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村夫

文及甫入内后见了章越。

最早的时候二人匆匆一面,聊了几句,文及甫还邀章越至府上一叙。

不过章越在文及甫眼里虽说是翘楚,但毕竟还不在一个‘圈子’里。

但是如今有所不同了,他听了妻子吴十五娘的言语,已知章越很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小姨夫。而且这小姨夫还是十七早就相中。

如今再度见面,文及甫自是得更亲近一步。几句话后,章越与文及甫自是顺利过渡到‘熟络’这一步。

如今文彦博虽已不在中枢,但已被封为潞国公,可谓真正的官拜一品。但文彦博八个儿子,文及甫虽是最有才干的,却不是最得宠的一人。

官宦人家培养子弟,也是有讲究。

才具平庸尚可,最怕得是你不自量力。

历史上吴安诗与吴安持的儿子,即是卷入了张怀素谋反逆案。

张怀素乃一个方士,见了吴安诗之子吴储即忽悠他贵不可言,将来是能当皇帝了。吴储听了很高兴将他引荐给弟弟吴安持之子吴侔,又引荐给亲家蔡京,蔡卞两位相国。

之后张怀素鼓动兄弟二人一起在东南起兵造反,但因事泄被人告发。

吴储尽管娶得是韩琦的孙女,吴侔还是王安石的亲外孙,但犯了谋反之罪一样难逃一死。

甚至吴侔还牵连他的母亲王氏,朝廷还是看在王安石的面子,只将王氏软禁。

王安石极喜欢这外孙,当初还写了一首诗赠之,南山新长凤凰雏,眉目分明画不如。年小从他爱梨栗,长成须读五车书。

从诗中可知王安石不仅夸外孙长得好看,而且不愿约束他,长大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是一定要多读书。

但因为这逆案,兄弟二人着实坑了吴家,甚至这个外孙还坑了王家。

文彦博虽官拜宰相,潞国公,但对几个儿子却是没一力栽培。

文及甫的几个哥哥,除了大哥文恭祖,二哥文贻庆有往仕途上汲引外,其他几个兄弟都只荫了官却不给他们出仕的机会,宁可他们在家吃闲饭。

文及甫也有心走仕途,但文彦博却暂没有这个打算让文及甫与两个哥哥一起出仕。

文及甫自是不愿作个闲汉,想要衣食无忧,锦衣玉食地过一辈子,他自是要结交一些人,日后获得父亲的认可,步入仕途。

文及甫与章越道:“三郎的辞三传出身疏,我已是看过了,实是文采斐然,不少朋友都托我打听三郎,想与你结识一番。”

章越听了一愣,能成为文及甫的朋友肯定是与他身份差不多人的,如此岂非自己的文章已打动了汴京上层。

章越道:“不敢当,是文兄替我捧场才是。”

文及甫道:“我何曾替你捧场,我都帮你推却了才是。”

“文兄此举必有你的道理。”

文及甫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他们赏识得是你的文章,而不是三郎你。我看过不少读书人写出几篇好文章或时新诗词,然后成为各家王侯公卿座上客了,沉迷于宴舞游嬉之中,以至于忘了读书人的本分之事,最后江郎才尽,渐渐泯然于众。所以我替三郎你全部推了,并告诉他们待你金榜题名后,再另行引荐。”

章越欣然道:“受教了。”

文及甫闻言笑道:“我就知道三郎与我是同道中人。”

章越看了一眼吴安诗,这二人可是给了自己两个截然不同的价值观。

章越一贯认为,对于大佬必须要尊重,而不是巴结。但如吴安诗般的大佬则又是另回事了。

大佬的思维是利益交换,各取所需。好比在文及甫眼底,你如今是吴家的准女婿,有的事我不会免费帮你的,什么事等考上进士后再说。

不过文及甫话表达的方式可比吴安诗高明多了。

不久吴安持带章越去内堂拜见李氏。

到了此刻章越不免郑重其事。

这还是章越第一次见李氏。

唐朝时有五姓七望之说,说得是当时最顶尖的门阀。

后来黄巢,朱温杀了一波,导致门阀之词渐渐远去。到了宋朝取代之的则是韩亿家族,吕蒙正家族,韩琦家族这样的以科举崛起的世族。

换了唐朝,吴家这样的门第是很难与陇西李氏联姻,五姓只在内部通婚。连唐朝宰相都只能惋惜地说,生平所憾,未能娶五姓女。唐太宗李世民认为这些士族影响到皇权,于是禁止这些士族自行成婚,他们的婚姻必须通过朝廷批准才行。

但到了宋朝科举改变了这一切。宋朝皇帝不必有唐朝皇帝的苦恼,为了世家大族间相互联姻而头疼。

不仅吴充娶了陇西李氏之女,而韩琦的夫人崔氏更是出自清河大房。

要知道韩琦也是从父亲中进士起才步入官宦人家,而且韩琦本人还是庶子,是父亲与婢女在知泉州时所生的。

而清河崔氏在唐时有天下第一高门之称。

这也算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旧的门阀世族终于肯放下身段与新晋科举贵族联姻,至于新晋科举贵族亦与寒门子弟联姻。

章越见到李氏,是正堂旁的暖阁里。

暖阁里旁有一花房,里面通着地龙,即便是在这寒春之事,花房里也是百花齐放。

走过花房章越到了正堂旁的暖阁。

暖阁名为明疏阁,这吴家虽大,但每一处亭台楼阁都有名字。

章越被引至前先去梢间脱去了外袍,然后去暖阁里。

暖阁里温暖得如同阳春三月般,章越走进去很是舒服。

李太君正坐在堂上,欧阳发,文及甫,章越皆被请至这里来。吴安诗,吴安持陪坐下首。

在场主要是文及甫说话。

文及甫谈吐清雅,不时说个笑话,令李太君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欧阳发说话也很是得体,毕竟他是大姑爷在吴府最久。

唯独章越却有些拘谨。

这令吴安诗更是不满,原先此子在浦城时还挺能说会道的,怎么如今倒是成了闷葫芦。

自章越言中进士后再成婚起,吴安诗是越发看章越不顺眼,后来想修好,但却给章越拒绝了,这令他对章越的印象跌至谷底。觉得章越一点也不知通融之道,实在是古板。

文及甫,欧阳发说了几句即寻了个借口离去,吴安诗,吴安持陪着二人。

堂上终留下了章越与李氏,还有几个老妈子,丫鬟。

李氏看着章越言道:“我家老爷素来重于官声,也注重家风门风,故而娶亲都留意文雅有清操的读书人或典章之官族。”

说完李氏笑道:“三郎,你很好。”

章越道:“在下惶恐。”

左右老妈子在旁看了,也是讶异。他知道李氏这人性子自负傲人,实是极难伺候的一个人,即便是最中他意的女婿文及甫也没见过她如此相待。

不过其他女婿都没这章三郎君如此俊俏的。

“老爷说他看了后生郎君不少,你并非最出色,但你胜过他人就在一个诚字。这诚字可难得了,什么花言巧语老爷都听得腻了,唯独一个诚字抵得千金万金了。”

章越道:“三郎只是不会说话罢了。”

李氏道:“能说实话就好。我家的十七虽非我亲生,但我生为嫡母平日也该教的教,该骂的骂,说来也是行止得体,端庄稳重,日后你中了进士绝不至于辱没你就是。”

“是了,我问你一句之前官家有下旨赐你同三传出身是否?”

章越道:“回禀夫人,是有此事。”

“那三郎为何辞了?”

章越道:“因为才不配位。”

李氏道:“非才不配位,是位不配才是,一个三传出身太低了。你的辞疏我看了,写得很好,可称得上理得而辞顺,旁人看了必会喜欢。”

“多谢夫人称赞。”

李氏点点头:“你如今缺的是一个得力的人在官家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即便官家再有心,也不能轻易赐你一个同进士出身,需有大臣附和方可。”

赐同三传出身虽是令人羡慕,但也不是争取不到。

但一个同进士出身那就是难了,特别是不经科举正途而得同进士出身,除非有大功于朝的宰相子弟。

不经科举而得一个同进士出身这诱惑章越而言实在太大了。

可能是真的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以李氏之尊肯定不会亲询章越要不要帮这个忙,但她如此问就是有此意了。当然有此意,最后能不能帮得上还是两说。

问题是章越要不要答允了。

章越道:“夫人,三郎之前听说三字诗上呈朝廷时,中书里有官员反对授三郎同进士出身,故而后来官家才改授同三传出身。中书既有此论,那么士民之中抱有此心定是不少。”

“也就是说三郎即便侥幸得其名,也必受其议论。至于推举三郎的大臣,也是要遭人非议的,三郎若因一己之私,累这位大臣清誉受损,心底也是不安。”

“何况不经科举正途授出身,在旁人眼底也终是异途。三郎不愿侥幸而得此功名。”

此刻一旁躲在屏风后偷听的吴安诗不由低声骂道:“好村,实村夫俗子也,他还真以为没有梯子,自己还能平步青云,登上天去不成?”

(本章完)

第197章 锦衣玉食

章越如此回答,倒是令屋内气氛一滞。

李氏微微笑道:“三郎倒是有个想法的人。不过人生在世,哪能不求人的?你求我来,我求你来,感情就来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此才是一家人了。”

章越道:“夫人说得是。”

李氏道:“不过君子之交淡如水,你孑然一身在京,能有这般坚持,难得难得。”

说完李氏扶膝起身,左右侍女慌忙来搀扶。

“一会家宴,三郎要多喝几杯。”

章越闻言正要告退。

李氏忽道:“你既孤身来京,平日也无居所。”

章越连忙道:“在下平日都住在太学里,另外也在汴京刚置办了一处宅子。”

面对未来岳母一定要吐露自己有房,否则易吹,这是章越上一世的深刻教训经验。

不过李氏关心却不在此,章越在汴京一套房或十套房在她眼底都区别不大。

李氏道:“我听欧阳夫人说过了,不过离国子监还远吧。正巧我们吴家在太学旁有栋旧楼,年前刚刚收拾妥当。我看你孤身在京,平日也没有安顿的地方,索性就住此吧。”

章越听李氏一副不容自己拒绝的口吻,也只得答允下来。若是再不知分寸,就真的得罪人了。

不过章越总想起之前向七住他那个官宦媳妇家里的经历,总是心有余悸。

李氏点头道:“我会派下人去扫洒服侍。三郎,你不再考虑则个?”

章越一愣随即道:“回禀夫人,同进士非进士。”

在宋朝同进士出身是专门授予省试通过,但殿试落榜,故而有同进士非进士之说。更何况章越并非通过科举,而是赐予的方式。

李氏闻言不再说什么了。

至于屏风后的吴安诗都气炸了,认为章越分明没有将吴家放在眼底。

章越离去后从抄手游廊离去,正好面前来了一名婢女对着章越引路小厮说了几句话,小厮就离开了。

章越看得这婢女有些眼熟道:“你不是淮水……”

婢女盈盈一笑,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递给了章越一张纸条。

章越见了纸条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小字。

上面写着‘兄长言语不适之处,章君万勿见怪。博雅君子元夕之时勿失勿忘。’

章越看着这字条之前吴安诗那几句话引起的不快,顿时不知到哪里去了。

那么这最后一句话是约定么?

可是怎么只有时间,没有地点啊?

章越对婢女行礼道:“多谢了。”

婢女连忙避开道:“这可不敢当,你是我家姑娘的准姑爷呢,但盼你日后好好……好好待我家姑娘就是。”

说完婢女脸露些许红晕,对章越欠身后离后。

家宴有欧阳发,范祖禹,章越,文及甫与吴安诗,吴安持,吴安度同桌共饮。

一共有三桌如此,都是与吴家有姻亲之人。

果真是一顿家宴!

而女眷们在后院一桌。

欧阳发的媳妇吴氏与十五娘与十七娘一桌上闲聊。

吴氏对十七娘道:“你莫担心,来前我叮嘱发郎了,要他照看好章家郎君,必不会有什么为难的。”

十七娘笑道:“姐姐你说什么,我哪有担心没。”

十五娘道:“十七,你当然放心,姐姐平日将姐夫都收拾得妥妥当当的。听闻他闺房里有些姿色的婢女都通通归入了外院,如今姐夫身边不是老的,就是小的,你说姐夫能不听话么?”

吴氏道:“好你这张嘴,说得你就能忍得文家郎君不成?听闻文家郎君在去青楼……妓馆留宿,结果你倒好面上不说,第二日拿着爹爹帖子,去开封府派人将青楼封了。”

吴氏知此事闹得不小,文及甫其实去的不是青楼,而是象姑馆,一般去青楼饮酒作诗也就罢了,但象姑馆十五娘如何忍得,但此事面上却不好声张。

十五娘道:“大姐,你莫与我理论这些。你平日不是与我说,没有手段怎管住夫婿么?”

“好了两位姐姐,你们别争了。”十七娘忍不住道。

吴氏也怕她们姐妹婚姻会给自家唯一未出阁的妹妹带来不好印象,于是道:“我听发郎说过,这章家郎君着实不错,自入太学来倒是一心读书,从不外宿,平日也不厮混,在外眠花宿柳的。”

“那倒未必,人家是寒家子弟出身,说不准是囊中羞涩呢?”十五娘刺了一句道。

“十五!”吴氏忍不住怒斥。

十五娘不服气地道:“我说得有错么?这样寒家子弟我看得也不少,没发迹前伏低作小,一旦发迹后负心忘义。十七我与你说,章家郎君若中了进士,你需看着紧些。”

十七娘道:“姐姐说这作何?若章家郎君真是这样人,我有手段也管不住,若不是,我又何必有手段。”

十五娘摇头道:“你这是未出阁女子的痴话。我与甫郎虽睦,但嫁妆钱他一个子也别想从我这里动。家里花销他自支取,只要看住了钱袋子,他哪去找烟花女子?”

吴氏道:“你这什么话,又不是盲婚哑嫁,章家郎君是爹爹和欧阳伯父都相看中的人,是品行端正的君子。”

“如今是,以后难说,”十五娘仍道,“何况欧阳伯父也是眠花宿柳之人。”

元夕之前。

太学里都没有开课,故而太学生们也是放任自由。

这日吴家来人知会章越屋子已是收拾好了,让他可直接住过去。

章越于是带了唐九一并前往。

房子就在云骑桥,离太学走路不过十五分钟路程。

他们走到巷内一间宅院。

章越敲门后,但见一名男仆迎了出来,一见章越即笑道:“这位就是章家郎君。”

章越讶道:“你怎地知道?”

“郎君数次去过吴府,小人都见着了记在心底呢。”

“引我去看看吧!”

章越唐九逛了一遍,一名吴姓管家给章越带路。

吴家给自己住的这处二进宅院。

外间是八字门墙,绕过影壁,前面是一座正厅,正厅后是一处院落,左右的厢房与正房正厅围成一处院落。至于前院也有两间厢房。

前院天井里有口水井,至于后院落里都栽种了花木,至于厅房之内的桌椅都新置办,还有各色瓷器,家具等等都是上好的器物。

至于多好,章越却看不出来。

吴管家给章越介绍此物又是谁送,此物又是谁送,反正吴家都有馈赠。

吴安诗这大舅哥虽说不喜章越,但毕竟是大舅哥,面子还是要的,馈赠不仅最多且都是名贵之物。

而听吴管家介绍,院里连他在内一共七位下人服侍章越一人。

一个门子,一个厨子,两个使唤下人,内院还有两个老妈子。

吴管家笑道:“今日知郎君要来,特烧了饭菜。”

章越忽问道:“吴管家一个月月钱多少?”

吴管家一愣,随即道:“小人月例五贯……郎君你在此地一切吃穿用度都由府上支出,不用为此发愁。”

章越点了点头,果然没错,自己这是被包养了啊。

看来走来走去最后还是要落到吃软饭的份上,虽然我不是这样的人,但事到临头还是要说一句……真香!

当下厨子给端上饭菜,吴管家笑道:“李厨子在府中烧得一手好茶饭,听闻郎君平日在太学日子甚是清苦,故而就让他来置办饭菜。”

章越看了一桌十几道菜,居然切了一盘羊肉,实在太过丰盛。

章越问道:“无酒否?”

吴管家陪笑道:“府上有交代最好不让郎君饮酒,不过郎君若实在要喝,小人这里有几瓶平日喝得惯的,只是粗劣了些不知合不合口味。”

章越笑道:“不是给我,是给我这兄弟。我平日不喝酒。”

吴管家看了唐九一眼,笑道:“这就好。”

章越又道:“那我这兄弟可住此否?”

吴管家道:“当然,这里是郎君的家,一切由郎君作主。”

章越点点头道:“那就好。”

酒足饭饱后,章越对吴管家道:“安顿好我这兄弟。”

吴管家称是,又问道:“郎君去哪?”

“回太学!”

吴管家讶道:“郎君不愿住此?”

“然也。”

吴管家惊道:“不知何故?”

章越没有答,只是自顾道:“与你说了也不懂。”

说完章越踏入汴京的街道。

是这宅子不好么?

不是不好,章越十分满意,但就是因为太好,不能住此。也不是锦衣玉食的日子不好,而是因锦衣玉食会消磨了自己的锐气啊。

锦衣玉食谁不喜欢?美貌女子谁不爱呢?但不妨等考上进士后再说。

正所谓,嗜欲深者天机浅,凡外重者内必拙。

明朝有个首辅叫王锡爵,他父亲是太仓当地的首富。有一日他上学被提学官看见他穿得打补丁的鞋,不由笑道:“你家里是不是穷,连块布都买不起。”

立即有人将王锡爵家境告诉提学官。提学官因此大为感叹说了‘你这样的孩子不成功,还有谁能成功’。

有人肯定说王锡爵装。

可王锡爵乡试第四,会试第一,殿试第二,最后以榜眼及第。

成绩可以打脸一切质疑。

汴京的夜景下,章越不由背起了《滕王阁序》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

读至此时章越顿了顿,更大声地念道……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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