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父子(上)

狠话、胡话说了一通,蒲鲜万奴板着脸听着,全无回复。

谁都明白,己方如此行事,可说已然与朝廷决裂。那还谈什么上奏、弹劾?难道又要改弦更张,重新站到朝廷这头?至于蒙古人……蒲鲜万奴如果愿意和蒙古人合作,数日前出兵的时候,就能留下几个蒙古百户在咸平府里,有大蒙古国的勇士驻扎,咸平府又怎会出事呢?

归根到底,咸平府是蒲鲜万奴的本据,也是众文武、众将士的家眷所居,人人心里都牵挂得很。

这等兵荒马乱的世道,能得家人安然陪伴身边,实在是极大的幸运,而越感受到这种幸运,想到家眷恐怕落入敌人之手,难免心慌意乱。武人们还稍好些,有几个文官幕僚满眼血丝,想来昨晚没阖过眼。

而这时候,就难免越有人想到,此番设局造反,是不是有点突兀?此前蒙了蒙古人一把,是不是有点过于自信,以至于轻佻了?无论大金朝廷还是蒙古人哪一方,能为己所用,岂不都胜过此时两边不靠,坐吃闷亏?

许多人都这么想,甚至蒲鲜万奴自己也在这么想。

正因为蒲鲜万奴也这么想,他一听这几个部下的言语,就猜到了他们心中有怨言,有不满。

可他昨日暴躁发泄过了,这会儿真没心思纠结。

他甚至只敢盯着远方,而不敢直视部下们,唯恐部下们从他的眼神里,看到恐惧和动摇。

过了半晌,他沉声道:“中军和后军抓紧过河,前队休息一个……不,半个时辰!”

诸将领命,纷纷散去。

毕竟人的体力有其极限,强行军一日一夜之后,将士们都已经疲惫不堪了。接下去抵达咸平府以后,难免要厮杀,这时候非得留出时间,让将士们休息一阵才能缓过劲来。

其实,休息半个时辰肯定是少了,两个时辰也不嫌多。

东北内地的冬季,天寒地冻,宛如冰窟一般,夏季则闷热异常。从咸平府到韩州的道路两旁,又多台地、砂滩,沿途柳灌丛杂,间有沼泽和低洼地。

昨夜急行军的时候,这些地形给将士们带来了可怕的折磨。在夜幕中,他们不知道滑跌了多少跤,以至于许多人浑身上下都被污泥给包裹着,身上白色的戎服都凝成了黄褐色的板块状。

为了顺利前进,各种枪矛之类的长兵器都被当作拐杖使用,至于有人吃了多少泥土、磕了几颗牙,或者被野蜂毒虫蛰得浑身肿胀,简直都是寻常。

地位较高的军将知道,这是因为咸平府丢了,不得不尔。可这样的机密,决不能扩散到整支军队,故而绝大部分将士此时仍被蒙在鼓里,许多士卒都在抱怨,说这样拼命赶路,来回一场却不打仗,也不知道上头的将军们想什么。

前军将士们得到休息的军令以后,几乎立即就瘫坐在地上,一时挣挫不起。

蒲鲜万奴的军队以步卒为主,骑兵较少,一部分轻骑被蒲鲜宾哥、蒲鲜出台先期领回咸平府以后,剩下的骑兵大都在蒲鲜万奴的帐下本部,还有一支武装到牙齿的重骑,被当作全军前锋使用。

精良但沉重的甲胄、马铠等装备,是将士们在战斗中取胜的保障,但在夜晚的泥泞中跋涉时,就成了令人厌弃的累赘。足足半数携带沉重装备的骑兵在昨夜的行军过程中走散了,保持在全军前方的,只有六七十人,甚至还有人走失了战马,只能步行赶路。

这支骑兵的首领,乃是蒲鲜万奴麾下有名的勇猛骑将蒲速烈勐。

蒲速烈勐的相貌举止,比一般的女真人文雅些。他是个汉化的女真人,早年还曾有个汉名。不过自从他投入蒲鲜万奴的部下,被蒲鲜万奴的义子蒲鲜不灰收作了义子,从此讲究的是粗猛刚健,那汉名也就不再提起了。

由于昨晚赶路艰难,蒲速烈勐往来催马督促行军,结果不慎自家落马。倒霉的是,他落马的位置刚好有一从荆棘,荆棘枝条割伤了大腿内侧,将皮肉都划得烂了。

对于他这样的老行伍来说,这是小伤罢了,但骑马的时候伤处摩擦马鞍,颇觉痛楚,反而步行还舒服点。于是他索性将自己的战马让给了一名昨晚跌伤的部下,自己拄了根短矛在手,一瘸一拐地前行。

他的部下们听闻休息的号令,当即都把缰绳一抛,任凭战马自去吃草,自家出随身携带的干饼来吃。

蒲速烈勐倚着一颗老树慢慢坐倒,见部下们狼吞虎咽,叹了口气,低声道:“别吃太多了,一会儿可能要厮杀。”

有骑兵吃了一惊,连声道:“怎么可能?穿黄龙岗,就回到咸平府了,大家都……”

说到这里,那骑兵的脸色变得煞白:“难道是真的?”

另一人问道:“什么?什么是真的?”

“昨晚营里有个传闻,说咱们宣使之所以急速领兵折返,是因为……”

那骑兵正待解释,前部都统蒲鲜不灰带着甲士若干,呼呼喝喝地巡视经过。

蒲速烈勐连忙示意两人住嘴。

他向蒲鲜不灰躬身行礼,待蒲鲜不灰走得远了,才起身道:“总之,别吃太多。甲胄和武器都摆在手边,马也别放太远了。宣使有令,半个时辰后继续行军……到那时,你们紧跟着我。”

数十名骑兵有些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开始担心自家的亲戚朋友,有些人还满脸茫然,但蒲速烈勐一言既出,人人都道:“遵命。”

有人从怀里拿出肉干塞给蒲速烈勐,讷讷地道:“谋克,你吃……你多吃点,才有力气……我才放心些!”

蒲速烈勐轻笑了两声,推开肉干,转而看看前头的地势。

有一阵阵的风从西面的沟壑丘陵间吹过来,掠过众人所处的草甸,稍稍驱散暑热。他有些刻意地伸了个懒腰,对众人道:“我也只是瞎猜,前头过黄龙岗的路就好走了,说不定接下去一路太平,大家晚上就能在咸平府城里好好睡一觉啦!”

一名骑兵忽然站起,他说:“伱们听!”

其余众人屏息凝神,于是都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正沿着沟壑不断接近。

不会吧?难道真有麻烦事了?将士们面面相觑,好些人的脸色开始惨然。

片刻之后,几名哨探轻骑疯狂地打着马,从沟壑间疾驰而出。他们胯下的战马,几乎都被鞭打到鲜血淋漓,也跑得口吐白沫了,而马上的骑士,好几人背上带着贯入躯体的箭矢。

“怎么回事!”蒲速烈勐厉声喝问。

数骑穿过松散的前军队列,直往中军去了,只听到有一名哨骑喊了声:“契丹人!契丹狗子来啦!”

“契丹人!”

蒲速烈勐一把握住短矛,向身侧部下们连连挥手。

他还想要大声呼喊,向所有人示警,嗓子却因为过度疲劳,忽然哑了。

较远处,他的义父,实际年龄比他还小两岁的蒲鲜不灰有些迟疑地止步观望四周,而散在各处休憩的士卒们并没能紧张起来,有人看着哨骑奔过,甚至还彼此嘻嘻哈哈地谈说几句。

蒲速烈勐用力捶打着胸口,猛咳出一口血痰,嗓子才好受些。

“契丹人来啦!预备厮杀啦!”他用女真语狂喊,又用各部族听得懂的汉话再喊。

一遍又一遍的喊声中,南面黄龙岗的诸多沟壑深处,一群又一群的黑影,已经肉眼可辨!

那是契丹人没错了。

沿着蜿蜒道路穿越山地以后,契丹军队已经没了固定的队列,好像他们也没携带金鼓,放眼望去,只看到一面面旗帜疯狂挥舞,一群群光头髡发的凶暴汉子挥舞着手中武器,纵声厉吼,如蜂群般铺天盖地而来。

(本章完)

第356章 父子(中)

就在这片丘陵地带,数日前蒙古人是怎样伏击完颜铁哥所部,今日契丹人就是怎样伏击蒲鲜万奴所部,甚至被伏击的一方,其长途跋涉的疲惫,也如出一辙。

因为丘陵地势的限制,最早受到攻击的,并非蒲速烈勐所部,而是前队左翼的一批步卒。

这些士卒散在各处或躺或坐,人人累得半死,虽然蒲鲜不灰连声喝骂,勒令保持建制,可人疲倦到了极点以后,一但休息,心力和韧劲全都倾泻一空,哪里聚集得起来?

偶尔有个体力出众的,居然跑到山脚下捡拾柴禾,想抓紧时间起个灶,给自己做顿热食吃。

忽然听说敌袭,那人扔掉柴禾,狂奔而回,却因为过于紧张,一时找不到自家的枪矛放在何处。他正草丛间慌乱掏摸,后头契丹人杀到,长刀一挥,身首分离。

更多的契丹人乱哄哄赶来,涌入同样乱哄哄的女真人队列。

过去数载,东北内地兵连祸结,部族叛变此起彼伏,而负责统领大军的朝廷主帅又凡事皆须上奏,结果应对不及,屡战屡败。所以徒单镒在尚书右丞任上,曾特地上书,恳请当时的皇帝在辽东设行省,任命有能之将,全权镇守。

不过,徒单镒在军事方面的权威,远不如在政务方面,所以朝廷不止不设行省,派出负责东北战局的主将,竟然是刚在野狐岭丧师失地的完颜承裕和蒲鲜万奴两个。

之后的辽东战局,便更加艰难,原本有经验的老卒、军官大量折损。

可中都朝廷在这种情况下,犹自不断抽调东北内地的兵马前往中都,抵御蒙古军的直接威胁。只大安三年和贞祐元年,就分别抽调了两万人和一万六千人,都是堪称骨干的精兵。

这一来,东北内地的经制之军荡然无存,各地的军事首领愈来愈依赖部落支撑,而他们驱使军队的时候,也越来越缺乏严谨有效的指挥。

便如此刻,当数以千计的契丹人发出高声啸叫,一波波冲进女真人的队列中时,女真人的部伍分崩离析,兵将惊慌失措,全然无法应对。

而契丹人用用战马冲撞,用刀枪砍杀戳刺,用铁棒或骨朵到处敲打,用弓箭四面射击,他们见人就杀,将一蓬又一蓬的鲜血挥洒在空气中,化作气味浓烈的血雾久久不散。

还能保持建制的女真人部伍,数量很少。

蒲速烈勐所部便是其中之一。他顾不上招呼溃败的士兵,也来不及解救陷入敌军包围的同僚,只领着自家尚未跑散的部下,向东面寻瑕伺隙地猛冲。

这倒不是想逃走,而是凭借丰富的战斗经验,分析战场局势后的决断:这时候,前军已经完全混乱了,根本没有反击的可能。必须撤退,想办法和中军后军汇合,才有可能活命!

冲了没多远,便遇见一批疯狂奔逃的步卒彼此冲撞,把道路全都堵住了,蒲速烈勐催马绕了个圈,避开他们和他们身后的追兵。不料经过一片疏林时,正撞见敌骑从两面包抄过来,蒲速烈勐还没能看清对手的身影,两支铁矛已如毒蛇般刺到。

这是女真军中常见的制式铁矛,蒲速烈勐对此再熟悉不过了。很显然,要么这些契丹人本身曾在军中服役,要么是他们夺取了死者的武器投入作战。

蒲速烈勐心头有些悲凉,但他顾不得这种情绪,反手往腰间一握,将一枚重有两斤的流星锤甩向了左侧。

沉闷的击打声、甲胄碎裂的脆响和惨呼声同时响起,左侧一人翻身落马。

流星锤后头连着铁链和握柄,本可以用来反复抽打,但蒲速烈勐将之整个扔出去了。随即他双手持握短矛,泼风般地乱舞。

砰砰两下撞击之后,右侧那人的长矛刺击被隔开,蒲速烈勐纵骑欺入近身,横舞短矛,把那人扫落下马。

瞬息间连打两骑的英武表现,不知落到了谁的眼中,只听不远处一声喝彩,随即便是箭雨泼洒。

蒲速烈勐骂了一声,匍匐在马鞍上拼命催马。

只觉身周飕飕声响,顷刻间,便有两支箭簇扎透了皮甲,一在后背,一在肋侧,虽说射得不深,鲜血汩汩流淌下来,把马鞍都染红了;他的战马也哀鸣了一声,原来是被箭矢掠过肩胛,削开一道长长血口。

再往后看,只剩下十余骑跟在身后奔驰。此前商议军情的两人,乃是最近数月和蒲速烈勐相处默契的部下,这会儿都不见了。

这些士卒们,都是钦服蒲速烈勐的勇力,才选择跟随他。他们以为,跟随一个勇猛的上司,能让自己多些活命的机会。

其实正因为蒲速烈勐的勇猛,每有厮杀,他总被上头的义父或者其他某位将军摆在最危险,最关键的地方。结果,他的部下们隔三差五就会换一批,反而更容易死。

“别慌!跟我来!”

蒲速烈勐大喊着,继续纵马奔驰。

待到远离箭矢覆盖的范围,周围的厮杀声也稍微稀疏些,他才从战袍撕扯下布条塞进甲胄里,勉强填堵住伤处外侧,顺便又挥了挥短矛。

短矛的锋刃上头全是红色的鲜血,还有惨白色或黄色的丝丝缕缕,可能是从人身上切下来的皮脂。

这时,他忽然听到近处有人在叫嚷:“蒲速烈!蒲速烈!救我!”

他下意识地勒马,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探看。

一堆横七竖八的尸体当中,有两具尸体被人猛然推开,露出了蒲鲜不灰满脸血污的面容。

“蒲速烈!你在这里可太好了!”蒲鲜不灰伸出手,嚷道:“拉我出来!咱们往中军去,和宣使汇合!”

蒲速烈勐探出手臂,把蒲鲜不灰从尸体里猛拉出来。

蒲鲜不灰伸了伸手,蹬了蹬腿,露出庆幸的笑容,他扫视过蒲速烈勐和他的部下们,又道:“马!”

“什么?”

就在两句话的当口,杀声和兵器碰撞声骤然剧烈,又一支逃散的女真人,在不远处遭到了契丹军的围攻,双方厮杀之处就在不远,横飞的血肉和断臂残肢,都看得那么清楚。

蒲鲜不灰焦躁地嚷道:“让一匹马出来,我要用,你护着我,咱们赶紧走!”

蒲速烈勐看看自家部属们,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部下们大都垂下双眼。

“快点!”蒲鲜不灰眼看这情形,忽然暴躁了起来:“我是你义父,伱敢违逆我吗!快点!让一匹马出来!”

蒲速烈勐深深俯首:“义父不妨稍待,我这就去寻一匹无主的战马来……”

“那怎么来得及?胡扯!”蒲鲜不灰随手指了一人:“就你了,你下来!”

那人便是先前想要和蒲速烈勐分享肉干的士卒。他脸色惨白地看看蒲鲜不灰,再看看蒲速烈勐,咬了咬牙,好像想要拒绝,却又不得不翻身下马。

刚甩开一边的马镫,他的肩膀就被蒲速烈勐抓住,然后摁回到马鞍上。

“契丹人要来了!我们快走!”蒲速烈勐断喝一声,双足猛夹马腹。

骑兵们毫不犹豫地跟着首领,待到反应过来,已经把蒲鲜不灰和他暴躁的喝骂声全甩在了后头。

有人策骑奔了一阵,忍不住转头往后看,只见契丹人如潮水般涌来,再找不到蒲鲜不灰的身影。

一行人催马泅渡过河,才发现中军也乱了,契丹人专门派了一支骑兵包抄到此,一场恶战之下,中军各队的士卒们都在无目的地逃窜。上千人彼此挤挨着、推搡着、喊叫着,将视线所及的范围都搅成了一滩烂泥。

蒲速烈勐举目四望,轻易便看到了两个蒲鲜万奴的义子,还有好些如他这样的,义子的义子,全都混在乱军中仓皇逃窜。

这么多儿子孙子,关键时刻竟没有人愿意决死厮杀的,可见儿子孙子数量再多,并无用处。蒲鲜万奴本人的野心、异志,还有平素的作法,使咸平府的武人们徒有骄横凶恶,却没有真正的硬骨头。

“谋克,咱们怎么办?”有人问道。

蒲速烈勐并不言语,只往来眺望各处丘壑。

看了好一阵,他抬起手指了指东面一处山势陡峭之所。那片山头的地势复杂,几个制高点上,隐约有人头攒动,有兵甲反射阳光的亮点。

“那里,蒲鲜宣使应该在那里。”

“我们要去那里么?”有人迟疑道。

“还是得去一次。”

小半个时辰后,蒲速烈勐登上了山头,在甲士的引领下步入一处临时设立的帐篷。他下马的姿势,乃至在山道举步的姿势都有些僵硬,因为身上的伤势多了几处。而跟随他的骑兵,又少了两个。

蒲鲜万奴正在帐里,但他须发凌乱,眼里布满血丝,两颊的皮肤更松弛垂坠着,与原先的堂堂相貌判若两人。

蒲速烈勐乍一看,几乎没认出来,反倒是蒲鲜万奴猛然上前,抓住自己干孙子的手,厉声问道:“我记得你!你是那个,那个……你很熟悉咸平府周围的道路,对么?”

“是,很熟悉。”

“那你替我去一次咸平府,见一见纥石烈桓端和郭宁,就说,我以辽东宣抚使的名义,要他们出兵救援!”

话说,金代的武器,比如铁矛和流星锤,黑龙江博物馆藏着好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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