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2章 大会

东方山脉的褶皱处渗出了一线鱼肚白,草原渐渐苏醒。

露珠在草叶中央晃荡着,慢慢缀到了叶子的锯齿边缘。

松鼠在树上爬来爬去,四处闻闻嗅嗅,仿佛它是这片山林的主人。

云雀轻盈地落到一段树枝上,仔细整理着羽毛。

薄雾尚未散尽,笼罩在草地、山川、森林之间,如梦似幻,让人几以为身处神仙秘境,安宁无比。

“咻!”尖利的鸣镝在不远处响起。

正在挤奶的妇人见了,下意识抬头望去。

金箭刺破天幕,升空而起。

风骤然加大,松林涛涛作响,

金雕振翅而起,划破长空。

锐利的鹰眼之下,河湖波光粼粼,草海如同波浪一般起伏不定,翻卷奔涌,自西向东,由墨绿变成了金绿。

一匹雄骏的白马昂首挺胸,快意疾驰着。

它奔过草地,烟尘冉冉升起。

它跨过溪流,水花四溅而出。

它奔向了洁白的帐篷,迎向一个魁梧的红袍男人。

白马身后,大群马儿紧随其后,白的、黑的、黄的、棕的林林总总数百匹,鬃毛飞扬,草屑狂舞,烟尘漫天而起,如同一支正在突击冲锋的军队。

放牧的辅兵三三两两散落四周,慢慢收束马群,令其慢慢停驻在营地外围的溪流边,任其饮水。

三个少年出现在了红袍男人身后,看看沐浴在金色阳光中的父亲,再看看不远处的马群,久久不语。

登高望远之时,眼帘中铺天盖地都是战马,然而父亲告诉他们只有数百匹罢了。

几百匹马就能产生如此强烈的冲击感,若是成千上万匹,那该是何等惊人?没见识过的人,怕是已经两股战战,下意识想逃跑了。

邵勋直接骑上了光马,双腿一夹,马儿嘶鸣一声,疾驰而去。

亲军们亦已翻身上马,在营前列成数排。

马儿或喷着响鼻,或摇头晃脑,甚至还有用蹄子轻刨地面的。

背上的骑士用手轻轻安抚了一下,仿佛在说你是广成苑出身的军马,不该和那些粗野的草原同类一样没纪律。

马儿安静了一些,眨巴着眼睛看向前方。

红袍男人冲出去后,骑士们仿佛得到了信号,纷纷斜举马槊,策马跟上。

骑兵们跑开后,慢慢散开,如同一条灰色的线列,横扫过整个战场。

红袍男人减慢了马速。

白马通灵,很快停了下来。

红袍男人俯下身,轻拍了下马脖子,白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状极欢快。

前方出现了漫山遍野的军旗。

猎猎飞舞的狼头大纛之中,华丽的车辇若隐若现。

侍卫亲军的骑士们紧紧护在周围,策马慢跑。

马槊骑兵缓缓收拢,一分为二,从红袍男人身侧掠过,至正前方奔出数百步后,方才慢慢停下。

随着军官的一声声口令,这些骑兵开始左右对齐,一时间人喊马嘶,烟尘漫起。

片刻之后,两个骑兵方阵出现在了空旷的草原上。

一独眼龙大将横刀立马于阵前,一夫当关。

所有骑兵顿槊于地,目视前方。

马儿安静的肃立着,只偶尔转动一下头。

烟尘慢慢落下,风吹得草叶簌簌作响,清晰可闻。

狼头大纛也停止了移动。

侍卫亲军仿佛接到了命令,又或者受到了震慑,尽皆勒马停驻。

车辇后方百十步外,无数骏马正在快跑着。

一个个或髡发、或辫发、或剪发的部落大人们在随从的簇拥下,快速上前,在目视到齐整的骑兵方阵之后,下意识收摄马匹,放慢马速。

东方阳光升起的地方传来了沉闷的震动。

一下一下似重槌敲击在人的心头,又似沉重的车辇压过地面。

金雕盘旋而下,落在红袍男人右手的皮套上,尖利的喙用力啄食着鲜红的血肉。

男人身后,金色光芒闪耀,银盔银甲骑士慢步而前。

人马俱披重铠的他们如同山岳一般,碾压过无垠的草场。

草浪在马蹄下欢呼嚣叫着,渐至低头俯首。

他们走得不快,但威压之势扑面而来,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部落大人们勒住了马,凝视前方。

具装甲骑!最近一年在平城声誉鹊起的幽州突骑督!

鼓槌声又响了。

这次是真的鼓声,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声震四野。

沙沙脚步声响起。

无数步卒从辕门鱼贯而出,至草原上列阵。

他们从不同的门走出,脚步急促,动作极快,但忙而不乱,仿佛演练过无数遍一样,以令人眼花缭乱的姿态穿插走动。

一队又一队、一幢又一幢,慢慢合成一营。

很快,草地上仿佛“长”出了长枪组成的丛林一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哗啦啦!”随着最后两排刀盾手快速插至前排,丛林停止了生长,然后缓缓向前蠕动着。

鼓声隆隆,铿锵之声不绝。

银枪右营、黑矟中营一万二千甲士如同一堵墙般,横扫而至,一往无前,最后在红袍男人身后停下。

营寨后方又升起了漫天烟尘。

身着鹿皮甲的骑士轻盈地兜向远方,马鞍鞘套中的弓梢、铁剑以及一种名为铁檛的兵器清晰可见。

他们没有排列成军阵,而是以一种水银泻地般的态势在整个草原上散开。

强壮的骑手扛着大旗,在风中猎猎飞舞。

军官背插的认旗呼啦啦作响,上面绘着的禽兽张牙舞爪,似要择人而噬。

蹄声阵阵,角声不绝,散乱之中又隐现章法。

部落大人们纷纷下马,连带着他们的随从部众亦纷纷下马,脸色各异。

车辇又动了,从亲军骑兵方阵间的空隙内穿过。

所有人目光都注视着这里。

常隆上前一步,将其拦住,检查一番后再度放行。

车辇在红袍男人前方数步停住。

金雕冲天而起,男人举步上前,登上车辇,掀开了布帘。

风忽然又大了起来,绿浪翻腾不休,一如代国贵人、部落大人们忐忑的心情。

蓦地,男人下车了。

他牵着一个盛装的女人,面向代国君臣。

鹰唳划破长空。

代国君臣、酋帅们与红袍男人隔空对视了一下,纷纷低头。

风拂动着秀发,王银玲亦有些忐忑地看向男人,心中翻涌着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夫人玉容花颜,今日尤盛。”邵勋笑道。

王氏抿嘴而笑,仿佛一切烦忧烟消云散。

******

风正烈,旗正扬。

代国前将军拓跋克辅深吸一口气,举步而前。

整整五十名士兵分列两侧,斜举步槊交叉着。

拓跋克辅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穿过这两排慑人心神的“甬道”,前方豁然开朗。

鸿胪寺通事舍人高声唱道:“拓跋部大人克辅献骏马二十匹、虎豹皮十张、貂皮十张……”

“拜见大梁天子。”拓跋克辅拜伏于地,高声道。

“起。”通事舍人唱道。

拓跋克辅起身,在旁人的引导下离开。

离开前,他偷偷瞄了一眼,梁帝与可敦并坐于上,偶尔对视一下,恍如夫妻一般。

代公什翼犍坐于下首,与单于大都护王雀儿相对。

拓跋克辅不敢多看,很快离开了,耳边还远远传来通事舍人高亢的嗓音:“达奚部大人贺若献骏马五十匹、驼三十匹、蜜蜡二十坛……”

他嘿然一笑。

谁先来,谁后来,这可是有说道的。

从硬实力来说,拓跋部元气大伤,被多次打击乃至清洗过,历次战争更是损失不轻,部众、牲畜的数量从原本别人难以望其项背的程度快速下降,现在已经无法和其余九姓拉开差距了,甚至还略逊一筹。

若非拓跋部的地位在那,首个觐见的绝不会是他,而是达奚贺若,同样的拓跋十姓之一,近几年实力突飞猛进,隐然凌驾于拓跋氏之上。

鸿胪寺小吏将拓跋克辅领到了一处营地内,奉上茶水、糕点后,便离去了。

这是一处新设的营地,搭了一大圈帐篷,旁边便是那些以黄巾裹头的军士的营地——可能有监视作用。

拓跋克辅又笑了笑。

他虽是拓跋宗室,但说实话对拓跋家没什么感情,不然也不会被王夫人挑中,当上拓跋部大了。

他去过两次洛阳,更与侍卫亲军中的府兵余丁交谈过——这部分人目前已经占到了一半左右。

他太清楚中原的实力了,经常呵斥拓跋部中那些心思异动之人,为此甚至遭遇过一次刺杀。至于谩骂、讽刺,那就更多了。

不过他不在乎。

而且他看得出来,如果说八年前拓跋部众多为暂时蛰伏的话,那么八年后的今天可就严重分化了。就他平日观察而言,现在有相当一部分人是愿意投靠梁国的,而不是拓跋氏子孙。

这些人有的是真害怕,不想反抗了。

有的是与梁人做买卖赚到了钱。

有的是家中学习梁人带来的新农业耕作方式,得到了切切实实的好处,改变看法了。

还有的就是与侍卫亲军同袍相处,听多了中原的事情,他们不但不愿保拓跋什翼犍,甚至连王夫人都不想保了,就想举家迁去中原生活,奈何可能性不大。

拓跋部已经不可能作为一个整体反抗了,部众们自己都能先打起来。

正遐想间,镇北大将军达奚贺若来了营地,看到拓跋克辅后,相视一笑。

拓跋克辅知道此人,常年驻守东木根山,达奚部也是拓跋十姓中整体投靠的部落之一,但达奚贺若似乎投靠的是梁帝邵勋,而不是王夫人。

其人多次被梁帝召见,赏赐颇丰,投靠之心应是十分坚定的。

没过多久,后将军丘敦举来了。

拓跋克辅上前寒暄。

这是他在禁军的同僚,部落位于黄河以西的库结沙一带。

此人和达奚贺若又不一样,虽然投靠了王夫人,但投机性质较浓。

其部落地处河西,与平城这边是有那么一点隔阂的,说反就能反,完全看首领个人意志——丘敦部亦是拓跋十姓之一。

接着过来的是纥豆陵部大人、辅相窦勤、乞伏袁部大人段文鸯、普部(拓跋十姓)大人仆固闾、伊娄部(拓跋十姓)大人伊娄赀、乌洛兰部……

还是有人没来,还不少!拓跋克辅一个个看着,暗叹道。

(本章完)

第1183章 变革

“纥奚部大人牟汗献马胯革百张、杂筋五十袋、鸟羽五十袋、雕一对、虎鞭两根……”通事舍人已经换到第三个了,依然在声嘶力竭地喊道。

邵勋听了这贡品名字,半晌无语。

你献的其他几件还可以理解,都是当地特产嘛,虎鞭是咋回事?看不起我?你已有取死之道。

“听闻你与刘虎比邻而居,可听得其部消息?”排除掉无聊的情绪后,邵勋看向纥奚牟汗,问道。

拓跋什翼犍微微抬起头,不过脸上没甚表情。

长期处于恶劣的环境之下,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了,不会再被人一眼看穿。

王氏也看向纥奚牟汗,听他怎么说。

“陛下明鉴。”纥奚牟汗回道:“自刘路孤败亡之后,其部众四散,多有投向刘虎者,令其声势复振,隐隐与我部争夺草场。”

“他在哪?”邵勋问道。

“还在高阙塞外。”纥奚牟汗答道。

“可曾滋扰朔方郡?”邵勋看向在座的辅相王丰,问道。

“此人倒也还算老实,朔方郡草创之际,百废待兴,边塞不备,刘虎并未前来滋扰。”王丰答道。

“但他也没来。”邵勋淡淡地说了句。

“是。”王丰不好说什么。

“昔年拓跋力微于盛乐会盟,白部鲜卑不至,他怎么做的?”邵勋看向众人,问道。

代人尽皆低头,不说话。

单于都护王雀儿朗声道:“陛下,昔年白部鲜卑强盛,看不上拓跋力微。力微与诸部会盟后,发兵共击之,白部由是而衰,今只保得关中一隅。”

邵勋点了点头,又看向代公,笑问道:“什翼犍,汝为代公,如何看待此事?”

全场目光顿时聚集在拓跋什翼犍身上。

什翼犍眼神微凝,脊背微湿。

邵勋仍然笑吟吟地看向他,非常有耐心。

王氏也看向什翼犍,她担心儿子会突然爆发,说出什么让人下不来台的话。

王雀儿气定神闲地坐在什翼犍对面,平视此人。

在平城这些年,他对什翼犍太过了解了:有野心,但没有施展的机会,如同一只困在笼中的野兽,焦躁不已。

“陛下——”什翼犍开口道。

“无需如此。”邵勋笑着摆了摆手,道:“今日在论及家事。”

什翼犍的脸一下子充血了,红得有些不正常。

“亚父所言甚是。”什翼犍的嗓音有些沙哑,道:“刘虎为国戍边多年,功勋卓著。其又约束部众,不曾越阴山南下,滋扰朔方、河西二郡,似可原宥。或可书信一封,催其前来。”

“你是这么想的?”邵勋问道。

“是。”拓跋什翼犍抬起头来,看向邵勋,坚定地说道。

王氏手下意识一紧。

邵勋看向王丰,问道:“礼之,你意下如何?”

王丰暗叹一声,道:“陛下,臣以为当发兵击之。”

邵勋看向纥奚牟汗。

纥奚牟汗立刻说道:“陛下,该打!”

他们两家早就有数不尽的仇恨了,巴不得发兵攻打,还能捞点好处。

“你部今年可受灾?”邵勋问道。

“受了些霜冻,新出的草有些稀疏。”纥奚牟汗道。

纥奚部不种地,只放牧。

其实草场受灾不重,因为其牧草返青晚,反倒躲过一劫。

此番代国受灾最严重的反倒是半耕半牧区,纯游牧影响不大。

不过这时正要要好处的时候,纥奚牟汗自然知道该怎么说话。

“你部可领三万斛粟麦,以解危厄。”邵勋说道。

“谢陛下赏赐。”纥奚牟汗大喜道。

“此非赏赐。”邵勋说道:“汝为代臣,代国乃大梁属国,故亦是朕之子民。既受灾,当有所赈。”

纥奚牟汗有些发愣。

赈济?多新鲜啊。拓跋力微时代,各部受灾,倒是互相帮忙的,这也是部落联盟存在的意义。

后来有些混乱,国势也有些衰弱。

到了拓跋猗卢兄弟时代,同样互帮互助,凝聚力较强。

不过猗卢晚年耽于享乐,国政荒废,终为子弑杀。随后拓跋鲜卑便陷入了长期的混乱,互相之间不打起来就不错了,还互帮互助?难。

猗卢时代最为鼎盛,拓跋十姓之外还有七十多个大大小小的部落受节制,而今能有一半就不错了。

赈灾,那只存在于一个有能力、有威望的雄主统治的年代。梁帝邵勋是这个雄主吗?

纥奚牟汗神思不属间,已被小吏领走,拾贲部首领封震入内觐见。

邵勋看了下王氏,王氏微微点头,意思是这个部落相对可靠。

“你部原居濡源,后迁移至东木根山以南,与长孙部相邻。多年以来,也算尊奉号令。淮南之战,你部出了一千人。荆州之战,你部亦出兵八百。朕如何忍心见到忠勇之辈衣食无着?可领赈济粮三万斛。”邵勋说道。

“谢陛下恩赏。”封震拜倒于地。

“起来吧。”邵勋懒得纠正了,又问道:“你可知长孙睿为何没来?”

封震顿了一顿,抬头看向王氏。

王氏挥了挥手,道:“你照实说便是。”

“遵命。”封震朝王氏再拜,起身后说道:“羊真许是被夺职后心中有怨。当年是他护送可敦及代公逃出盛乐的,一朝去职,不忿也是正常的。”

“有人告发长孙睿还旧姓拔拔(拓跋十姓之一),并私下接待慕容氏使者,可有此事?”邵勋问道。

封震沉默。

“那就有了。”邵勋冷笑一声,道:“自以为大功在身,日益矜骄,对朝政指手画脚,与刘路孤何异?此番阴山却霜何等大事,却屡召不至,他难道老得骑不动马了吗?”

封震下意识看向王氏。

王氏叹息一声,道:“羊真久不上朝,回部落养病已久,不意竟如此生分了。”

说到这里,她看向什翼犍,道:“代公可将车辇赐予羊真,载其来平城,善加抚慰,多加赏赐,以全君臣之义、救驾之恩。”

什翼犍低着头不说话,显然是在沉默地反对。

“就依此言。”邵勋点了点头,直接越过什翼犍下达了命令。

接下来觐见的是一个名为窟贺的小部落,也是唯一一个来自漠北的代国“四方诸部”……

******

夜沉如水,浓烟一堆堆升起。

邵勋将一件皮裘裹到王氏身上。

王氏转过身来看向他,月色下的眼睛里多了许多内容。

诸部首领远远等在前边,默默看着。

这对狗男女装都不装了,可能觉得也没装的必要了。

邵勋走了过去,众人纷纷行礼。

这里是阴山中间的盆地,已经被开垦出好些年了,因为气候相对寒冷,故五月下旬才播种,种的也是九十天就能收获的早熟品种穄子。

这会苗已经长得不低了,上天却又降下了霜冻。

农田之中,牧人们两两拉着一根绳索,轻轻拂过穄苗,将落在上面的霜露拂去。

这是个繁琐的工作,要一直持续到天明。

农田间隙之中,牛粪、柴堆燃起了浓烟,缓缓蒸腾而上——比起前者,烟雾可能更有效。

“六月算是最温暖的月份了,却还落下陨霜。”邵勋看向数十名部落首领及代国官员,说道:“天威难测,祸福无凭。单靠你等自己,饥一年饱一年,勉力维持,艰难无比。实在过不下去了,就举众来附,请求内迁。若不得允,干脆叩关南下,或互相攻杀,以劫掠杀戮为能事。”

一番话说得部落首领们面色微变。

“朕御极六年了,无日不思解决之道。”邵勋继续说道:“今有一策,你等姑且听一听。”

邵勋一边说,一边慢慢走着。

周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军士们顶盔掼甲,戒备森严,给这个寒冷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杀气。

诸部首领默默跟在邵勋身后,不言不语。

“阴山以北诸部,向来迁徙不定,致有草场争端,死伤无算。”邵勋道:“朕有意划分好草场,各立界碑,不得擅自逾越。如此,部落冲突会少上许多。”

“或曰遭灾之后,牧草不丰,就必须远徙,逐水草而居。此非虚言,然真无化解之道?”

“朕可以多开军市,令中原商徒携人至草原商屯,换取互市商旗。阴山以北大着呢,可供商屯的地方总是有的。”

“若实在没法种地,朝廷亦会想办法赈济施救。若你们舍得,朕亦可遣将至遭灾诸部募兵,总比内乱自相残杀好。”

“当然——”邵勋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众人,笑了笑,道:“若朕所知无差,许多部落大人是要推选的吧?朕可许尔等世袭部落首领之职。”

草原部落首领是怎么来的?不是单于任命,而是各自推选。

只不过有的氏族实力强劲,所以“世为部落大人”,但究其本质,还是要选举的。

这个风俗甚至一直传到唐宋之交。

契丹大贺氏联盟被唐军击败解体后,残部重组,组建了遥辇氏联盟,即所谓的契丹八部。

遥辇氏联盟成立之初,就规定三年一选举,以柴册礼昭告上天。但实际操作下来,中后期遥辇氏一直被选为可汗,耶律氏一直被选为夷离堇(军事长官),于越(宰相)由各部贵人担任。

这个制度一直执行了下去,哪怕人没变过,但三年一选举的规矩却是存在的,直到有个人(耶律阿保机)不想再选举了,制度才告废止。

草原就是这么回事,制度、文化也是在变的,甚至和中原一样,其本身也有兴衰,即既有人口暴增的“盛世”,也有人口锐减的“末年”。

如今的草原,大概是处于数国并立,慢慢走向统一的王朝前夜。

只不过有个人不想让他们统一,至少漠南一带不能统一。

至于漠北,那太远了,邵勋够不着。

“这几日好好却霜,尔等也好好想一想。”邵勋最后说道:“将来各部牧场归于何处,哪些部落能存在,哪些会被消灭,就看尔等表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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