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名家争稿

两天后,九月三十日。

清晨七点。

“冰糖葫芦儿~”

“馄饨~不好吃不要钱!”

街道上人群熙攘,汇聚成一片灰蓝色的海洋。

叫卖声,吆喝声,自行车铃铛不耐的敲动,公交车刺耳的电子喇叭声,让这座古老的城市从睡梦中苏醒。

随着即将进入到十月份,北方萧索凄凉的秋意不知不觉中,啃食着夏末的余温。

街道上吹着一阵一阵清冷的风,将早餐摊子上冒出的蒸腾水汽吹得到处都是。

早起上班的行人下意识裹紧身子,直到头顶出现一抹稀薄的阳光,暖意涌上心头。

街道边,就是总政治部大院。

“明儿就是国庆节了,咱们不会还要上班吧??”

“可不是吗,南疆这些天打了胜仗,好多事情要处理呢,大概率是不放假了。”

“这可真是……”

几个总政的干事聚在一起,边聊着单位里的工作,边走进大院。

男同志大多一件中山短袖衬衣,下穿一件宽松的老式长裤,踩一双黑色千层底布鞋。

女同志的衣装打扮就要花一些,翻领的浅色短袖绵衬衣,也有淡黄长裙,不少人手里提着网兜帆布袋,里面装的是饭盒文件。

“怎么还没有程开颜的作品,这都两天了。”

刘白玉戴着顶帽子跟在后面,默默听着干事们的抱怨和说笑,看了眼门口的传达室,心中暗道。

自从两天前程开颜的新闻刊登之后,他就一直惦念着这个年轻人的作品。

只可惜一直没有寄过来。

“看报纸上说这小子受了重伤,可能没有多少时间写文章。”

刘白玉心中失笑一声,摇摇头。

他觉得自己真是有点魔怔了,居然惦记程开颜的作品好几天,念念不忘的。

“刘部长!您也这么早就来了啊?”

此时,身侧一个留着齐耳柯湘头的女同志,陡然瞥见他后,有些惊喜的打了个招呼。

“嗯,是啊。”

刘白玉闻言转过头来,发现是以前认识的一个女干事,就笑着应了声。

“对了,昨个儿《解放军文艺》副社长带着编辑来了一趟,说是找您有事,但您好像没在。”

女同志灵光一闪,记起一件事来,连忙说。

解放军文艺?

“什么事?”

刘白玉心中有所猜测,连忙问。

“好像是因为军旅采风作家专号的事情,托我转达给您,说是让您赶紧推荐几篇优秀的采风作品过去,还说十月十五号他们就要印发第一期了。”

女干事看着刘白玉,解释道。

“十五号?这么快?”

刘白玉听见这话心中一愣,说声知道了。

就立刻头也不回的进去了,脚步风风火火的。

女干事见状摇了摇头,这位老部长脾气还是这样雷厉风行。

“好像前两天报纸上报道的那位程开颜同志,就是刘部长他们采风工作组的吧?也不知道着第一期会不会有他的作品。”

……

另一边。

刘白玉一路走到食堂,买了份早餐,便坐在食堂的角落里边吃,边回忆着昨天审阅的那部作品内容。

不多时,食堂食堂门口出现两个身影,朝着刘白玉这边走来。

“老刘!”

刘白玉听见这声音,下意识抬头看去。

赫然是这段时间一起审稿的魏巍老同志以及徐怀中同志。

两人衣着简朴,都是短袖长裤的打扮。

魏巍老同志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慈眉善目。

徐怀中同志五十多岁,国字脸,眼神坚毅,气质爽朗。

“早啊!老魏,怀中,你们俩吃了没,一起吃点?”

刘白玉有些皱纹的脸露出一个笑容,招呼道。

“刚来正打算吃呢,对了您昨天推荐的那本《射天狼》确实不错,等会看完了,我向您好好请教请教。”

徐怀中大步走近,笑着回道。

他年龄要比二人小不少,因此在工作中也是以文坛后辈自居,趁着这次机会经常请教。

“成啊。”

刘白玉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魏老爷子若是有兴趣,等会儿也可以看看这篇小说,反正还差一人审核。”

徐怀中又看向一旁慈眉善目的魏巍老先生,说道。

魏巍老先生点点头,“那我就看看,能让你们两个都叫好的作品究竟如何。”

二人将公文包放桌子上,去食堂窗口买了点包子豆浆之类的东西,就回来坐下。

“怀中,你们组处理的稿件有多少了?”

刘白玉想起军旅采风作家专号的事情,就好奇的问道。

“差不多三四篇吧。”

徐怀中思索了下,回答道。

“老魏你们呢?”

“进度差不多。”

其实自前线结束采风后,办公室每天都会有采风作家们的稿件寄来。

有时候是一两封,有时候是三四封,随着时间的推移倒是多了起来。

这半个多月累计起来,差不多有二十多封稿件。

而参加采风的作家足足有三百多位,也就是说已经有将近十分之一作家完成了作品。

这已经是相当快的了,毕竟一部小说的创作时间经常是以月,甚至是年来衡量。

有些作家就是天生的才思敏捷,一个多月写一部作品,质量还不错的大有人在。

稿件看着不多,只有二十多封。

但办公室里审阅稿件的编辑,算上刘白玉一共才十二位。

十二人分成了三个小组,小组长分别是刘白玉,魏巍,徐怀中三位军旅名家。

再加上采风征文大赛的稿件审查流程,还采取了传统的三审三校制度。

一部作品,每个小组都要出人仔细审阅一遍,这三个人里至少要有一个组长来把控。

审核完毕后,再给出最终的评价。

若是符合标准条件,就会被推荐到《解放军文艺》刊登。

这个工作量可不算小。

“进度要加快些,争取在十五号之前确定十篇作品,推荐到《解放军文艺》。”

刘白玉闻言点了点头,沉声道。

《解放军文艺》一般是一号发行新一期,不过这次的《军旅采风作家专号》选在月中。

时间有点紧迫,现在就等着这次采风作家们的作品来刊登。

“这么快?”

徐怀中与魏巍二人都有些惊讶,十月十五号,还剩下十五天。

二三十篇作品里找出十篇来刊登,在不放宽标准的情况下,就有点难了。

毕竟作家们的水平都参差不齐。

“咱们必须得赶着这阵风。”

刘白玉若有所指的解释道。

“哦,是因为咱们采风工作组的小组长程开颜同志吧,这个小同志的事迹这几天可是传开了。”

徐怀中心中了然,笑着说道。

“大军区级的荣誉称号,了不得。”

魏巍老爷子也破天荒的主动开口称赞,有些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抹高亮。

他也是从部队里成长起来的,见过太多的战斗英雄了,也见过很多的文艺工作者,像程开颜这样在战场上立下功劳的也不少。

但这小子就有点离谱。

在阵地上击毙了几十个敌人,撤退时还带着伤员单枪匹马的干掉六个侦察老兵。

这就有点吓人了。

这个小同志又会写出什么样的作品来?

魏巍有些期待。

……

徐怀中没有接话,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摞稿子放到桌上,“既然十五号就要十篇,那这篇《射天狼》大家觉得怎么样?我觉得可以推荐上去。”

刘白玉:“够得上标准,还是老魏他们组看了再说吧。”

“也行,等我看完就让魏老先生看。”

徐怀中点了点头,他一边吃饭,一边看起来稿子。

三人吃完早饭,雷厉风行的回到办公室。

此时办公室里已经有几个编辑在审稿子了,三人向编辑们交代了作家专号的事情,便各自回到座位上。

……

时间一晃,到了上午九点半。

办公室窗外起了一阵风,吹得窗外的树叶一阵摇曳。

徐怀中手中拿着笔,放下手中最后一张稿子,他心中的喜悦已经是溢于言表了。

他有些迫不及待的站起身来,走到魏巍老先生身边,语气有些激动的说道:“魏老,我已经看完了,这的确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佳作。

小朱同志笔下堪称冷峻的文字,简直像一把匕首,一点点剖开和平年代军人的精神困境。

展现了军人职责与家庭职责相互矛盾冲突时的无奈与痛楚,又有建功立业的雄心与和平年代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冲突。”

“行,你放这儿吧,我等会儿看看。”

魏巍抬头看着有些激动的徐怀中,不禁失笑一声。

看来这位小徐同志的确很喜欢这部作品啊。

“您赶紧看看,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

徐怀中放下稿子,催促道。

他现在就像给别人安利好东西一样,有些急切的想让对方看完,然后认同自己的看法。

不远处的刘白玉听见这话,摇了摇头。

魏巍见徐怀中不依不饶,有些冷淡的说:“先放着吧。”

就在这时。

办公室门外,响起敲门声。

“请进。”

刘白玉沉声道。

“部长,今天的信送过来了。”

一个眼熟的年轻人抱着一摞信件进来了,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又来稿子了?数量还不少。”

办公室的编辑们齐刷刷的看去,见他手中厚厚一摞的稿件,嘴角一抽。

“放着吧,怀中你按数量分配下去,现在时间紧任务重,大家再忍忍。”

刘白玉皱了皱眉,沉声吩咐道。

徐怀中闻言走上前去,将年轻人手里的稿子接了过来,想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等等,这最上面的可是程开颜同志的稿件!”

忽然,叶干事见状连忙将最上面的稿件抢了过来。

徐怀中愣了愣。

“咯噔!”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办公室内陡然响起一声凳子碰撞的声音。

忽如其来的动静,让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下来,众人连忙看去。

“小叶,快把程开颜的稿子给我!”

只见刘白玉噌的一下站了起来,赶忙挥手说道。

只见他平日里平静庄重,不苟言笑的脸,都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他就知道,以程开颜这小子的创作速度,作品肯定早已经完成了。

之所以现在才寄来,搞不好就是故意等到刊登的那天才寄的吧?

“来了。”

叶干事拿着稿件送过去,就在快要送到刘白玉手上时。

另一只手却将其拦下,抢走了。

刘白玉脸色一沉,唰的一下扭头看去,只见魏巍拿着稿件,低头自顾自的摸索起来。

“老魏,你干什么?”

“让我先看吧!你手头上的还没看完呢,做人要有始有终。”

魏巍和气的脸上带着笑容,仿佛刚才抢稿子的不是他一样。

荣誉称号获得者写的文章,他也很好奇,而且程开颜这个年轻人的作品他也看了不少。

“凭什么给你?”

刘白玉眼皮一跳,有些恼火的说。

这份稿子,他可是足足期待了两三天!

于是二人谁也不让,就这么吵起来了。

以至于让办公室各大杂志社的编辑大跌眼镜,哭笑不得。

这二位怎么还因为一个稿件吵起来了。

不过这是程开颜同志写的吗?

办公室里不少编辑都记起这个前两天刊登在新闻上的年轻人,眼神很是好奇的看向被魏巍老先生拿在手里的稿子。

“不就是一份稿子吗,两位不至于不至于。”

“魏老,我刚才不是让你看看《射天狼》吗?何必跟刘老争呢?依我看程开颜同志写的作品,可不一定有朱苏进同志写得好呢。”

徐怀中此时也是一阵无奈,这二位还都是老人家,他这个后辈也不好说什么,他连忙劝道。

其实他在看到魏巍老先生将刚才他给的稿子那么冷淡的放到一边,转而对另一个人的作品这么上心,心里多少有些不悦。

程开颜确实挺了不起,徐怀中也这么觉得。

但这不代表他经历了一次短短的采风,就能在军旅文学上比得过朱苏进这位在部队扎根多年的军旅作家。

况且射天狼这部作品,不管是题材,还是主旨思想都非常优秀。

徐怀中想不到,程开颜怎么写出比他还好的作品。

“那可不一定,小程同志的思想和眼界,可不是一般的作家能比拟的。”

魏巍摇头,不想多说什么。

他其实很早就注意到了程开颜在《芳草》中对未来的预测。

市场化,大下岗,新世纪……

尤其是这种高瓴建屋的宏大视角,就仿佛他能预见未来一样。

预见未来,自然是不可能的。

看过无数文学作品的魏巍知道。

这只是一位作家捕捉到人性、权力与技术的永恒规律,用思想的手术刀解剖时代病灶时,提前看到了溃烂的终点。

就像历史上许多知名的作家,乔治·奥威尔的《1984》对极权主义的描绘,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对消费主义和生物技术的预测,凡尔纳预测了潜艇、太空旅行等。

“你又会写出怎么样的作品呢?”

魏巍拆开了信封,自顾自的坐在座位上,看着眼前一行行湛蓝色的钢笔字。

字迹透露着一股灵动,青春的活力。

“一九七四年,一场持续数十年的运动来到最高潮……太阳燥热得好像炸开,这个夏天,古老的北京城角落里,一个贫苦懵懂的少年踏上了开往南疆的征兵火车。”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一趟旅途,是有去无回。”

“更不知道,这仅有的一次回眸,令人遗憾终生……”

魏巍的眼神郑重起来了。

(本章完)

第280章 世上有朵美丽的花

临近早秋,北方的太阳都变得和煦起来。

米黄的稿纸在阳光下泛着近乎冷峻的光晕,其上是笔锋清俊的湛蓝色字体。

小说的名字,《芳华》二字出现在老人漆黑浑浊的眼中。

“芳华?”

魏巍郑重的视线接着向下扫去,看到了来自作者本人的寄语:

世上有朵美丽的花,那是青春吐芳华。

“这不是李谷一《绒花》里的歌词吗?用得还挺巧妙,呵呵。”

他轻笑一声,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涌现李谷一同志那清亮中带着深深感情的歌声,这首歌这几年可是火遍大江南北。

“哗啦~”

翻动书页。

他终于看到小说的正文,就立刻如沙漠中的旅人看到水源一般,如饥似渴的阅读。

整个人都沉入其中。

故事的开始时间非常近,在一九七四年。

这一年,魏巍记得很清楚,因为f四下课。

这一年,还是上山下乡的高潮点,动员人数高达百万。

果不其然,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出生在北京城盘根错节的胡同角落里。

程路自幼丧父,和母亲相依为命,身体不好,家境也较为贫寒,性格温顺,可以说有些弱气懦弱。

1974年,才刚从高中毕业。

上山下乡到农村插队,还是入伍参军保卫祖国。

这是所有刚从学校的象牙高塔中走出的少年们,需要面临的,由时代造就的第一个人生重大抉择。

这次选择足以影响他们一生的命运。

年轻人们都为此很是为难。

无论是下乡,还是参军,其实都不是好事。

下乡到一个人生地不熟,地处偏远落后的村子干农活?

每天有做不完的事,赚不够的公分,挖不完的水渠,修不完的大坝,吃饱饭都成问题。

还是参军到边境,保家卫国?

战争可没过去多少年,再者国际局势恶化,局部战役随时可能打响。

程路选择的是参军,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则选择下乡。

二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女孩自然是希望程路不要冒险,和自己一起去下乡,这样就有机会分配到一个地方,几遍概率很小。

不过程路还是拒绝了,因为参军有工资,下乡能维持温饱就不错了。

两人因此冷言冷语的吵了一架,一连几个星期都没有说话。

家中母亲知道的时候,申请表已经交了上去,这件事无法更改了。

入伍的这一天,来得很快。

这天,程路换上了不太合身的军装,宽松袖口,空空荡荡的上身,以及需要将皮带栓卡到最后一格才能勒紧的裤腰带。

看起来是真的有些滑稽。

出门前,母亲拉住程路,说要去全聚德买只烤鸭给他在路上吃,让他一定先别急着上车,在站台上等自己回来。

程路说好,出门前,他看了眼东厢房的房门敞开着,却空无一人。

玻璃印花窗户被窗帘遮住,看不清其中的景象。

没看到那人,他本想等待。

可四合院门口传来一声呼唤声,附近参军的人在催促,他只好咬着牙脚步急促的离开了。

这时窗户砰的一声被推开,一个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女孩探出身子来。

另一边。

母亲在去买烤鸭的路上碰到了不少送行的队伍,腰鼓队,人群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她焦急的抵达烤鸭店时,时间已经不多了。

身上的钱也不多,全部花掉也只够买半只。

可店员同志还不卖。

母亲顿时眼红了,她好说歹说,就差跪下来求人了,对方这才捏着鼻子答应了。

或许是在路上耽搁太多时间,等到了火车站的时候,送行的人群将站台淹没,火车都快要出发了。

她揣着热乎的烤鸭,在火车站台上送行的人群中到处寻找儿子的身影,急得眼眶通红,眼泪直打转。

不过或许是母子之间的心灵感应。

一转头,她就看到了程路穿着不合身的军装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满脸是汗的笑着。

母亲自是压抑不住的一阵埋怨和哽咽,将黄棕色油纸包裹的烤鸭塞给儿子,说对不起,钱只够买半只。

很快火车要出发了。

程路急忙抱着烤鸭,踏上火车。

一声深邃嘹亮的火车呜呜声响起。

火车发动。

送行的人潮涌动,朝着火车的方向跑动。

程路低着头翻看烤鸭,嘴馋的咬了口。

就在这时,身侧的同学急忙推他,“程路!你妈在喊你,快回头!”

他浑身一颤,连忙看去,那个削瘦温柔的半边身影被火车远远甩在身后。

……

看到这里,文字中流露出的母子之间真挚的感情尤为打动魏巍的心,特别是看到这一章末尾的母亲追车,主人公却因为母亲买的烤鸭,而擦肩而过。

“文字流畅自然,感情真挚动人,细腻入微。”

老人家揉了揉酸涩红润的眼眶,轻声呢喃道。

年纪大了,他看不得这样的文字了。

不过从这一章结合作品名称,魏巍大致感觉出,这可能不是一部传统的军旅作品。

“青春吗?”

魏巍看了眼窗外的阳光,绿树,花卉与老旧的城市,眼神深邃带着无限的缅怀,他也是十多岁就参军,在部队里成长的人。

现在看来,这篇作品大概是程开颜这位小同志写的自传。

二十岁就缅怀过去了啊。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低头继续翻阅着稿子。

……

由于程路身体不好,在新兵训练很艰难,两个月后才完成,勉强合格。

他被分配到边境前线一个名叫尖刀连的地方。

在这里,他经常被一个名叫陈老二的老兵欺负,说他会做逃兵,是不愿意下乡逃到部队里来的。

程路倒也能接受,而且还有连长关照他,日子倒也过得去。

于是他就在这里生活了下来,除了日常训练之外,程路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写日记。

一本很厚的日记本,这是母亲送给他的,叮嘱他说要每天都写。

这样一来,母亲就能从日记上看到他在部队里度过的每一天。

不会错过他从军的这段时光。

第二年,尖刀连调往前线打仗。

他也上了战场,虽然表现得有些狼狈,但还算及格。

绚烂的落日,盛茂的原始森林,飘燃的硝烟,牺牲的战士,残肢断臂,被坦克履带碾压而过,血肉糜烂,冷白的骨头碴子扎进土壤里,与其混作一团。

这么天,军区文工团的表演小组来了。

而他们回到驻地后,猩红的舞台上,文工团姑娘们依然在舞台上欢快地唱着《英雄赞歌》,台下战士们也热烈的鼓着掌。

一切都在鲜明的对比下,显得那么虚妄,残忍。

令魏巍不知不觉间屏住呼吸,发出近乎呓语和不可思议的声音:

“他以主角亲身经历的视角和心理描写,将“舞台上的欢快颂歌”与“战场上的年轻碎尸”,作蒙太奇电影般的对照,几乎剥去了战争叙事的浪漫外衣,对几十年以来部队中盛行的“英雄主义”祛魅!”

“这里文工团的少男少女既是战争的旁观者,也是被战争异化的工具。

他们的天真与战争的残酷形成的张力,构成对“青春奉献”的尖锐反讽。”

“如此冷峻残美的笔锋,放在如今的军旅文学界中,堪称惊世骇俗!”

他想到刚才徐怀中对《射天狼》评价,不禁摇了摇头。

这才叫冷峻、尖锐。

像一把手术刀,几乎要将盛行的英雄主义,集体主义解构。

《芳华》绝对不是一部简单的作品!

魏巍心中笃定道。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

不知不觉过去了几个小时,但他依旧没有停下的念头。

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不是如自己想的那样,要对传统得只剩下歌颂英雄,刻板固化的军旅文学发起挑战,对老旧的,腐朽的做深刻的反思批判。

“哗哗~”

采风工作组办公室内响起轻微的翻书声,他再次沉浸其中。

……

另一边。

徐怀中坐在窗边,低头书写。

方才魏巍老先生那一组的编辑看过之后,也投了最后一票通过校审。

他现在在给《射天狼》写推荐语,这部作品即将在十五号刊登在《解放军文艺》上,和广大读者、文学爱好者见面。

“呼!一篇,两篇,我们组的工作已经差不多。”

徐怀中看着桌上堆放的两篇稿子,心中松了口气,眼神不由有些自得。

“老徐,到饭点了,走一起去吃点?”

身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推了推徐怀中肩膀,招呼道。

“成啊。”

徐怀中看了眼手表,起身扫了眼办公室里忙碌的人们,索性都叫上:“大家伙等会儿一起下馆子?”

“那感情好!正好国庆节快来了,下馆子吃顿好的。”

“走走走,看稿子看的头晕眼花了都。”

办公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来自各杂志社的编辑们连忙附和。

徐怀中又看向刘白玉与魏巍二人,“魏老,刘老二位也一起吧?”

刘白玉闻言点了点头,而魏巍则依旧埋着头看稿子,不曾理会外界。

徐怀中见状眉头微皱,也没有多想,他知道魏巍是看入神了。

不过程开颜的作品这么有吸引力吗?

他心中有些好奇和疑惑。

“走了,魏老不吃饭啊?”

“看入神了,等会儿给他老人家打包点回来。”

办公室的众人也已经习以为常了,看入神这种事情,在编辑部真的很常见。

于是大家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

午饭是在总政对面的一家国营饭店吃的,一行十一人,点了不少好菜,反正是经费报销,大家也都放开了吃,考虑到明天国庆节,他们甚至还点了两瓶茅子喝得不亦乐乎。

“魏老看的什么作品啊,能让他老人家看得这么入神。”

一个秃头编辑好奇的问道。

魏巍可是军旅大家,不少军旅作家都将其视为军旅文学界不可逾越的高峰。

能让他入眼的作品,可不容小觑。

“是程开颜同志的作品,看样子应该写得不错。”

徐怀中解释道,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写的一般呢。

“原来是他啊,我儿子是他的书迷,可喜欢他的童话作品了,每天晚上都要缩在怀里听故事才睡得着。”

另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编辑,乐呵呵的说道。

“哈哈哈。”

众人大笑。

“第一期的军旅采风作家专号,程开颜的作品应该能上吧?”

有个人民文学的编辑好奇的问。

“应该可以,等老魏看完,就知道了。”

刘白玉相信自己的眼光。

“那就好,这位战斗英雄的作品,想必很多人会期待。”

众人又边吃边喝,一直聊了好一阵,直到下午两点才吃完饭。

回到办公室。

徐怀中却见窗边的老人已经放下手中的稿子,手中拿着纸笔情绪有些激动的写着什么东西,他心头了然,问道:“魏老,吃了没?”

“没呢。”

“稿子怎么样?”

“这是一部极具颠覆性和进步性的作品!”

魏巍突然抬头,语气笃定、掷地有声的说道。

那被皱纹覆盖的、慈眉善目的脸发热发红,眼中往日的浑浊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放着光的漆黑眼睛。

“颠覆性?进步性?”

这话一出,整个办公室的人不由一愣,心中很是吃惊。

这种定性的话放在军旅文学上,可是会犯忌讳的。

但这是魏巍亲口说的……

“老魏!你仔细说说,究竟怎么样?”

刘白玉脸色一正,急忙问道。

要真如魏巍所说的那样,作品肯定是好的,但刊登的影响就大了。

“这是一部时间距离很近的小说,从1974年经历上山下乡运动这股时代高潮的这一代人着眼。”

魏巍思索片刻,缓缓开口道。

众人闻言点了点头,这个时间地区很近,也才五六年。

“这部小说是罕见的双重视角。

整个故事其实是主人公程路,专门为母亲写下的一本日记。

以日记的回忆缅怀,和主人公程路的第三视角。

共同讲述了他们那一代年轻人,在时代浪潮中,在集体中,个人成长的青春故事,他抛弃了宏大叙事,而是着手于个体。”

魏巍做了一个阶段性的总结。

他看着办公室里的专心倾听的众人,接着沉声道:“程路这个身体虚弱,性格温顺懦弱的少年,在军队中俨然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这样一个异类,在战火纷飞的前线,在经历生离死别中的成长,逐渐成为战斗英雄,模范标兵。

但这只是身体上的蜕变,

心灵,思想上的缺憾,才是的最大的阻力。

他离开了前线,投入了大后方文工团的怀抱。

他是前线奋战的英雄,但这一刻却是精神上的逃兵。

去世前的连长支持,欺负他的兵油子冷笑漠视,相互喜欢的女孩林穗穗愤怒。

他本以为自己以英雄的身份,在文工团里会有不一般的待遇。

但宁静祥和的军区文工团大集体,和前线有着天壤之别。

在文工团历经了人性的善与恶,

冰冷现实和理想的幻灭,

少年男女天真的爱与恨,

支持与背叛……

集体环境,从来不由个体意志所移转。

集体是特权阶级的集体,不是集体规训者的集体。

最终前线归来的战斗英雄、模范标兵,在集体高压环境下中惨遭污名化。

昔日爱人在集体,特权阶级的无声规训下,选择的沉默背叛。

集体神话,英雄叙事,青春奉献,理想主义……

这些承载了革命美学的精神乌托邦集合体,在主人公心中顷刻间崩塌。

一切的一切就像虚幻的泡沫一般,轰然破碎。

彻底让主人公醒转,灵魂终于醒悟,他毅然决然回到前线部队,以生命和骨血谱写出一朵灿烂的芳华。

正应了那句话,真正的理想主义者,是即使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也勇敢的面对。”

魏巍深深吐出一口气,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是以小喻大。

写的不仅仅是个人理想信仰和文工团的瓦解崩塌。

更是写一个时代逐步走向崩坏的过程。

“世上有朵美丽的花,那是青春吐芳华……”

他闭上眼,轻唱道。

沙哑苍老的歌声,满是复杂的情绪。

声音在整个办公室回响,也在众人心中回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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