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8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

海巢轰行的声音,像是无底渊中,呼唤死亡的螺号。

低沉,冗长,失落。

目光扫过海巢上下士气低落的将领,鳌黄钟面无表情,只轻声说了一句:“战争并未结束。”

对于姜望的军事能力,直到现在鳌黄钟也没有清晰的认知。

总觉得上下浮动过大,姑且视为一种虚实莫辨的棋风。

但大齐帝国乃至于整个现世人族当今最年轻的军功侯,却是实打实的的荣誉。绝世天骄鱼广渊之死,更是分量十足的注解。

包括他在内的许多海族天骄,一直都觉得,以鱼广渊这等癫狂更胜其祖的行事风格,要么一路癫狂下去,成为令天下强者都战栗的恐怖存在。要么就在某一个万众瞩目的时刻,以难为凡俗想象的方式,迎来轰轰烈烈的死亡。

但事实上鱼广渊的死亡,竟然没有什么波澜。

在一个毫不特殊的日子里,与姜望相撞,然后被碾灭。平静得就像是飞云楼船前的小小云翳,碎在撞角之前,甚至都没能翻起太大的浪花。

甚至于,本该由鱼广渊之死所引发的狂澜,也悄无声息地并未实现。那位以暴虐闻名的血王,竟然并未将迷界搅个天翻地覆。

由是愈见姜望之恐怖!

鳌黄钟肯来支援丁卯界域,自是有与姜望争锋的心气在。但从一开始,他定下的战略就是避其锋芒、挫其锐气、伺机而动。

他手上有一套传承自人龙共治时代的旗盘,名为“乾龙九幻大挪移盘”。

旗盘分子母,一盘九旗。

乾龙盘在手,能够任意穿梭至九幻旗的落点。

他单独穿过界河,藏于野地,让部下携带九幻旗进入第一海巢。如此深潜其中,就是为了找准机会,给姜望一记狠手。

虽因护巢大阵支持不住,被迫提前出手,他也不很在意。

因为他真正把姜望当做对手,甚至于当成这一次惑世之行最大的挑战。若真能轻易得手,他反倒难以相信。

他始终把自己放在挑战者的位置,从一开始就预设了失败。

五座迷晶矿洞不战而失,是他考量之后,认为自己能够承受的代价。

而他认为,这种程度的胜利,绝不会让姜望满意。

天骄天骄,年少成名,如何能无骄意?

姜武安在齐夏战场斩获大功,在天狱世界闯出大名,他能够忍受在这小小的丁卯界域里,一座海巢都不能击破吗?

鳌黄钟就是要用这丁卯界域里的六座海巢,反复顿挫姜望的锐气。一直熬到姜望露出真正的、致命的破绽为止。

所谓一鼓作气,再衰三竭。

人族大军势竭之刻,就是他鳌黄钟亮锋之时。

但若他所期待的破绽始终不出现,他也就这样承受。

已经窥见真王契机的鱼广渊都被轻易宰杀了,他在姜望亲自引军的情况下,还能保住六座海巢的有生力量,回去也不是无法交代。

……

同样的天海不存,同样的规则混乱。

在同一方界域里,在这血腥的战场上,人族与海族的天骄共舞。

这边人族大军还在轮换着用饭,那边巨大的狰狞海巢已经浮空远走,一去不回头。

方元猷虽然看不懂眼前这一幕,但不妨碍他既崇且敬,热切地吹捧道:“侯爷真神人也!于迷界第一次领兵,就击败名将鳌黄钟,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上将之略!”

姜望自己拍马屁没什么水平,对别人的马屁却很挑剔,不感兴趣地摆摆手:“少在这里与我废话,去矿洞看看能掠走多少迷晶。”

方元猷讶道:“咱们不占据这里吗?以矿洞为基础,请调援军过来,很快就能再起一浮岛。”

第四海巢迁移之时,必然已经把能带走的迷晶全都带走。单纯搜刮矿洞,收获必然有限。守住这只下金蛋的母鸡,才能说是没有白来。

“鳌黄钟不死,它还归属未定。”姜望道:“我们的兵力和时间,都不要在这里浪费。”

即便悬刀挂门,在没有什么损失的情况下,就逼走了鳌黄钟,白得一座迷晶矿洞,也很难说有什么满足的心情。

他以鱼广渊祭旗,亲引大军,在丁卯界域腾挪辗转,所求的无非是彻底扫荡此域,亲手建立起一座人族营地来。

但鳌黄钟如此谨慎,几乎是直接宣告了这个目标的破灭。

任他勇冠三军,奈何对手高挂免战牌。

任你媚眼抛尽,对于瞎子也无计可施。

姜望并不追击迁移中的第四海巢,而是遵循固有的节奏,率军按部就班地前往第三、第五、第六、第二海巢,挨个立下沉默碑,挨个点名。

既然鳌黄钟有承担损失的准备,那就先将这部分损失兑现。

虽说姜望并不打算驻守任何一座迷晶矿洞,收益十分有限,但只要能给敌军造成损失,那就很值得前往。

兵法有云,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

纸上得来终觉浅。在行军的过程里,对照兵书所学,方能触及先贤智慧之万一,由是愈发感佩。

丁卯界域的人族势力,兵力并不充足,守住目前的四座浮岛已是极限。哪怕海族势力让出再多迷晶矿洞来,也根本不可能守住。

调再多资源过来建立浮岛,都只是虚耗。贸然请调更多军队,在风雨将来的迷界,更不是明智之举。

此界六座海巢的兵力聚集在一起,分毫未损。姜望自知一旦离开,恐怕丁卯浮岛立刻就会迎来激烈反扑。

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鳌黄钟的乌龟战术并不好看,却无懈可击。

除非他能以万钧巨锤敲碎这龟壳,可惜他与鳌黄钟的实力差距,并没有拉开到如此程度。

况且现在六座海巢合聚,鳌黄钟所统御的兵力,恐怕已经超过五万之数。

即便都是以海兽战士为主,在鳌黄钟这等名将的指挥下,姜望其实已经没有必胜把握。

所以他把沉默碑竖立在六座海巢的聚集区域之外,大军不再行动。

在轻身出阵轰击几次海巢,都未能引出鳌黄钟后。他心里明白,此次出征的极限……大约就在这里了。

他已决意退兵。

虽说堂堂大齐武安侯,亲自引军出击,却连一座海巢都没能击破,一座迷晶矿洞都不敢占据,必然会招致非议。

此所谓声名累人。

但声名从不在姜望的考量里。

见识过真正名将的战争艺术,他对自己的兵略水平有清醒认知。在军阵的调度上,以“在任何时候都保留反击力量、保有撤退可能”为布阵之要。在战略上虽然也有扫清丁卯界域的大目标,但具体的执行中,仍以保存有生力量为主。

鳌黄钟视他为大敌,处处小心,他对鳌黄钟也警惕得很。绝不会把鳌黄钟的谨慎视作软弱,真正软弱的海族将领,怎么会在鱼广渊战死后,还敢独身来援丁卯界域?

彼此相接的六座狰狞海巢,在丁卯界域结成了孤堡。海族大军的血气,几乎蒸腾成云。

兵家有点兵之术,目光一扫,即知具体兵额。天地元力的起伏,血气的波澜,都是重要判断依据。当然,这些方面也常被用于迷惑对手。

石门兵略里当然也有李氏独传的点兵术。

姜望自认学艺不精,对鳌黄钟统御的大军数量有所判断,但并不笃为真理。

默默地望了一阵血气,在心中一声轻叹。第一次指挥大军作战,虽说无过,也难言有功。在自身实力占据优势的情况下,未能真正击败鳌黄钟这样的对手,未能真正奠定丁卯界域的局势,终究有些遗憾。

但这些遗憾,也转念即被斩去。

石门兵略有云:一夫之恨,不可以动三军。

今一夫之憾,更不可以轻为三军之由。

便淡声发令:“传令三军——”

方元猷既为亲卫,也是旗官,正规整待命。

忽有斥候来报,打断了姜望的命令:“启禀侯爷!有自谓三刑宫卓清如、钓海楼竹碧琼者,阵外求见!”

姜望眉头一挑:“身份确认无误吗?”

斥候道:“应是无错,军中有钓海楼修士,认得竹姑娘。”

丁卯界域四座浮岛的兵力,都被姜望统合,其中并不只有齐军。姜望也都一视同仁。

“快请过来!”姜望急声道。

方元猷看到自家侯爷的眉头舒展开来,难掩喜悦,心中暗自琢磨,这份喜悦具体是为哪一个。

身为亲卫统领,要先侯爷之忧而忧。

三刑宫的真传,钓海楼的真传,不知与叶姑娘相比,谁更秀出,谁在侯爷心中更重?

当时在妖界,叶姑娘可是问了不少问题,自己咬死侯爷从不逛青楼,尤其讨厌红袖招,很对得起侯爷的信任。这卓姑娘、竹姑娘若是也问些什么,自己又该如何态度呢?三刑宫出身的那个,应该不好糊弄……

姜望完全不知道自己忠诚可靠的亲卫统领内心是怎样精彩纷呈。

他的喜悦当然发自真心。

倒不全是故友相逢。

现在他顿兵于此,是进无可进,退又不甘。竹碧琼是外楼境中数得着的实力,卓清如更是法家圣地出身的强神临。

在这时候碰到他们,好比是瞌睡来了枕头。

要砸破鳌黄钟的龟壳,正当其时也!

若非主帅不可轻动,手握三军之重,须得万分谨慎,他都已经飞出阵外,亲迎强援。

未几,身穿钓海楼道服的竹碧琼,与穿着普通长衫的卓清如并肩而来,踏足楼船。

她们都不是那种姿容秀出的女子,但各有不凡气质,殊立人间。

姜望热情地迎上来:“竹道友!卓道友!怎么于此相逢?”

卓清如目视远方,一副观察海族军势的样子,实际以余光认真地打量姜望和竹碧琼,随口道:“我从怀岛出发,乘钓龙舟来迷界,恰好竹道友也要来,我便与她同行,顺便看看……看看迷界。让竹道友说吧,路线是她选的。”

法家秘术非凡,姜望早知视线之重,也未能察觉卓清如的关切,只含笑看向竹碧琼。

竹碧琼面色倒是平静,淡声道:“卓师姐负法家之望,要游学天下,我便带她见识见识海族天骄。也未怎么刻意选路,刚好来到此界,刚好看到武安侯的大旗,便冒昧来访——”

她终于看向了姜望的眼睛:“不知是否冒昧?”

在迷界寻一个具体的目标,并不容易。一来规则混乱,方位全无。二来强敌频频,纷扰难绝。姜望自己都失期受责,如何不知?

且算鸿运罢!

“当然不会!”姜望朗声而笑:“我望强援,是望穿秋水!来来来——”

他主动招手,让卓清如、竹碧琼同他走到船头,遥指视野里的那片暗翳,声音激动:“看到那片阴影了吗?丁卯界域的六座海巢,此时连接一起,由名将鳌黄钟坐镇。我欲破关而不得!”

他言辞切切:“实不相瞒,在两位到来之前,我都准备退兵了!”

卓清如有些惊讶地转过身来,她这时候才真正关注战局:“你把鳌黄钟逼得连弃五座矿洞,用六座海巢抱团困守?”

迷界亦是三刑宫重点注视的种族战场。

法家真人胥无明近几年正坐镇天净国,她身为矩地宫真传,当然不会对迷界的情况一无所知。

恰恰她非常清楚鳌黄钟是何等存在,才惊讶于此刻的战场形势。

相较于鳌黄钟这般毕竟隔着一个迷界的海族,她对姜望有更多的了解。知道姜望出身低微,并不以军略见长。其人在齐夏战场上创造的军功虽巨,在引军作战上,其实全赖于重玄胜。

只是一个武安侯,一个冠军侯,双骄并世,太过耀眼,让很多人都忽略了继勋博望侯的重玄胜的光彩。

若以军略论,重玄胜才是那个天纵之才!

现在姜望仅凭军略,竟也能压制鳌黄钟吗?

卓清如不由得对三刑宫的情报网产生了不信任。

姜望认真地道:“我强在个人勇力,军略远不及鳌黄钟。非我迫他至此,是他不肯给我半点机会。”

他并不掩饰他想要借用卓清如的力量攻伐海族,但也绝不夸张形势,绝不肯让对方产生误判。

强攻鳌黄钟所驻防的海巢,绝不会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他必要告知辛苦,告知危险,才肯表达请求,让对方做决定。

“攻伐海族是人族大义。”竹碧琼已经说道:“武安侯但有所请,竹某无有不从。”

卓清如看了她一眼,心想前一句倒也不必。沉吟片刻,才问道:“卓某不知兵法,也知攻城为下,往往是将士以命填关……武安侯有几分把握?”

姜望平静地道:“若无两位,我一分把握都无。实在是衡于天平两端,身无别注。两位自是万钧之砝码,若得加入我军,破关何难?”

他一手按剑,昂首扬眉,极其难得地显见雄姿:“此时沉默碑封绝,鳌黄钟不知内外,扫荡此界海族,正当其时!”

“我现在考虑的……是如何留下鳌黄钟!”

感谢书友“青山还被暮云遮”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19盟!

(本章完)

第1889章 万声倒伐,八方通行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相较于丁卯界域的六座海巢,数万海族大军,鳌黄钟才是那个更具战略价值的目标。

但击破六座海巢尚有思路可循,留下鳌黄钟,则好似痴人说梦。

在大军环伺之下,鳌黄钟尚能自由穿行于各个海巢,随时干预战争。大军若是专指于他,恐怕见他一面也难。

数十条战船已经铺开,大军分队列阵。

咚咚咚!

能够激扬血气的战鼓已经敲响,有加速回元之能的大旗展于高穹。

兵煞汹涌如啸海。

六座海巢成孤岛。

丁卯浮岛原有的两艘棘舟,和随飞云楼船同来的两艘棘舟,绕飞海巢,投以棘枪,以钢铁问路!

面对大军闭关、坚城固守的情况,其实别无它法,只有硬攻硬打。

所以姜望也不摆什么战术,直接全军压上,更展一领霜披,亲为先锋。

他沉默并无豪言,但如天柱倒倾般的一剑,已是他的壮语!

海族所有的防御,他先检验。海族所有的攻击,他先承受。

六座海巢像是结在同一根藤上的六个刺球,各自向不同的方位张开尖刺,而又存在隐约无形的连接。

这种连接,在姜望立足强神临层次的一剑轰落后,清晰地显见轮廓。

相较于作为战争堡垒的巨大海巢,姜望的身形并不会比一只蚂蚁大多少。

遑论六座海巢累聚,真如山脉绵延!

姜望就像那张开薄翼的蚍蜉,相形见渺。可在一剑天倾后,他亦有完全与之相抵的巍峨!

剑势的尽头只是一个微不可察的黑点,但由此点,泛开了遍及六座海巢、群山摇动般的涟漪!

轰!

千万声混于一声。

自六座海巢几乎同时飞出黑压压的投枪,铺天盖地,好似一场瓢泼大雨!

它们并不全是黑色,甚至形制也不相同。

有亮白色的如同野兽尖牙的锋锐短枪、有泛着幽幽绿光的毒枪、有只显现淡淡轮廓的暗骨投枪……

只是因为数量太多又太密集,而结成了一团暗云。它们隐隐成阵!

更有兵煞蒸腾其间,海族军阵法术显出怪形异象。

海巢下方,隐有沧海虚影。

这分布在丁卯界域不同矿洞的六座海巢,本来全不相干,各有统属。但在鳌黄钟的调度之下,兵煞咬合,大阵相接,竟隐隐连为一体!

若非对这六座海巢的海族将士都有充分掌控,若非对这六座海巢的防务烂熟于心,兵阵、防御法阵样样精擅,若非有超卓的指挥才华……绝不能做到这等地步。

须知这六座海巢聚拢在一起,也才是几个时辰前发生的事情。

姜望收服军心,携斩杀鱼广渊之威,以大齐国侯的身份统合四座浮岛兵力。还有两百侯府亲卫、三千决明岛训练磨合过的甲士,成为大军骨架,帮助他完成对这支兵额三万余的大军的掌控。

可也仍不能调度这三万大军,尽数结成一个军阵。

使匡惠平这样的将领分别领军成阵,固然是适应当前战场形势的调度,亦是兵道修行不足的无奈之举。

而鳌黄钟呢?

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就将互不统属的六座军堡捏合一处,在军事上完成了初步的联结。

这分布在六座海巢里的兵额五万以上的大军,是丁卯界域海族势力的极限,但绝不是鳌黄钟的极限!

姜望若是再晚一些时间过来,等这六座海巢完全攻防相协,只怕就再不存在攻破的可能。非有十倍以上的兵力,都不敢围之。

此刻海族军堡的反击有如怒潮,一瞬间就将大齐武安侯吞没。

轰!

仍然是那千万声混同的一声,似乎是重复炸响了一次。

投枪撞破空间的尖啸声、疾风被撕裂的锐响,乃至于海族军阵法术的咆哮,海族战士们的呐喊……

如枪,如刀,如剑,如戟。

声纹显迹!

万声倒伐!

姜望在这一刻,完全展现自己于声闻一道的最高成就。

耳仙人坐观自在耳,开启了声闻仙态。

独自一人,掌控了整个战场的声音,并以此为兵戈,向整个六座海巢的防御体系发起挑战!

历来强者死于大军,要么是不幸被围,要么是拼死守关。

任你神通盖世,道法通神,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与兵煞绵延不绝的大军相持。一个气力不接,顷刻万马踏尸。

姜望在这种激烈的战场上,选择独自与海族守军正面对轰。实在嚣狂!

可他在这一刻展现的恐怖实力,又实在令鳌黄钟惊叹。

如果说六座海巢协防体系的迅速成型,体现的是他鳌黄钟对于军队的堪称恐怖的控制力。

那么姜望对力量的精微控制,就尽在这万声倒伐的一幕里。

声纹皆显迹,声刃伐万军。

他统合六座海巢,以不同的军阵、不同的战士,并投枪为阵。姜望独自掀起的声纹狂潮,全在这投枪大阵的关键节点里。

投枪似雨、兵煞结网、法术相构……足有三千三百个关键节点,姜望在一瞬间破坏了两千七百多个!

表现在外,就是六座海巢的反击浪潮,顿止了整整三息!

因为此地声音皆朝于这位年轻的大齐国侯。

所以这场交锋是缄默的。

缄默中有内心空茫的巨大震撼。

整个战场上能真正看懂这一幕的并不多,看得懂的都不免震动。

看不懂的同样失语。

纵然看不明白那种极致的力量掌控,但看得清楚万军为一人所阻。

这样的战斗技艺,几近于神话,鳌黄钟只在骄命身上看到过类似的表现。

无怪乎以鱼广渊之难缠,也死于非命。

不过……即便是骄命真身在此,也不可能抵挡手握六万大军的鳌黄钟。

这个姜望是对自身实力迷信过头了,还是太相信他的三万大军能够接回他?

鳌黄钟不知道答案,但很擅长提问。

他在万声反伐的同一时间,就已经以自身的兵煞,贯通六座海巢,将六支军队的兵煞连接在一起,结成了一个统合的巨大军阵。

严格来说,士卒未经统一训练,大规模的军阵很难成型。

他只是分别调动六座海巢的军队,结成能够互补的军阵,再由自身完成最后的汇聚。完全是凭借高超的统帅力,完成这等程度的统合。

通过军阵的连接,海族战士们的同心协力,六座海巢的护巢大阵也彼此呼应、靠近、交汇。

那顿止了三息的反击浪潮,转覆以更狂暴的姿态。

飞矢横空,竟缠光焰,好似流星雨!

翻滚如长河的兵煞,疯狂向姜望绞杀,便如巨蟒缠身!在鳌黄钟的控制下,那些兵煞都像是带上了钩子,每一丝每一缕都勾向姜望的精气神,好像要把姜望钩进海巢里!

军阵杀术,九幽勾魂!

它是丝丝缕缕细细密密的纠缠,在与目标接触的同时,就已经完成附着。军阵的恐怖即在于此,若真叫勾住,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磨杀。

任是姜望再强几分,也要殒身于这兵煞磨盘,难有脱身之望。

他麾下三万大军,由匡惠平、涂良材、游玉新等各自统御,结成兵阵,却没有如鳌黄钟所料的那样过来接应姜望,而是埋头轰击海巢。

包括那艘飞云楼船,以及船上满载的大齐武安侯最忠实的嫡系,都尽发攻势于护巢大阵。

这也让鳌黄钟苦心准备的后招尽数落空。

他立即意识到了不妙——就在他统合六座海巢进行攻防协作的这段时间里,姜望绝对获得了强有力的支持!

情报权丧失的恶果时时刻刻都在体现,只是他本以为,以丁卯界域这样的形势,姜望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请来力量足够的援军。

至于机缘巧合刚好有人族强者路过附近……他不相信自己的运气这样恶劣!

而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彻底完成六座海巢的固防,姜望便有强援,又能耐他何?

万万没想到变故发生在这样关键的时刻。

鳌黄钟急调军阵,使兵煞瞬间分流,回涌各处要害位置。

此等行为,无异于箭已离弦仍回头,真是太令人惊叹的军阵指挥能力。

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一袭长衫横渡战场,与那勾缠姜望的兵煞擦身而过,径与漫天的飞矢迎面!

这袭长衫如此普通,穿着长衫的女子本来也掩于战火,而于此刻并指向前。

一张纸,薄如蝉翼。几点墨,不值一提。但若书于条文,盖上法印,则可去职削爵,断脊斩首,无有不传,无有不至。

木棍本来普通,因为加诸法律的重量,从而成为刑杖,甚至可责国侯!

“法”的威严,同样在这一刻,体现在这女子的令指上。

指曰——八方通行!

漫天飞矢,为她而开。

法术洪流,因她避道。

此刻她的光辉不可直视!

她落在护巢大阵的光幕上,轻缓得如同一片飘叶。

可那能抵御万军冲击、神临强攻的光幕,竟然如水漾开,为她让出一扇门户来。

在鳌黄钟全力应对姜望,护巢大阵本身还在承受人族大军剧烈轰击的此刻,卓清如根本不可阻挡!

她杀进这座第五海巢,好似虎入羊群,却懒得做什么破坏,飞到哪里,哪里就自行让路,就这样径直杀向鳌黄钟。

护巢光罩上的这扇门户,一开即合,存在十分短暂。

但就在合拢之前,已经有一个纤薄的身影踏入其间。

海蓝色的道服如浪翻卷,纤纤玉手一掌按下。掌心晶莹剔透的一滴水,顷刻演化江河,倒灌整座海巢!

姜望曾经见识过的天一真水!

此时鳌黄钟操纵的大军兵煞在退,姜望在进,且是急进、急杀,好似要将自己送进大军之中,甘被万军所围。

他作为三军主帅,当然要把握全局,在殊死搏杀的同时,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当然也注意到了这样的竹碧琼。

他倒是并不惊讶于天一真水,也不怎么惊讶竹碧琼的成长。

这姑娘回返钓海楼后的种种,他毕竟特意打听过,心中早有预期。

只是此刻他忽然想到……以前的竹碧琼,是不怎么穿钓海楼制式道服的。

她像是所有爱美的女子一样,喜欢穿各种各样好看的衣裳。就连在青羊镇做工还债的那段时间,也没忘了去逛成衣店,拿那点微薄的俸禄,去找好裁缝。但从什么时候起,无论在什么场合,她好像就一身道服,再也不会换了呢?

在天府秘境外,在满月潭注视青袍裹身的竹碧琼的那一幕,好像已经非常遥远了。

“休要走了鳌黄钟!”

怒声炸成雷霆,震得六座海巢的海族战士皆是无声。大齐武安侯在海族大军的兵煞之中耀起五府,神通并显,长相思割开两世。

剑气滚滚,似浪逐奔。

横开剑潮一线天!

就此轰上已经摇摇欲坠的大阵光幕,将之斩出千疮百孔,碎灭于一瞬!

六座海巢合聚,其中当然不乏统帅级海族,不乏强者。

可竹碧琼横行其间,不断破坏海巢军防,道法万般,竟无可阻。

偌大海巢,尽为天一真水所填。茫茫多的海族战士,无论往哪个方向逃奔,都避不开噬命的海浪。那已经结成战阵的大军,也无法避免天一真水的冲击,一时飘摇!

卓清如更是大道直行,法无偏转,再直接不过地杀到了鳌黄钟的军阵前。

遥空一指,敕曰——“当受一死!”

整座海巢都炸开了元气乱流,一记法刀已横于鳌黄钟脖颈,瞬间斩开了磅礴兵煞、沸腾血气,切进血肉中。

一令八方通行,一令刑杀主帅!

鳌黄钟一言不发,身上骤现流光幻影,身形也遽然消失,出现在了第一海巢,转而以此巢大军为中军。

他倒也还尝试遥控第五海巢的军队。

但主帅仓皇移位,竹碧琼破尽关键节点,人族大军又势如山倾,这座第五海巢的军队,瞬间便已崩溃!

姜望身如苍鹰翱折,尚未杀入第五海巢,已经杀至第一海巢。掌覆焰城,剑落天倾,仍是毫无花巧的强攻!

单人独剑,强轰大城!

他的体魄似乎不坏,他的道元真如无穷!

仿佛不知死,也不知疲倦。

轰轰轰!

鳌黄钟迅速做出应对,除开已经被攻破的第五海巢,和正在被姜望攻击的第一海巢,剩下四座海巢遽然分开,逃往不同方向。

大势已去,覆巢难挽,他还是要尽量保存有生力量。

当然,随着最后一座迷晶矿洞的丢失,海族势力在丁卯界域已经再无立足之处。人族都不需要更多攻势,只要围拢起来,隔断“粮道”,仅凭惑世的异化就足以摧毁大军。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丁卯界域的清空,已成定局。

武安大军已经可以宣告一座人族营地的诞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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