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3章 衍道奇观

见姜某人如此不知情识趣,司玉安不满的眼神顿如利剑扫来。

姜望只作不知,麻利地扭过头去。

此时他视线所对,恰好是那扇悬立的红尘之门。

在孽海中看红尘之门,恍惚能见的是人间烟火。自现世中看红尘之门,多见是孽海烟波。

但此刻他不经意地看到——

在那不断变幻的光影之中,倏然闪过一个巨大的怪物轮廓,看不清具体的模样,但是看得到此躯之上,密密麻麻、数以万计的星点!

姜望瞧着便是一惊。

太像了。

仿佛梦回浮陆无支地窟,重见万星星兽!

但那个巨大的轮廓却只是一闪而逝,再看这红尘之门,只隐隐见得颜色复杂的祸水流动,偶有血河长河的掠影,而再无其它变化。

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可已经神而明之如他,怎会产生错觉?

是红尘之门的确反映了孽海的风景?

还是那个“许希名”残留的影响?

甚或是……司玉安这位剑道真君的恶作剧?

浮陆世界是姜望在七星楼秘境所经历的世界之一,虽则在其中得到了最大的好处,借星力一剑击败雷占乾,帮助庆火部落获得了王权图腾。但关于那个世界,仍然有许多疑问,一直盘结在心。

浮陆世界是一个非常庞大的世界,有自己的神话传说和历史,也有自己的文化和修行方式。图腾一道高深莫测,也可以穷究天地之理。

但最让姜望记挂的,还是消解了庆火其铭的幽天,以及在幽天之中浮游的星兽。

他后来经常都会想起,那个为他点下炙火骨莲之图腾的年轻巫祝。

刚才见到的,真的是星兽吗?

如果跟“许希名”跟司玉安都无关,孽海里除了恶观之外,真的还存在星兽。那孽海和浮陆……又有什么关系存在?

姜望正在做着这样那样的思索,阮泅忽然回过头来:“武安侯与冠军侯是战场上杀出来的交情,依你看,血河宗霍宗主的遗愿,冠军侯会同意吗?”

寇雪蛟在等待齐国的态度,而阮泅作为齐国最高层之一,仍然不愿意表态,至少在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之前,他不会表态。齐国当然愿意吃肉,也不怕吃肉,但一定要避免不明不白地吃肉。

他现在来问姜望,和之前让姜望去剑阁拜山,都是类似的性质。

姜望当然是听得懂的。

按下心中关于星兽的疑问,尽量平静地道:“拜师入宗这样的大事,也没谁能做得了冠军侯的主,依我看,最好还是寇护法自己去临淄问一问。”

他自己心里觉得,以他所了解的重玄遵,大约是不会答应。

但这种事情也很难说得准。

毕竟这是一整个天下大宗!

血河宗宗主之贵,比之齐国冠军侯高出太多太多。

得之则可一跃成为天下最顶层的人物,与法家大宗师吴病已、当世大儒陈朴这样的大人物,平等论交。

而这样一个延续五万四千年的宗门,其底蕴是何等可怕?有多少湮灭在历史长河里的故事,血河宗都在见证。有多少消失在时光里的奇术秘法,在血河宗这里都有留存。

虽然说这是个日新月异的时代,现世又以国家体制为主流。但古老宗门仍然能够岿然屹立,自然也有其理由。

时间的积累,不会被轻易抹消。

哪怕抛开历史,抛开血河宗的强大传承不说。重玄遵自己只是神临境界,整个重玄家,现在也只有一个当世真人,且重玄家的下一任家主已经确认是重玄胜。

也就是姜望是孤身入齐,不然冠军侯府的资源,也未见得就比武安侯府多。

而重玄遵若是当上血河宗宗主,血河宗上上下下多少弟子,皆随他旌旗而动,其中至少有四位当世真人!这是何等巨大的资源差距?

姜望扪心自问,当司玉安开玩笑般地说出血河宗应该请他姜望做宗主的时候,他心里是狠狠地跳了一下的。

这是很简单很直观的一件事情——如今他虽贵为大齐武安侯,但想要复仇庄高羡,却还是不够的。齐国的资源当然远胜于血河宗,可他也只是这巨大体制中的一个部分,要想叫几个真人去杀庄高羡,现阶段并无可能。

而他今日若是能够成为血河宗宗主,他立即就拥有了向庄高羡复仇的能力!当然,在景国和玉京山的庇护下,能否成功则是另说。

他自己尚且难以斟酌,也就不能真个确定重玄遵的态度。

重玄遵若是有什么未曾与人言的理想,在血河宗宗主位置上,大约也是更容易实现的。毕竟在这边是一步到顶。

姜望的话一说完,阮泅便接道:“武安侯说的很有道理,此事最终还是要看冠军侯自己的意见。”

寇雪蛟很有诚意:“只要阮真君不觉得不妥,我这便去临淄请人。”

“谈不上什么妥或者不妥。”阮泅表现得云淡风轻,好像对血河宗的归属并不在意:“只是冠军侯既有尊位,又有长辈在。这事我管不着,贵宗有意或无意,自便即可。”

他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表现得比司玉安和陈朴都更像个看客。

彭崇简这时候开口道:“寇护法的意见我是愿意支持的。若是真要去临淄,不妨同冠军侯说清楚,此既为霍宗主遗愿,血河宗上下没有不认同的道理。他若肯来承继血河,光耀宗门,我彭崇简一定会全力支持他,绝不会让任何人成为他的掣肘。”

这个表态就太明确了。

旁边的俞孝臣心中简直翻江倒海,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寇雪蛟肃容点头:“我一定把彭护法的话带到。”

说罢,直接按剑转身,竟然一刻也不耽误,真个独往临淄而去。

眼见得齐人入主血河宗的事情,就这么变成了木已成舟的局面。陈朴脸上倒也没有什么愠色,只看着彭崇简,道了声:“希望你们的确遵从自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无恶相,无恶声,只是独自转身,不染尘埃地离去。

彭崇简没有说别的话,只对着他的背影深深一礼。

见陈朴这便走了,司玉安也不与血河宗的人交代什么,只对姜望道了声:“既然如此,本座也便走了,你回南夏总督府的时候,记得来剑阁,把伱的朋友和徒弟都接走。”

又故意走近一步,审视地问道:“不需要本座再迎你一次吧?”

姜望做了个求饶的手势:“不敢再打扰司阁主。”

司玉安轻笑一声,于是挂茅草之剑,扬长而去。

彭崇简勉强提振精神,对阮泅和姜望道:“两位贵客若是没有要紧事,不如在此小住数日,也好让我血河宗略尽地主之谊。”

瞧这姿态,似是已经在规划重玄遵加入血河宗之后的事情了。

阮泅只是笑了笑:“现在不是叨扰的好时候,彭真人还是先养伤,身体要紧。”

“也好。”彭崇简虚弱地笑道:“您是星占大宗师,卦算无双,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多向您请教。”

“会有机会的。”阮泅含笑说了声,便带着姜望就此告辞。

他来得慢,去得急。脚下星光一转,已经带着姜望离开血河宗山门,飞入高天,往南夏总督府的方向疾驰。

一张灿烂繁复的星图,如地毯一般铺在脚下。

感受着四面呼啸而过的天风,姜望对阮泅的云淡风轻实在佩服。

那可是一整个血河宗的传承,让旁观的司玉安都眼热,陈朴都着急,这位监正大人却是如此有定力,没有急着做任何决定。

但见他独立于前,虚抬手掌,五指向天,指尖皆有星光之线。一头绕在指上,一头隐没在虚空里,恰如傀线连天。星图道袍漫卷,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真不愧是执掌钦天监的人物,算度深远,波澜不惊!

“您好像对血河宗的传承并不在意?”在天风之中,姜望随口问道。

阮泅操纵着星光之线,亦是漫不经心:“我大齐乃天下霸国,雄有万里,岂能为蝇头小利所迷?咱们在外面,一言一行,皆为大齐。凡事要先究其底,再思其外,而后可以无虑……”

姜望正要再拍两句马屁。

阮泅五指一抖,已然是连接上了什么,语气瞬间严肃起来:“谁在?”

在他虚握的五指中间,响起了一个儒雅的声音:“是我。温延玉。”

阮泅语速极快地说道:“祸水生变,菩提恶祖出世,混元邪仙也有动作,血河宗宗主霍士及战死祸水,见证者有陈朴、司玉安、吴病已,以及咱们的武安侯。血河宗右护法寇雪蛟现在正赶往临淄,说是霍士及生前有意让重玄遵继承宗门。”

温延玉的声音很平静:“监正没有看到霍士及是怎么死的吗?”

阮泅道:“我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退出红尘之门。”

远在临淄的温延玉回应道:“知道了。有劳监正。”

整个过程里,阮泅没有提出任何建议,就只是单纯地速递情报。

因为政事堂自然会有自己的处理机制。

这边切断交流,那边轮值政事堂的温延玉很快就会发起堂议,大齐帝国的情报力量会迅速运转起来,将他们现在看来一头雾水的乱事,查得清清楚楚。

但他如此不惜消耗,一离开血河宗,就着急忙慌地横跨万里与临淄政事堂交流,显然也与他这一路来云淡风轻的姿态不符。

迎着姜望略有些怪异的眼神,阮泅平静地道:“虽说是蝇头小利,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姜望点了点头:“我懂。”

阮泅又道:“别看陈朴和司玉安走得干脆,这会指不定躲在哪里商量对策呢。”

“此事既然是霍宗主的遗愿,血河宗内部又很支持。他们还能怎么做?”姜望好奇问道。

阮泅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问道:“你对血河宗怎么看?”

姜望道:“以一个宗门整体来说,具有荣耀之历史,伟大之精神。”

“任何一个传承久远的宗门,都可以如此概括。”阮泅道:“天下百行百业,各有其任。人间有倒夜香、沤田地者,超凡世界自也有洗涤祸水者。血河宗治祸水,本身即是修行,即得反馈,即受资源。更有天下援助,一应荣勋不绝。不否认他们的伟大,但也不要忘了,他们的职责。”

姜望若有所思:“受教了。”

“血河真君霍士及既然战死,这段时间三刑宫、暮鼓书院、剑阁,包括咱们齐国以及梁国,都会对祸水的职责进行分担,这也涉及到资源的再分配……”

“祸水有什么资源?”姜望疑惑地问。

“涤荡干净的祸水,本身即是资源。用来灌溉灵圃,是一等水源。所以血河宗的灵药园天下知名。”阮泅道:“你与博望侯世孙合伙办的商行,不是收了一处灵圃么?那金羽凤仙花,就须得血河宗出产的祸水来浇灌。”

姜望不好意思地道:“这些都是胜哥儿操心,我却是不知道的。”

“年轻的情谊确然珍贵。”阮泅感叹了一句,又道:“此外祸水深处还有一些特殊产出,珍贵非常,基本也都是血河宗的囊中之物……回到你之前的问题,陈朴和司玉安可以想的办法太多了。但他们怎么会蠢到从血河宗内部着手?当然是跳出这个小棋盘来。”

姜望默默咽下了‘陈朴和司玉安是不是要说服血河宗其他长老’的猜测,无辜地问道:“怎么做?”

阮泅随口道:“比如坚持血河宗镇压祸水的职责,强化它对人族的意义,强求血河宗的独立性,逼得重玄遵脱离咱们齐国。到时候咱们血河宗拿不到手,还丢了一个天骄。”

“咱们如何才能反制呢?”姜望问。

阮泅摇了摇头:“在现在的环境下很难。三刑宫、剑阁、暮鼓书院,乃至梁国,景国,都会支持血河宗保持既有定位。此是大势难违。”

“那……血河宗咱们还要吗?”

“这就是政事堂的事情了。办法有很多,但是问题也不止一个。如果我们决定接收血河宗,这些问题都会考虑到。”阮泅笑道:“你不是经常列席政事堂会议吗,怎么好像一点经验都没有。”

“呃,可能是因为我参加的那几次,都没有大事发生……对了监正大人,我有一个问题。孽海里有星兽存在吗?”

“星兽?你指的是什么?”

“我在红尘之门的光影里看到……”姜望把他看到的那副情景详细描述了一遍。

阮泅淡笑道:“那是真君死后,道躯崩溃、道则混乱所产生的奇观,并不是什么怪兽。你看到的那些星点,代表此真君述道的成就,是他在诸天万界留下的印痕,随着时间的流逝,最终都会消亡。当然,这是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

这奇观竟然跟浮陆世界的千星星兽那么像。

姜望觉得自己大约是看错了,因为他实实在在地与星兽战斗过,确切知道那是一种类兽的存在,绝非什么奇观而已。

阮泅这时候又道:“你能够在红尘之门的光影里看到这个,并且星点还那么多那么清晰,应该就是霍士及死后留下的奇观了……看来霍士及是真的死了?”

姜望心头一跳。

什么意思?阮泅怀疑霍士及之死的真实性?

(本章完)

第1704章 世事虽然如棋,莫以为他人皆子

姜望惊讶地看着阮泅。

在迎面的天风中,阮泅淡声问道:“你觉得,霍士及是不是真的死了?”

姜望认真地思考之后,回道:“就我的认知来看,是的。而且司阁主、陈院长以及吴宗师,也都这么认为……您为什么会这么问?”

“如果血河宗没有别的问题,血河宗真个要迎冠军侯入主,并不涉及其它,寇雪蛟是真的尊重霍士及的遗愿……事关血河宗万年传承,她凭什么尊重霍士及生前偶然提及的念想?”

姜望想了想:“您是想说,她是得到了霍士及的授意?”

阮泅道:“这只是我猜想的一种可能。但关乎切身利益和血河宗未来,死者的遗愿,绝不会比生者的意愿更具影响力。”

“可是为什么?”姜望不解:“他是血河宗之主,当世超凡绝巅,为什么要假死?这有什么必要呢?”

“胥明松窥伺衍道之路,引发祸水动荡,使得菩提恶祖提前出世。霍士及一直试图隐瞒真相,最后实在瞒不住了,被搬山真人彭崇简惊醒,壮烈地以身填海……这的确是很有逻辑的一件事情,也得到了那几位真君的见证。”阮泅摇了摇头:“连我也想不出来,其中到底有什么问题存在。或许本就没有问题。”

“但是。”他说到了但是。

“单就霍士及本人而言,他的确很有假死的必要。因为这是唯一可以摆脱我们齐国控制的办法。”

“摆脱……我们……齐国的……控制?”姜望整个人是懵的。

怎么堂堂血河真君霍士及,竟然一直是被齐国所控制着吗?

那在整个齐夏战争里,除非那一次景国真个强势出兵,与誓言亲自披甲的齐天子攻杀,不然的话,夏国何曾有过半点希望?

甚至于那一次景国就算真的出兵了,齐国也有很大的希望,可以顶着景国的攻势伐灭夏国——倘如血河真君霍士及真的为齐国所控制,而不仅仅是进行了一次交易的话。

乃至于在现今的南夏总督府时期,剑阁还在那里傲然独立,梁国还在那里龇牙咧嘴,都是何来必要?

面对着姜望的震惊,阮泅缓声道:“你去过长洛地窟,应该知道那里的布置,是夏襄帝时期留下的手段。”

姜望点了点头。

阮泅漫声道:“首先你要知道一点,长洛绝阵在夏襄帝手里时,和后来在姒骄等人的手里,其威能是天壤之别。夏襄帝当年已经认知到形势对夏国并不乐观,因此苦心孤诣,来了这么一步棋,想用长洛绝阵来逼退我们。用同归于尽的威胁,来达成逼和的效果。”

他这样问道:“伱在长洛地窟亲手镇压了祸水,你觉得以你所感受到的那种程度的灾难,有可能威胁到当年御驾亲征的陛下吗?”

念及第一次齐夏战争里,那一个个耀眼的名字。齐天子且不说,另有楼兰公、镇国大元帅姜梦熊、国相晏平、眼前的阮泅阮监正……

那一战开始的时候,凶屠重玄褚良还只是重玄家一个不起眼的旁支将领。阳国末代国主阳建德,也只是一个化名参战的年轻小将。

以他在长洛地窟所感受到的灾祸规模,顶多倾覆江阴平原,覆灭彼时的齐军主力,当不至于冲击整个夏国疆土,让第一次齐夏战争里的齐天子,都感受到同归于尽的威胁。

“应该是不够的。”姜望语气有些艰涩。

当年的齐夏争霸,真是太辉煌的一段历史。虽然是以景国的强势干涉而中止,但齐夏双方在这场争霸战争里爆发出来的光芒,便是数十年的时间过去了,也无法被掩盖。

后来者每每翻检历史,窥得一点半点画面,便不由得为之惊叹。

阮泅又问道:“那你觉得,当年的长洛绝阵,和现在的长洛绝阵,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差距?除了夏襄帝和武王姒骄的能力差距外,还有什么?”

姜望已经知道了那个答案,但仍然难抑惊疑:“血河真君?”

阮泅淡声道:“你觉得,如果没有血河真君的配合,夏襄帝有可能完成真正的长洛绝阵,利用祸水制造那种足以威胁到当时齐军的、灭世程度的灾难吗?”

姜望愣住了。

缓了一阵才道:“长洛地窟也连通祸水缝隙,以夏襄帝的能力,他大概……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看来你对血河宗的认知,存在一定的偏差。现在的孽海,以血河为界,你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概念。是不是因为这一次他们差点放弃血河,你就觉得,血河好像也不过如此?”

阮泅摇了摇头:“那只是因为菩提恶祖太过恐怖。这条血河的强大,超乎你的想象。血河宗很多道术,都由此河发源。很多秘法,都是借用此河之力。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情——血河宗自有五万四千年的历史上,未有过真君级战力断代的时候,每一个时代,皆有真君层次战力存在!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你以为血河宗为什么能够传承如此之久远?”

“但是这一次……”姜望心念急转:“这条血河,类似于洞天之宝?”

阮泅道:“不然你以为,霍士及是凭什么将菩提恶祖压回去?不过他们应该还另有隐秘底蕴,即便是洞天之宝,若非是最顶级的那些,真人也很难仗之与真君交手。”

姜望沉默了。

他意识到先前在血河宗,在各方本就复杂的言辞交锋下,还有更复杂的暗涌存在。

阮泅继续道:“说回血河。有这条血河为界,孽海几乎成了血河宗自家的庭院。夏襄帝想要借祸水掀起灭世级别的灾难,不可能瞒得过血河宗。而霍士及不仅默许了,还主动给予配合。”

“但是这样的事情……血河真君为什么会配合?”姜望眉头紧皱:“这完全背弃了血河宗的职责,一旦传扬出去,整个血河宗存在的基础都要被抹去。”

“如此巨大的风险,自然也有与之匹配的巨大收获。夏襄帝当年与霍士及怎么谈的条件,我们并不清楚。因为霍士及的话并不可信,而夏襄帝又已经死了。”阮泅道:“但是我们知道的是,姒元和霍士及之间,无论怎么互相欺瞒利用,他们的最终目的并不统一。姒元引动祸水,布下长洛绝阵,是为了在正面战场上逼和我大齐。而能够让霍士及动心的,无非是绝巅之上的风景。我们猜想,霍士及应该是希望祸水真个被引动,他好以救世的姿态出现,完成不世之功,获得莫大功德。这一点矛盾,就足够我们利用了。”

阮泅的脸上有了很明显的佩服的情绪,姜望不清楚那是不是故意让他看到的。

这位监正大人继续讲道:“面对夏襄帝的威胁,咱们天子指日为誓,言称齐人一步都不会退,百万齐军都可以死在夏国,但齐国的精神仍在,齐国的国格仍在。祸水一旦落下,夏国就算今日能够苟延残喘,此后也是万万年不能翻身。祸水若是不落,夏国就算当时亡国,也仍有火种存留。

夏襄帝把选择丢出来,以为咱们会进退两难。但是天子根本就不选,只让夏襄帝自己再掂量!苟延之残息,和千秋之火种,他很明白夏襄帝会怎么选。

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其实是一类人。”

姜望心想,在同归于尽的危险之前,还坚定地冲锋……这的确是那位天子会拥有的霸气,的确是那位天子会做出来的选择。

“我还是很难理解,不是说血河宗有镇守孽海之位份,得到天意垂青吗?这天意……”

阮泅道:“现世意志是存在的,但并不具备智慧,更近于维护现世存在的诸多规则的混合体。血河宗镇压孽海那么多年,对孽海的理解天下无双,当然也有一些自己的办法。霍士及当年就成功瞒过了‘天意’,也瞒过了世人,与夏襄帝完成了合作。此事之隐秘,当年只有霍士及和夏襄帝两人知晓。”

姜望道:“但是没能瞒过陛下……陛下真是英明神武!”

不管陛下听不听得到,阮监正都在这里夸陛下,他跟着夸一句,准不会有错。

阮泅笑了笑:“以陛下之圣明,自然不会被蒙蔽。他一面对夏襄帝表现出不惜同归于尽的决心,一面利用种种手段,在夏襄帝和霍士及之间制造猜疑,进一步降低夏襄帝发动长洛绝阵的可能性。及至后来于正面战场击溃夏襄帝,几乎一战灭夏。但同时……”

他的声音严肃了些:“我们也对长洛绝阵之事装作不知,给了霍士及足够的时间,去抹去相关的痕迹。”

姜望恍然:“想来他虽然抹去了自己的痕迹,咱们这边肯定也已经留证。咱们便是用这件事情,控制了这位血河真君!”

阮泅叹道:“此事关系血河宗存亡,霍士及不得不受制。但是一位真君的尊严,岂可轻辱?这么多年来,我们未曾联系过霍士及一次。直到曹帅伐夏,才请他拦了一次长生君。这次祸水生变,我本打算趁机与他稍作沟通,为南疆局势谋划……”

一位衍道真君被拿住了命门,的确是太好用的棋子。可惜只用了一次就报废。霍士及的死,对齐国而言,可以称得上是巨大的损失。

现在想起来,霍士及于红尘之门前转身,是否也有不愿再为人所制的因素在呢?

毕竟长洛绝阵之谋,事止于夏襄帝和他。夏襄帝已经死了几十年,一旦他也死了,齐国方面便没有再提及这件事情的理由。

姜望沉吟道:“难怪您会怀疑霍士及是假死,换做是我,也会觉得,他是不是在用这个法子脱身。但三刑宫、剑阁、暮鼓书院的真君都在场见证,那衍道级恶观,甚至于菩提恶祖,我都亲见,此事恐怕做不了假。”

“是啊。吴病已不可能陪他做戏,菩提恶祖更无可能。”阮泅异常年轻的眉宇间,略有愁思:“虽然有不少疑点存在,但也都可以解释得通。便看看政事堂那边能查出来一些什么,也等一等矩地宫的审查结果吧。也许是我们把他逼得太急了……”

因为被齐国所制,霍士及急于培养下一位真君,所以默许胥明松引发祸水变化、窥伺衍道之路,在胥明松玩脱之后,他索性以身镇之……这亦是合情合理的故事脉络。

姜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阮泅又叹了一声:“武安侯,此事于我有警醒,你往后也要记得——‘世事虽然如棋,莫以为他人皆子。’”

姜望诚恳道:“我牢记在心。”

“去吧。”阮泅停在高空,星图微微荡漾,拨开了浮云:“下方就是问剑峡,我就不陪你去接人了。”

姜望却没有立即就走,而是道:“关于您先前讲的衍道奇观,我还有一些疑问。”

阮泅道:“说来听听。”

姜望一边回想一边讲道:“我曾经在大泽郡的七星秘境开放时,进入其间探索,去到了一个名为浮陆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的地窟中,也遇到了类似于衍道奇观的东西,不过它们真的是一种‘兽’。浮陆世界还有一句俚语,说‘青天之落为星将,幽天之起为星兽’,星将指的是像我一样进入那个世界的人,星兽指的就是地窟里的那种怪物……外征可以是任何样子,但身上尽是星星点点。那种星点,和我看到的衍道奇观的星点,非常相似,我看不出区别来。不过那些星兽大多数都很弱小,星点越多的,就越强大。您对这个地方有了解吗?”

“何为青天?何为幽天?”阮泅问。

姜望道:“青天就是天空,那个世界的天空,只有一颗天枢星悬照,以天枢星的明暗来更替日夜。幽天其实是地下,在地窟之底,什么也看不着,一片幽黑,无拘人还是什么东西,一旦掉下去,就会消解干净。只有星兽在其中浮游。”

阮泅饶有兴致:“你说的那个浮陆世界,当时还有谁进去了?”

姜望回道:“进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出来的有摧城侯府的李姑娘、养心宫主姜无邪、雷氏的雷占乾,还有一个四海商盟一等执事,名叫方崇的。剩下的几个就不认识了。”

“我倒是没有关注过这些,养心宫主也去了?”

“是,当时我们对上雷占乾,都还很有压力。”

阮泅笑了笑,却是没有就姜无邪再说些什么,而是问道:“你知不知道那个浮陆世界在哪里,有没有对应的星图?有机会的话,我去看看。”

姜望苦笑道:“我当时连内府境都不是,哪里知道什么星图。全然是顺着七星楼秘境的力量乱走。七星楼秘境每次连接的世界又都不同……”

阮泅略想了想,手指一翻,夹出一枚刀钱来,递给姜望:“关于你说的这些,我有些猜测,但是不能够确认。把这枚刀钱收好,如果你有机会再去那里,可以联系我。”

姜望懵懂地收了这枚刀钱,又问道:“那是一个很可怕的地方吗?”

“可怕与否倒并不一定。不过那里可能是一处坟墓世界……但为什么还有文明存续,我没有亲眼见到,也不能知。”

“坟墓世界?”姜望不解。

“知道万界荒墓吗?”

“略知一点……”

“那就是最大的坟墓世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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