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青成山寻故人

去青成山有一百大几十里路。

逸州城边交通发达,大路也多,去往青成山也是有官道的。

换作前世,这点距离,怕是不消一个时辰就能到,而在这个年头,脚力再好也难以一天之内走到。有官道实属方便了行人,不然还将耗费更多时间来寻找山路及与山路作缠斗。

要早到,就要早走。

宋游已开始装行囊了。

这时又有敲门声起。

“笃笃笃……”

宋游又去开了门,外头站的是罗捕头。

“见过先生。”

宋游有些意外,低头看去。

“班头这是……”

“老家的柿子熟了,昨日家里托人带了点来,卖相不好,可甜得很。不过带得多了些,家里人也吃不完,便带过来给先生也尝尝。”罗捕头手里提着一竹编的篮子,里面装的是灯笼似的柿子,“也不算多,就能尝个味道,先生不要嫌少。”

这捕头也是个会说话的。

宋游如何好意思拒绝。

于是接过竹篮,将小灯笼一一捡出来,摆在石桌上。

任由三花娘娘凑近嗅了又嗅,宋游将空竹篮递还给罗捕头,思索着说:“多谢罗捕头,不过宋某还有一事想请捕头帮忙。”

“先生但说无妨!”

“昨日有幸与俞知州在瓦舍结缘,知州既赠墨条,又送毛毡,却之不恭,受之有愧,思来想去,宋某想赠知州一画,作为回礼。不过宋某赶着去青成山拜访师门故人,却是不便前往。记得班头每日上班都要路过知州府邸,便想请班头行个方便,顺路带去。”

“俞知州!”

罗捕头当即一惊。

那可是一州长官,封疆大吏。

逸州在大晏也是大州,不仅管辖范围相当于寻常两三个州,经济上也很富裕,文化上更是盛极,逸州知州比其它知州也要更重几分。

但俞知州还不止如此。

俞知州名气很大,文名官声都不小,此次来到逸州任知州一职,其实是被贬的。相比起这等大人物,自己不过一小小捕头,还是家传的,哪怕只混个面熟恐怕也是有不少好处的。

这哪是让自己帮忙带礼?

分明是先生赠自己的福分。

“在下一定带到!”

罗捕头连忙伸手接过这一纸卷。

什么上班顺路?这就特地去!

“多谢班头。”

“多谢先生才是。”

罗捕头小心拿着纸卷,出门而去。

宋游则站在房门口,看着罗捕头离去的背影,不由陷入沉思,一动不动。

似乎牵扯越来越多了。

宋游本不想与人有过多的牵扯,原因倒也难说。可不料在城中居住两三月,虽深居简出,与人的牵扯却是越来越深,仿佛难以避免。

就如今日请罗捕头帮忙——

宋游本不想这样做,又不想不这样做,这其中实在矛盾。而这矛盾是值得细品的,值得思索的。

左思右想,也只一个答案。

或许那样的想法本就不对。

这下山行走就是要和人有牵扯的,或者说,它的其中一部分意义就来自于此。

“道士你死了吗?”

“还没有。”

“哦。”

三花娘娘望他许久了,松了口气。

“何出此言?”

“三花娘娘看你不动了。”

“我只是在思考。”

“思考。”

“我们也走吧。”

“也走吧。”

“……”

宋游心里还有些杂念,但也带上行囊和信,带上三花娘娘,往城外走去。

边走边想,越想越通。

通达之后,便是浑身清爽。

这才发现,不知有谁种了桂花,半城飘香。

这路也不长了。

要说这青成山啊,真是逸州乃至整个大晏西南的道教名山。不过青成山很大,又极有名,不少隐士都来山上修了宫观或茅舍,虽说这些隐士的道行或修为也是有高有低,绝大多数都是既没有修为也没有道行、只单纯爱慕此道的清修之人,但这山上的宫观确实很多。

从山脚到山腰,据说大大小小宫观几十座。

不过宋游要去拜访的,并不是最大、最出名、最古老的那几座,而是后山腰上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福清宫。

一听名字就知道,多半是正经道观。

福啊清啊都是道教取名常用字眼,像是伏龙观这种听起来没有道韵的名字,反倒是非主流。这种宫观,若非过于古老,早在这些起名的习惯约定俗成之前就已经取好了名字,就是不正经的。

伏龙观两个都占了。

既古老,又不正经。

福清宫是在宋游师祖那一代与伏龙观结缘的。当时师祖与现在的宋游一样,游历天下,刚出山门不远,就认识了福清宫后来的宫主。等到师祖游历回来接手伏龙观之后,福清宫的宫主几乎每年都会来伏龙观拜访,往往还会带着弟子门生来交流修行心得,请教法术奥秘。

宫主死了,便是他的弟子来。

这缘分一直保存到了宋游的师父这一代,又到了宋游这一代。至少目前为止,他还记得福清宫,福清宫也年年都来,缘分也就还没消。

因此才得以让他们帮忙带信。

这年头山高水长,虽有邮传系统,却不对平民开放,音信难递,有时候一封书信当真能抵万金。

不过宋游却从未来过福清宫。

得慢慢走去,慢慢找人问路。

还好宋游很有耐心,更好的是有三花娘娘相伴,于是路途上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清晰,在脑中记忆深刻而有意义。

走到半路,更好的事接连发生。

先是有老者赶着牛车,见他一道人独行,顺路带了他一程。

牛车早晨拉菜进城,已经累了,主人怜爱,回程空车也是慢慢的走,大概和宋游自己走的速度差不多,好在省些力气。

道别老人不久,又遇一商队,跑得比牛车快了很多,也是见他穿着道袍,停下询问之后,又带了他一程。

居然晚上就到了青成山下。

不过此时早已经上不了山了,宋游只好在山下寻了一宫观,拿出度牒表明身份,恭恭敬敬,道明来意。观主留他在客房住了一晚,晚上还解下腊肉与他做了顿好饭招待,就是饭间的吹牛、饮酒环节让他应付得艰难。

……

逸都城,知州府邸。

俞知州背着双手,站在一副刚装裱好、挂起来的画前。

画的内容很简单——

几笔勾勒的树干树枝,不见头尾,随手洒下的几点朱砂以作红梅,树上则是水墨勾勒晕成的一只猫,很是写意,也没再有别的东西。

俞知州是风雅之人,对丹青一道也颇有造诣,以他看来,这画不仅简单,技艺也平平无奇,可就是不知怎的,总觉得有种莫名的韵味。那简单勾勒晕成的猫竟是如此生动,活灵活现。

越看越生动。

看得久了,有时一恍惚,竟好像觉得这猫在动一样,或是扭头眨眼,或是抬头赏花,定睛细细一看,又与先前无异。

这画是有风韵神妙的。

何况是先生所赠。

于是俞知州下午便令人将之装裱好,挂在了房间中。

奇妙的事发生了。

寒露霜降之后,眼见得要立冬了,不仅城中百姓着急,府中的耗子也着急得很,常常在家里上蹿下跳,弄得晚上叮叮当当吵闹得很。偏偏他这知州能管城中百姓,却管不得这与他同住知州府邸的小生灵,也是头疼得很。

挂上这画,竟是一夜安静。

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俞知州还以为是自己睡得好没听见,可问了问枕边人,又问了问下人,却都说昨夜清净,像是耗子老爷们集体休沐了。

俞知州更是暗暗称奇。

那朝中国师未必有此本领。

今天22岁生日,手指好痛啊,为什么青春正茂的我要遭受腱鞘炎的折磨啊……请个假家人们,出去和姐姐们约饭,晚上不更!

(本章完)

第29章 福清宫访友

山下雾重,房间潮湿,布衾多年冷似铁,宋游睡得不算很好。

本就早睡早起,若是被窝舒坦,还能多绵一会儿,可若被衾寒冷,便实在没有再窝下去的想法,不如赶早上山。

于是果断起床。

出门时恰逢宫主领着童儿开始早课。童儿勤劳,早已烧好热水,互道一声早,宋游简单洗漱一番,便恭恭敬敬的向他们道谢道别了。本来他还想给点钱以作食宿费用,宫主不愿意,宋游便也干脆收回。

大晏佛道差别就在这里了。

去佛教寺庙借宿方便,但给钱财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去道教宫观借宿要难些,可若是观主看你顺眼点了头,多数时候都是不会收钱的,而且少不得要好吃好喝招待你一番。

宋游其实更习惯前者。

顺便向宫主问了福清宫怎么走,得到回答后,他便带着三花娘娘往山上行去。

一路青石小道,浅浅白霜,一步就是一个脚印,拨露水与蛛网,不到中午,便已找到了福清宫。

这年头没有电话,宋游也不会纸鹤传书的把戏,于是只得登门拜访。

拾阶而上,已是道韵悠悠,轻扣门环,没等几下,就有一小童儿来开门。见他穿着道袍,却又面生,小童儿恭敬施礼。

“道长面生……”

“在下伏龙观宋游,师承多行道人,来此访友。”

“敢问道长访谁?贫道好进去通报。”

“光华子道兄。”宋游说道,“道友就说伏龙观宋游来访即可。”

“道兄?”

小童儿眨巴了下眼睛。

光华子是福清宫现任宫主,已经六十多岁了,平日往来的都是山上各大宫观的观主仙师,无一不是白发苍苍的高人。再看面前这位道长,最多也就双十出头,居然称呼宫主为道兄。

小道童脸嫩得很,怕是刚进道观不久,并未听过伏龙观的名字,但也再不敢怠慢了,道了一声稍等,便连忙朝里边跑去。

没有多久,门内道韵便停了。

随即是震耳的迎客钟声。

“咚……”

每撞一声,三花娘娘就要颤一下。

很快,里边传来杂乱仓促的脚步声,大门再被打开时,面前已站了一群道人。

三花娘娘抬头愣愣盯着。

只见为首的光华子白发苍苍,却是面色红润,不见皱纹,领着一群中年道人迎向宋游,人到跟前,先施了一礼,抬起头来已是满面笑容:

“道友,好久未见。”

“道兄身体健旺。”

“一年不如一年了……”

光华子连忙将宋游迎进山门:“道友快快进来,这山上冷得很。”

“是有些寒意。”

“里边有火。”

“正好。”

宋游尽量不多客气,维护这传了两三代人的友谊。

一行人便往宫殿中走去。

身后的中年道人有十来个,年轻些的还更多些,小童儿们被挡在身后,数不了有多少,总体看来福清宫是在逐渐兴旺。除了小童儿,其他人自是知道伏龙观的名号的,有些表示恭敬,有些表示友好,有些不断偷看宋游,也有些看三花娘娘。

年长者没有作声,年轻的也不敢开腔,便只听光华子与宋游边走边寒暄。

“道友这是出来游历了?”

“终于是被师父赶出来了。”宋游笑着说,“刚好路过逸都,在逸都小住一段时间,趁冬天前,过来拜访一下道兄洞府。”

“哈哈哈……”

光华子笑了几声,忽的有些感慨:“时间过得可真快。贫道记得第一次见道友,道友还在襁褓中。贫道第一次跟着师父去阴阳山,你们观里还只有多行道爷和黑羽道爷,记得那时贫道也才二十来岁,一晃眼都多少年过去了。”

“时间不等人。”

“这位是……”

光华子仿佛这才看见一直跟在宋游身后的三花猫,虽是一只猫,却也没有轻视。

“与我结伴同行的三花娘娘。”

“原来是三花娘娘,老道有礼。”

“喵~”

三花娘娘直立而起,回了一礼。

宫殿门口仍有门联。

写的是:

善为至宝,一生用之不尽;

心作良田,百世耕之有余。

宋游照例站在门口默读一遍。

到了殿中,便是围炉煮茶。

光华子将福清宫里二三十岁的道人都叫了过来,一一介绍与宋游认识。这些人以后是要接手福清宫的,宋游则是伏龙观的唯一传人,这段缘分的延续还得看这些年轻人的交往。

随即又吩咐人取肉杀鸡,捉鱼买羊,拔菜沽酒,就是山中刚熟的猕猴桃,也叫了几个童儿去摘。

别说,这些道士手艺还不错,平日清闲,怕是没少往这方面使劲。

吃过午饭,又是奏唱道韵。

青成山的道韵很出名,用的是方言,已是自成一派体系,宋游也坐着安静欣赏。就是三花娘娘听不进去,趴在蒲团上睡着了。

赏完道韵,便坐在一起闲聊。

不要以为僧侣凑在一起就是辩经,道人凑在一起就是论道,那和两个学生凑在一起互相讲题一样,有是有的,但不会是经常的事。多数时候还是如正常人一样闲聊,聊轻松的话。

“从逸都来,道友走了多久?”

宋游老实回答:“昨日早晨出发,晚上天黑时到的山脚,山脚禄清观的观主心善,留我住了一宿,今早上山。”

对面有人立马道:

“好脚力。”

宋游抬眼一看,是一位认识的道长,光华子的弟子,前几年去伏龙观时他都去了,大概是福清宫下任宫主的候选人之一。

这时又听有人说:

“宋道友是伏龙观的传人,日行百多里,自是不在话下。”

也是去过伏龙观的一位道长。

道门隔山不论辈,修道之人本身也很随意,只要不是年纪地位有过大差别,都是只叫道友即可的。所以哪怕他们是光华子的弟子,也是管宋游叫道友就行了,不必特意再升一辈。

“只是路上凑巧,遇到一队客商,带了我一程而已。”宋游也只如实说。

“无论如何,道友此行也累了,我已让出云为道友准备了最好的房间,道友在这里多休息几日吧。”先说话的道长说道。

“师兄说得没错。道友没来过青成山,应当让我们好好尽尽地主之谊才是。”另一位道人也说,“便请道友尽管住下,明日我便让应风带道友去登一登这青成山,左右都是游历,赏一赏青成山的秋景也不错。”

“……”

宋游想了想,看向光华子。

这老道笑眯眯的,只说别的:“禄清观观主心善,留宿我宫贵客,我们福清宫该去还礼才是。”

两名中年道人立马附应。

宋游有些无奈,转头对三花娘娘问:“三花娘娘觉得如何?”

“三花娘娘觉得好。”

声音一出,众人都是眼睛微亮。

既是有修道法的,自然早已看出这只三花猫的不凡,但也只有隐隐有所察觉,只能从细节来判断。直到这时三花猫开口说话,大家才能完全确定这确是一只成了精的小猫妖。不过他们多数也是见过妖鬼精怪的,并不过于惊奇。

只有年轻些的小道士见识不够,一时睁大了双眼。

只听宋游说道:“既然三花娘娘也想多留几天,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

当即有道人对身后弟子吩咐,多去捉鱼。

一人一猫便在此处暂住下来。

这里客房要比昨晚的禄清观好了不少,房间大而整洁明亮,被褥什么都用的新的。不过并非是禄清观怠慢宋游,只是条件所限而已。福清宫的规模和实力都远非禄清观所比,今日住的是福清宫最好的客房,昨夜住的也是禄清观最好的客房,从这一点来说,并没有区别。

到了晚上,有两名年轻道士来找。

一名乾道,名为应风。

一名坤道,名为出云。

应风长得高大,温柔有礼,笑起来阳光开朗,言谈之间带着道韵,玄之又玄,应是修道经的奇才,该讨道人的喜欢。

奈何宋游是个假道士。

出云是个清瘦的女子,肤白貌美,五官精致,穿着一身道袍更显得清秀。

这种缘宋游是不愿结的。

二人各为昨天那两名道长的弟子。

宋游明白这里边的道道。

很显然那两名中年道人便是这蒸蒸日上的福清宫继承人的有力争夺者,他们都想与宋游结缘,是一种温柔的提升竞争力的方法。光华子知晓他们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但既不介意,也不阻止。

宋游也不介意这种做法。

换个思路想想,伏龙观与福清宫交好数十年,福清宫年年前来走动,宋游若与谁交好,更喜欢谁,大可大大方方表现出来,今后若这人真接手了这福清宫,再来走动时,是交好的人,他也自在一些。

接手的不是这人也没关系,宋游只是按着性子表达喜欢而已,并没有插手这福清宫宫主之位的传承,今后还是照常相处。

只是与人交际,让他觉得麻烦。

“宋道友,明日便由我和应风师兄带道友去登山了。”出云边说边打量宋游,“这山上我和师兄都熟透了,定能带道友好好游玩一番。”

“宋道友想几时出发?”

应风则是热情温和的问道。

看相处气氛,这两人关系倒还不错,师父之间的争计并未影响同门之谊。

“明日天气不好,怕是难以登山。”

“哦?道友能预知天象?”

“只是凭经验猜测。”

“那明日再看吧,若天气好,我们一早就来叫道友。”

“麻烦两位道友。”

“道友哪里的话,贵观与我宫世代交好,这份情谊该延续下去才对。”

“有理。”

宋游送走了他们。

次日天气果然不好,朝来寒雨晚来风,中间雾重重。宋游又在这里混了三顿好饭,正好立冬时节,山中修行再适合不过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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