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众里寻他

崇义坊,弘农郡公府。

有叩门声响起。

没多久,有美妇开了门。

“韩夫人?”拓跋茂低声问道。

他知道眼前这位妇人乃是杨慎矜的妾室韩珠团,杨慎矜美妾无数,已多年不碰她了。

“进来吧。”

韩珠团迅速让开,把六个大汉放进了宅院当中。

“你们随我走,不要说话。”

他们动作很快,迅速走过小径,偶尔遇到别的婢女,韩珠团便道:“城内出了点事,金吾卫来巡查。”

待再穿过了两重仪门,他们便进到一个无人居住的荒废院落。

韩珠团推开了院落中一间屋门,引了六人进去,低声道:“你们在此等着。”

“能点烛火吗?”

“不能,你们把盔甲卸了,等着。桌上有酒肉,自饮。”

韩珠团说罢,低着头便走了出去。

好在上元夜的月光也亮,姜亥看着她的背影,惊赞道:“这妇人好有味道,我喜欢。”

拓跋茂道:“裴先生真了得,能将我们安置到这里。”

“卸甲吧,罪证都留在这,回陇右去。”

“长安城还没看够,真舍不得。”

六人卸了甲,发现地上有好几坛酒,不由大喜,却不敢多饮。

过了一会,有人推门进来,却是裴冕。

“裴先生,伱竟也在这里?”拓跋茂感慨不已。

“嗯,杨慎矜家宴,我随王鉷来的。”裴冕神色淡淡地道:“十六卫的废物不追了,你们且在此歇一夜,酒水自饮。”

“喏。”

“牌符换了。”裴冕伸出手,从六人手中分别接回东宫赐下的牌符,又拿出六枚令符递给他们。

姜亥接过,就着月光看了一眼,是个从没见过的图案,看不懂,收着便是。

“裴先生,上元夜,我家小都好吧?”姜卯问道。

“这你可以放心。”

裴冕四下看了一眼,见已无遗漏,起身便走。

“上元夜,好好休息。”

“先生慢走。”

刘全松懈下来,捧起一坛酒,咕噜噜便灌。

姜亥忘不了韩珠团的韵味,站在窗边一个劲地往外看……

~~

裴冕走出了这荒凉的院落,只见韩珠团正候在院门处,一见他便迎了上来,饱含情意唤了一声。

“裴郎。”

裴冕二话不说,揽过韩珠团到了花木丛中,当即便俯身过去。

“呜……”

韩珠团当即意乱情迷,闭上双眼。

过了一会,她彻底闭上了眼。

裴冕轻柔地把韩珠团放倒,从她手里接过手帕,摁着她心口的伤口,小心地拔出匕首,以免血溅出来。

将尸体藏在花木丛中,匕首丢开,他转身离开,回到前院。

……

今夜杨慎矜大宴族人,宅邸里热闹非凡。

裴冕回到大堂,凑到上首的杨慎矜身后,低声道:“杨中丞,下官还有些事。”

“不急着走,我有话与你说。”

杨慎矜淡淡吩咐着,起身引裴冕到了后堂。

他近来有些烦恼,因这两年不关心太府库藏,年节时被裴冕发现出了个大疏漏,得趁圣人发现之前赶紧补上,因此十分缺钱。

不久前,他夺走了侄子王鉷的职田,但还是杯水车薪。

“章甫啊,你为我出的主意很好。”杨慎矜缓缓道:“正月以来,丰味楼果然是日进斗金。”

“是,这些往后都是杨家的产业。”

“今夜兴庆宫认亲之事,你还得为我梳理一二,莫在御前露了破绽。”

裴冕恭敬应了,道:“我正是要到右相府与李十郎再接洽好此事。”

杨慎矜点了点头,心中依旧烦闷。

若不想太府库藏的窟窿被揭开,认了薛白这儿子之后,得立即把丰味楼转卖出去。

如今丰味楼虽风头无两,靠的无非炒菜的秘法,这秘法早晚会泄露,眼下是最值钱的时候。

御口亲证的父父子子,一个孝字压下,那竖子当无法忤逆。

“章甫你说,何人有财力能够……”

“阿郎!”

忽然,有护院匆匆赶来,禀道:“有人在后院闹事!”

“何人敢来弘农郡公府上放肆?”

“其人自称薛白,说是有贼人砍伤相府公子,要让金吾卫搜查府院。”

杨慎矜不由愣住,心里有一瞬间想道,却没说过要到家中来认亲。

裴冕眉头一皱,暗道来得未免太快了……

~~

“什么动静?”

老凉忽然起身,推门出了屋,在院中侧耳倾听。

他耳力极好,能听到夜风把远处那隐隐的声音吹过来。

那声音仿佛只是上元节的喧嚣……但不是。

“都别喝了。”

老凉转回屋中,一把将姜亥手里的酒抢下来,道:“金吾卫到了。”

“怕什么,裴先生让我们留线索引来的。”

“先别喝了。”

“刘全,醒醒。”

姜亥推了推刘全,却没能推醒。

他站起来晃了晃脑袋,只觉一阵头晕。

~~

今夜,金吾卫中侯郭千里以公徇私,在崇义坊的望火楼上,举着自家的小女儿在看花车。

“阿耶,花车好漂酿……花车走呢?”

“待会还有的,囡囡莫着急,我们先看看那边的花灯。”郭千里道:“哎呀,都喜欢唱李白的诗,上元节怎没人唱李白写给我的诗?”

“阿耶,囡囡会唱……平明拂剑朝天屈,伯母垂鞭追舅归。”

“唱得真好,比许合子还好。”

郭千里笑着笑着,忽看到有一少年郎正在向楼下他的人问话,连忙吩咐将这少年唤上来。

“哈哈,果然是薛郎君!”

“郭将军。”薛白道:“好教你知晓,今夜有金吾卫的贼人重伤了相府公子,逃入崇义坊了。”

“我可没收到命令,且正忙着。”

郭千里这次也学聪明了,今夜只打算带女儿看花灯。

不过,再一想,受伤的是相府公子,也不能没有反应,当即唤过两个金吾卫吩咐道:“你们随薛郎君去看看,莫惹事。”

薛白其实并不在乎什么相府公子受伤与否。

他只是脑中有个大概的猜测——东宫死士没来由突然犯案,留下明显的线索引人搜捕,为何?嫁祸一个人,结束牵扯到东宫的大案。

但谁能替李亨担下谋逆案?长安城内有这资格的可没有几个。

进了崇义坊,地上再也找不到任何血迹,线索完全断了。可见对方只打算让人查到崇义坊,而不能具体查到某个宅院。

若今夜是由旁人来查,怕是要拖上几天。

裴冕想要拖,薛白便决定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直接就去找最大的宅院。

只要他的推测不错,能担下谋逆案的人必然是住在深宅大院。

“那是谁的宅子?”

“弘农郡公府。”

当薛白指着一间大宅问话,且得到了回答,正好有一阵寒风吹来,让他背脊一凉。

他迅速镇定下来,心想,自己多准备了一条后路果然是对的。

思忖片刻,他干脆大步赶到杨慎矜宅的后门,用力拍门。

“开门!金吾卫追凶!”

若只看他的气势,颇有弘农郡公府的嫡公子归家之感。

~~

“放肆!”

薛白才与杨家奴仆们对峙了不久,一声怒叱在院中响起。

杨慎矜沉着脸,负手而来,仿佛真当自己是薛白的父亲一般。

“竖子!你一介白身,犹敢打着右相府之名,调动长安禁卫,僭越也可知?!此大罪,还不快滚?!”

“凶徒披甲执弩,当街刺杀宰相之子,与造反无异!”薛白毫不示弱,喝道:“今夜能拿到人,他们不过是逃入杨中丞宅院。若等到明日,那便是包庇逆贼之罪,你担得起吗?!”

这是近乎直白的提醒了。

他不可再能说得更多、授人以柄。

杨慎矜若能懂,一场危机或能消弥于无形……

“混蛋!”

杨慎矜听得脸一板,再次以他认为的教训儿子的语气叱喝道:“你还在这撒野?!滚去向右相请罪!”

“老匹夫!”

薛白当即回骂,毫不犹豫转身而走。

他根本就没权力搜杨慎矜宅,之所以来,无非是来看一眼火势能否扑灭,既然扑灭不了,立刻就决定切割。

“不像话!”

杨慎矜冷哼一声。

他心中愈发忧虑,思忖着这小畜生是否察觉到自己认亲是为了谋其产业?

~~

“刘全?”

姜亥唤了几声,终于察觉到不对。

他忍着头晕,俯身过去,伸手盖在刘全的口鼻上,已感觉不到半点呼吸。

“死了?”

“酒里……有毒……”

姜亥骂了一声,勉强支起身来,第一时间去看姜卯。

“阿兄?”

姜卯其实喝得不多,但他身体正是虚弱之时,此时脸上已然灰败下来,撑了两下没能将自己的身躯撑起来,眼中便泛起悲凉之意。

“走……”

“阿兄!”

“你走……藏好……莫再给人卖命了……”

“阿兄,我带你走,起来……”

姜卯伸出手,抱住兄弟的脑袋,喃喃道:“可记得疆场上……断腿的战马……”

姜亥大哭。

老凉状态最好,俯身看去,只见小波斯嘴里吐着酒沫,沾满了茂密的胡子,眼中已毫无生气。

“他不行了……拓跋……还能动吗?”

拓跋茂勉强抬起头来,眼神满是不甘,喉头滚动了两下,才吐出一句话来。

“裴……裴老狗……不得……”

话到后来只剩下“咯咯”之声。

老凉狠心起身,扯着姜亥,驮着他跌跌撞撞往外走。

两人都是见惯了生死的汉子,当即收了声,把悲恸与愤怒咽下去。

老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想到了当时被活埋在城外的那个少年。

到了今日,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蝼蚁。

穿过两重院子,老凉只觉姜亥的身子越来越重。

“谁?!”前方有仆奴问道。

老凉低下头,回想到了上次薛白的办法,用他那陇右口音应道:“上元节,喝醉了……”

“哪家带的部曲?怎绕到后院来?”

“不认路,想出去。”

“唉,跟我来吧,自去醒酒,莫吐在院里。”

老凉松了一口气,松开了怀里那只握着匕首的手。

他没想到自己能逃得那般顺利,直到“吱呀”一声门开了。

眼前虽是条小巷,但透过巷口的粉墙能看到长安的繁华。不论是边境战场上的尸横遍野,还是朝堂斗争下的阴谋诡谲……仿佛都影响不到长安街市的盛世光景。

老凉像是着了迷。

他感到了头晕,忽然想要去兴庆宫前听许合子唱大曲,刀头舔血了一辈子,他要死,得死在灯火辉煌的长安上元夜里,而不是哪条阴沟。

往前走了一段,巷口处,有个小娘子正偷偷摸摸地跟着两个金吾卫。

那两个金吾卫的盔甲铿锵作响,她不用跟太近也不会跟丢,一直跟到巷口,她探头往外看去,似乎有些疑惑起来。

老凉低下头,再次装作是在扶着醉酒的人……成功过一次,他很有信心。

下一刻,有人从他后面快速走过,走向那小娘子,那是个身材挺拔的少年郎,背影有些眼熟。

那少年快步走到了那小娘子身后,开口便道:“你为何跟着我?”

老凉听得那声音,呼吸一窒,扶着姜亥转身就走。

~~

“你为何跟着我?”

薛白才离开杨宅不久便察觉到有人跟踪,遂让两个金吾卫不停往前走,他则渐渐拉开距离,再从别的巷子绕一圈回来,果然发现了对方。却没想到是个看起来颇柔弱的少女。

原本想反跟踪,结果却看她踌躇了许久,一点都不专业。

干脆上前,沉声问了一句。

站在巷口的少女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薛白立即便想起方才在路上遇到过她。

“长安街巷可不是你一个的,我怎就跟着你了?”

少女拍了拍心口,镇静下来之后,却是半点也不害怕他,眼神中反而有些促狭之意。

薛白问道:“你认得我?”

“你在长安很有名吗?为何我要认得你?”

“别再跟着了。”薛白察觉到她没恶意,稍稍放松了些,道:“回家去吧,这边很危险……”

此时,他放松了心绪,才想起方才在巷子里瞥到那两个背影时略有奇怪之感,遂转头看了一眼。

一瞬间,薛白便认出了老凉、姜亥。

他不能让他们被拿到,会供出他杀人之事来,要么灭口、要么保护起来。

“前面的。”

薛白开口,尽力克制着语气以免吓到他们。

“别走……”

老凉已拔腿就跑。

薛白快步跟上,开口道:“你们受伤了?走不掉的,我可以帮你……”

老凉与姜亥突然加快了速度,薛白继续追踪。

追了一会,前方是一片民宅,难得见到一条黑暗的巷子。

薛白放慢脚步,知道他们就在附近。

他不急不缓道:“我能帮你们,但你们得信任我……”

黑暗中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薛白停下话语,回过身看去,见是方才那少女又跟了过来。

“别过来。”

“啊!”

道边的渠里突然跃出一个身影,一把扯过了那少女。

明晃晃的刀光闪过,匕首已架上她的脖子。

“别动,我杀了她!”老凉叱道。

“不用激动,我不认识她,而且我本就不会害你。你们受伤了?中毒了?我能帮你……”

“别上来!你们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别以为我不知你想做什么!”

“轻些说,莫惊动了旁人,你说说出了何事?”

老凉之前还能冷静,被他这宽慰的语调一问,登时激动起来,又向薛白叱道:“狗官,全是狗官!募兵时说有功必赏……同村五十九人就活了老子一个……栓子战死了,凭什么补他的租庸调?!娘的……将军说替我们出头……将军呢?!老子要见将军!”

“好,好。”薛白道:“我知道你有委屈,你先松开她,她是无辜的,你们中毒了?我们先说怎么解毒……”

忽然,有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他中毒了。”

却是那被挟持的少女开口道:“酒气这么重,毒在酒里,喝得还不少。你言语不清,吞咽困难……可还觉头晕目眩,四肢麻木?”

老凉不答。

那少女又道:“你是钩吻中毒,我懂医术,能救你。”

“我不信……还有你,别过来!”

薛白却已抬起手,道:“这样,你挟持我,便可由她救你们,可好?”

“你……”

薛白脚步不停,坚决走近,在月光下直视着老凉的眼,道:“我若不愿相帮,大可以拖到你毒发。信不信我?你自己选。”

“娘的,姜老二快不行了!”

老凉终于收了匕首,他看过了这么久姜亥都没从薛白后方出来,就知他是晕过去了,赶到那暗巷中一找,果然见姜亥倒在那昏迷不醒。

他自己也是头晕得厉害。

薛白蹲下探了姜亥的鼻息,问道:“怎么做?”

“先让他们吐出来。”那少女大概只有理论知识,跺脚转了一圈,灵机一动,抬手一指,道:“给他们喝水渠的臭水!”

薛白却已一把扯起姜亥,往地上摸找了个长条的东西便往他舌根按,同时猛按他的小腹。

他还不忘向老凉说了一句,“你自己抠。”

“呕!”

一阵酒臭熏天,姜亥却还不醒。

那少女则在月光下低头翻找着自己的荷包,拿出一把药丸。

“这是我平时吃的补药,有黄芩与甘草,也算是对症,可以缓解一二,但要解毒,还是得饮黄汤。”

“几颗?”

“嗯,我想想,且都吃了吧。”

老凉终于从满是呕吐物的地上坐起,口中全是苦味,但胃里凉凉的,稍稍没方才那么窒息,能够喘得上来气了。

“走,找个医馆买药材。”

老凉艰难地起身,与薛白一起扶起姜亥,跌跌撞撞走向长街,那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衣衫,差点想要哭出来,忍住了,跑了几步跟上薛白。

四人转过长街,依旧是装作醉酒,一路往东市走去。

……

这夜的东市如同沸腾了一般。

所有商铺都开张着,街道中央有各种各样的表演,杂技、相扑、马戏,人群中不时响起阵阵喝彩。

远处的高台上有人在舞火鸟,再抬头一看,竟有人踩着高跷在行人的上方行走,也不怕在这么挤的地方被撞下来。

四人好不容易穿过大门,拐进循墙巷子,这才没那般拥挤。

药铺是今夜东市中最冷清的地方,但也坐着三三两两的人正在喝药汤,有种把药铺当茶铺的感觉。

老凉一朝被蛇咬,登时谨慎起来,扶着姜亥在坊墙下的阴暗处坐下,不肯请大夫看诊,说只买药材即可。

“不就是两条命吗?老子信这小娘子的医术。”

行伍之人,总是觉得自己命硬,能扛得下来。

那少女也颇为自信,听他这么说了,大大方方就进了医馆,站在柜台前写药方。

老凉怕她跑去报官,一直盯着她,却低声道:“一会放她走了吧,她不知你是谁。”

“你们准备去哪?”

“不知道,但今夜我兄弟若能活下来,来日必报你大恩……”

薛白沉吟道:“病去如抽丝,你们一时半刻好不了,裴冕也不会放过你们,我给你们一个藏身之地如何?”

老凉有些诧异,问道:“你不怕我们牵扯你?”

“今夜他不仅是要灭你们的口……”

~~

一张药方写好,少女满意地点了点头,递了过去。

“就称这些。”

“小娘子这是要治何病啊?”

“遇到一个病人,惊厥之后有些心竭。”

“圣手。”

那药铺掌柜点点头,自去抓药。

少女微微得意,回头却见薛白走了进来。她犹豫片刻,招过他上前,低声道:“他们好可怜的,执金吾,妻子被人掳了……结果将军要灭他们的口,你能不能放了他们,不要报官啊?”

“你知道我是谁?”

“你……你一看就是朝廷的人嘛。我其实看到你在追凶手,才一路跟着你的。”

“为何?”

“好奇啊。”

薛白略略沉吟,回想了所有的对话,确定自己与老凉没有在这小女子面前说漏什么,方才问道:“你呢?你是谁?”

“你是问我名字吗?”

“不方便说,可否报知家门?”

“我嘛?嗯……我姓宗,字小仙,名字可不能告诉你。”

少女说罢,背过身去。

很快,药抓好了,薛白接过药包会了账,看了眼天色,向掌柜问道:“几时了?”

“再有三刻钟便到子时了。”

“呀,不会吧?”

“小娘子,老夫骗你做甚?你看,东市署上方的大花灯已经准备点燃了。”

“那怎么办?我得赶到……来不及回去了,我得赶到兴庆宫前。”

掌柜听得有趣,抚须笑着,抬手道:“那小娘子就请吧。”

薛白大步赶出药铺,只见姜亥已稍清醒了些,由老凉扶着站起身来,遂把药包递了过去。

“既是小娘子为你们说情,便不拿你们送官了,自便吧。”

“谢这位郎君,谢小娘子。”

老凉连忙道谢,提了药材、扶着姜亥便走,很快消失在人海之中。

“快走。”宗小仙催促薛白,“我们快去兴庆宫。”

“你如何知道我要去兴庆宫?”

“你是朝廷的人,又问了时辰,当然是。”

“走吧。”

两人当即循着东市坊墙往东走。

路上行人太多,薛白步伐又快,宗小仙不由恼道:“你等等我。”

薛白脚步缓了下来,看了她一眼,拿过她手里的手帕。

“牵着。”

“哦。”

宗小仙老实握住手帕,再看薛白,眼神就有些复杂起来。

~~

兴庆宫前。

一辆奢华的马车缓缓停下,奴仆们连忙上前,恭请右相下车。

李林甫显得十分疲惫,淡淡看了一眼前方的金吾卫,忽然在想,这些年来自己每次出行,都以步骑百余人为左右翼,命金吾卫静街……足够安全吗?

恐还不够。

“阿爷。”

李岫趋步上前,低声道:“二十一郎的命保住了,十七娘还未找到。”

“该死的不死,该来的不来,薛白到否?”

“还没有。”

“十七娘若有好歹,让他陪葬。”李林甫语气平淡,“若他没找到十七娘便敢来,杀了。”

李岫背上一凉,本想说些什么,想到十七娘是为了与薛白看花灯才出门的,俯身应道:“喏。”

李林甫其实已经来得晚了,并无闲暇与儿子多谈,站着摊开双手,任奴婢为他整理仪容、官袍,准备入兴庆宫等候圣人。

忽然,身后响起了吵闹声。

李岫转头看了一眼,连忙派人去问。

“十郎,薛白到了。”

“可有带回十七娘?”

“没有。”

李岫迅速向北面看了一眼,快步赶到金吾卫执防处,怒气冲冲过去,用力一推薛白。

“你敢来?!”

他语气森然,咬着牙对薛白道:“十七娘若有一点损伤,你还敢想着有任何门第、前程,还不滚去找?”

薛白闻言,脑中又将今夜诸事过了一遍,马上意识到那个披着杏黄色披风的很可能不是李十七娘,同时他也很清楚,今夜没有任何人要掳她。

“十郎,我冒昧问一句,十七娘母家姓……”

“李十郎!”

忽然,一个婢女一边喊着一边飞快往这边小跑过来。

“十七娘已经随公主进兴庆宫了!”

李岫转过头,发愣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婢女跑上前,他才反应过来,问道:“咸宜公主真的已见到十七娘了?”

“李十郎上元安康,奴婢还能认错了十七娘不成?”

“还愣着做甚?快走。”

李岫转忧为喜,一把拉过薛白,脚步匆匆往兴庆宫赶去。

在他们前方,忽然亮起一排花灯,远远铺开,不见尽头,如同朝阳乍出,天光破晓,但此时还只是深夜。

子时将至。

又有一排花灯亮起,其后,一排接着一排。若六百声暮鼓能使长安城进入宵禁,这六百排的花灯,则能使长安亮如白昼。

正是“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帝京”。

薛白被李岫拉着,一路疾行,什么都顾不得看,等再抬起头看去,眼前是一座璀璨无比的高楼。

那是花萼相辉楼。

最后一章是7206字,就不分章了,再次感谢大家的首订~~

(本章完)

第66章 夜宴

上元夜,花萼相辉楼上的花灯亮照了宫前的广场。

李岫终于停下脚步,喘着气,站到前方排队的官员们身后。

薛白反而没他这么紧张,道:“十郎,有桩要紧事相问……”

“何事不能等御宴之后再说?”

“让杨慎矜与我成为父子之事,可是有人给十郎出了主意?”

李岫诧道:“你如何知晓的?”

薛白眉头一皱,回想起那日在右相府门前遇见裴冕,他目视着他以示坦荡,他却如没看到一般,只顾扶王鉷登车。

心中藏着阴谋,当然怕被看出来。

“是裴冕出的主意?”

李岫道:“我与王准说起为你寻门第之事,恰好裴冕在场,给了妙计。”

薛白点点头,承认这确实是绝户的妙计。

今夜让杨慎矜认下他这个儿子,来日杨家因谋逆满门抄斩,不仅是他这个假儿子,收养他的杜家同样脱不了干系。

到时一切指向东宫与裴冕的证据自然会全部销毁,知情人全部灭口。

偏偏薛白手中就有证据——那张盖着东宫属官印信用于与武康成接头的信,以及两个死士。

但他只有这一张牌,一旦打出去,就全由李林甫生死予夺了。

虽然要阻止父子认亲一事,却也不能对右相府全盘托出,得小心试探。

“十郎,我有要事告知右相。”

“来不及,御驾马上要到了。”

说着,李岫皱了皱眉,往红袍官员们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劝慰道:“我知你不情愿认杨慎矜为父,但他其实比朝堂大部分人都不坏,无非是有些目空一切,有些不将旁人放在眼里。”

“十郎可知我今夜追的凶徒到了何处?”

“先不提,今夜是李崤太过份了。”李岫有些不耐烦,提醒道:“御宴在即,不论何事都放一放。赴宴之后,伱便是高门显赫的杨诩。”

“他们有可能并非金吾卫……”

~~

长街上,一辆马车被拦停,李静忠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向拦车的青袍官员问道:“你是何人?”

“内侍上元安康,下官是京畿采访使判官裴冕,本该与京畿采访使王公一道入内,但下官来迟了……”

“上来吧。”李静忠道,“带你一程。”

裴冕连忙称谢,登上马车便低声道:“李公,出事了。”

李静忠不语,静待下文。

“计划本是天衣无缝,一切人证、物证皆送至杨慎衿处,一旦引发,将从此不再有东宫案、唯有隋杨谋反案。但出了点小岔子,原本该被杨慎矜灭口的六人……少了两人。”

“何谓‘少了两人’?若是逃了便追,若是躲了便找,你来找我一介老奴有何用?”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他们被薛白带走了。”

“谁?”

李静忠如同被蜇了一下,尖声问了一句。

裴冕道:“薛白,只有可能是他。”

“裴公,你往后可是得当宰相的呀!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吗?”

“人在薛白手上,薛白在兴庆宫中。”裴冕无可奈何道:“我不过八品小吏,着实插手不了兴庆宫之事。”

李静忠叹一声,道:“你要我如何做?”

“薛白手中掌握了太多,极有威胁。”裴冕道:“我本打算过两日再引发杨慎矜案,但来不及了,今夜就得了结此案。”

“上元夜案发?你敢坏了圣人观灯的雅兴?!”

“若晚了,局面必要让索斗鸡掌握。”

李静忠声音愈发尖细,问道:“那若薛白不是杨慎矜之子,你可还有办法灭了他的口?”

“有,计多矣。”裴冕道:“但须熬过今夜……”

~~

子时,御驾到兴庆宫。

兴庆宫是当今圣人当藩王时的府邸,后改建为宫城,占据长安城东、青门附近的整个兴庆坊。

此地处于长安市井,确称得上与民同乐。

“我必须走了。你待在楼外,莫要走动,不管多久,只等我安排。”

“验,将作监右校李岫,准入!”

李岫确实没时间听薛白说话,递了鱼符,径直进了花萼楼。

薛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身就走。

他先往外围方向停车马之处转了一圈,观察着那些车马。

原本他有自信能够认出杨玉瑶的钿车来,但今夜的兴庆宫权贵云集,名驹雕车无数,确实不好找。

找了许久,忽有人唤了他一声。

“薛郎君?”

转头看去却见是明珠。

无怪乎薛白找不到,原来杨玉瑶又换了一辆钿车。

“明珠娘子还未随瑶娘入楼?”

“女眷入宴稍晚一些。”明珠使了个眼色,又道:“瑶娘说,不想理你。”

薛白会意,走到了钿车前道:“瑶娘上元安康,美玉琨瑞,流福百年。”

有女婢掀开车帘,杨玉瑶由明珠扶着优雅地踩着车登缓缓下车,也不看他,脸色淡漠,随口敷衍道:“原来是右相府的准女婿,何事?”

“特来与瑶娘贺一声佳节,无旁事,那就告辞了。”

“慢着!”

薛白本已转身,听得这一声清叱,停下了脚步。

“过来,有事与你说。”杨玉瑶抬手一招,风情万种。

待薛白近了,她故意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起来。

“我求玉环为你安排个身世,她请托了一位大内侍来办。要知此事可难,高门大户不受你我掌握,门第太低又误你前程,既须人家愿意认你,还得旁人查不出破绽。好在只要让你有个来历即可,往后有我关照,你还怕没有前程吗?”

“只要能不受倾轧,普通出身足矣,却没想到让瑶娘如此费心,着实惭愧。”

“光会说好听的有何用?若不费心些,你岂舍得了相府女婿?”杨玉瑶嗔了一句,“我得走了,宴后来找我。”

香风渐远。

薛白准备回去继续等候,走到一半,却又有人唤了他。

“薛白?”

那是一辆简朴的马车,只有两个轮子,一个内侍正抱着个铜壶走下来,是李静忠。

周围的灯火明亮,薛白能够很清楚地看到李静忠眼神里的惊恐,那种本想踩死一只蚂蚁却被毒蛇咬了一口的惊讶、懊恼、恐惧。

也许会再踩一脚?

薛白心生警惕,此时远处有金吾卫,但周围的马车挡住了他们的视线,李静忠带了四个小宦官,他只有一人。

“嘭。”

李静忠径直跪倒在地,放下手中捧着的铜壶,抬手,干脆利落地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啪!”

“啪!”

抽了自己的左右脸各一个巴掌,李静忠方才双膝脆地向薛白挪了两步,“咚咚”磕了两下头。

“老奴该死,请薛郎君杀了老奴,但请勿再错怪太子!”

薛白目光一凝,瞬间警惕起来。

李林甫门下尽剩些勾心斗角、碌碌钻营之辈,让他已有许久未感受到这种忠心与隐忍了。

“老奴该死!”

李静忠还在说,每说一句话就抽自己一巴掌。

“太子命奴才安顿杜良娣,意在保护杜良娣与薛郎君,老奴故意曲解太子之意,擅自下令灭口,老奴该死!”

“后来回想,老奴亦不知当时如何能忍心?老奴年逾四旬,无儿无女,独苦伶仃,唯家中阿姐曾有一女,五岁夭折了,阿姐因丧女之恸也没了,那女娃若活着,正与郎君一般年岁,老奴竟能如此丧心病狂,当时真是失心疯了,老奴太该死了!”

“千错万错,皆老奴之错。唯有一点千真万确,太子绝无害薛郎君之心,此事太子至今未知。万不可因我一介卑贱奴婢,使太子与薛郎君误会而嫌隙愈深啊!”

他声泪俱下,匍匐于地,摆出摇尾乞怜的样子,看着极为可怜。

薛白语气冰冷道:“够了,你今日越卑微,来日杀我越狠。”

“不会的,老奴生来卑贱。就愿意侍奉薛郎君这般贵人,老奴跪一跪无妨,只要大唐盛世能永远君臣相得,互不猜忌。”

李静忠像狗一样爬上前,抱着薛白的靴子恳求。

薛白一脚便将他踹开,叱道:“废话说完了?”

李静忠一听,此时才有被割肉之感。

他哭哭跪跪并不花费什么,但听薛白这铁石心肠的语气,竟还想要东宫付出代价。

“薛郎君啊,若你对索斗鸡说实话,你借东宫死士杀人一事又如何?一旦捅开了,大家都得死,你若状告东宫,那可是先害了自己啊。”

“我从缸里出来就只管复仇,能拖上整个东宫陪葬,值。”

李静忠听得他语气森然,真是欲哭无泪,心想这事怎么过不去了呢?

他只好磕头如捣蒜,不停哭求。

“薛郎君要什么?老奴一定全力去办!”

花萼楼中忽然响起了动听的鼓乐。

那是百官接驾的仪式结束。

远处,女子的笑声也隐隐响起,女眷也开始入宴,连吹来的风都带着香……

~~

“李小仙,你快些,上元宴可要开始了。”

“这就出来。”

花萼楼后方的一间庑房中有人推门而出,李腾空有些不情不愿地推门而出。

她身上穿的是咸宜公主李娘的衣服,一条束带将彩裙系在胸上方,再披一件薄帛。

这衣服华丽明艳,绸料柔软服帖,最能勾勒女子有致的身材。李腾空却觉好不自在,她如别的大唐淑女一样,双手挽着一条彩练,只是双手抬得更高些,挡在胸前。

李娘一见她,不由捂嘴笑了笑,没有马上嘲笑她,招手让她快走。

“一会你与我同座,我夫婿今夜没得坐,他得张罗宴会,快走吧……小豆苗。”

“你还说!”

“好了,不说了。名门贵女,是到何处沾得脏兮兮的?”

“就是有那么一回事。”

前方有无数宫娥捧着酒壶从廊下穿过,皆是梳着玉螺髻,穿着粉白纱裙,个个俏丽,队伍连绵不绝。

两人绕过回廊,步入花灯高挂的华丽后堂,在仪门处遇到了另外两名女子,是上柱国张去逸的两个女儿,长女张泗、次女张汀。

李娘拉着李腾空上前,引见道:“右相府的十七娘,闺名腾空,字小仙。今年便要出阁,到时喜宴该需各家帮衬。”

“巧了,我家二娘也是晚嫁、今年出阁,你们该互相亲近亲近。”

张泗说着,将张汀拉到前面来。

张二娘时年十八岁,早就过了出嫁的年纪,她长得很是漂亮,唯独颧骨略略有点高,稍显刻薄,但笑起来很可人,能够掩盖相貌上这一点小缺陷。

“小仙与我相类。及笄之年才出嫁,想必眼光奇高,不知如今挑了哪家夫婿?”

“他并非高门子弟。”虽还未下婚书,但李腾空还是大大方方应了,“只是个白身。”

“原来如此,那今夜便不在这花萼楼中了。”张汀掩着嘴笑道:“可惜,原本还想偷偷瞧一眼,没机会了。”

“往后我设宴邀二娘,也是能见到的。”

李腾空虽礼貌,却显得有些清冷。

彼此又聊了几句,张氏姐妹离开。张泗不耐烦再与这些女儿家叽叽喳喳,径直转向供奉们所在的殿宇,朗声道:“神鸡童,燃灯之后可有赌局?”

这边,李娘看着张汀的背影,脸上的笑意当即冷了下来。

“你可知张汀为何说与你相类?她年过二九还不嫁,原是想当女冠图自在,想与哪个男儿交往便与哪个男儿交往……”

“才不相类。”李腾空连忙道:“修道乃为净心而悟智,济世以积善,岂是为与男儿交往?”

“谁要与你议论这个?张汀拿话别你,可听出来了?”李娘道:“言下之意,她虽二九才嫁,却嫁了大唐储君;你熬到二八,却只嫁了一个白身。张二娘出了名的牙尖嘴利、不落人后,见识了吧?”

“我听出这些来做甚?我就嫁一个白身,往后可没这许多弯弯绕绕。”

“嘁,右相怎就有你这么个女儿?”

李娘愈想愈不高兴,继续低声抱怨,她知这些心事也只有与李小仙说才不至于惹上麻烦。

“圣人待张去逸这个表亲比对自家儿女还亲近,张去逸却不识好歹,嫁女东宫,这是彻底背弃我们了……”

一路低语,李娘领着李腾空入宴。

花萼楼中殿宇重重,皇亲女眷在主殿西侧,隔着重帘,能看到主殿里坐了一排的诸王。

诸王中有一道身影格外落寞,正是李娘一母同胞的兄长,寿王李琩。

她不由心中暗道,阿兄也该振作起来了,这个天宝六载李林甫总该扳倒李亨了,一切还有机会……

~~

“你看我那夫婿仪表如何?”

“啊?”

李腾空落了座,正低着头想心事,闻言才顺着李娘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今夜的宴饮的舞乐由驸马杨洄负责,此时他正站在殿中颐指气使地对舞伎做最后的安排,看起来三十五六岁年纪,仪表堂堂、官威凛然。

下一刻,有大内侍上殿,提醒杨洄圣人马上要到了,他当即躬下腰,态度虔诚地赔笑了两句。

待大内侍走了,杨洄又睥睨周遭宫娥,低声叱骂,“还不知动作快些?!”

李娘自觉满意,道:“看过我的夫婿,你再看张汀的夫婿。”

说着,她以带着嘲意的目光落向了诸王最上首的位置。

太子李亨刚刚落座,他相貌的底子该是不错的,只是早已被压力与不安消磨了风采,取而代之的是灰白的头发、微驼的腰背、发福的身材、畏畏缩缩的举动。

李娘真的看不起他,摇了摇头。

李腾空却又走神了。

她曾在选婿窗后看了很久,却始终不明白那少年的独特之感是何处来的,只有她一人觉得,他能出世,也能入世。出世则芸芸众生、王侯将相一视同仁,入世则进退有据、应付自如……

“哎,李小仙,你惹恼我了,到底在想什么?”

“公主,你说若有一人待妻子很好,遇难时愿以身代偿,平时还体贴入微,这人好吗?”

“自是好的啊。”

“可若他不知眼前女子是他妻子呢?”

李娘当即道:“那便是风流成性,可以剁了喂狗了。”

李腾空一愣,抿着嘴,情绪便没方才那么高了。

“你呀。”李娘道,“挑了一个白身,人品听着又差,连入宴的资格也无,我连看也不能看一眼,有甚好的……”

正在此时,殿中一静。

忽然之间没人敢说话了,众人纷纷起身,整齐划一。

“圣人至!”

“伏惟吾皇,上元安康!”

“伏惟吾皇,上元安康!”

声音一层层传开,近处的皇亲重臣已喊完了,远处的才开始喊。

而殿中已响起了一个苍老而爽朗的声音。

“众卿上元安康,百姓普天同庆。”

“圣人制,普天同庆!”

因圣人一句话,一个个坊楼上鼓声响起,传满长安,一百零八坊的万民皆可听到圣意。

没有人能入睡,所有人都得与圣人同庆。

“圣人制,普天同庆!”

一时长安城中数十万人纷纷行礼,齐声欢呼。

灯火竟还能更璀璨了一重。

“圣人上元安康!”

“圣人上元安康!”

“……”

天地之间,只有这一个声音在回荡。

御座上,李隆基沐浴在这盛大无比的辉煌之中,略满意地点了点头。

古往今来,日升月沉从来非人力所能阻止,但每年的上元夜,他可打破昼夜,权力比日月还高。

因为这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大唐盛世。

他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千载第一圣君!

凡夫俗子们絮絮叨叨着长安城很怕火,灯火很危险,没有宵禁很危险……见识与蝼蚁一般。

他们不知道,唯有如此上元夜,才能让四海万邦见证这个如奇迹一般登峰造极的盛世与圣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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