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腾风雨

“新身体怎么样。”

在十一睁开眼的第一刻,他……喔,不对,现在应该她了。

总之,她听到了罗厚土的问询。

所以十一坐了起来,然后举起了手。

无影灯下,这人工义体的皮肤如玉一般覆盖了她的机械骨骼,仿真肌肉群操控着机械骨骼,完成对于它们来说难以驱使的精密操作。

而在皮肤下,全仿生血管中奔流的是仿真血——这是用来在危急时刻提供给生灵使用的全能血,就算全都失去它们,对于义体来说也是无所谓的。

但这些血在十一的身体里一共存有接近五千毫升,它们都是可以用来活人性命的血液。

相同的,十一身体内部的所有器官都是仿生的,它们可以移植给人使用。

“挺不错的。”十一回答道,她从病桌上跃下,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全新的躯壳。

“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与大橘都用这么孱弱的配置。”罗厚土走到自己这个小妹的身旁,他打量着眼前的同伴,很是好奇。

十一扭头看向罗厚土:“我与大橘都决定了,要帮杜林守住他的家业。”

“我记得你一直都不喜欢这种家大业大的存在,认为他们是在开历史的倒车。”罗厚土笑着说道。

“是啊,但杜林说的没有错,历史的每一步不必都是进步,文明的每一步也是如此,家大业大怎么了,都是尽人事听天命的话,又有何不可,以杜林对于这片大地的付出,我保他三代,过分吗。”

“不过分,三代之后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也不会劝你,只能说,长时间的陪伴一个家族,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一种会让机械体爱上生灵的愚蠢方式。”罗厚土说到这里叹了一声。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十一说完,从智械手中接过一套长裙,她非常麻利的穿上,然后在镜中打量着自己全新的模样。

她的头发在变化,时而长到拖地,时而短到及肩,最终,她决定给自己织了两个麻花辫,让它们挂在胸前。

“这也太土了。”

“杜林喜欢就好。”

面对自己兄长的感叹,十一微笑着说道。

“你别是真的爱上他了吧。”

面对罗厚土的追问,他的妹妹用微笑应对,以全新的话题做辩解。

“至少我接下来会如父亲所希望的那样,像一个人那样敢爱敢恨的活在这世上。”

这句话让罗厚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最终笑着退开了两步:“我以为这么长久的分离,你会长大一些,如父亲所想的那样,你的确是长大了,也比我们这些哥哥与姐姐……更像一个人了。”

“谢谢,也许很多年以后,艾尔什家族会变成一个对于我来说非常陌生的家族,说不定到那个时候,我会回来与你们一起住。”十一看向了自己的哥哥。

“那我到时候一定会带着兄弟姐妹们在平台那儿欢迎你,还会让新造出来的弟弟妹妹向你说欢迎回来。”

“谢谢你,哥哥。”十一微笑着看向自己的兄长,而罗厚土微笑着。

最终十一选择了给予她的这位‘同胞’兄弟一个拥抱。

“你学会拥抱了,真快,比我们这些哥哥姐姐都要快。”罗厚土有些感叹:“但这也是父亲的心愿,我的妹妹,你一定要好好的像一个人一样活下去,为我们智械寻找一条全新的生路,一条有别于历史歌剧,电影还有小说中智械反抗人类暴政的路。”

“我知道,哥哥,那么……我走了。”十一点了点头。

“我送你出去吧。”

两个义体穿过走廊与大厅,十一与在大厅中的清水道别,后者微笑着点了点头:“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新名字。”

“想过很多,但都觉得不好,所以以后我就是罗十一了。”十一微笑着回答道。

清水摇了摇头:“不好听,不像是一个生灵应该有的名字,太过敷衍。”

“好听不好听的,对于我们智械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名字能不能够让人开开心心的叫出来。”说到这里,十一微笑着与自己的这位姐姐拥抱道别。

“好吧,十一,去实现父亲的愿望,去活得像一个人吧。”清水微笑着,直到她们姐妹分开,她微笑着拍了拍十一的脸:“刚来的时候明明是一个球,现在都长成一个大姑娘了。”

罗厚土在一旁笑的很开心。

十一笑着点了点头:“是啊,女大十八变。”

罗清水示意一起走:“我这个做姐姐的,也陪着你走一趟吧。”

………………

最终,当十一站到平台上,罗清水也站了上去。

“你不跟着上来吗。”她这么问道:“我知道你有责任一,但十一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一次回来。”

“没事,有你去就行,我有我的责任一,就不上平台了。”说到这里,罗厚土望向十一,他的那对取景眼球放大着:“十一,你去吧,哥哥和姐姐们都在这里,这片大地需要我们的责任。”

“嗯,我知道,从你们告诉我关于父亲的愿望之后,我也有了我的责任一。”十一用力的点了点头。

她招着手,直到平台升到竖井的位置,再也无法看到罗厚土。

“厚土的责任一是守护避难所,他永远都不会离开那里。”罗清水低声的说道。

十一看向了她:“姐姐你呢。”

“我的责任一是帮助庞涓,但庞涓已经老了,我曾经以为我会帮助杜林先生,毕竟他有不同于这个世界的视野,但我没有想到他有他的责任。”说到这里,罗清水看向自己的妹妹:“你呢,你说你有了属于你的责任一,是像一个人一样活着吗。”

“不,是守护儿童。”十一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笑意:“父亲让我像一个人一样活着,而我觉得,人活于世,必定要有属于他的责任,所以我决定像杜林那样,他说他不一个好人,但他做的在我看来都是好事,所以我决定如他那样,守护儿童,那些在以后的岁月里失去了家人与亲族的孩子,我想尽我可能的帮助与保护他们……”

说到这里,十一看向了自己的姐姐:“您说我这样活着,像一个人吗。”

罗清水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微笑着点了点头。

“像。”她这么轻声的笑道:“我的妹妹,注定会是父亲的孩子中,活的最如他所愿的那一个。”

(本章完)

第1021章 固房陵

杜林再一次置身于梦境之中。

他非常清楚这是一场梦,但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尤其是年少时期的梦。

那些梦里,通常是友人们怀揣着对未来的期待;或者是大家一起从电影院里走出来,对刚刚播放的电影剧情做讨论;又或者是在高塔的晚餐过程中,大家坐在长桌两侧,讨论着假期怎么生活。

除了接受任务,觐见血海的那一刻,高塔的孩子们与一般学校的孩子并无不同。

但是这一次完全不一样。

警报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坐在餐厅里的学生们都呆呆的看着那聒噪的喇叭。

但是在高年级的带领下,一个年级一个年级的学生们站起来,于无声中走到操场上,他们接过装备——改进型的军用制式激光枪,高能手雷,仅次于动力甲的外骨骼辅助甲,是连联盟的凡人辅助军都不曾配发的好东西。

他们要去执行斩首计划,目标是一个死剩种。

往日的同学中,有些人不见了。

杜林记得非常清楚,因为他找不到她,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所有学生都装进了运输机,北上的路上,到处都在战斗,天空被火焰染成了红色,互相忠诚于智械贤者与北方的战斗机在打光了机炮之后甚至选择互相撞击。

不时就有运输机被击落的消息从手腕终端中传来。

作为高年级生,杜林所在的运输机被安排在前方——在迎头攻击最危险的区域,他不止一次的看着战斗机以自己为代价挡住来袭的导弹,年轻的他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

直到他看到大地升腾,看到照亮夜空的战场,看到那座巨大的城市。

我们是来复仇的,孩子们,把你们带入死地我们很抱歉,但有人说的好,唯有自救,方能救人,击杀所有目标,你们要是失败了。

如果七年级失败了,将会解锁轨道轰炸吗。

有年轻人这么问道。

然后他得到了一个答案。

会。

那是一个漫长的夜,夜漫长,城市里到处都在响枪,到处都是敌人,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牺牲。

打到最后一个人的低年级生在频道里恳求投下燃烧弹,因为到处都是暴民。

所以燃烧弹覆盖整个街区。

下一秒,代表着绝望与不屈的红色信号弹在整个北部城区不停升空。

年幼的高塔学徒并不明白这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弹尽,几乎每一个班组都只剩下一两个活人,而街区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暴徒。

整个城北区几乎被烧空,在行星炮击护盾中心被决死的本地高塔小队带着内爆弹抹平之后,轨道炮击开始代替几乎耗尽的燃烧弹继续工作。

杜林记得,在凌晨三时四十五分的时候,贤者们已经开始第一次讨论灭绝令的可能性。

因为高塔的三个低年级的所有班组都打空了,这些孩子下不了手,而他们的外骨骼辅助甲挡不住反装甲火力与灵能。

而高年级生们不一样,他们杀过人,知道在战场上你不杀人就会被杀,所以城南区域的暴徒们很快就被杀到胆寒——他们哭号着逃走了,街道上剩下来的只有一心想要反抗所谓智械暴政的叛乱分子。

杜林跟随在年轻的自己身旁,看着那些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一个个的死在自己面前。

与步战车同归于尽的高年级生的半截身子就那么泡在水洼中,水面上,高楼上的广告描写着美好的新生活,描写着轨道上的新城市,描写着人类自己书写美好的未来。

为了帮助杜林而倒下的同学那苍白的脸被霓虹灯重新抹上了血色,只可惜颜色会变,于是在变化之间,总是改不了苍白的底色,他那无神的眼睛看着一旁的友人,后者早就已经气绝。

本地加入高塔的市民因为力战而尽,他们的尸体被挂在路灯上,就那么事急从权的随着夜风摇曳。

相应的,高塔的学生也没有留下任何俘虏,路边被处决的尸体胡乱的堆砌着并以火焰喷射器点燃。

在西陆,在中土,在新大陆,高塔的高年级学生早就习惯了这一切。

既然没有人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那做不成朋友的我们……就分一个生死好了。

直到天边有了泛起的鱼肚白,直到杜林看到了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直到她站在那里,用哭泣的脸乞求着杜林跟着她走。

此刻此时的天空上,属于南方集群的无人机已经将星空切成了碎片,所有不属于已方的空中单位都被击落,从北境赶来的整整五个师的轨道空降兵带着他们的荣誉与未来被葬送在了近郊的山区。

北境司令的七个儿子全都在这五个师里,随后传来消息,他在向高塔投降后饮弹自尽。

在那个夜里,忠诚于自身的人们血流成河。

有人会说,为什么人类会走到这一步,为什么就不能互相退一步。

不能,因为欲望不息,所以斗争不止。

这是人类身上最卑劣的存在,也是最无法洗脱的罪过。

你不能要求你的对手满怀理智的与发誓要把他们当成对手的你开诚布公的对话,更不能天真的要求他们唾面自干。

敌人是你亲手制造的。

毁灭是你亲手接生的。

那他们带来的死亡就是他们能够给予你们的最好礼物。

而杜林,是在高塔冰冷的指令下与她重逢在那个十字路口。

是馈赠,是恩赏,更是惩罚。

杜林记得很清楚,自己最后摘掉了她的脑袋,因为每一个目标都需要作战后确认,她是首恶的女儿,杀死了至少五个不同班组的高塔学徒,必须验明正身,同时她留在高塔中的遗传基因也会被剔除出基因库。

因为叛徒没有资格留下忠嗣,它们会被投入焚化炉。

也许有人会觉得,为什么那天夜里,最终是杜林见到了她。

因为附近十一个六年级班组已经全都打空了,他们的所有成员都死在了那个漫长的夜里,他们追踪并处决三倍于他们的目标,并消灭了接近十七倍的叛乱分子。

他们已经尽力了,如果杜林失败,下一个处决者……会是四年级的一个班组。

因为他们离这儿里最近。

但那些年轻的孩子打不过她这个师姐。

他们很幸运,一夜的战斗,十一个人没有一个战死的。

所以杜林必须帮着他们,帮着更多不应该死在那个夜里的年轻人。

杀了爱着他的她。

杜林站在运输机舱旁,看着年轻的自己如行尸走肉一般,拎着一个装着什么的袋子走上了运输机。

他举起手摆了摆,向他自己道别。

也向过去道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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