艰辛,养育之困苦,本仁心圣训,特告新丰父老……”

“自即日起,家訾一万钱以下,养有两子或两子以上者,其一子在襁褓者,可告乡亭官吏,或执户籍、訾产之符,至县衙相告,有司当细录其名,造册于县衙文牍之中,每岁八月,先以公田假之,其租税以三成!有司当月至其家,以问疾苦……”

这话一出,顿时全场哗然,无数人目瞪口呆!

仁政!

哪怕不识字的农民,现在也马上联想到了这个词语。

看听着曾胜继续说道:“而家訾在一万钱以上,养有两子或两子以上,其一子在襁褓中者,可告有司,有司当先以其为责庸!”

“若能养有三子或三子以上,一子在襁褓中者,可免当年田税,无出当年口赋,免征当年徭役!”

“其能养五子者,其家主免老,有司当以为长者,告令全亭,予以嘉奖!”

曾胜讲完,所有人皆是目瞪口呆,怎么都想不到官府居然还有这种操作?

若真的能落到实处……

旁的不说,单单是那家訾一万钱以下,养有两子或两子以上,其一子在襁褓可优先租佃公田的政策,就是一个大礼包!

公田啊,那可是公田!

亩产三石以上的上田!

有着完备水利灌溉,不需要休耕的上田!

顾大郎立刻就跳起来,举着手,问道:“明公!明公!俺家家訾,就在一万钱以下,可以租佃公田吗?”

曾胜没有好气的看了他一眼,道:“当然可以!”

“不过得等汝子生下来,由本官登记造册后才行!”

“告诉汝吧……若汝子生下来后,不仅可以假公田,本官更可以为汝申请农具、种子和耕牛之贷,皆为官贷,利息十一而已,且可分三年偿还本息!”

顾大郎听着这个消息,眼睛都直了。

他怪叫一声,立刻撒腿往家里跑。

现在,他那个怀孕的妻子,已经从过去的累赘,变成今天的宝贝!

顾家能不能租佃到公田,过上好日子,可全靠那个本来他决定溺死的孩子!

曾胜看着顾大郎的身影,摇了摇头,但在心里却是暗喜不已。

治下出现了溺婴事件,县里面自然要追究责任。

但若能保持全年无溺婴,则可以在考绩之上,记上一功!

对他这样的太学生来说,若能在新丰这里拿到几个‘最’的考评,往后从太学毕业,至少可以从县令甚至是郡中千石实权官员的位置起步,而且升迁速度将是无与伦比的!

毕竟,新丰现在乃是天下瞩目的焦点。

更是汉家建小康、兴太平的基地、试点与标本。

从这里带着几个‘最’的考评出去,那就是带着一身荣誉和光环出仕。

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将备受瞩目。

甚至说不定,会成为一郡之望。

人未到,名先至。

到任之日,郡守出迎三十里,郡中名士排队欢迎。

全郡父老皆翘首以待,全郡希望集于一身。

而类似的情况,此刻在整个新丰的每一个乡亭之中上演。

严法禁止,加上政策鼓励和奖励,短短数日,整个新丰上下,哪怕是最愚昧的百姓,现在也知道了,溺婴不对,溺婴要被重罚。

而多子现在直接与多福挂钩。

民众的生育意愿,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过。

于是一入夜,家家户户忙造人。

无论是年轻人,还是中年人,只要还能生育的,都卯足了劲。

哪怕是中产和地主家庭们也是如此。

比起穷困人家盯上的公田名额,他们的目标,自然是免老这个待遇!

所谓免老,就是汉律规定的符合特定条件的个人,可以退出徭役、兵役的征发序列。

乃是乡三老的必备前置条件。

四十岁前不能得到免老待遇的,基本是不可能成为乡三老的。

由是,在这个风潮影响下,新丰民间很快就出现了一首民谣。

街头巷尾、村亭内外,都有孩子在到处传唱:圣天子,降恩德,皇长孙,施仁义,侍中公,活我弟,告父老:一个太少,两个不多,三人为林,四子结义,五子同心,多子多孙,多福多寿!

以至于,很多很多年以后,当曾经在新丰做过官吏的人,垂垂老矣,重归新丰之时。

他们发现,道路上,挤满了前来恭迎他们的人。

无数的男人、女人,老老少少,牵着自己的子孙,恭身拜在已经胡子发白,腰背皆弯的自己面前,顿首磕头,道:“长者活我!长者活我!致有今日!致有今日!”

而出现在已经昏花的老人眼前的,是数以百计、数以千计的人群。

于是,已经连路都走不动的老人,发现自己这一生是如此的辉煌灿烂,功勋昭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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