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3章 跃进西岸

蒲津关东城内,刘顗第一时间下达了戒严命令。

与西城、中城相比,东城是最危险的,因为这里直面贼锋。

天子撤军以来,刘顗就一直没好好睡觉,日夜巡视,严加巡查。

城中守军不下万五千人,分作三部。

最可靠的还是匈奴兵,其次是各地征调来的杂胡兵马,其次是关中豪族兵。

豪族兵是盯得最紧的。

他们多为攻侯飞虎营垒后溃下来的散卒,总共五六千人。虽然刚刚重整,建制散乱,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但作为轮换部伍却没问题。

不过,刘顗还是时常至营中巡视,发下赏赐,晓以大义。

天子说得很清楚,一定不能让邵兵越过蒲津三城和潼关,盖因他们一旦进入关中平原,则有可能引起地方豪族响应。

只要这两座阻隔关东、关西的“鸿沟”仍在,形势就能稳定下来。

刘顗深以为然,故亲自督战,打退了侯飞虎的第一次攻势,让他撂下了三千余具尸体,堪称大胜。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先骚乱的不是晋人,而是杂胡。

汉人对长安天子还有点忠心呢,出粮出丁从没断过,但杂胡是一点忠心都没有,简直匪夷所思。

入夜之后,仓城之内喧哗声一片,来自秦州的卢水胡直接杀了监视他们的匈奴兵,把人头扔出了城外,但没有直接开城,而是派了几人缒下城头,直奔晋营讲条件。

见卢水胡反了,来自武都王杨难敌帐下的两千余人亦反。

这些已经轮换回营的仇池氐人冲出营门,占了一部分城头和西门,大声鼓噪。在得知卢水胡已遣人至晋营后,也派出了使者,摸黑过去。

与此同时,仇池氐人纷纷披上铠甲,刀出鞘,弓上弦,在大街上与卢水胡列阵对峙。

这种情况就很离谱,不过也从侧面说明了精神高度紧张的情况下,各方谁也不信谁。

匈奴人骑在他们头上就罢了,早就习惯了,但仇池氐、卢水胡谁高谁低,还没分出个高下……

侯飞虎刚被亲兵叫醒时,还有些迷迷糊糊,待听到所叙之事后,猛然清醒,当场接见了使者,了解到了他们的条件。

卢水胡、仇池氐的条件都差不多,一人赏赐两匹绢,且允许他们把粮食、财货、武器带回家,不然就抵抗到底。

此言一出,中军大帐内的将校纷纷唾骂,幕僚们则颇为心动。

侯飞虎没有理会那些纯粹为了面子、意气而唾骂的军校。

他深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冯翊氐羌叛乱,说不定很快就被镇压了,没时间在东城外与贼人耗着。

况且,真打下去军士成片成片送死,帐中这些将校也要吃挂落,甚至直接死在攻城战中,不知道他们到时候还叫不叫。

“我做主,答应了。”侯飞虎一拍案几,止住了帐中的聒噪,看着面前的几位卢水胡、仇池氐使者,道:“尔等本在安定、武都耕牧,安居乐业。刘粲无端征召,驱使尔等送死,经年不归,可谓苛暴。

“今刘粲将亡,关西之地当归于一统,尔等回去之后,宜劝尔主,从速改旗易帜,迟则大难临头。”

“若不愿现在就走,还想博取富贵的,可随王师一同攻伐匈奴,战后另有赏赐。”

说罢,看着他们,目光之中充满期盼。

原因无他,仓城与东城之间仅隔着两堵墙,中间还有飞栈相连,直接进攻非常方便。

卢水胡的使者互相看了下,最后面露难色,道:“我家大人不愿打了。出征以来死了不少人,该回去了。”

仇池氐一般回应。

听他们这么说,侯飞虎也不强求,立刻起身,道:“那就让开城池,至城南河滩处暂驻,战事结束后再发遣尔等。”

使者们面色一喜,正待答应之时,却猛然听得仓城内响起了猛烈的杀声。

帐中诸人都有些愕然。

侯飞虎立刻出帐,登上了营中望台,仔细看了半天后,哈哈大笑。

卢水胡、仇池氐不想打,匈奴可是主动打过来了。

黑夜之中也看不清到底是哪方在与匈奴打,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侯飞虎立刻点了数千兵马,五幢黄头军居前,当先奔至城下,交涉一番后,仓城东门轰然大开。

五幢黄头军也不迟疑,当先入城。

黑矟左营数千人则等了一会,待见到城门内外及城楼上出现黄头军士卒身影时,这才整队进入。

城墙之上,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匈奴人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两条飞栈处争夺尤其激烈,尸体一具具往下落,几乎填满了东城、仓城外墙之间那道狭窄的通路。

许是飞栈上展不开兵力,还有匈奴人搬来了长条形的木板,搭上对面墙头。而他们这一举动,无意中又把仇池氐卷了进来,于是好一场三方大混战。

墙头之间箭矢飞来飞去,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中箭倒地者更是不计其数。

双方的军官、头人都在大声鼓劲,争夺之血腥让人侧目。

片刻之后,一队黑矟军登上城头,跪姿挽弓,顿时“嗖嗖”之声不绝,很快压倒了对面的匈奴弓手,惨叫声此起彼伏。

匈奴人也知道到了关键时刻了,纷纷挽弓回击。

这么近的距离上,铁铠作用不大,黑矟军中箭倒地者激增。

双方都咬着牙坚持,死命忍受着伤亡,以燃烧生命的代价,赌对面坚持不住。

飞栈上的厮杀更激烈了。

随着晋军的抵达,匈奴人的攻势被一点点往回压。

杀到最后,原本志在夺回仓城,一直舍不得烧掉飞栈的匈奴人,终于下令浇上火油,将两条飞栈烧掉了。

黑矟左营的将士见状,奋起余勇,吼声如雷,冒着熊熊大火冲上了对面墙头,与匈奴人绞杀在一起。

匈奴昌国公刘顗手持长枪,冲杀在前,其亲兵见状,拼死上前,不要命地厮杀。

双方的伤亡急剧增加,城头尸坠如雨。

突然之间,东城内又爆发出了杀声以及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黑矟军士气愈发高昂,匈奴人士气愈发低落——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随着晋军登临城头,城内的晋人豪族兵终于下定决心反叛了,从匈奴人的背后发起了进攻。

战场局势顿时急转直下,城下正准备往上增援的匈奴人溃不成军,大喊大叫,慌乱无比。

而断了后续增援,光靠刘顗个人的勇猛以及他亲兵的拼死力战,显然是不够的。

一时三刻之间,这些亲兵就被斩杀得一干二净。

刘顗绝望无比,跳下了城头,翻滚卸力之后,一瘸一拐地往黑暗中逃去。

城头射下了一蓬箭矢,刘顗的身体顿了一顿,轰然倒地。

仓城内的匈奴人被两面夹击,根本抵受不住,于是仓皇逃窜。

他们打开了西门,踩着摇摇晃晃的浮桥,一边呼喊,一边西窜。

黑矟军、黄头军追杀而至,河面上杀声震天,几乎盖过了呼呼的风声。

中潬城不大,此时只驻有两千多人。

见得东城、仓城上的火光,听得桥面上的杀声,顿时恐惧无比。

守将还是有责任心的,立刻派人出城,试图解开浮桥上的竹纽,破坏浮桥。但他们很快被涌过来的溃兵一冲而散,根本执行不了任务。

于是乎,他们也丧了胆,干脆混在溃兵之中,绕中潬城而过,再度冲向西段浮桥,往蒲津关西城奔去。

西城城头人影憧憧,似乎发现了这边的不对劲。

他们派出一批人在桥头列阵,见到有人冲来,立刻发箭。

浮桥狭窄,也就可供两辆牛车交汇而过,成百上千的人挤在上面,又处于黑夜之中,失足落水者不知凡几。

羽箭射来之后,惨呼声几乎划破夜空。

一些人调头往回跑,一些人干脆跳下了河,试图沿着浮桥游回西岸。

一时间,桥上桥下,全是惨叫、咒骂、呼喊、痛哭之声,真是听着伤心、闻者落泪,一个字:惨!

中潬城方向,急追而来的黑矟左营士卒步弓连发,将第二批堵在桥头的敌军射得抬不起头来,刀盾手、长枪手再一冲杀,瞬间击溃敌军。

守将一看损失如此之多,再看东城已然失陷,顿时斗志全无,匆匆带上亲兵,往西岸奔去。

黑矟军抢先进了中潬城。

黄头军越过他们,士气高昂得令人惊讶,继续沿着浮桥往西岸冲。

西城敌军当机立断,解开了几道竹纽,让几艘浮船飘走,生生制造了一段空档,让黄头军过不了河。

与此同时,岸上还有膀大腰圆之人手执巨斧,奋力劈斩铁链——浮桥若无铁链固定,会被河水带动着飘飘荡荡,行走不太方便,也容易损坏。

黄头军士卒站在浮桥断口大声咒骂,同时调来弓手,与渡口附近的匈奴兵对射。

箭矢你来我往,血腥无比,河面上的尸体以令人惊诧的速度增加着,触目惊心。

“让开!”后方传来一阵大喊。

挤在前方地黄头军士卒不知道该怎么样,情急之下,有人向前冲,沿着断口跳了下去。

此处离西岸只有不到十步,河水不是很深,但淤泥着实恼人,简直寸步难行。

匈奴人趁机连连发箭,将这些跃入水中的壮士尽皆射死。

工匠已经来到了断口处。

刀盾手们举起大盾,密密遮护,不留一丝缝隙。

工匠们满头大汗,将抬过来的小木船放入河中,临时用麻绳固定住,再铺上木板。

片刻之后,盾手们发一声喊,踩着摇摇晃晃的木板就冲上了岸。

浮桥之上,火把长龙一眼望不到头,无数军士趁着敌人军心不稳、连续造反的有利时机,奋勇冲上了黄河西岸,将城外的敌军杀散,稳稳守住了桥头堡。

而匈奴人的士气确实非常低落,刚刚冲上岸的黄头军不过三百余人,黑矟军更是只有百余,但根本没有阻截他们的步卒,也没有准备将他们冲进河里的甲骑,就那么眼睁睁看着他们上了岸……

(本章完)

第924章 长草的人心

冯翊郡共有九县,治临晋县,国朝改名大荔,匈奴又改回了临晋。

此城南临洛水,县东北不远处有大荔国故王城,自古为交通要道。

冯翊氐羌起事,出动了三万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里应外合之下,占据了此城,尽夺匈奴人囤积于此的粮草、军械。

你若问为何氐羌有在冯翊有如此大的势力?那就要怪后汉了,曹魏、国朝也能分一分锅,但后汉是主要责任。

国朝武帝年间,曾经统计过户口,冯翊郡八县(刘汉有九县)共七千七百户,也就三万余人的样子——这个户口还是不分胡汉的,只要是编户都算。

当然,数据肯定是假的,大量人口没统计进去,也没法统计,朝廷没这个能力。

但即便翻一倍,也就七八万人,但冯翊有氐羌十余万人,人口结构可见一斑——在这个关中三辅之地,晋人搞不好已是“少数民族”。

氐羌取临晋后,坐镇华阴的刘粲移师郑县,遣兵渡渭水北上,试图攻取临晋。不料氐羌还挺有战斗力,在洛水北岸扎营,不断派遣游骑南下,与匈奴交战。

刘粲现在也很难。

当年带过来的一万七千余禁军,多年扩充后,不过两万余,连带着长安的六千亲军,总共也就这两万六七千人比较能打。

其中还有接近万人是骑军,已被派遣北上,堵截南下的鲜卑骑兵,防止他们自上郡直冲而下。

剩下的一两万人左分右分,委实不太够,能不能击溃隔河据守的氐羌很难说。

所幸氐羌也不急着南下。

他们只在冯翊郡内不断煽动叛乱,将更多的丁壮裹挟进来,其中甚至包括与他们关系密切或互相联姻的晋人豪强,叛乱兵力不断增加,冯翊诸县次第失陷。

这便是七月初六时刘粲所面临的严峻局势。

而在这一天,渡河西进的晋军越来越多,侯飞虎甚至带着黑矟左营,将他的将旗立在了河西县的大地上——蒲津关西城所在地,刘汉析临晋县地而置。

守将倒还算硬气,没有逃跑。

且不但没跑,还在夜间镇压了一起哗变,杀千余人,而今城中还有四五千守兵,虽然士气低落,惶惑不安,粮草也只够吃一个月的,但还被拢着,没有溃散。

侯飞虎的人在城外抓了几个溃卒,弄清楚城内状况后,决定以劝降为主。

“梁王有三志,其一曰‘相忍为国’,其二曰‘夷夏俱安’,其三曰‘与时俱进’。”挑选出来的大嗓门军士在城外齐声大喊:“今蒲坂已失,大军西进,无可阻挡。诸君皆有父母妻儿,岂闻有以一隅抗天下事乎?今宜速降,迟恐生灵涂炭,悔之莫及。”

齐声喊了三遍后,又连续射了几封劝降信上去。

整个过程无人阻止,无人伤害这几人,但也没有开城投降。

很显然,守军还在犹豫,还在观望,看看天子能不能收拾局面,将已经渡河的晋军消灭或者赶回去。

若能做到,那就继续为大汉效力。

若无法做到,那就要考虑改换门庭了。

侯飞虎很清楚他们的想法,也没急着攻城,而是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找人联络氐羌酋豪,统一行动。

第二件是派人北上冯翊、上郡交界处的横山东段丘陵地带,接应自上郡北部渡河南下的己方兵马,再联络鲜卑骑兵,争取消灭刘粲派过去的一万骑。

直白点说,要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

破船再烂,也有三千钉呢。

刘聪时代开始组建的十六卫禁军及东宫四卫,都是匈奴比较精锐的部队,这三四万人最终只有一半退到了关中,大部分损失在了河内、河东战场上。

让这些刘汉最后的余烬死在上郡、冯翊,比他们跑回长安更好。

******

七夕节这一天,位于北地郡泥阳县北的傅氏庄园外,来了大批骑兵。

傅纂刚陪着母亲从长安返回泥阳,半途就遇到了贼兵。

眼见着离家只有数里了,却被一股骑兵盯上,随行侍婢皆慌乱不已。

傅纂深吸一口气,让人牵来马匹,跨上马背,横槊于车前。

百余僮仆部曲亦抽出弓梢,快速上弦,死死盯着不怀好意的贼人。

傅纂看得很清楚,来的是索头,从他们脑后的辫子就能看得出来。

他们是从东北方向绕过来的,那么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自冯翊郡西北部的山里钻出来的。那边最好走的一条路直通奢延水,很多商徒往返于长安、奢延间,必经泥阳。

想到这里,傅纂深吸一口气,原来鲜卑贼子也南下了,就是不知道这些人是过来趁火打劫的呢,还是为匈奴招诱?

后者不太可能。

此番陪母亲回长安省亲,他打探到了许多消息,其中就有关于拓跋鲜卑突然翻脸,大举南下,攻入上郡的消息。

这个消息很真,因为已经有数千溃骑逃回来了。

但另一个消息就半真半假了,因为有人说是大晋梁王邵勋驱使鲜卑南下,攻入关中。

一时半会间,傅纂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

但就当前而言,鲜卑南下已成事实,他无需考虑那么多,先保住傅氏在北地的家业再谈其他。

思虑间,傅纂横槊于前,大摇大摆地看着渐次靠近过来的鲜卑人,一点不慌张。

百余僮仆亦立于马背之上,弓刀齐备,战意昂扬。

围拢过来的鲜卑骑兵不过百五十余骑,比他们多得有限。

他们左看右看,发现这个车队就两三辆车,其中两辆车上坐着人,另一辆车上则载着一些坛坛罐罐,不像什么值钱的物事。

再抬头看看那些傅氏僮仆,手里紧紧握着弓刀,好像一言不合就要拼命似的。

仔细权衡利弊之后,领头的唿哨一声,率众远去。

不是打不过,而是不划算。

和人拼杀一番,要死不少人,若所得甚大还可接受,可这会明显抢不到什么东西,不值得。

傅纂松了口气。

母亲韦氏也掀开了车帘,有些忧虑地看向儿子。

“阿娘放心,贼人已退。”傅纂说道。

韦氏擦了擦眼角,道:“是阿娘害苦了你,当初若听你劝,去汴梁或建邺,都能少担惊受怕。”

傅纂叹道:“阿娘何出此言,我们若走,家业可就没了。”

傅纂之父傅咸曾为御史中丞,死后追赠司隶校尉。

傅咸有三子,长子敷、次子晞皆举家南渡建邺。

傅敷曾在司马越幕府为官,后转仕司马睿幕府,任从事中郎,去了江南后,数月即卒,显然适应不了当地的环境——北人南渡,北军南征,最大的敌人就是环境。

傅晞还活着,任上虞令。

傅纂本来要去河北的,因为当初他父亲拟任冀州刺史,都派傅纂过去置产了,结果祖母杜氏不愿随行前往冀州,便作罢了,刺史这种大官也不要了。

当然,这种世家大族怎么可能没官当呢?不过一个月后,便给他换了个官:司徒(何曾)左长史。

永嘉乱起之后,关中也不太平,各路胡人纷纷涌入,形势非常不好。

两位兄长先后南渡,傅纂则打算去河北,奈何遣人一看,河北也乱得一塌糊涂,加上母亲韦氏不愿离开家乡,于是便不走了。

刘汉进取关中之后,说实话得了几年太平日子。

其时关东暴水,关中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就连上郡一带,在雨水偏多的情况下,牧草疯了似的生长,以至六畜兴旺。

彼时都说幸好没走,刘汉也真有几分天命,国祚看来能长久一些。

可谁成想,这才过了几年,各路大军就杀进来了……

傅纂迷茫之中,带着母亲回了自家庄园。

几乎与他前后脚,又一队鲜卑骑兵从北边的旷野中冒了出来,其数不下五百,气势汹汹。

庄园内响起了示警的钟声。

早已经撤回园内的部曲、庄客们满脸凝重之色。

武库大门已经打开,部曲将挨个唱名,领取器械。

已经领到的则在院中空地上列阵,几名杀气腾腾的军校正在对他们训话。

傅纂突然有些可惜。

家中有四百名部曲去了潼关,被匈奴人征发着守御关城,而今却不知还剩几个人,又身在何处。

正可惜间,院墙上响起了铜锣声。

在墙下休息的数百人一跃而起,列队登上了院墙。

另有数十人分至各个角楼,手持步弓,居高临下,控扼全场。

“怎么回事?”傅纂刚安顿好母亲,立刻转身奔了过来,问道。

“主上,有鲜卑骑卒在外大呼,远远地听不真切。”有人答道。

傅纂直接上了城头,仔细望去,却见聚集在庄园外的鲜卑骑兵越来越多了,似乎超过了一千五百,且远处还有烟尘漫起,更多的人还在往这赶。

对面又喊了起来。

傅纂侧耳仔细倾听,风太大,只隐约听得“邵王”、“代公”、“奉命”、“长安”等词语,口音很比较怪,反复听了三遍才弄清楚。

傅纂看向部曲将校们,那些人也正看向他。

“汝等怎么看?”傅纂问道。

犹豫片刻之后,一人说道:“这些索头应该是拓跋代国之兵,听其口吻,似乎是奉了梁王邵勋之命南下,攻伐匈奴,却不知在庄外大声疾呼作甚。”

“还能怎样?索要粮草呗。”傅纂很快就想明白了。

粮草给不给呢?当然要给。

逼急了人家,庄外农田里还有一月就收的粮食全给你割了——甚至现在就可割了喂马。

但傅纂的思虑已经不在粮食上面了。

他们家族有人在梁王那边当官,当年还帮梁王招募过一批杂胡骑兵,也就匈奴夺了关中之后,联系才少了,渐渐趋至于无。

如果重新联络傅畅、傅宣兄弟,叙一叙家谊,应该也不是问题。

但这样一来,你也别想得到太多好处。

这就像去探望友人,空手而去像话吗?

“开门!”傅纂当机立断,道:“出城列阵。”

“主上!”

“主公!”

“明公!”

部曲将校们大惊失色,纷纷劝解。

“你等不知内情,有此担忧,实属寻常。”傅纂抬手止住了众人接下来的话,道:“我知该怎么做,无复多言。”

该怎么做?当然是把泥阳乃至富平拿下来作为献礼了。

北地乃秦三十六郡之一,但此时就两个县了,比起以前大有不如。

或许出了其他地方话不好使,但在泥阳和富平,傅氏还是说一不二的。不然的话,他们也不会在匈奴统治下安然无恙,早就被当肥猪宰了。

北地郡,他拿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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