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家宴(下)【求月票】

李世民那番关于秦王府往事的感慨,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不剧烈,却悄然改变了殿内的气流。

李泰低着头,用银箸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碟中的笋尖,心中的不甘与怨怼几乎要溢出来。

他觉得父皇每一句对过去的怀念,都是在无声地指责他破坏了这份‘其乐融融’。

李承乾则依旧平静。

他甚至抬手示意身后侍立的宫女,为自己重新斟满了酒杯,动作从容不迫。

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那份‘敲打’,或者说,他并不在意。

李世民将两个儿子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最终落在了正由乳母小心喂食羹汤的晋王李治身上。

小家伙吃得很专心,腮帮子一鼓一鼓,偶尔抬头,露出纯真无邪的笑容。

“治儿近来进益不小。”

李世民忽然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慈爱:

“前两日朕考校他《千字文》,竟能背诵大半,字也认得不少,比你们兄弟当年在这个年纪,似乎还要强上些许。”

长孙皇后闻言,温柔地看向李治,眼中满是自豪:

“治儿是肯用功,褚遂良先生也夸他天资聪颖,一点就透。”

“哦?褚卿也如此说?”

李世民似乎很满意。

他亲自用公筷夹了一块剔除了鱼刺的鲜嫩鱼肉,放入李治面前的小碟中,温声道:

“治儿多吃些,长得壮壮的,将来才好为父皇分忧。”

这看似寻常的父子互动,在此刻的紫云殿内,却显得格外刺眼。

李泰握着银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当着我和李承乾的面,如此抬举一个稚子?!】

【是在暗示我们不如一个孩子?还是……另有所指?】

不知怎么的,他忽地想起了刘洎派人来递的话,心里隐隐开始担忧起来,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李承乾。

只见李承乾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盘石,随即缓缓啜饮一口,目光掠过正开心吃着父皇夹来鱼肉的李治,那纯真的笑颜在他深邃的眼底未激起半分波澜。

他反而将目光转向了侍立在长孙皇后身侧,此刻正微微垂首,看不清神情的苏婉。

刚才她取披风回来时那一闪而逝的异样,绝非错觉。

李世民似乎并未察觉下方涌动的暗流。

他继续看着李治,语气带着一种仿佛不经意的感慨:

“孩童之心,最为纯净,不染尘埃。”

“朕有时倒羡慕治儿,只需专心读书玩耍,不必理会外间那些纷扰算计,勾心斗角。”

他这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做父母的,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儿女平安顺遂,兄弟友爱,家宅安宁。”

这话,像是说给李治愈听的,又像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李泰的脸色更加难看,他觉得父皇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兄弟友爱?家宅安宁?若不是李承乾咄咄逼人,他何至于此?!】

李承乾终于放下了酒杯。

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开口了,不然让那位父皇唱独角戏,他会觉得无趣的。

于是,李承乾抬了抬眼皮,迎向李世民那看似温和,实则深邃难测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父皇所言极是。孩童纯真,确然令人羡慕。不过……”

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针锋相对的意味:

“儿臣以为,正是因为这世间并非处处纯真净土,才有阴谋构陷,才有宵小之辈藏于暗处。”

“若人人皆如晋王弟般心思澄澈,自然天下太平,又何须律法、何须兵戈?”

他轻轻巧巧地将话题从兄弟友爱拉回到了阴谋构陷的现实,暗示正是因为存在躲在暗处的敌人,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这既是对李泰之前暗示的回击,也是在提醒李世民,问题的根源并非兄弟不和,而是有人意图不轨。

李世民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看着李承乾,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

“承乾倒是时刻不忘国事、律法。看来闭门思过这些时日,并未让你懈怠。”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儿臣不敢懈怠。”

李承乾微微躬身:“身为储君,自当时刻警醒,以防奸佞误国,小人作乱。”

“否则,今日可毒害亲王宾客,明日……又当如何?儿臣思之,实感惶恐。”

他直接将‘中毒案’与国事、奸佞挂钩,再次强调了事件的严重性,以及自己追查到底的正当性。

父子二人的对话,看似平和,实则句句机锋,每一句都暗藏玄机。

一个借幼子纯真敲打告诫,一个以国事奸佞为由反击立威。

殿内的气氛,在这无声的交锋中,变得愈发微妙和紧绷。

长孙皇后看着这情形,眉宇间的忧色更深。

她轻轻握住了身边李治的小手,仿佛想从幼子的纯真中汲取一丝温暖和力量。

李泰则死死地盯着李承乾,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觉得李承乾简直就是在强词夺理,颠倒黑白!

而侍立在侧的苏婉,自始至终都低眉顺目,仿佛殿内这场无形的刀光剑影与她毫无关系。

只是在她偶尔抬眼看向李承乾方向时,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他摆了摆手:

“好了,今日是家宴,不说这些了。菜都要凉了,都用膳吧。”

他强行中止了话题,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李世民借李治对李承乾、李泰的敲打,以及李承乾毫不退让的反击,已经将这九成宫家宴的温情面纱,撕开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图虽未穷,匕已微现。

接下来的九成宫之行,注定不会如这山间清风般惬意了。

当宴席终于结束,众人告退时,李世民看着李承乾和李泰离去的身影,目光深邃难明。

李承乾走得从容,背影挺拔如山。

李泰则脚步略显急促,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

李世民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对身旁的长孙皇后淡淡道:

“观音婢,你看,朕这几个儿子,像不像当年……朕和建成、元吉?”

长孙皇后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团扇。

“二……二哥……”

李世民却没有再看她,只是将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仿佛透过这夜色,看到了多年前那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血雨腥风。

“起风了……”

他喃喃自语。(本章完)

第463章 赐婚【求月票】

凝云阁,魏王居所。

殿门紧闭,烛火被李泰烦躁的身影带得摇曳不定。

他再也维持不住在家宴上强装的镇定,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惊怒交加后的苍白。

“父皇……父皇他是什么意思?!”

李泰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当着我和李承乾的面,如此抬举李治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背书?识字?这算什么本事?!他是在暗示什么?!啊?!”

他猛地转身,抓住心腹谋士苏勖的衣袖,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恐慌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忿怒:

“刘相之前的猜测……难道是真的?”

“父皇他真的动了那个心思?他要废了李承乾,然后……然后越过我,立李治?!”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就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之前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隐忍,在父皇对李治那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慈爱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如果父皇真的选择了李治,那他李泰算什么?

一个用来制衡李承乾的棋子?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备选?

苏勖脸色同样凝重,他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李泰,沉声道:

“殿下,冷静!陛下此举,用意深远啊!”

他压低了声音,分析道:

“太子殿下功高震主,性情刚烈,陛下对其已生极大忌惮。”

“而殿下您……近来动作频频,尤其是在太子府中毒案中的表现,恐怕也让陛下看到了您的野心。”

“陛下春秋鼎盛,他既无法容忍一个随时可能逼宫的儿子,也无法放心一个同样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儿子!”

“那为何是李治?!”

李泰低吼道。

“正因为晋王年幼!”

苏勖眼中精光一闪:“他纯真未凿,易于掌控!”

“立他为储,陛下至少还有十数年时间可以稳稳坐在皇位之上,从容布局,实现他的贞观盛世!而无需担心来自储君的威胁!”

“殿下,别忘了,如今四海平定,外患已除,陛下需要的不是一个能征善战、或者野心勃勃的继承人。”

“而是一个不会威胁到他皇权的、听话的继承人!”

苏勖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李泰瞬间透体生寒。

他想起玄武门的血迹,想起父皇踩着兄弟尸骨登上的皇位……

是啊,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亲情又算得了什么?父皇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而且!”

苏勖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任城王那边,刚刚秘密递来了消息。”

说着,他取出一封密信。

李泰急忙夺过,就着烛火飞快看完,脸上瞬间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那是极度意外和兴奋交织的表现。

“李孝恭……程知节……他们……他们竟然……”

李泰的声音都在颤抖。

信中的内容隐晦,但却明确表达了在‘必要时刻’对魏王的支持之意。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这些宗室勋贵,因为子嗣被李承乾所杀,对李承乾恨之入骨,连带着对偏袒太子的李世民也心生怨怼!

这股力量,若能为他所用……

“殿下,这是我们的好机会!”

苏勖低声道:“但现在最关键的是,陛下对晋王的态度!我们必须设法破局!”

“如何破局?”李泰急切地问。

苏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殿下,您说,如今谁对陛下可能立晋王最为忌惮、最为不满?”

李泰一愣,随即恍然:“你是说……李承乾?”

“不错!”

苏勖阴冷一笑:

“太子殿下如今还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若陛下欲立晋王,首要之事便是废黜他!”

“太子岂能坐以待毙?我们何不……将陛下可能属意晋王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太子知道?让他们父子先去斗个你死我活!”

“届时,无论谁胜谁负,殿下您都可坐收渔利!”

“妙!此计大妙!”

李泰眼睛大亮,用力一拍桌案:“就依先生之言!”

他仿佛又看到了希望,脸上重新浮现出狠厉之色。

与此同时,承香殿。

烛光下,李承乾听着裴行俭的禀报,神色平静。

“殿下,百骑司和兵部有异动。”

“陛下秘密调集了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共计两万精锐,已分批抵达九成宫外围岐山山脉之中驻扎,对外宣称是例行秋操,但布防态势,分明是针对九成宫形成合围之势!”

裴行俭语气沉重:

“另外,杨囡囡那边传来消息,陛下此次带来的宫眷,行李简薄,不似要长居。”

“且陛下抵达九成宫后,并未携带大量奏疏,几乎未曾处理朝政。”

李承乾闻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轻轻敲击着桌面,对裴行俭道:“行俭,孤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故事?”

裴行俭一愣:“殿下请讲。”

“战国时,赵武灵王雄才大略,胡服骑射,使赵国称雄。”

“晚年,他传位于幼子赵惠文王,自称‘主父’。”

“后因怜惜长子公子章,欲分赵国而治,导致‘沙丘宫变’。”

“公子章被杀,赵武灵王被围于沙丘宫,断水断粮三月有余,活活饿死宫中。”

李承乾的声音平淡,却让裴行俭瞬间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殿下!您是说……”

裴行俭的声音都变了调:“陛下是想效仿赵武灵王,将您……将您困在这九成宫?!”

【调集重兵包围,轻装简从不理朝政……】

【这一切迹象,似乎都在指向那个可怕的可能性!】

【陛下是要软禁太子!】

李承乾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幽深如潭。

然而,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了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圣旨到——!太子李承乾接旨——!”

李承乾与裴行俭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个时候,会是什么旨意?

李承乾整理衣袍,稳步走出殿外,但却没有跪下。

前来宣旨的无舌,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视若无睹的展开黄绫,朗声宣读。

“秘书丞苏亶长女苏氏,温良贤淑,德容俱佳……特赐予太子李承乾为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赐婚?!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在九成宫被重兵隐隐包围的当下,李世民竟然下旨,将苏婉赐婚给自己?!

这突如其来的旨意,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的已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李承乾站在原地,垂着头,看不清脸上表情。

但他眉头却微微收紧了一瞬。

裴行俭目瞪口呆,完全无法理解皇帝这步棋的用意。

【是安抚?是麻痹?】

【还是另一种更深沉、更危险的算计?】

这场围绕着九成宫展开的棋局,因为这一道突如其来的赐婚旨意,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杀机四伏。

李承乾缓缓抬起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他目光望向丹霄殿的方向,嘴角那抹弧度,变得愈发冰冷而莫测。

“儿臣……领旨谢恩。”(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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