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谁持白羽静风尘(2)

但站在石越的立场,蛰伏了数年之久,石越又并非淡泊功名之人,如此天赐良机,他岂能甘心坐视它从眼前白白溜走?石越苦心经营了十几年,若说他没有野心入主政事堂,只怕说出去没人肯信。所以这一次,石越才会如此关心这观风使的人选,否则,他大可以看着文彦博、司马光与吕惠卿斗法便可。人心是极富变化的东西,当一个人羽翼未满之时,若他能够借助他人之手推动自己的主张,他亦会视之为巨大的胜利并非常满意;但若是当他羽翼丰满之后,就算只是让他收拢翅膀一会不得伸展,他亦会感觉到十分的受拘束。那种想要毫无顾忌的伸展自己羽翼的想法,有时候真的会压倒所有的一切!

以智缘的观察来看,石越显然是认为,只有他才有能力来收拾现在的局面。

“公子。”这个时候,潘照临忽然开口说话了,“与其去徒劳地猜测文彦博、司马光的人选,倒不如自己推荐一个让吕、文、马都无法拒绝的人选。”

“文彦博、司马光势在必得,吕惠卿亦不肯善罢干休,我又能有什么好人选来火中取栗?”石越苦笑道。

他说的是大实话。与石越关系密切的,或者是所谓“石党”的大臣,苏轼远在辽国,自不必提起;章惇刚刚自陕西回来,没有这个道理又让他去益州当观风使;沈括则刚刚到都水监履新;其余如韩维、苏颂、刘庠诸人,也没有一个合适的——这个巡边观风使,毕竟不是个什么美差,不是说你推荐人家就会愿意去的。现在韩维是翰林学士,传闻马上要拜枢密副使,甚至可能是六部尚书;苏颂则是开封府尹;刘庠转任河北转运使,也算是一方诸侯——任谁也不会愿意去益州这个是非之地,做这个是非之官。倒也有肯定愿意去的,却又未必能去——苏辙由工部尚书出知地方,虽然宋朝官员上上下下极为正常,但他对吕惠卿不可能没有怨恨,兼之这也是能让他东山再起的好机会,若得举荐,石越料他必定昼夜兼程赴任。但吕惠卿又怎能容他赴蜀?石越也想过用曾布,但是曾布在海外呆了十年之久,益州转运使的表字他都未必知道……他凭什么又能力排众议?至于唐棣、蔡卞、丰稷、蔡京等辈,威望资历不足,象他们这样资历的人,在大宋朝廷以车载,以斗量,数不胜数,那是提都不用提。

“倒是有个人选。”潘照临眯着眼睛望着石越,缓缓说道。

“哦?”石越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不过,他本人未必愿意去,还须有一个得力的说客。”潘照临没有马上说出那个人的名字,“而且,这是一招险棋。”

差不多同一时刻。吕惠卿府。

“巡边观风使?!”陈元凤端茶的手不由自主的一抖,“只怕文彦博、司马光不会这么容易善罢干休。此辈定是要借此大做文章,相公万不可掉以轻心……”

“我自有万全之策。”吕惠卿笑道,“不过,此事还要辛苦履善。”

陈元凤连忙把茶杯放回桌上,欠身道:“但凭相公差遣。”

“我便知履善能助我。”吕惠卿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又看了看四周,见下人都远远地守在厅外,方放心说道:“观风使之任,明里我会举荐蒲传正[135],蒲传正曾经察访荆湖两路,奏罢辰、沅役钱及湖南丁赋,朝野颇著令誉,皇上曾几次当着我的面夸奖他……”他说到此处,忽见陈元凤嘴唇微动,似乎有话要说,不由停了下来,问道:“履善可是以为有何不妥么?”

陈元凤忙道:“倒并非不妥。只是蒲传正由知制诰至翰林学士兼侍读,而今又是同修两朝国史,皇上信任有加,外间传说蒲传正迟早要进尚书省,学生担心他未必愿意去……”

吕惠卿赞赏地点点头,笑道:“履善所虑极是。不过履善却有所不知,蒲传正这人爱穷讲究,每日三餐要吃掉十头羊十只猪,每晚要费烛三百枝,连舆洗都有什么小洗面、大洗面、小濯足、大濯足、小澡浴、大澡浴之别,每洗浴一次,要五斛热水……这些虽然只是小事,但偏生如今正是国库拮据,皇上屡次三番削减宫中用度之时,而司马君实又荐了几个血气方刚的御史,这些人一进兰台,便弹劾蒲传正酒色无度、奢靡、营造房舍逾制,弹章迭上,证据确凿。皇上便不因此定他的罪,但他若还想固宠,便不能不多立些功劳。否则休说入主部寺,他这个翰林学士究竟还能做几天都难说。况且当年益州之事,蒲传正当年也是极力赞成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果真出了事……”吕惠卿淡淡一笑,不再多说。

“原来如此。”陈元凤笑道:“这般说来,他必不会推辞。他原是益州阆州人,做过夔州观察推官,熟知西南情势。而他察访荆湖两路,又是皇上赞可的。若再加上治平年间,因水灾地震,他上章论事,斥责大臣、宫禁、宦寺,皇上自那时候起,圣心便已认可他是敢言之臣……这的确是极好的人选。依学生看,今上是极重君臣之义的,又极爱惜人材,蒲传正如今正是宠信将衰未衰之时,皇上信得过他的人品才干,说不定正想再他一次机会……”陈元凤一面替吕惠卿分析,一面连连赞叹道:“妙哉!妙哉!”

吕惠卿含笑望着陈元凤,心里不由得闪过一丝警惕,不过旋即释然。做了这么多年的宰相,他的门生党羽不少,但真正入得了眼的,不过区区数人而已。而陈元凤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其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称得上聪明过人。只是有时候略嫌轻佻。不过,最要紧的是,吕惠卿知道陈元凤的前途,都系于自己,并不担心他会背叛自己。但饶是如此,面对这个心腹门生,吕惠卿说话还是颇有几分保留的。

“不过,单单蒲传正一人,还不够稳妥。”吕惠卿道:“我回想今日之事,总觉有几分不安。文彦博与司马光一定也会在这人选上做文章,若以履善看来,此辈又会推荐何人?”

陈元凤沉吟半晌,方道:“莫非是吕公著?”

“吕公著?吕公著……”前同知枢密院事吕公著,也是旧党名臣,一向反对熙宁归化。因为族人经营湖广军屯出了点问题而被弹劾,被吕惠卿赶到了大名府做郡守,并顺便监修附近装有火炮的要塞群。吕惠卿默念着这个名字,皱眉沉思,良久,断然道:“不是他。吕公著是因得罪而去的大名府,此时启用他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看文、马想的是快刀斩乱麻!”

“若是快刀斩乱麻……”陈元凤忽然眼前一亮,道:“会不会是司马光本人?”

“文彦博也好,司马光也好,朝廷现在还离不开。皇上也不会准。”吕惠卿摇了摇头。

“若是冯京呢?或者,或者是石越呢?”

吕惠卿顿时呆住了,陈元凤也被自己的猜测给吓了一跳。厅里瞬时变得死寂般的沉默。两人心里都明白,冯京尚不足为惧,若果真是石越……以石越今日的声望、资历,就算吕惠卿极力阻止这桩任命,成功的可能性也并不大。随着唐康的奏章递进大内,加上雄武二军的兵变,种谔病死军前,益州提督使战死这一系列的变故,皇帝对益州路的局势不起疑心是不可能的。而无论益州路的局势发展到了哪一步,若是真将石越派去,对于朝野上下也好,甚至于皇帝本人也好,都等同于吃了一颗定心丸——虽然极不情愿,但二人在心里面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实际上所谓的“声望”与“资历”,若直观一点来形容,就是当某种危机出现时,人们看到他便会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心感。石越拥有这样的能力,这是无法否认的。

不过……文彦博、司马光有可能举荐石越么?

若能一举扳倒自己,那旧党就可以取得熙宁二年以来最大的胜利。

皇帝不一定乐意看到这样的局面,但皇帝真正看重的,还是谁能帮他治理好这个国家。如今国家的情况较之熙宁之初已经大为好转,若旧党们能在一两年内证明自己,那么皇帝就算又偏向旧党,也并非不可能——文彦博老了,司马光也病得不轻,其余的老臣经过长时间的闲置打压,威望已极为有限,而青壮派的旧党,不可能对皇帝有任何威胁。所以,就算改变近十年来使新旧两党旗鼓相当的策略,反过来让旧党变大,新党变小来牵制之,也未必是不可能的。经过这十余年,吕惠卿早已明白,若国家能够在好的道路上前进,皇帝更希望臣子们互相牵制,而不是你死我活——熙宁初年皇帝打压旧党的举动,只不过是为了长期的政治利益而放弃短期利益的牺牲——饶是如此,皇帝还是千方百计的把旧党的元老重臣们安排在西京养老,以一种更巧妙的方式来牵制几乎独掌大权的新党。

但是,这些道理吕惠卿明白,文彦博与司马光未必会明白,就算明白,也会不屑一顾。因为他们自以为自己是“君子”,所谓的“君子”是最喜欢逼迫皇帝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的。他们就算明知道皇帝的心意,也会不屑于迎合,而会更尊重自己内心所谓的“道理”。

吕惠卿当然唾弃这种“假惺惺”的伪善。但问题是,眼见着“君子们”有可能取得全面胜利的时候,文彦博、司马光有什么理由要让石越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一瞬间,吕惠卿感觉到自己触及到了问题的核心——无论是石越还是冯京,都不是旧党!石越自成一党,冯京则是游走于新旧两派与石越之间的中间派,他对于旧党或者石越的倾向性,只怕连他本人都很难判断究竟更亲近哪一方。

文彦博、司马光没有理由让人分享自己的胜利,更何况是石越这样的对手。石越复出,吕惠卿看不出旧党有什么人可以制衡他!易地而处,吕惠卿认为如果自己是旧党的领袖,就算再没有私心,不去刻意打压石越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帮他复出,那绝不可能。旧党青壮派中,最有希望的就是范纯仁。范纯仁做过吏部侍郎,伐夏之役负责军需,保证了军需的供应,立下极大的功勋。有资历,有政绩,有学问,有才干,人品端正无可挑剔,本人颇有人格魅力,其父又是庆历名臣范仲淹——天然地继承了父亲留下来的那份无形的政治遗产。也正因为如此,司马光才对他寄以厚望,竭力帮助他入主兰台。而吕惠卿也将他视为旧党中除文彦博、司马光以外最大的政敌。

但就算是范纯仁,也无法与石越相提并论。

吕惠卿心中一动,忽然之间,他知道了文彦博与司马光的人选是谁!将范纯仁推进兰台,其目的就是利用兰台来打击自己。但若能将自己赶下台去,还需要范纯仁进兰台做什么?范纯仁资历、才干、政绩无可挑剔,本人文武双全,伐夏时负责军需经验丰富,也曾经几次公干到过益州,对益州并不陌生,最重要的是,他曾经做过吏部侍郎,熟悉益州的官员!朝野当中,吕惠卿还真是找不出谁比范纯仁更有竞争力!

这是文彦博的妙计!他能用什么借口来阻挡范纯仁去益州?除非……除非替范纯仁找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可这样的话,他就很难有借口再挡住他进兰台——而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御史中丞有多大的权力,宋朝每个当过宰相的人都心知肚明。

吕惠卿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厅中来回踱步思考对策。文彦博这一手太漂亮了。若范纯仁去了益州,皇帝肯定会给他更大的权力,凭借范纯仁的能力,益州的疮疤彻底被揭开自然不在话下,而范纯仁也可以借此积累更多的声望与资历,将来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旧党的另一位领袖。就算万一有一天无法阻挡石越重返政事堂,范纯仁也有足够的资本与石越分庭抗礼。这样的话,就算放弃入主兰台的机会,也没什么大不了。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吕惠卿突然停下了脚步,沉声道:“推荐蒲传正只是明里的手段,除此之外,还需履善上表推荐王希烈为观风使!”

陈元凤哪里知道吕惠卿心里已经转过了无数的念头,听他突然间又把话题跳了回去,不由愣了一下,半晌,方道:“王中正?”

“不错。”

陈元凤只在心里短暂地迟疑了一下,便抱拳应道:“相公放心。”他不知道王中正与吕惠卿的关系有多好,但他明白宰相推荐宦官,是非常犯忌讳的。这种事情,当然要假手于人。只是,陈元凤非常怀疑,虽然王中正也是皇帝信任的宦官,自仁宗朝就立下平叛护驾之功而从此显赫,资历很深,而且有典兵的经历,但一介宦官,怎么比得了石越?

“不是石越。”仿佛猜到陈元凤心里的狐疑,吕惠卿淡淡说道,“是范纯仁。”

“范纯仁?怎……怎么可能?”

吕惠卿没有再多解释。忽然间,他觉得一阵疲倦袭来。饮鸩止渴!明知道是饮鸩止渴,他也没有选择。他已经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范纯仁去益州,他绝不会让范纯仁踏着自己的尸体建立功勋!就算是饮鸩止渴,只要保住益州路的疮疤暂时不被揭穿,只要熬过这一关,只要有军事上的一次胜利,他就还没有走到绝境。吕惠卿心里比谁都明白,只要再熬上一年,最多两年,河西就会基本巩固,陕西就可以恢复,大宋朝的压力就可以轻掉一半,到时候就可以全力以赴来翦灭那些该死的西南夷!

只要一年时间而已!

2

静渊庄。

柳荫轻拂,寂静无声。黄昏夕照之中,一位身着紫衫、面容削瘦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庄内小湖边一块石板上垂钓,他极其专注地望着静静地垂在湖中的金线,仿佛是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大事。他的身后,一位身着绿衫的女孩随意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百无聊奈地东望望西瞅瞅,一双金缕鞋不停地晃着,裙侧的玉佩不时碰撞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声。若是只看这二人的打扮与神态,而不管园门外依稀可见的仪仗、宦官、宫女还有一身戎装的班直侍卫,绝没有人能想到,在这里垂钓的男子,竟然是贵为当今天子的大宋皇帝赵顼,而旁边的那个女孩,则是俗称“淑寿公主”的温国公主。

(本章完)

第360章 谁持白羽静风尘(3)

“三娘,你能不能安静一点?”被女儿在身边烦了小半个时辰,赵顼终于忍耐不住了。

好不容易终于吸引到父皇的注意,淑寿完全无视了赵顼那没有任何杀伤性的训斥,跳下石头,扯着赵顼的袖子低声央求起来:“求父皇开恩,便让儿臣去看白象罢。”

赵顼皱起眉毛,回过头望着自己最心爱的公主,不禁哭笑不得,这一天之内,淑寿至少已经央求过他不下二十次了。

到这一年为止,赵顼一共生有十四位皇子和十位公主,但多半都因为当时落后的医疗条件而夭折,活下来的只有七子三女——除由向皇后亲自抚养的皇三女温国公主外,还有朱德妃所生的皇六子赵佣、皇十三子赵似、皇十女庆国公主;高丽公主王贤妃所生的皇七子赵俟、皇十二子赵俣;宋贵妃所生的皇四女康国公主;林婕妤所生的皇十四子赵偲;武才人所生的皇九子赵佖;陈美人所生的皇十一子赵佶。这七子三女能不能活下来,也还难说得很,较小的皇子公主们,现在还在襁褓当中;而最大的淑寿,也不过十几岁,这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年龄,赵顼与向皇后所生的皇长女,就是在十二岁时夭折的。可能也正因为如此,亦或是赵顼疼惜淑寿的生母早亡,对这个实际上的皇长女,宠爱到了连高太后都有点看不过去的份上。

“你是大宋朝的公主!怎么可以随便去动物园那种所在?”

赵顼虽然板着脸,但是他的眼神与声调,却彻底地出卖了他。“那为何六哥和七哥便去得?他们还得骑马去!”淑寿已经将嘴噘得老高。

“六哥、七哥是男子,去去无妨。”赵顼的声音开始动摇了。

“可石家大娘亦是女子,她也去得。怡园许多人都去过。”淑寿越发不满起来,嘴角一撇一撇地,泪珠便已经到了眼眶中打着转儿。

赵顼顿时心都快化了。他此时真恨不能把曾布与薛奕一脚踢回凌牙门去,若不是他们献这劳什子白象,他怎么会想安静钓会鱼都做不到?对于皇帝来说,这种机会是非常难得的,他若在别的地方垂钓,不知道内侍们早已暗中放了多少条鲤鱼进去……不过,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也能是想想而已,他看着淑寿,几次便几乎要脱口答应她,但话到嘴边,终于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若是答应了淑寿,太后那边他怎么交差?

但若不答应她,这事也难以善罢干休。他的这位三公主,根本就是个小魔头,比起当年的柔嘉来,还要厉害三分。在高太后与几位严肃太妃面前,她装得比清河还乖巧——这种坐在石头上晃脚的事情,高太后和那些太妃们只怕连想都不想到;但只要转过背来,她便能把整个皇宫闹得鸡飞狗跳。

这种事是有前车之鉴的。

当日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怡园的事情,为了去怡园念书,她一面向高太后与太妃们大献殷勤,一面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策动了一干说得上话的后妃们替她求情。整整一个月内,高太后与赵顼的耳边能听到的,几乎都是为她求情的声音……眼见着这位“乖巧”的三公主整日闷闷不乐、茶饭不思而日渐削瘦,最后连高太后的心都软了。加上耳边实在不胜其烦,最后高太后与赵顼才不得不答应下来。

“罢!罢!”前思后想,赵顼终于决定脱过眼前这一劫再说,他左右看看无人,把淑寿拉近来,放低声音说道:“三娘定要想去,朕也准你……”他话未说完,淑寿已然破涕为笑——赵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继续说道:“不过,你不能说出去。你悄悄去找十九姑,便说是朕的旨意,令她悄悄带你去看白象,不许声张!”他话音方落,却见淑寿已经又撇起嘴来,“父皇骗人,无凭无据,十九姑姑才不肯信我的哩!”

赵顼不禁脸一红,他的确打着将麻烦先推给柔嘉的主意,不料却被女儿揭破,只得说道:“朕叫李向安找几人陪你去见她便是。”

淑寿这才又高兴起来,装模作样向着赵顼一敛衽,稚声稚气地拖长声调说道:“谢父皇隆恩!”

赵顼见她这般模样,忍俊不住,不由得哈哈大笑。淑寿心愿得逞,一把抱着赵顼的脖子,又笑又闹更是没上没下起来。

赵顼好不容易才又安抚了淑寿,正待重新去钓鱼,刚刚转过身去,便听园外传来李向安尖声尖气的禀报声:“陛下,李宪、石得一求见。”

“宣。”赵顼无可奈何地扔下钓竿,一面对淑寿道:“你先去找姑姑们玩吧。”

目送着淑寿兴高采烈地离去,赵顼心里头竟泛起一丝惆怅。他没有去看跪在跟前的石得一,只是拿眼角瞥了一眼李宪,道:“你们见过唐康了?”

李宪嚅嚅了一下,却没有说话。他职分虽然比石得一高,但这件差使,却是石得一为主,他只是奉旨去“听听”而已。而且李宪也颇有自知之明——熙宁俗传有“五貂珰”,他李宪节制方面,手握重兵,官爵既高,表面上亦最风光;但相比之下,王中正不仅长居京师用事,而经常替皇帝赴各地差遣;宋用臣负责督责京师一切工程建筑;李向安长期负责宣敕、服侍皇帝起居,三人之恩宠其实都不在自己之下;但最让李宪忌惮的却是跪在他旁边这个石得一。两年之前,前任勾当皇城司宦官致仕,石得一执掌皇城司这个要害机构,他一改往任“无为而治”的方针,将自职方馆与职方司成立后皇城司那埋尘已久的间谍功能又重新发掘了出来。他给皇城司的探事兵吏规定“功课”,要求每人每日必须探得多少件事回报。一时间搞得京师乌烟瘴气,人人侧目,称得上是权势熏天。不仅仅台谏对他大为不满,弹劾不断,甚至连兵部职方司也因为他手伸得太长而多有矛盾。但皇帝认为他是忠奴,吕惠卿要借他来打击异己,两府又颇有一些大臣明哲保身,竟然没人奈何得了他。他也因此更加气焰嚣张。李宪虽然远在陕西,但他的家属亲戚都在京师,谁都难保家里没有人有个不法之事,若每一桩不怎么光彩的事情都被报到皇帝耳里,日积月累,凭谁也受不了。更何况他在外领兵,尤其要加倍小心。李宪虽然心知石得一这样下去必定没有好下场,但他却也绝不愿得罪他。

当下他只是静静伏在地上,听石得一回报道:“回禀官家,臣等奉敕至御史台狱问话,依圣旨,无他人在场。臣问:可知罪?唐康答:罪臣知罪。臣问:为何擅调禁军?唐康答:事起仓猝,不得不尔,若待请复,必贻误军机。臣问:田烈武、赵隆、李浑为甚竟予兵给你?唐康答:田烈武有忠义,且与罪臣有旧,故不惜死;赵、李实不知情。臣问:为何擅杀降?唐康答:罪臣非敢杀降,是擅杀叛卒。一则激于义愤,一则恐兵力不足,贻为后患。臣问:田烈武、赵隆是否知情?唐康答:田、赵实不知情,谢罪折子所言,无一字虚言。罪臣死不足惜,愿陛下勿轻西南夷。臣问:为何令章惇代递折子?唐康不答。臣又问,唐康答:罪臣恐通进银台司附宰相,见臣之名而不肯进呈。又言,若西南之事,有一字虚言,愿受族诛!”

赵顼沉着脸静静地听着,听到此处,不由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族诛?他当朕是汉武帝么?”

石得一正悄悄抬眼看皇帝,却见赵顼阴冷的眼神扫了过来,他连忙把头又伏下去,听皇帝冷冷地说道:“他这点罪,两府议上来,至重不过是编管。恩自上出,朕还能给他加刑不成?看在文彦博、石越面上,总还要给他加恩的。不过现在看来,倒是不必急于一时了。禁军兵变、主帅病殃、泸州失陷、提督兵败战死……难不成一夜之间,益州便天塌地陷了?到底是有人昧心欺君,还是有人危言耸听,总是要查个清楚的。待查清楚了,再议他的罪不迟。他调兵擅杀之事,朕可恕他;但他若是故意危言耸听,构陷宰相近臣……哼!”

皇帝并没有发问,李宪与石得一都不敢接话。但连头带身体趴在地上,却正好能掩饰住李宪的表情。他现在已经更加清楚地知道,这场权力斗争,已经是到了图穷匕见的关口。无论是哪一方最终取胜,朝中现有的平衡,都不再可能继续下去,紧接着一定是一场堪比熙宁初年的大罢黜。也许比那还要残酷无情。

“李宪。”

“臣在。”

“你在外行走,益州虚实,可曾见到、听到些什么?”

李宪仿佛感觉到石得一的眼睛,正在阴冷地盯着自己的后背,他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当即回道:“臣奉旨陕西差遣,非份内之事,不敢以闻。”

皇帝那里沉默了。李宪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铺天盖地地向他扑来,他顿时冷汗直冒。皇帝是英主,他将那日文彦博府上会议之情形,早已详详细细专折以闻,再加上唐康的折子,还有这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皇帝心里若不起疑心,那是断不可能的。

他面前的这个皇帝,最恨的便是欺瞒。

李宪不禁羡慕起那些士大夫来,士大夫可以躲在礼法的背后,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不回答自己不想回答的事情,但他却是个内侍,“不管闲事”是对的,但是皇帝派他们出去,就是让他们做皇帝最亲信的耳目,若是听到的、见到的,都不肯以闻,皇帝心里要做何想法?

他心里不由泛起一阵悔意。

“官家,臣以为,而今益州最要紧之事,还是要尽快压服西南夷之叛乱。”李宪试图将功补过,“今灵夏大定,秉常虽存,吾扼险而守,以水泥砖石筑城,兼有火炮、神臂弓之利,西兵皆百战之师,王师虽进取不足,守成则有余。西贼已不足为虑,此正是朝廷观兵燕赵,收复故土,复仇雪恨之时!西南夷不过跳梁小丑,既便唐康所言是虚,朝廷为此耗费国力兵力,非上策也;若唐康所言皆实,为防万一,更须趁早镇压西南叛夷,否则内外交攻,益州危矣。”

“朕用兵西南,原亦有练兵之意!东南兵与河朔兵久不经战阵,朕欲使之小试于西南,使将士经战阵,而后方可大用。”李宪虽然看不到皇帝的表情,但是却明显听出皇帝的语气已经缓和。他心里略略放宽了一些。皇帝最大的抱负是什么?这是公开的秘密。皇帝的那身紫衫,便已经是一个强烈的信号——紫衫是宋朝军人的服装之一。司马光痛恨民风孱弱,石越鼓吹恢复配剑古风,在这样的气氛下,皇帝也终于可以经常着戎装见臣下,但李宪却知道,皇帝的想法与司马光、石越还是不同的。后者也许只是单纯为了改变社会风气,但是皇帝想的却是“赫赫武功”!大宋自开国以来,便无时无刻不想收复燕云故土,皇帝变法图强也好,用兵西夏也好,最终的目标,都是指向北方。这是大宋君臣解不开的心结。但现在,无论益州的情况究竟如何,显然那里都已经绑住了皇帝的手脚。

赵顼没有去看跪在他跟前的两个宦官,他有点心烦意乱。他说的一半是心里话,调河朔禁兵入蜀作战,自然是有练兵的意思,但另一方面,也是迫不得已。但赵顼是无时无刻不想着向辽国报仇的。所以,尽管财政困难,河北的边防从来不敢松懈,火炮也是优先供应给两北塞防。薛奕几次请求要在海船上安装火炮,都被他否决,原因就是赵顼认为海外始终只是海外,而幽蓟却是“中国故土”。对于赵顼来说,南海也好,海外贸易也好,始终只是一个财源。他的抱负,他的理想,始终是北方的那块土地。

但是此时,赵顼感觉仿若是,自己正在有条不紊地打着如意算盘,却被人忽然从中横插一手,将算盘搅得一塌糊涂。一直好端端的益州,忽然之间,却有人告诉他,那里已经处在大叛乱的边缘!

赵顼很是恼怒。他感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既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也不知道应当如何应对……这种感觉,尤其让赵顼感觉到愤怒。他是大宋朝的中兴之主,他收复了河西,把西夏赶到了贺兰山以西;他的统治下,大宋朝不再需要每年给辽国与西夏那屈辱的岁赐;他的疆域,远至万里之外的凌牙门,大宋成为南海的霸主;他不用刀兵,就让高丽几乎沦为半附庸的属国!

大宋今日之盛况,是安史之乱以后,中国未有之盛世。而他赵顼,乃是开创这一盛世之圣主!

但是,在吕惠卿与文彦博向他禀报西南局势之时,在他读到唐康的奏折之时,赵顼忽然间有幻灭之感。他那种优越感,他那种骄傲感,他那种成就感,他那种以为大宋已经极强盛之自矜,突然之间,便变得不那么靠得住了。

他以为自己是堪比唐太宗的圣主明君,难道到头来会变成唐玄宗,成为天下后世之笑柄么?

这是赵顼无法接受的事情。

“官家庙谟宏远,非臣所能及。河朔禁军承平已久,虽经整编,毕竟不如西军。之前何去非主张直接向河朔禁军派遣西军将校,当时枢府、三衙、兵部皆以为善策,然官兵失和,亦是此次兵变之因。可见此策于理可行,实际却未必行得通。官家以实战练兵,才是不易之论。只是如今西南局势有变,这个方针,或可略为修正一下……”李宪小心的措辞着,宦官与士大夫最大的不同,便是宦官永远都会顾及着皇帝的感受,“政事臣不敢妄言。朝廷诸公之前或多有轻西南夷之处,然唐康之言,亦未必无夸大其辞之处,官家亦不必过于忧心。两府以为先遣使了解益州实情,亦不失为谋国之言。官家何不静等水落石出,再做处置?至于军事,臣以为取胜不难。而只要能打一场大胜仗,纵是有危机,亦必可大为缓解。故要紧处,还是选派精兵良将入蜀平乱——但官家以实战练兵之宗旨,还是不能丢了,臣以为,作战之主力,自然要从西军中选调,然可同时从河朔禁军各军各营中,抽调一指挥之兵力,编入西军各营中,让他们跟西军学学怎么打仗。这些兵若是练成了,将来回到河朔禁军,便能以这些兵为主力,将全营全军都带上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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