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圈套

“你们凭什么抓人?”

扬州府衙内,看着冲进来的锦衣卫,王远山又惊又怒,而院落外的护卫试图反抗,已经被当场斩杀。

赵海川用手帕擦了擦沾着血的绣春刀,昂起下巴颏一指地上躺着的尸体,道:“喏,这不都是证据!”

显然,赵海川的话翻译过来就是,锦衣卫抓人,不需要证据。

赵海川又看了眼另一头被押解过来的李恒,道:“他就是幕后指使者?”

“正是!”

身旁被锦衣卫押解着的盐丁连忙躬身答道:“便是此人给了我们钱财,让我们谋害钦差大人。”

李恒大怒道:“你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和伱素昧平生,怎会指使你谋害钦差呢?”

王远山心头闪过一丝诧异,莫非,竟然真的是李恒犯了混?

不得不说,在这么一瞬间,他是有这个念头的。

然而下一刻,王远山就知道这恐怕是锦衣卫借题发挥了。

“素未平生?”

赵海川嘴角泛起冷意:“那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又作何解释?若是不素昧平生,便能指使他谋害钦差了?”

我就喜欢我强词夺理,而你又不能拿我怎么办的样子。

赵海川又看了看王远山,皱眉道:“我听闻你是黄淮布政使司新晋的左参政,原以为你德高望重的道德君子,没曾想到你居然是一个口蜜腹剑之辈.罢了,来人,将此人一并拿下。”

“放肆!”

王远山面沉如水,厉声喝道:“尔等胆大妄为,真是活腻味了,以为朝廷从三品大员是尔等说拿就拿的吗?”

赵海川刀口一转,直指王远山,冷笑道:“参与刺杀钦差,按律当斩,如今饶你一命只是拿下,便已是看在你这身绯袍的份上了,但我锦衣卫可没有听说过,有哪条律法规定,不能捉拿犯官。”

“而且,锦衣卫抓你,也是皇帝陛下颁布的圣旨!”

“圣旨何在?”

王远山道:“陛下怎么会让你们来缉拿本官?”

“嘿嘿……”

赵海川嘴角微扬,森然道:“这件事情,待会自然让你清楚。”

王远山面色阴晴不定,而身边几个仅存的护卫纷纷拔刀,欲要保护主人。

赵海川懒得跟他废话,对身边的锦衣卫说道:“一起上,给我拿下他们,若有阻碍,杀无赦。”

用银子喂出来的护卫倒是忠心,然而这些护卫哪里是人数众多的锦衣卫的对手,片刻功夫,就被砍翻在地,哀嚎遍院。

须臾,王远山和李恒就被一起捆了押走。

府衙外有两人亲眼见了这场景,惊得是魂不附体。

“杨兄,要不要禀告张将军,让他来?”其中一人此时低声问另一人道。

这俩人都是王远山的私人幕僚,因为在路上耽搁了的缘故,今日才入城,而且没有官身,所以并没有被一同羁押.至于幕僚这玩意,虽然这时候还没有绍兴师爷,但高级官员效仿前朝开府那般招募一些自己的得用人才藏在囊中,却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张将军是漕运上的头面人物,和王远山交好,在两淮也颇有影响力。

“不行!”

杨姓幕僚却是摇头,道:“此事是朝廷的事,就算是闹到张将军那里,文武有别,他也不会出手帮忙的,对我们也没有益处!”

“那咱们怎么办?”

“先等着,今日天色晚了,匆匆出城惹人生疑,不如在城里客栈囫囵一晚,等明天天一亮,以文人打扮再出城,然后去布政使司禀报布政使大人和都转运使大人。”

——————

与此同时,扬州城外的渡口。

“老刘,别忘了。”

一人站在岸边,向着船里的富态商人招手告别。

“忘不了!”刘富春靠着船舷,抱拳回应道。

此番刘富春是受了解缙委托,带着任务北上淮安府的,而这头尾相接的船队,正是李增枝资助给刘富春购置的,上面载满了货物,不过用的却不是曹国公府的名义。

随后刘富春便登上船头,然后坐下,看着船夫用船桨划水,逐渐驶离了岸边。

扬州府距离淮安府,直线路程不远,但架不住这狗日的京杭大运河实在是堵,而且还受到了黄河夺淮入海的影响,有一部分河道泥沙淤积的厉害,只能用纤夫拉过去,故此刘富春在上面漂了三天,方才抵达淮安府。

虽然颠簸了点,不过吃得好睡得好,他倒也还算精神饱满。

到了淮安府码头后,刘富春没有选择直接去客栈或是商馆住宿,至于驿站更不可能,因为这里是只要官府开具证明才能住的,普通人不能擅闯,他让船队卸货到暂存的仓库里,在码头上租赁了一辆马车,便往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署驶去。

事实上,老朱在洪武开国的时候,最先设立的就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而后随着老朱统治区域和掌控力的扩大,都转运盐使司制度被迅速推广至两浙、长芦、山东、福建、河东六地。

根据姜星火前世的《明史》记载,都转运盐使司的官制是都转运使一人,从三品;同知一人,从四品;副使一人,从五品;判官无定员,从六品;其属经历司,经历一人,从七品;知事一人,从八品;库大使、副使各一人,所辖各场盐课司大使、副使,各盐仓大使、副使,各批验所大使、副使,并一人,俱未入流。

所以,都转运盐使司的级别是相当高的,这就导致了,明明一开始从管理模式上看,“都转运使掌鹾事,以听于户部”,都转运盐使司似乎是归户部管的,但实际上从来都不是这回事,到了洪武朝中后期,更是连这层名义都没了。

在地方上,各地的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在品级上虽较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按察使司这“三司”稍低,但仍能与之分庭抗礼,形成了“四司”并立,各有专职的格局。

这在朝廷内部的行文上也可以看出来,洪武朝中后期所修《洪武礼制》中的《行移体式》规定:“各盐运司申六部,呈各布政司,平关按察司并三品衙门,故牒各府,帖下州县。”

都转运盐使司的地位,就略低于三司,但明显比府要高的多。

而在盐产出占天下之半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那这个部门的权威就更重了,所谓“国赋莫重于盐,盐莫盛于淮,淮之司绵亘繁夥,必择廉能练达,悉心究理者任之”,除了对主官要求高,僚属配置也高,两淮都转运盐使司配有书吏、典史、典吏、承发、盐仓攒典等职以协助办公,总数繁多,共有僚属八十一人。

而今日刘富春要拜访的,便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典史和典吏。

这两个名称虽然很像,但完全不是一回事,典史是正经的官员,是由吏部铨选,皇帝任命的,品级上虽“未入流”,但那也是官员,负责的是治安;典吏则是吏员,一般来讲,是衙门某方面的主管,在县里就是即吏、礼、户、兵、刑、工等“六曹”的主管,是地方的高阶胥吏。

至于解缙的计划.

好吧,解缙从来不当谜语人,论才华他确实很厉害,但论耍心眼,他这些年庙堂也没玩明白过。

他的计划说穿了,也没什么高明之处。

一个能干出来仗着钦差身份把自己捅一刀的人,你还指望他能想出来什么锦囊妙计呢?

更何况,刘富春虽然是有跟脚的扬州本地商人,虽然他跟姜星火的瓜葛根本没人知晓(拍卖会时是被单独叫到了楼上且未引人注意),但你指望他一个外地商人,能短时间靠着一批货打入本地商帮内部去做些什么,那也太过不切实际。

所以,解缙这次,就是指使刘富春来行贿的,跟他找人捅自己一刀的思路是一样的。

既然没有理由抓你,那我就创造一个理由出来不就行了?至于这个理由假不假,那无所谓,反正能够锦衣卫和都察院抓人就行了。

这就是个圈套。

其他衙门的规模,相较于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署而言,只能说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刘富春虽然见识不少,可被人带着走进去,还是基本迷失了方向感,他在一个低阶小吏的引领下,来到一个房间前面,便见里面的桌案后坐着两名男子。

一个穿着吏员的衣服,看起来有些儒雅;另一个则穿着官服,年纪稍大一点,留着短须,看起来更威严。

“见过两位大人,小的刘富春,从扬州来做生意,手里有盐引,想提些盐,另外还有批货也想在淮安府销售掉。”

听闻此言,两人都来了兴趣。

若单单是想拿着盐引提盐,那自然是公事公办,回去等消息就好。

说的难听些,想提盐的多了去了,你算老几?

但刘富春既然是扬州来的商人,想必是懂规矩的,又特意提了一句货物,那就有意思了。

刘富春上前躬身施礼道:“这里是货单,烦请二位大人过目!”

那位面色有些威仪的典史伸出双手接过货单,仔细地翻阅了一遍,又递给身边的典吏,旋即抬头询问道:“这些货物,都是从何而来?”

“回大人的话,小的是在杭州府的货栈购置的!”

刘富春不假思索地回应道:“当初小的也是考虑到这边的价格偏高,故而才决定采购一批。”

“知道为什么这边价格高吗?”典吏看着货单问道。

“这”

刘富春有些讪讪,还不是因为两淮盐场停摆,所以民间日用品也连带着开始涨价。

可这是能说出来的吗?

见刘富春晓得轻重,两人倒颇为满意。

有些威仪的典史颔首道:“我看这货单,你还有购进过海鱼?又有没有在鱼里加入别的东西?”

在江湖里,咸鱼这玩意,基本是跟贩卖私盐划等号的。

你说你运的是鱼?这特娘的就是盐巴披了层鱼皮吧?

“回禀大人,小的购进货物后,均是在杭州府进行检验,而且还请专人负责看守货物,绝对不会有误!”刘富春恭敬地拱手答道。

他的表述很清楚,自己没有动过一点,而且也没有加入任何“佐料”,就是纯粹地运输了一些海鱼而已。

淮安府靠海但大部分还是内陆,靠海的部分并不多,百姓以吃河鱼为主,而且黄淮一带的鱼,跟江浙的海鱼区别确实很大。

“哦,那就好!”威仪男子点头道,接着又转头看向那位儒雅男子,询问道:“典吏以为如何?”

“这商人所说的,恐怕是实情!”

儒雅男子点了点头道:“只是这边有个规矩,若要验盐提盐,必须要提供呃.”

“小的明白!这个不成问题!”刘富春毫不犹豫地道。

刘富春当然知道对方的意思,但他旋即面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不过.”

没等两人问,刘富春直接诉苦道:“这货确实没人敢买,不知道二位大人能否帮忙牵线搭桥一番?”

虽然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内部其实有规矩,盐务上怎么搞都无所谓,但地方商业最好不要插手,但这对于下面的官吏来说,显然有些苛刻,像他们这种基层的,还是很差钱的,而且如今还有利可图,所以也就懒得计较那么许多了。

“好!”

威仪男子颔首道:“我倒是可寻几位同僚问问,不过可要谨慎一些,万勿泄漏了消息!”

“大人放心!小的省得。”

刘富春连忙点头答应,其实他也晓得,自己之前的举动,已经触及到了忌讳的那部分,但是没有办法,谁让这是解缙给他下的死命令呢?

大人物,他接触不到,但制造一个由头,解缙就可以从小的抓起,自然可以顺藤摸瓜,继而连根拔起。

这条路,跟之前都察院的御史们走的路线,是完全相反的。

这些御史盯着都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中高层,抓是抓了几个,可这些官员,为了自己的妻儿老小,是不敢大规模招认同党的,毕竟盐务这里面,涉及到的利益实在太大,大到他们都清楚,乱说话,全家全族跟着倒霉,而顽抗到底,则是父母妻儿都能保全,自己也不见得被杀头。

不过这种事情,两人干的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也丝毫没怀疑这是否是设的局。

“好了,我现在去寻人问问,你暂且在此耐心等候。”威仪男子沉吟片刻,又向刘富春交代道。

哪里是寻人问问,不过是要分赃时抽水均匀罢了。

两淮市面上的物资,都被把持住了,想要卖货,只能找那几家,而经手的官吏们,自然也要分润,如此下来,从远处辛辛苦苦交了不少商税运来的货物,根本卖不上什么高价,算总账下来不赔钱就不错了,不过刘富春这趟显然也不是为了赚钱,所以倒也不心疼。

但必要的表演还是有的,刘富春微微苦着脸,忙道:“是。”

——————

刘富春这边忙着走下层路线,不远处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后衙里,都转运使施幼敏刚刚收到王远山幕僚传来的消息。

洪武朝末期,平江县县丞施幼敏是以“治事公勤,持己廉洁”,被老朱破格拔擢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副使,到了建文朝,顺理成章地升任了都转运使。

在送走两个幕僚,让他们继续西进,去中都凤阳府(黄淮布政使司治所)禀报布政使后,施幼敏并没有什么惊慌失措的表现。

这时候,施幼敏正躺在卧榻之上,一脸悠闲地喝茶吃点心。

施幼敏的妻妾和儿女,都在院子里陪伴左右。

这时候,一名下人快步走进院子,向施幼敏禀报道:“老爷,刚刚接到消息,有个叫刘富春的扬州商人刚来想要换盐引,还带了一大批货和海鱼,除了海鱼都是日用品,估计是得了消息,但还不晓得门路。”

“嗯,知道了。”

施幼敏淡淡地吩咐道,“你继续盯着他,有什么异常的话,速速报予我。”

“遵命。”

下人闻言应了一声,然后便退出了院子,悄悄离开。

“你们也都散了吧,在这里围着干嘛?”

屏退了众人只留下妻子和独子,从躺椅上起来,走进房间里,施幼敏忽然叹了一声气,缓缓摇头道:“王远山啊,这是踢到铁板了。”

“爹爹,刚打发走都察院的陈瑛,这新的钦差,明着就是冲您来的,王参政被扣,您真的不管吗?”施幼敏的儿子,轻声询问道。

“唉~”

施幼敏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苦笑道:“为父哪管得了那么多呀!人家王远山是从三品,我也是从三品,人家被扣,我翌日就不会被扣吗?”

他又何尝不累呢?

自从洪武朝他当了这都转运副使以来,除了每年的节日之外,几乎天天泡在盐场,每天处理各项繁琐的公务,几乎从未合过眼。

而等到他作为都转运使,更是必须要负责衙门的一切,还要负责盐丁灶工们的衣食住行,以及跟商人打交道,这些都是极其耗费脑细胞的活计,换成普通人,估计早就累垮了,而施幼敏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除了他确实很敬业,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这位置确实很挣钱。

儿子听罢,顿时也感觉到了父亲的无奈。

如今朝中变化太大,父亲本就是从小官骤然起来的,虽然在这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也磨砺了近十年,但也就将将是坐稳位置而已,有多么通天的人脉,也谈不上。

事实上,若是施幼敏真的有能力有人脉,也不是他被老朱抬到这个位置上,当初老朱看中的就是他勤勉肯任事,又清廉奉公,所以才把这个空缺的肥差选给了他。

“夫君,这件事咱们既然帮不了,也别管它了。”

一旁坐在梳妆台前的夫人徐娘半老,但保养得宜,皮肤光滑白皙,她抿嘴一笑道:“现在我们可是要紧锣密鼓地准备搬家的事情了,这可不能耽搁太久。”

施幼敏轻叹一声道:“哎,你说得对,先把东西搬出,搬回老家,这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迟早也要易主,我们只是做好准备罢了。”

“其他倒还好,只是有些舍不得。”施幼敏又是叹了口气,幽幽地道。

跟大明的其他高级官员比,施幼敏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滋润了,可谓是锦衣玉食,享福至极。

夫人见施幼敏这般,登时便忍不住劝慰道:“你就算留着银子,难道就能改变现状吗?还不如趁机将那些银子疏通出去,换个地方接着做官吧。”

施幼敏苦笑了一下,暗忖道:“这风口浪尖,就算我肯献银子,人家恐怕也未必愿意收吧?”

不过这话也不能跟妻儿说,施幼敏轻叹了一声,点了点头,道:“朝中的关系,我已经在运作了。”

“那就好!那就好!不过夫君也别让人抓了把柄。”

夫人悬起的心落下了一半,旋即又是提醒道。

施幼敏听罢,脸上亦是涌起一抹凝重之色,轻轻地点了点头。

“妾身还听说”夫人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施幼敏却是摆了摆手,打断道:“有事就讲,别吞吞吐吐的。”

夫人深吸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那位布政使大人,已经派人去朝中拜见国师了,据说是走了黄淮的门路。”

“呵呵.那他注定要失望了。”

施幼敏不禁莞尔,旋即便淡定地吩咐道:“这件事你先别掺合了,我亲自去处理就是。”

在施幼敏看来,想借黄淮来找姜星火,无异于痴人说梦。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内阁那帮人,是跟着大皇子的这不是急病乱投医是什么?

不过,这时候施幼敏表面风轻云淡,但内里也有些急了。

他既然担任了都转运使这一职,那么就得考虑到方方面面,有些事情,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率,他亦要试一试。

毕竟,他现在已经没有太多选择了。

夫人闻言,脸上露出欣喜之色,连忙从梳妆台前站起来,走过去扶住丈夫的胳膊,小声地说道:“这样就好了,只要老爷你愿意,妾身相信那些人肯定会松口的!”

“希望如此吧。”施幼敏轻抚着妻子的秀发,喃喃地低语道。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然后便见丫鬟端进来热气腾腾的参茶。

夫人接过汤碗,吹了吹方才递给他。

“倒是大补,你也喝一口吧!”

施幼敏喝了一口后,伸手握了握妻子的素手,含笑说道。

夫人微微颔首,便捧起参汤轻品了几口,然后抬头问道:“老爷,这段时间淮安府物价暴涨,会不会闹出大乱子呢?”

“我已经派人盯着了,暂时没有什么消息。”

施幼敏沉吟片刻却是谨慎地摇头应道:“而且这是淮安知府的事情,跟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没关系。”

施幼敏并非愚钝之辈,知道自己这次遇到大麻烦了。

盐税乃国朝财政的命脉,仅次于土地税的存在,任哪个皇帝都不愿意让别人染指这玩意。

而就在这时,下人来报,隔着门说道。

“老爷,杨府君求见。”

施幼敏眉头微蹙:“杨瓛?他这时候来找我干什么?他也收到了消息?不应该啊,李恒带的人应该没人逃出来。”

(本章完)

第456章 伪钞

虽然嘴上说得笃定,但施幼敏还是赶紧整了整衣服,然后迎向院子里。

杨瓛是正四品知府,他是从三品都转运使,施幼敏的级别虽高了半级,但杨瓛是淮安府的父母官,自然是要给予几分尊重的。

施幼敏刚走到院子里,淮安知府杨瓛便迫不及待地拱手行礼道:“杨瓛拜见都转运使大人。”

“杨府君不必多礼。”

施幼敏拉着对方的袖子进了屋里,示意对方坐下后,随即直截了当地问道:“杨府君今日突然造访,不知所为何事呢?”

“有一件事要说与都转运使知晓。”

杨瓛随后将他获知的“秘密”如实道来,却是让施幼敏有些意外淮安府同知李恒那里,竟然也有人从扬州府逃了出来,把消息禀报予他。

这不由地让施幼敏有些疑惑,到底是锦衣卫在部署抓捕行动的时候如此粗心大意,还是故意为之?

而钦差解缙,挨得这一刀,又是怎么回事?

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再想下去就有些细思极恐了。

但无论如何,杨瓛这里却容不得他多想了。

“施大人,您可是咱们淮安最大的官,盐税乃民生大计,岂容外人染指?”

杨瓛显然也很清楚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因此说完便满怀期待地看向了施幼敏。

施幼敏本不欲与杨瓛商议些什么,跟态度死硬的杨瓛不同,他已经准备挪个位置了,这些事情对他来说,不是什么生死之争,相反,尽快把自己撇干净才是目的,所以他一开始才压根就不打算告诉杨瓛。

施幼敏听到这话,脸上却是流露出了为难之色,苦涩地说道:“本官自然是知晓这个道理的,只是哎,本官实属无奈啊!”

“施大人,您是不是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助?尽管说就是,咱们都是同僚,我怎能坐视不管?”

杨瓛见其这般神态,更加确认施幼敏是有些问题的,他与施幼敏虽然平日里打交道不多,但却也清楚对方是什么人,既然如今施幼敏会流露出这种神态,足以证明,他真的有了别的心思,要么是萌生退意,要么就是另有谋划。

可换到杨瓛这个位置来,他就尴尬的很了。

知府这个位置当然很高,就如同当初的常州知府丁梅夏一样,足以掌握一地数十万乃至上百万人的命运,但问题就在于,知府还没有走到地方官的顶端,离着中枢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旦中枢决定对某个地方做些什么,那么像他们这种上够不着天、下够不着地的地方官,几乎就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

这在之前都察院的突击检查之中,就已经体现的淋漓尽致。

两淮盐场和淮安府的一些直接负责盐务的中层官员,直接被带走了,若不是都察院的手段不够狠,亦或者说这批人的嘴巴够硬,那杨瓛在知府的位置上根本坐不到现在。

杨瓛之所以派李恒这个副手跟着王远山,便是想去探探钦差的口风,可谁成想,口风没探到,反而落了个刺杀钦差的大罪名。

“唉”

施幼敏幽幽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谁说不是呐,但本官无法阻止,否则这两淮便会乱成一团,届时受损失最大的,仍旧是我等。”

杨瓛闻言,顿时陷入了思索之中。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施幼敏模棱两可的废话不是关键,关键是态度。

而这态度,似乎也不奇怪。

王远山是黄淮布政使司的二把手,李恒是淮安府的二把手,别管是不是解缙自己谋划的,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眼见着就是要借着这个机会,上到黄淮布政使司,下到淮安府,整个给连根拔起了。

而在这案子里,本该是主角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却并没有牵扯到,再加上确定了其人另有谋划,所以也无怪乎施幼敏是这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了。

事实上,不管是杨瓛还是施幼敏,都低估了解缙的疯魔程度。

都察院为什么查不到证据,还不是人证不足,而物证都被销毁了。

那好,解缙干脆就换了个思路,既然没有物证,那我就自己制造物证,然后递到你手里,到时候裤裆粘黄泥,不是屎也是屎。

至于人证,那更好办了,污点证人懂不懂啊?

对于黄淮布政使司和淮安府的上层,便用这个法子,而对于直接执行盐务的基层官吏,则用刘富春这枚棋子。

简单的说,那就是都察院或许还讲程序正义,但解缙不讲,他只要立功。

至于利益网络上的商人们,到了最后收网的时候,自有吴家的作用。

之所以不用吴家来牵连官吏,更是要解缙自己解决,那便是因为要保全吴家,将其坏的影响只局限于商界的原因了当然了,要是解缙解决不了,那姜星火说不得最后也只能启动吴家,强迫其自爆了。

杨瓛见施幼敏跟他不是一路人,便晓得在这里耗着也耗不出什么结果来,径自起身告辞离去。

待出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杨瓛上了自己的马车。

“老爷,回府衙吗?”

“不回府衙,去外宅换辆车,空车回府衙,你亲自驾车,得去趟凤阳见布政使大人。”

杨瓛又对亲信吩咐道:“若是有人来问便说我病了,闭门谢客,我几日便回。”

凤阳、淮安、扬州,虽然是接壤的地区,但从治所城池的位置来看,基本呈等边三角形,距离都是二百多里,这一趟,怕是要把杨瓛身子骨都给坐散架了。

但杨瓛不知道解缙什么时候来兴师问罪,如今事情十万火急又没个主意,也只好亲自去凤阳面见大BOSS了。

——————

另一条线上,刘富春顺利得到了引荐。

“寻人问问”的典史把他带到了另一处房间。

在这里,面对刘富春的热情,反倒让几位官吏都颇感受用,毕竟谁都愿意别人吹捧自己,即便他并没什么太大成就。

“货物的事情呢,到时候自有安排,带你来这里,主要是想告诉伱一些提盐的规矩。”

出乎刘富春的意料,这帮虫豸竟然上来就直奔主题。

本来,典史说的是找同僚问问联系商人出售货物的渠道,而不是他提盐的事情。

但如此一来,反而正合了刘富春的心意,因为在解缙那简单粗暴的设计里,其实最关键的,正是大规模地拿到盐务衙门这些中下层官吏的证据。

而这物证,姜星火亦是给他准备好了,就看刘富春怎么送出去了。

而对于这些官吏来说,刘富春的盐引是哪来的,他们并不关心,“纳钞中盐”从大明银行领的也好,还是原本从什么渠道获得的也罢,他们只关心自己在货物和盐引两方面,能抽到多少钱,这也是这些基层官吏的谋利手段。

而事实上,刘富春的盐引,正是姜星火为了回笼货币所行“纳钞中盐”时颁发的,是正经的朝廷承认的盐引,只不过大家都知道两淮盐场这里最近局势不对劲,所以提盐的,基本都是从江浙提的,很少有人往这边跑。

为首的从六品判官,先将一摞看起来不算厚的文书推到刘富春面前,示意他先看。

刘富春见状也不迟疑,拿起来翻阅,片刻之后,点头赞叹道:“果然周到,在下佩服。”

刘富春虽然是扬州商人,但却从未涉足过直接来盐场取盐这等买卖,而是属于二级分销商,但他深谙其中的门道,若是没有“纳钞中盐”这档子事,来盐场提盐,往往是最耗费人力物力财力的事情,若无强大背景和关系,根本不可能长久地从盐场里提出盐来。

刘富春作为一个各行业都掺和的商人,对这里面难度的了解远胜于常人。

“只是.这个能不能再低点?”刘富春眯着眼睛陪着笑,一脸奸商市侩。

若是寻常盐商,绝不会如他这般放肆,即使有些不满,也只会暗中嘀咕几句,绝对不会像他这样,当着官吏们的面说出来,毕竟都是要靠盐务衙门吃饭的。

跟之前被拍马屁时不同,刘富春的态度显然没有让官吏们感到丝毫舒适,相反,他们都觉得这位商贾太过无知,竟然敢直接谈这种事情。

但为首的判官却轻“咦”了一声。

原本邀请他坐下,且将盐务上的规矩透露给他,便是带了几分试探之意的。

若是刘富春豪迈地一口答应下来,那说明刘富春根本就是懒得与他们虚与委蛇,不仅如此,对于对方这次的目的,判官心中隐约有些怀疑,但并未表示出来,而是打算借着这件事试探一番。

如今看来,不管是刘富春的话语还是姿态,都是一副为自己争取利益的商人模样,判官心中的怀疑,倒是消散了大半。

“你应该清楚,这是命脉所在,里面要打通的关节多得很,若是觉得高了,大可去排队,只不过想从两淮盐场提盐,恐怕就不容易了。”

“呵呵,判官大人误会了。”

刘富春急忙摆手道:“在下的意思是,可以多付点宝钞,请大人把食盐扣除的比率低一点。”

不管这是不是刘富春准备好的备用方案,不得不说的是,这个方案对于官吏们来说,还是颇有吸引力的。

因为官吏们从盐引里面谋利的手段,便是实际上三百斤一大引,或是二百斤一小引的食盐,商人们凭借着盐引,只能拿到其中的六七成,而中间多出来的,都被官吏们瓜分掉了。

之所以这么搞是因为官吏们手里掌握的,是食盐实物,换句话说,他们只能扣这部分的。

而既然瓜分食盐的目的是赚钱,那干嘛不直接收钱呢?若是刘富春肯多出些宝钞,自然可以让刘富春十足十的拿到盐引兑换的食盐。

宝钞如今虽然算不上香饽饽,但跟两年前那种狗擦屁股都嫌脏的状态比,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没有铜钱或是银子吗?”典史蹙眉问道。

“铜钱带着”

刘富春说的有些含糊,但在场的官吏却马上明白了过来,这东西不好一车一车地往里搬,而且长途运输货物,如今携带宝钞确实比携带铜钱方便多了。

至于同样易于携带的银子,好吧,大明很缺白银,而且白银不是法定流通货币。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刘富春的要用来贿赂他们的这批宝钞,可是姜星火听说了解缙的计划后,让大明银行特制后,委托李增枝的船队运过来的,新鲜出炉的那种。

“我可以先付一批钱。”刘富春一副心疼的样子。

“不行。”

都转运使司的判官摇了摇头,只说道:“全付,再去提盐。”

他虽然只是一个从六品的判官,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也是有些门路的,只要同样给予一笔分润,盐场那边自然也能让商人如数提盐,毕竟又没有违反什么禁律。

“这个.”

刘富春沉吟片刻,却没有马上答应。

虽然刘富春很想把这批烫手的宝钞都赶紧送出去,然后就算完成任务,可他的意识却很清楚,他不能这样做,因为会在这位人精一样的判官面前露出破绽,毕竟,他现在是一个求财的商人,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机会,都该竭力争取自己的利益。

刘富春摇了摇头道:“恐怕有点麻烦啊,这种事情若是有些波折,盐场那里一旦不认,怕是不太好收拾.”

判官闻言,心里忍不住咯噔一跳,暗忖道:“这人不仅胆子大,倒也是个精细的。”

你道这是为何?衙门与盐场之间,互相踢皮球的事情,可不在少数,光是盐务衙门承诺了帮你办事,最后收了钱不办事,还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

别看在场这么多官吏坐着,可真出了这个大门,人家不认,你又能如何呢?

“勿忧。”

见刘富春面露疑惑之色,判官当即微微一笑道:“你且把心放到肚子里就是了,盐场那头,我保你能顺利提到盐。”

见判官如此自信,刘富春一愣,旋即试探着问道:“非是信不过大人,只是小的这点薄利,怕是”

“薄利?你也太谦虚了。”

判官笑着摇头道:“不说你那批货物,那是另外的事情,据我所知,光是这两淮盐场的盐,你卖到南直隶去,最差都能赚上两三倍甚至更高,而且这还只是零售,若是你胆子再大些赚到这个,恐怕都不成问题。”

说罢,判官比了个手势。

虽然没有直接再次承诺,但判官的态度已然表露无遗,而他还瞟了眼门外,给短暂的会谈,带到了十字路口上。

再不同意,一拍两散,你的盐也别提了。

见此情形,刘富春似乎天人交战了半晌,最终点点头爽快地答应下来,同时从两袖中取出厚厚两叠最大面值的宝钞,交给了身边的小吏,示意其收好,然后起身团团作揖道:“还望诸位大人关照。”

这么多?

判官和典史皆是心头微微一惊,不过却依旧没有接过来急于“验货”,而是互相交换了一下视线。

“还有货物那边的渠道,也需要大人帮忙引荐,不然我一个外地商人,这些货怕是也卖不出去。”刘富春赶忙解释了一番。

这个理由倒也算合情合理,毕竟一开始刘富春请求的就是帮忙引荐本地把持市面的商人,把自己带来的一船又一船的货物出手掉。

如今把提盐和卖货都一起办了,也算是一事不烦二主。

判官沉吟片刻,最终道:“如此也好,那你把如今住的地址留下,今晚的时候,给你引荐几个商人,一起喝杯薄酒。”

刘富春心中暗暗腹诽:“你他娘的现在收了老子的宝钞,上面只有药水才能显现的特殊标识就足够把你们一锅端了,老子还喝劳什子酒?这货就是烂了都不心疼,国师给的可比这些货多得多了。”

不过他也知道,既然演戏还没结束,那在大明的社会规则里,官员的邀请,可谓求之不得,哪怕是再忙的时候,也不能拒绝,因此刘富春连忙点头道:“多谢大人!”

判官见状,又将一开始刘富春给典史和典吏的货单递给他,道:“如此便算是定下来了。”

——————

上层与下层各自有各自的算计与利害,解缙这头也没停下。

如今解缙已经是彻底疯魔,为了自己的远大前程,他无论如何,也要把姜星火交代给他的“整顿两淮盐务”的这件事情办的漂漂亮亮。

为此,他甚至干出了连上一次锦衣卫和都察院都不敢干的事情。

——亲自刑讯逼供地方大员。

解缙的腹部,依旧缠着厚厚的绷带,他用方便发力的左手,拎起了一块烧的通红的烙铁。

“李大人,您若是能助我一臂之力,我感激不尽。”

说着,解缙便用右手,费劲地从怀里拿出一张名单,郑重地推到了李恒面前:“看看吧,这些人,是不是都是同党。”

李恒扫了一眼眼前的名单,却是皱着眉头问道:“解缙,你疯了?”

然而,他话音未落,解缙手里的烙铁就狠狠地印在了他的皮肤上。

“啊!!!”

李恒惨叫的声音几乎可以称得上撕心裂肺。

豆大的汗珠如雨幕一般从他的身上滴落,李恒额头的青筋都快爆出来了。

“我说,你就放过我!”

解缙笑吟吟地说道:“你想多了,供了只是让你少遭点罪而已。”

“你个疯子!疯子!”

一旁的赵海川也劝谏道:“大人,这些都是淮阴的大商人,还有乡绅豪族的代表人物,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了些。”

他虽然觉得解缙这个思路可行,可这些乡绅豪族都盘踞数十年,底蕴深厚、势力庞大,哪怕是当地的大盐商也不敢轻易招惹。

这两股势力绑在一起,要一扫而空,难度实在太大了。

“这个世界永远只有两类人——有权之人和无权之人,无权之人,根本无需顾忌。”

解缙却是冷哼了一声道:“本官已经考虑清楚了,现在的淮安府只剩下这群蛀虫,扫清了,便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招不招?”

“啊!!!”

片刻过后,解缙满意地从刑讯室里走了出来,他的手上,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算算时日,刘富春也该顺利完成任务了,走,带队伍启程去淮安府,此番整顿两淮盐务,宜快不宜慢,宜早不宜迟。”

献祭一本新书《龙族:从火影归来的楚子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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