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事情闹大

宣德门前,身穿一身法服的吕惠卿,目睹了章越拽王中正下车的一幕。

王中正虽是宦官,但此人素有勇力,当初在庆历宫变时,王中正还射杀了叛军一人。

却不料被章越当着百官的面强拽下车。

在场官员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吕惠卿当初给章越提及王中正时,一是卖一个人情,二也是想看看章越处置的手段。

如今他总算是见识到了。

他本以为章越会安排什么人上疏弹劾王中正,但没有料到对方是正面硬上。

等到章越举袁盎斥赵谈时,吕惠卿想起这则典故,心道章越此事处理得果决漂亮。

赵谈也是汉文帝宠信的宦官,当初与汉文帝同车时,被袁盎当着天子的面指责,赵谈被迫流涕下车。

这是表面上,若熟读史书则知还有更深的故事,赵谈不喜欢袁盎,曾在汉文帝面前数度进谗言中伤对方。

袁盎知道后非常忧虑,之后袁盎的侄儿袁种告诉袁盎,要对付赵谈这样的小人,你必须在天子面前训斥于他,让天子知道你们之间有过节,以后赵谈的话天子就不信了。

所以章越用袁盎办法,如法炮制向天子进谗的王中正。

这等对付在天子身边进谗小人的办法,非有胆识者不能为之,既是不能了事,便将事闹大自保。

王中正瘫坐了半晌,左右人都故意装着没看见,几名内侍要上前去扶,却给几名文官拦住骂道:“陛下驾前,不许乱走。”

等天子车驾仪仗完全过去后,方才有两名内侍扶起了他,并给对方身上拍去尘土。

一旁内宦给他牵过马,捧鞍坠镫的服侍。王中正则恶毒地看了一眼向远去御驾施礼的章越寒笑了一句:“章端明咱家今日领教了。”

王中正说完欲上马,章越则道一句:“王都知,官家御驾去,你速追便是?聒噪这些作何?”

王中正大怒,差点没踩好马镫,他此刻气疯了道“好教伱知道,日后莫落咱家手上!”

真是愚蠢至极……章越道:“王都知,你还是小心坠车又坠马。”

王中正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日后慢慢报复不迟,当即骑马离去了。

这时章越公然训斥王中正,整个文官为之同仇敌忾,文官与宦官是两个体系,天然的敌对。

但宦官更依附于皇权,故而文官以公然贬低宦官为清操。

两制官员们聚在章越一旁,曾布则无不忧虑地道:“端明,这王中正日夜侍奉天子身边,你要小心他以后对你不利。”

吕惠卿听曾布之语暗笑,章越本就是公报私仇,王中正早不利于他了。

章越则道:“既是做了,便是做了。能为陛下身旁明除一奸人,就算身陷谗言而罢官,又是如何?”

吕惠卿冷笑,好了,章越此话一出,不仅让天子提防王中正向他进谗,万一他罢官,文官们也以为是王中正搞的手脚。

这时蔡确道:“方才王中正跋扈至极,竟敢出言威胁于端明,诸位可曾听见?”

在场官员虽多,但方才兵荒马乱之际,听到王中正最后一句的不多。

章越对邓绾问道:“中丞听到了吗?”

邓绾确实听到了这一句,但他生怕得罪王中正立即撇清关系道:“我方才没听清……”

“哦?”章越伸手托住邓绾的臂膀,邓绾前些日子才上门拜会过章越,甚是低声下气。前些日子才求的人,如今他翻脸不认人,这未免转换得太。

此刻邓绾见了章越眼神不由心底一凛。

但邓绾早视情面于无物,他为官之道就是明哲保身:“……若真有蔡御史所言之事,还是查实再说……不过我看或许王中正说得是气话?”

“气话?官场之上哪有气话二字?”

蔡确似打抱不平地逼问邓绾。

曾布亦帮腔道:“中丞说话要三思啊。”

“中丞是否听得王中正之言?”

其余官员也纷纷出声。

邓绾闻言求救般地看了吕惠卿一眼,吕惠卿方才没听清王中正说什么,但他也知道章越以势迫人,邓绾已是骑虎难下。

蔡确,曾布都旗帜鲜明地站在了章越一旁。至于一旁宰相们则默然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似由着章越他们去折腾,神色暧昧地保持着中立。

韩绛,吴充都不出声,吕惠卿也装着没看见的忽略了邓绾求救的目光。

邓绾见吕惠卿不给他暗示,于是就坚持说自己没听到。众官员们都无比愤慨,邓绾身为堂堂御史中丞居然敢睁眼说瞎话。

蔡确大声道:“王中正此到底有多跋扈,诸位今日才知道吗?威胁殿学士不说,连御史中丞也要装聋作哑,难道唐朝宦官专权之事又要重演吗?”

蔡确不说,众官员也是不约而同这么想到,唐朝时宦官杀大臣如草,皇帝也是说换就换,这都是前车之鉴。

吕惠卿恍然领悟,章越压根就没想着邓绾能出头主持此事,而是要将事情闹大,而事情闹得越大,对他也就越有利。

看着红着脸质问着邓绾的蔡确和站在一旁默然不语的章越,他微微点了点头,这二人倒是站在一起了。

刘庠当初知开封府时,蔡确在庭参时公然给对方难堪,逼得对方辞去知开封府之职,这与今日对付王中正的手段,真是异曲同工。

吕惠卿看着章越,蔡确两个同乡,这二人联起手来着实可怕。他再度打定了若没有十成把握,不可与章越为难的主意。

幸好他推出王中正替自己挡了一刀。

……

南郊大典后,王中正感觉到每个遇见自己的文官都递来一等不善的目光。

甚至有一名年轻官员经过自己时,不仅不向他行礼,还在过路后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王中正大怒,他身为入内副都知,几个相公见了自己都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如今怎么连小臣也敢对他无礼。

都是那日章越对自己侮辱所至。

王中正来到官家身旁,垂下头恭恭敬敬地坐在一旁。官家批改着札子对他说:“这些天外朝对你颇有议论,你也不必委屈,你替朕做事,难免文官会有饶舌。”

王中正感激地落泪道:“陛下明鉴……臣不怕议论,只求陛下高兴。”

官家叹道:“朕明白,不过朕是皇帝,也要摆出个纳谏的样子来,如今外朝都说你在朕身边会进谗言谋害大臣,下面的文臣则惴惴不安,怕是不肯实心用事。”

“不如委屈你去陕西一趟,将李宪换回来?”

“陛下……”王中正闻言瘫软在地。

(本章完)

第887章 兄弟同院

王中正出京之后,学士院邓绾,章惇亦履新学士院。

邓绾是御史中丞,章惇则被判军器监,二人都有兼差,而原本的翰林学士中元绛判三司,唯有曾布,王琏,章越三人如今没兼差。

而为了平衡邓绾,章惇入学士院的势力,韩绛也举了杨绘,陈绎二人为翰林学士。

杨绘,陈绎得拜翰林学士后,引起了一阵轰动。

杨绘,陈绎二人都是有直名和清操的大臣,在官员之间口碑和人望都非常的好,这可以看出韩绛的用人之道,就是选拔官员中操守之士,而不是如原某位相公以及现某位相公,提拔的都是党附之辈。

就如同当初韩琦,富弼任相,官员之间都是彼此庆贺,是以为得人。

听取舆论口碑提拔官员,和从上面提拔官员完全是两等用人风格,韩绛为相不足数月,给朝堂上带来了新气象,众官员皆赞他处事公允。

不过加上杨绘,陈绎,学士院里竟有八名‘翰林学士’,实在是超员了。

依规矩翰林学士兼判御史中丞,三司使,知开封府皆不入内供职,所以邓绾,元绛皆不在学士院中。

但只要官名带知制诰数字,就算判院但也有书诏之职。

杨绘入院后,即被天子除为承旨翰林学士,因为杨绘熙宁三年时就出任翰林学士兼权御史中丞了,因与王安石不和,出外落职为亳州知州,如今又回翰林学士院,按照入学士院的先后顺序,他出为承旨翰林学士。

这令先前一直与章越明争暗斗要出为承旨学士的王琏,犹如一拳落空。他千方百计地要与章越争承旨之位,进而坐望宰执,哪知杨绘抵此时一切化为泡影。

如此翰林学士院排名便依次是杨绘,章越,王琏,邓绾和章惇最末。

反而接风宴上最感慨的还是杨绘。

宴上杨绘对章越道:“当初国子监解试时,我与才元(李大临)还是你的考官呢,如今一并出入玉堂。”

众翰林们听说杨绘还是章越解试考官,一并认为这是件盛事,对于喜欢做笔记为家书的官员们是可以将此写下来的。

章越谦逊了几句,想起当年乡试之事,他倒是对另一位考官李大临印象更深,到了三舍人之事时,他与苏颂一起因反对李定为御史被贬。

见众人感兴趣,杨绘对左右道:“当时度之为解试第三,王俊民则为第一,此人文章浮华,此子以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此子贪慕富贵,最后身败名裂,而度之文章虽不如他,但言辞说理透彻,掷地有声,以文观人可知人品敦厚。”

一旁的元绛笑着道:“翰长所言极是。”

章越则谦道:“不敢当。”

杨绘说这里似别有深意道:“我等为官日久,皆知德行是第一位,有些人走一时捷径,耍弄些许聪明,甚至背亲弃义亦在不所惜,纵使仕途一时顺畅又如何,名声就坏了。”

杨绘说完,有的人已是看向排位最末的章惇,他与章越兄弟反目的事,在场之人都有所听说过。

章惇品行无端,这在朝野中有公议。

以往换了这等品行无端的官员是无法升至学士,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杨绘继续有所痕迹地道:“故而我等为官德是第一位,趋德是大智,趋利不是小智,反是害了自己。便是骤然登居高位,也是要下去的,这就是登高而跌重。”

“翰长之见我不能苟同。”

排名最末的章惇喝了一盏酒,言道:“在下以为为官第一位是才干,天子托付我等国事,最要紧是将国事办好,否则平日道德文章再好又如何?能为国家分忧吗?能为社稷解愁吗?能为万民立命吗?”

“但凡事办得不好,便是空谈。徒立道德惹人笑话。我观昔英雄唯曹孟德一人,只有他方知唯才是举。”

众人心道这就是章子厚的作风,有什么当面反击回去,绝不会给予任何人何阴阳怪气的机会。

方才听杨绘指桑骂槐,章惇哪不知对方一手捧章越,一手贬自己。

杨绘笑了笑,没有与章惇争吵的意思。

章越则道:“我不能苟同子厚之见,我以为君子者,深藏无华而日益彰明,小人者,显露热闹而日益消亡。”

“君子者,充实而平和,静待水到渠成,瓜熟蒂落,而小人者,内外不修,事事欲强而为之,涉险而得,侥幸求成。若一时不得,便心生癫狂。”

“故君子便是才庸能驶万年船,小人即使出众亦迟早覆舟(注1)。”

众人听了章越,章惇二人兄弟斗嘴觉得有意思。

章越行事似种一棵树,等他日高大茂盛之日,而章惇却急于见功,不等之瓜熟蒂落,便行催之。

面对章越的挑衅,章惇却没有反击,而是坐下又喝了一盏酒,一副不愿以大欺小的样子。

曾布见章惇刚入院,这兄弟二人便斗了起来略有所思。

这一次市易司之案,天子令章惇调查,章惇作出了有利于吕惠卿的决定,这令曾布名誉扫地。

就算本着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的原则,曾布亦是坚决地站在章越一边。何况章越还挽救了他的仕途呢。

曾布道:“翰长,用长利与短利,端明用急与缓,比之君子小人都是令人耳目一新。有时候小人并非坏,而是急,等不得要立即见功,故才有了好心办坏事之举。”

章惇眯着眼看向了曾布。

眼见一场争执要起,元绛笑着打圆场道:“我少时梦中,曾有一个神人告之言:‘异日当为翰林学士,须兄弟数人同在翰院。’

元某自思无兄弟,疑此梦不然。后来我除为学士,先后入学士院子的,一位韩持国(韩维),名中有个系字,陈叔和(陈绎),也有个系字,邓文约(邓绾),也有个系字,还有翰长元素(杨绘),连同绛一共五人,始悟这梦中兄弟之说。”

众人听元绛所言都是大笑,翰林五人名中都有个系字,实是罕见。

元绛道:“大家皆入翰院,不是兄弟皆当为兄弟,异日谁为宰执,若不忘兄弟,亦当相互汲引,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都是笑而不语,众人矛盾重重,哪里谈得上相互汲引。

杨绘倒笑了笑道:“说的是,在场诸位八人他日又有几人可以为执政,几人为宰相呢?”

PS1:此语来自网上,源不可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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