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烦躁的张居正

在京师,朱翊钧带着胡宗宪、张居正、赵贞吉、谭纶,以及六部尚书、诸卿正卿,五军都督们,在通州城以北,给戚继光送行。

先是天子赐王命旗牌,授大印、符令和万胜旌旗。

再是天子赐酒壮行

一整套仪式结束后,朱翊钧挥了挥手,对胡宗宪等人说道:“四位先生先在凉棚里等一等。朕有话跟戚继光说。”

“是。”

“戚卿,我们去那个亭子里说。”

“遵旨。”

朱翊钧今天穿了朱罗十二纹章金龙圆领常服,头戴翼善冠。

戚继光穿着原野灰陆军将军服,主动把佩刀和配枪递给随从,跟在朱翊钧的身后,爬上高十几米的小山丘,进到顶上的小亭子里。

“坐。”朱翊钧指了指亭子的木护栏,先坐在上面。

“是,皇上。”戚继光在离朱翊钧一臂远的地方,恭敬地坐下半个屁股。

“这次西征,戚卿至少要离京两年,孤悬万里之外,肩负十五万马步军安危,要为大明打通西通之路,责任重大。

有些话,朕想趁着这个时机,跟戚卿讲清楚。”

“请皇上垂训。”

“这次西征,朝野有议论,说朝廷动员翼卫军十二个骑兵团,三万五千名骑兵,以及索伦营一个突击步兵团,肃慎营两个突击步兵团,合计九千人,主要目的,就是让金山的瓦剌部以及西域的亦力把里,把朝廷这些隐患消耗掉。”

戚继光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恭声答道:“皇上,这些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们对西征的重要意义毫不知情,肆意揣测,胡乱造谣。”

“朕为何在此时跟戚卿说起这些谣言呢?就是因为这些话,诛心啊。”

戚继光反倒不好接话,干脆静静地听朱翊钧往下说。

“金山瓦剌部,是翼卫军各部的老对手。那里有草原千里,最适合骑兵作战。翼卫军必定是主力。

作战必有损伤,翼卫军一旦死伤过多,那岂不是正如他们所言?

还有索伦和肃慎营,在白山黑水以渔猎为生,作战骁勇,意志坚韧,在对付图们汗、扫荡漠北、朝鲜平乱等战事中,他们都是先登陷阵,铁锤尖刀。

我们都知道,先登陷阵,战损都小不了。一旦死伤过多,岂不是又兑现了他们的预言?”

朱翊钧看着戚继光,观察着他脸上的神情。

戚继光做事极为稳重,没有把握的事他绝不会做。

香河、柳河、滦河等战事中,他的这种脾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未战先谋不败。

但有时候过于稳重又不好。

朱翊钧继续说道:“朕跟你说这件事,就是担心你顾忌这些谣言,不敢放手使用翼卫军和索伦、肃慎两营,生怕伤亡过大,舆论不好。”

戚继光心里一惊。

皇上这么一说,他猛地察觉,自己还真有可能顾虑这些风言风语,进而担心翼卫军和索伦、肃慎营伤亡过大,不敢大胆使用这些尖兵。

皇上对自己真的是非常了解啊。

“皇上这么一说,臣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不得不承认,皇上所言的情况,臣真的可能会发生。”

“这就是了。”朱翊钧欣然说道:“虽然我们的步军实现了车骑化,但毕竟还是步兵。围城、正面对战,再硬的核桃,朕也相信这些将士能把它砸碎。

但是金山瓦剌各部骑兵,不输给土默特和察哈尔两部,正统年间,就是他们打到了宣府,造成了土木堡之变。

我们的步兵孤悬万里,携带的辎重再多,也是有限的。李陵的五千骑兵就是前车之鉴。对付骑兵,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骑兵。

翼卫军对付瓦剌部骑兵,有优势。当年俺答汗带着他们,曾经多次击败过瓦剌部,对战经验丰富,对那边的情况也非常熟悉。

所以你要放手使用他们。信任,充分信任他们,不要被那些风言风语干扰到。

听懂了吗?戚继光!”

戚继光马上站起来,身子笔直,恭敬答道:“回禀皇上,末将知道了。”

“好,坐下来,朕还有话跟你说。”

“是。”

“上元节一过,霍靖、霍边就回了青海。曹公、文长先生在陕西、甘肃,早就给他们准备好了。

一万多西海营也蓄势以待。他俩做事情非常利索,回到青海肯定会迅速行动起来。现在已经是四月,他们的兵马估计已经通过雅令阔山口,翻越了昆仑山,下到了扯力昌河(车尔臣河)上游。

他俩怎么打?

是沿着扯力昌河东进到蒲昌海(罗布泊),对土鲁番南边进行袭扰?又或者沿着昆仑山向西,对于阗(和田)、叶尔羌(莎车)、哈实哈儿(喀什)等叶尔羌汗国城池进行袭扰?朕也不知道。

朕给他俩的任务只有两个,一是保全自己;二是抓到机会,谁好打就打谁。

反正现在西域和金山的叶尔羌汗国、亦力把里以及准噶尔、杜尔伯特、和硕特、土尔扈特四大瓦剌部落,跟我们大明都没交情,打谁不打谁,没有定理。

霍靖霍边兄弟的南路军如此,你统领的北路军也是如此。

看谁不顺眼,打他;看到我们呲牙咧嘴,打他;交涉时不好好说话,打他总之我大明去到西域,不是去做客的,是去克复旧地去的。说不好那里所有的人,都是我们潜在的敌人。”

戚继光静静地听着,牢牢记在心里。

“当然了,有愿意归附的,没关系,收下做狗。但是戚卿你要记住,收下做狗,就要拿来做狗使唤。

这些人说自己仰慕大明文明,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半个字都不要信。他们无非是见到我们势大,膝盖一软就跪倒在地。

这样的势力,跟我们不是一条心的。我们一旦陷入困境,他们肯定会第一个反噬我们。所以啊,对他们就不要搞以诚相待,真心换不来他们的真心。

只有把他们打痛了打服了,他们才会心悦诚服地归附我们。草原上狼崽子们什么脾性,你在草原作战这么久,应该知道。

主动投奔过来当狗的,就必须有当狗的觉悟。必须冲在前面,替我们咬人。咬的好,赏几块骨头吃。咬的不好,直接打了炖火锅!”

这话要是传出去,肯定会一片哗然。

要是那些老夫子们听到,肯定会捶胸顿足。自家的天子为何如此薄恩寡义,不修仁德啊!

不过戚继光等近臣早就听习惯了。

对于这些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宿将来说,这才是明君之姿。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将士们的残忍。

对敌人残忍,就是对自己将士们最大的仁慈。

朱翊钧继续说道:“到了西域,军纪一定要保持。无论什么时候,什么环境,我们都不能起个坏头,让大明王师变色。

但是戚继光,你给朕记住了,到了那边,你要敢于下手。宁顽不化、负隅顽抗者,杀!那些死硬分子,你永远不要想着感化他们,只能超度他们。

我们是王师,不搞烧杀抢掠,我们是克复旧地,是接管一切。

当然了,重新做回那片土地的主人,就要保证当地百姓衣食无忧。如何保证?肯定不是我们省下来给他们吃了。

就地筹粮,前提是优先保证我们官兵的粮食。

当地部落没有粮食吃了怎么办?就叫他们去西边,去衣烈河(伊犁河)、去河中富庶的地方去,去我们还没有占领的地方乞食。

戚卿,朕给你交个底。”

朱翊钧身子往前微微一探,戚继光连忙前倾身子,凝神倾听。

“皇上请说。”

“朕的规划中,大明西域疆域,到葱岭、火战河(锡尓河)、大盐海(咸海)为止,西边的那些地区让给他们。

那里的情况太复杂了,离大明腹地又太远了,与其耗费精力去跟他们扯皮纠缠,还不如守住火战河、大盐海以东。

专心致志地把衣烈河、天山南北以及金山等地的漠西蒙古诸部,整编为蒙古前翼各部,然后汇集后、左、右三翼兵马,以衣烈河、金山为起点,沿着钦察汗国的疆域,南北并进。”

戚继光喉结忍不住上下抖动,皇上果真宏图伟略。

“北边比南边更加广袤无边,当年铁木真的子孙沿着那边跑得挺欢实的,我们大明完全可以继承他们的遗志,再重新跑一遍。

因此,西域旧地,我们必须要好生经营。现在那边乌央央的,什么人物都有。戚卿,你给朕记住了,信佛教或萨满的蒙古诸部,优先争取。

其它各部,能诱使他们西进河中地区的就诱使。不听劝的就强行赶他们走,不肯走的,就.”

朱翊钧有手掌轻轻往下一劈。

戚继光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臣记住了。”

朱翊钧最后对戚继光说道:“戚卿,你此去,一定要记住了,行霹雳手段,为大明永固西北疆域。

不要担心什么后世评论,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戚继光神情一凛,恭声道:“臣遵旨!”

眺望戚继光一行人,策马远行,人和马逐渐在春日阳光下,消失在苍茫的天地之间。

朱翊钧双手笼在袖子里,默默地看了好一会,突然转头对胡宗宪等臣说道。

“朕给戚卿说,旗开得胜,西苑仁寿殿里,皇爷爷画像前的供架上,还空荡荡的。朕摆给皇爷爷看的战利品,还不够多。朕让他好生努力!”

胡宗宪四人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张居正下了马车,走进府门,觉得身心疲惫。

马车快,但一路颠簸。轿子慢,但走得平稳。

现在皇上强调效率,大兴马车。大家也跟着坐马车,速度是快了,但坐一路下来确实有些疲惫。

张居正只想到后院泡个热水澡,好好去一去乏。

刚走到前院,闻讯赶来的管事张桐迎了上来。

他一脸忧色,欲言又止。

“出了什么事?”张居正不悦地问道。

“老爷,是江陵出了事。”

张居正心头一颤,整个人立在原地,声音发颤地问道:“难道老太太?”

“不,老爷,老太太安康得很。”张桐连忙解释道,“是游七。”

“他怎么了?”张居正长舒了一口气,剧烈跳动的心也恢复正常,随口问道。

张桐连忙凑上前,在张居正耳边轻语了两句。

张居正脸色一变,又停住了脚步。

“此事属实?”

“老爷,千真万确!”

“这个混账游七!这个时候给老爷我添乱!知道湖广是谁在坐镇?王一鹗,鱼鹰总督啊!他什么人?老夫也要避让三分!何况他还在替皇上办大事,手里有王命旗牌。

要是犯在他的手里,说杀了就杀了,老夫都奈何不得!该死的东西!”

张桐连忙劝道:“老爷,朝野上下都知道游七跟老爷的关系,要是他出了事,被王督宪一刀给杀了,老爷的面上可不好看啊。”

张居正气得脸色发青,背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我面上当然不好看了。游七被抓到,无论如何老夫的脸面都不好看。”张居正恼怒道,“潘应龙前些日子吃了亏,那边把帐算到老夫的头上。

老夫再三叮嘱游七,收敛些!尤其进了湖广,一定要夹着尾巴做人。

现在好了,他还主动送上门去!”

张桐继续劝道:“老爷,老太太特别疼爱游七。刚收到江陵的急信,万神医妙手回春,老太太见好了。

万一游七有个三长两短,传到老太太耳朵里.”

张居正闭着眼睛,两个鼻孔呼呼地出气,就像滦州工厂的蒸汽机一样。

游七嘴巴甜,最会哄得老太太开心,认了做干儿子,视为己出。也正是有了老太太的宠爱,游七才会如此有恃无恐。

王一鹗在湖广坐镇,主持改土归流大计。据资政局开会时,听胡梅林听过几句,王一鹗正在想办法对付播州杨应龙,拿他做改土归流的那只鸡。

根据这段时间湖南湖北布政司上报的公文来看,动手就在这段时间。游七偏偏在湖北闹出事来,他虽然只是白身,却连着自己,连着江陵张府。

于公于私,王一鹗都要去湖北亲自处理。

这事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不,此时密报说不定已经进了西苑里。

自己家仆肆意妄为,使得王一鹗不得不暂时丢下前线战事,返身去湖北替自己擦屁股。

看完这份密报,皇上肯定跟吃了一碗苍蝇一般。

该死的游七!

张居正背着手,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游七必须救,可是怎么救?

救了后还要全王一鹗的脸面,能让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难度啊,除非自己亲自去一趟湖北。

自己是内阁总理,轻易怎么敢丢下国事擅自离京?

张居正像驴拉磨一样转了一刻多钟,突然想到一人。

对啊,此事起源有一半责任在你头上,你有责任帮老子把这事给圆过去!

“张桐,快给老爷磨墨。”张居正转身走向书房。

(本章完)

第671章 坏了,我中美人计了!

武昌府大狱门口,武昌知府扈有志、同知赵应元、通判关资德.武昌县知县周建波、警政局主事严碌等十余位官员在等候着。

见到王一鹗下了马车,连忙上前拱手见礼:“下官见过督宪。”

王一鹗神情淡然地点点头:“我们进去聊。”

“是。”

严碌在前面,领着王一鹗进了大牢的院子里,扈有志等人紧跟其后。

一行人先走到院子里的值房前,就是牢子头和牢子们值班的地方。

此时的他们,都老实地在院子里站着。

王一鹗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径直进到值房屋子里。

“坐下来说话。”王一鹗挥挥手。

众官面面相觑,扈有志先坐,其他人跟着坐下,围着王一鹗坐成一圈。

“游七的案情谁最熟悉?跟本督细说一遍。”

众人目光看向严碌,他举了举手,“督宪,卑职最熟悉案件,卑职来说。”

“说。”

“九天前卑职在警局里值班,突然接到自称是江陵张府家仆的男子报信,说他们家的管事游七,被人给抓了。

当时卑职愣了一下,江陵张府?该不是内阁总理张相府上吧。于是卑职追问了一句,是不是张相府上,那男子肯定地应道,还说被抓的管事游七,是张相的奶弟,府上老太太的干儿子。

当时卑职吓得白毛汗都出来了,武昌城谁胆子这么大?居然敢抓张府的人。当即卑职就带着一队警员,跟着报信的张府家仆赶到新田街。

刚到街口,就听到里面有喊打声,有哭声,有吵闹声,还围了数百百姓。卑职带着警员挤了进去,看到一伙男子正围着两人在打,其中一个家仆在拼命地护住另一人,不远处还有一具男尸。

带路的家仆指着里面说,那个被护住的男子,正是张府管事游七。

卑职叫人分开人群,把游七抢了出来。他那时满脸是血,脸颊肿胀,衣衫也被扯得破破烂烂。

他见了卑职的面,就嚷嚷要把刁民全抓进大牢里去”

王一鹗眉头轻轻一挑。

游七在武昌城搞得天怒人怨啊,连小小的武昌县警局主事,都在话里给他刨坑啊。

他不动声色,继续静静地听着。

“卑职还没来得及答话,五六人跪倒在跟前,指着那具男尸,哭着喊着叫卑职给他们做主,说游七游管事霸占民妇,还打死了人。

卑职一听出了人命案,不敢怠慢,连忙把相关人员一并带回警局里询问。可游七不肯去,嚷嚷着说自己被打伤了,要径直离开去医馆看郎中。

围观的百姓们都是附近的,跟受害人家都是街坊邻居,看到这情景,都怒了,围着游七不让走。

游七见卑职带着警员们赶到,胆子也大了,骂了几句。见百姓们还堵住去路不肯让开,一时恼了,甩手打了堵路的一位老者几耳光。

老者是新田街的长者,德高望重,游七失手打了他,顿时激起了民愤,不知谁开的头,一群百姓冲上来,围着游七又是一顿打。

卑职带着属下,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从人群里抢了出来,仓皇带着涉案人等,回到了武昌县警局。”

王一鹗微闭上眼睛,右手握拳,指节在座椅扶手上轻轻叩响了两下。

严碌连忙闭住了嘴,其他人也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生怕打扰了王督宪的思绪。

游七这厮,自己是知道的。

张相府上的管事,最得张居正信任,也最受诟病。

任何想走张相府上门路的人,都会先找到他。

想升官的,想换个优差的,想中个进士的,想拍张相马屁的不管干什么,都必须先拜他的码头。

口碑也褒贬不一。

有人说他拿钱就办事,十分地道;也有人说他拿钱不办事,就是个王八蛋;也有人说他拿了钱,不敢惊动张相,却愿意腆着脸,到各个衙门帮你去走通关系,是位讲究人.

非议很大,还荣幸地上过御史弹劾张居正的奏章里,纵奴索贿、贪赃枉法。

更有人因此大骂张居正,身居高位,处事不公,一面用考成法严苛百官,一面却纵容恶奴为非作歹。

据说也有人提醒过张居正,却被一笑而过。

王一鹗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张居正这么聪明又谨慎的人,怎么身边留着这么一个招祸的人呢?

游七给张居正灌了什么迷魂汤?

王一鹗一抬头,看到大家都在静静地看着他。

“严主事,继续说下去。”

“是,督宪。卑职把涉案人员都带到警局,叫人分开询问受害人,自己亲自问了游七。只是游七说话东拉西扯,就是不肯说实话,让卑职也很为难。

后来卑职属下询问受害人回来,把做的笔录汇总给卑职看。卑职仔细看了一遍,大概是游七到了武昌城,一日游玩时无意见到了新田街章老三家的妇人,贪图她的美色,起了色心。

那章老三也是个不争气的货,听到游七是江陵张相府上的管事,双腿马上就软了,得了几十块银圆的好处,就双手把妻子让了出来。

章家妇人也是水性杨花的性子,见游七有钱有势,马上就贴身上去。游七那几日,每日都来章家快活,到后来日夜宿在章家.

章老三拿着游七给的银圆,出入赌坊青楼,好生快活。回去后还烧菜做饭,伺候游七,好多讨得些赏钱。

此事街坊邻居们都知晓,暗地里耻笑章老三。章老三有兄长两人,早年分家,但都居住在新田街。听闻此事,极为愤慨,骂过章老三几回

那日早上不知为何,游七与章老三起了争执,越吵越凶,然后游七带着两个家仆暴打章老三,活活将人打死。

街坊邻居闻讯来看,还把章老三两个兄长叫来。赶到时人已经不行了,游七也是见势不妙,甩手要走。

章家老大和老二,带着邻居们拦住三人,争执之下就打了起来,游七一位家仆见识不妙,跑来警局报案”

王一鹗听完后,眉头微微一皱,“那游七的口供呢?”

“回督宪的话,游七被带到警局后,前几日死活不肯说实话,只是叫我们放他出来。都出了人命案,卑职怎么敢放他出来。

仵作验过章老三的尸身,证实他是被人殴打,伤及脑袋和内脏,伤重而亡。游七不屑跟卑职说话,就是我们武昌县正堂周知县当面,他也不屑,最后还是扈知府当面,他才肯说话。

游七说他奉命到武昌府,给张府老太太采买药材,不意中了章老三夫妻的仙人跳。章老三拿着游七的短处,意图敲诈勒索五千块银圆,游七不答应,双方就打了起来。

游七说他三人只是轻轻地推了章老三一下,结果这厮倒在地上,一命呜呼了。”

“被拿住短处,游七被章老三拿住什么短处了?”

“回督宪的话,本官再三询问,他死活不肯说。”武昌知府扈有志答道。

“卷宗!”王一鹗一伸手,严碌连忙把准备的卷宗递了上去。

大家老实坐着,静悄悄地等了半个小时,等王一鹗看完卷宗。

“嗯,怎么少了一份口供?”王一鹗皱着眉头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严碌连忙问道:“督宪,请问少了谁的口供?”

王一鹗把文卷放到一边,“游七的口供有,游七两个仆人的口供有,章老大、章老二和街坊邻居的口供也有,还有仵作的验尸报告,那章老三妻子的口供呢?”

严碌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喉结上下抖动了几下,“回督宪的话,章老三的妻子,不见了。”

“不见了?”

“是的督宪。卑职抓人时乱哄哄的,等到把人带回警局,问清楚情况,点人数时才发现少了章老三的妻子。再派人去找,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找不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是的督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王一鹗笑了笑,又问道:“那章老三的妻子姓什么,娘家是哪里?”

严碌摇了摇头:“章老三这个妻子,新娶没多久,没人知道她是哪里人,只知道她叫王氏。”

王一鹗心里更加笃定了,“这个章老三的底细有没有查过?”

严碌答道:“回督宪的话,卑职叫人去查过。

街坊邻居都说,章老三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前几年听说上海那边钱容易挣,就跑去下江。过年前突然回来,发了笔横财。

有人问他在下江做什么,他不肯说。有一回喝酒喝多了,他说了一句,在下江跟着人搞老虎会,发了笔财。

什么是老虎会,再问却怎么也不肯说。二月,章老三不知从哪里游荡回来,还带回了王氏,说是他的堂客。

街坊邻居都羡慕得要死,问他在哪里娶到这么漂亮的女人,却怎么也不肯说。没几天就出事了,游七仗势霸占了他堂客,大家也顾不上问东问西了。”

仗势霸占了他的堂客?

王一鹗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的右手在卷宗上一拍,“好了,本督知道这件案子的来龙去脉。事关内阁总理张相的家人,你们一个个都怕顶雷,于是八百里加急,把案子呈到本督跟前,好让本督来顶这个雷。

行,谁叫本督是你们的上司呢,湖广两省老子个头最高,我不顶雷,谁顶雷。

本督现在进去当面询问游七这个家伙,嗯,你们湖北话叫什么来着,背时鬼!”

王一鹗走到监牢门口,一转身,对扈有志等人说道:“里面味道不好闻,你们不必跟着进来。”

“是!”

看到王一鹗带着总督行辕李长史、警卫长和四名警卫走进监牢里,扈有志、赵应元、关资德、周建波、严碌等官员面面相觑,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李长史名叫李鹗,三十多岁,直隶灵寿县人,嘉靖四十一年进士,是王一鹗的心腹。

他左右看了看,轻声问道:“督宪,卑职怎么觉得游七像是中了套。”

“呵呵,他就是被人设计了。”

“游七可是张相府上的,谁胆子这么大?”

“你说呢?”

李鄂想了想,眼睛突然一亮,“东南,上海,那不就是.”

王一鹗转头看了他一眼,李鄂连忙把下面的话咽了下去。

“心里有数就行了,藏在肚子里。”

“知道了督宪。”

游七被关在单独一间牢房里,干净通风,与其它牢房隔着一段距离,很清静。

咣当门响,牢子把牢门打开后,识趣地退得远远的。

游七神情萎靡地坐在牢房里,闻声抬头,昏暗的灯光里看到一行人走了进来,吓得身子一弹,居然临空弹跳,猛地蹦起来,站直了背靠着墙,厉声道。

“我还没被检法官审讯,还被没司理院审判,还没有被定罪,你们休想加害我。我是张相府上的人,在京师里待过,见多识广,你们蒙骗不了我!”

王一鹗乐了,“游七,你在京师江陵,往来无白丁,交游多官宦。京师十大名楼,各家青楼秦馆,你也光顾过。

你这吃过玩过的主,怎么还中了美人计?”

游七揉了揉眼睛,看清楚是王一鹗,不由地长舒一口气,“我的王祖宗,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唉,美人计美人计,肯定是让我心动的大美人,我才会中计了。”

“游七,你到武昌城买个药,随随便便就能遇到一位让你心动的大美人,你可真是走了桃花运!”

游七一愣,眼睛眨巴了几下,“王督宪,你是说我被人下了套?难怪这段时间,我左思右想,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被王一鹗一点拨,戳破了那层窗户纸,游七全明白了,兴奋地在牢房里走来走去。

“没错,我就是被人下了套,被人陷害的!有人给我使美人计,玛德,我真的中美人计了。王督宪,你明察秋毫啊,一眼就识破了他们的诡计。

现在破案了,王督宪,你知道我是被人陷害的,赶紧放我出来吧。这里真的是,我一天都不想待了。”

“游七,你还不能走。”

“王督宪,你跟我家老爷同殿为臣,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游七,本督跟你家老爷同殿为臣,没跟你同殿为臣。我跟你老爷有交情,跟你有什么交情?”

游七一下子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室外走廊墙壁上的油灯,灯光如豆,一阵风吹来,不停地摇晃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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