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哗变

骏马奔在山道上,前方的骑士高举着火把照路,杨国忠则跟在后面。

他努力用双腿夹紧了马腹,不时掠过的低垂树枝挂掉了他的幞头,抽打着他的脸,这反而让他冷静下来。他逃并不是放弃圣人了,而是先保住性命,并找郭千里救驾。

忽然,一声闷响,前方举火的骑士被一支箭射倒,空马受惊,抬起马蹄向后一踹,把杨国忠的骏马也惊了,杨国忠顿时摔落在地,背部着地,腰椎剧痛。

火把掉在那犹在燃烧,照亮了周围两步见方。杨国忠连忙一个打滚,躲进黑暗中。

很快便有十余骑从山林中斜冲过来,月光下隐隐能看到是禁军装束,显然是投靠了李亨的士卒。

见射落了人,他们中便有人喊道:“张小敬,好箭法。”

“啖狗肠,不是杨国忠。”

“他跌马了,跑不远,就在这附近,找!”

那些禁军士卒们翻身下马,持刀向黑暗中走来,不时劈砍向灌木。

杨国忠害怕一动弹反而弄出声响把对方引过来,吓得汗流浃背也不敢擅动。他好不容易位极人臣,绝不想轻易死在此处,偏是名为张小敬的禁军士卒已越走越近了,到了他藏身的灌木丛附近。

刀已举起,在月光下闪着寒芒。

恰此时,有马蹄声从散关的方向而来,当是郭千里带着兵马前去接应圣人。

“快走。”

禁军士卒们不敢逗留,纷纷撤散。

却有数人来不及逃,干脆躲在黑暗之中看着,其中那张小敬就与杨国忠躲在同一个灌木丛中,随手一搁,那柄刀正好摆在杨国忠的大腿之上。

“吁!”

郭千里的队伍已赶到了,见了地上的尸体,纷纷勒住缰绳,查看情形。

见此情形,杨国忠便开始估量着如果喊上一声,是郭千里救自己快还是张小敬一刀结果了自己更快?

“薛郎,你看这是怎回事?!”那边,郭千里道。

火光照着的官道上,遂有一骑越众而出,杨国忠一看那挺拔身姿便认出了是薛白,心中不由大为惊讶,差点一下坐起,还是压在腿上的刀刃提醒着他不能乱动。

他满脑子都是疑惑,薛白怎会在此?不该是在陈仓城东吗?

这问题很快他就想明白了,他心中暗骂道:“竖子假意与我联络,实则躲在散关想抄后路,好个烂心肝的狗杀才!”

仿佛是听到了他心里的骂声,薛白忽转头往他这边看了过来,同时与郭千里道:“逃的是杨国忠的人马,李亨派人追上了,地上没有无头尸体或第二滩血迹,杨国忠要么被活捉了,要么逃进山林了。”

“找!”郭千里喝道。

杨国忠眼见他们要向这边搜来,既感庆幸,又担心落入薛白手中。心情纠结之际,他隐隐听到了有弓弦绞动之声。

他遂小心翼翼地转动着眼珠往张小敬躲藏的方向看去,张小敬拿起了腰间悬挂的一支弩,对准了薛白。

这一幕顿时让杨国忠心里喝了一声彩,暗道:“好啊!这小卒射杀了薛白,我来说服郭千里保护圣人入蜀,两全齐美。”

然而,张小敬端着弩,盯着薛白盯了好一会儿,像在找机会,也像是在听着薛白与郭千里说话。

等到那些搜过来的士卒近了,忽然把弩的方向一转,“嗖”地一箭射在另一边的树干上。

“什么人?!”

“走!”

张小敬大喊一声,同时把手指含在嘴里一吹哨,他的马匹遂从密林中冲了出来,带着他一路向北窜去。

“追!”

郭千里大怒,亲自追上。很快,这些骑兵的队伍如流水一般向秦岭下倾泻而去。

杨国忠此时才感到胯下凉嗖嗖,一摸,方知刚才竟是吓得失禁了。

他当然很怕死,恨不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远离这种动刀动枪的乱局。可才支起身,感受着腰间的剧痛,他想到往后若是没有了声色犬马、锦衣玉食,再也享受不到高高在上的权力带来的快感,活着还有意思吗?

“不。”

杨国忠无比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得往上爬。

利欲熏心也好,自私自利也罢,那些出于无知或嫉妒指责他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他有着怎样的享受,可他却绝不会让自己再坠回他们那种卑微、清贫的生活里。

他得把圣人带回蜀郡,才能保住一切。

~~

月色下,几個骑士奔过沟壑,甩脱了身后的追兵。

“张小敬,你方才怎不射杀了那叛逆?”

他们口中的“叛逆”是薛白,这是圣人不久前明确下旨宣布过的事情,圣旨否认了薛白是李倩一事,反而冠以“冒充皇孙,怂恿叛乱,阴谋僭越”的大罪。

作为最接近圣人的禁军,他们比天下旁人更容易视薛白为罪人。

张小敬却是道:“我方才听到他与郭将军说话了,听他的意思,是要把圣人迎回长安。”

“因为他是叛逆,助庆王夺位,居心叵测!”

“知道了。”

张小敬驱马登上山崖,眺目望了一会,指向一个方向,道:“走,往那边投建宁王。”

“方才不射杀薛白,你下次可别再心软了,那是与杨国忠一样的奸臣,拿了首级也是大功。”

同伴们喋喋不休地说着,张小敬终于不耐烦了,道:“我不在乎。”

“我们在乎,不是为了大功,哪个愿意跟着你冒死追来?”

“我不在乎庆王篡不篡位。”张小敬大喝道:“我只知道他们守着长安!”

“别恼嘛,你冷静些。长安肯定是守不住了,忠王才是对的,往西北招募兵马,收复二京。我们这些小卒既能保住命,也能立功劳,不比回去送死强吗?”

“老三,你就不想你失散的家人?”

“我就是想,才得活下去、立功劳。等收复了长安,把名字写在功劳榜上,他们才能找到我。愣头跑回去送死,谁能从那么多无名尸体里分辨出哪个是我?”

张小敬没再说话,驱马走了好一会,唱起了歌来。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他们与李白一样,都被放逐出长安了。

~~

“诛杨国忠以谢天下!”

离神农镇还有一段距离,薛白勒住了缰绳,听着那被风吹过来的呼喊声,能够感觉到禁军群情激愤。

莫说是他这个被李隆基下诏降罪之人,只怕就连陈玄礼都弹压不住了。

薛白深知此时自己若轻易上前,不等分辩,必要死于乱刀之中。可若不往,李亨势必要挟李隆基往西北,如此一来,再想把边军拉拢到李琮这边来就很难了。

若没有薛白在,郭千里今夜想必是等到最后,看谁挟制了天子就听谁的。

至于此时,他肯定是不敢冒然上前的。万一圣人命他杀了薛白,薛白请他杀了李亨,李亨让他杀了杨国忠……或者士卒们哗变,把他给杀了。

“薛郎,怎么办?”郭千里遂问道。

“得找到杨国忠。”薛白道,“拿杨国忠在手,杀之,以安抚禁军之心。”

他知道李隆基、李亨都想杀他,那唯一的解法就是以杨国忠的头颅来把士卒们的怨气宣泄掉,然后才能以守住长安为由取得禁军支持,否则连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

“懂了!”

郭千里转头向麾下士卒喝问道:“追到了没有?”

“回将军,追丢了。可末将看了,杨国忠就不在逃跑的人当中,那全是披甲的禁军骑士。”

薛白听了,略一沉思,道:“派人往山林里找,他必在其中。”

“这哪能找得到啊,黑漆漆一片。”郭千里嘟囔着,却还是依言而行。

然而,只过了片刻光景,远处的动静已更大了。诛杀杨国忠的呼喝声排山倒海,像是要把整个镇子湮没。

还有禁军骑兵赶到他们队伍前,遥遥大喊,让他们交出杨国忠。

郭千里便骂道:“我也想交,找到了自便交了!”

也许是禁军们意识到杨国忠已逃了,发出了不甘的怒吼之后,喊的要求也有了改变。

“诛杀杨氏!”

郭千里听了,转头看向薛白,道:“怎么办?现在要杀你的姘……义姐们了。”

薛白看似平静,可他胯下的骏马已能够感受到他的焦急,开始用马蹄刨着地。

他回头向黑色的树林里看去,知道杨国忠很可能藏身在其中,偏是找不到,唯有那愤怒的喊声还在弥漫着。

“诛杀杨氏!”

“诛杀杨氏!”

~~

李隆基坐在镇外的一间破庙里,也坐在如潮的喊声中间,更像是坐在惊涛骇浪之中的一叶扁舟之上。

他的眼神全无往日里的神彩飞扬,身姿更不见半点潇洒。正抻长了脖子,以呆滞、苦楚的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陈玄礼。

陈玄礼骑在马上,正在努力平息局势,但仅凭他这位龙武军大将军已经完全压不住那些被鼓噪起来的将士们了。

甚至,他反而因为他们的声势感到了害怕,手心里满是汗水,生怕有人一箭射来把他给射杀了。于是,他来不及禀报圣人,独自作了决定。

他已意识到,李亨是在利用诛杀杨国忠的口号,拉拢禁军。那要收服军心,唯有让圣人主动杀杨国忠。

“好了!”陈玄礼朗声喊道:“且听我一言!今天下震荡,社稷不守,皆杨国忠所致,若陛下诛之以谢天下,伱等能否冷静下来?!”

“杀此奸佞,众望所归。待他人头落地,我听凭将军处置便是!”

有将领这般一喊,诸将纷纷叫嚷,将诛杀杨国忠的气氛推高。

事实上,哪怕李隆基顺了他们的意思,天子权威也要跌落,他们得了便宜,还会提出更多的要求。

陈玄礼则已顾不得这些了,连忙回马赶到李隆基面前。

“陛下!”

他双手抱拳,半跪在李隆基面前,道:“群情激愤,请陛下循将士之意,诛杨国忠!”

事已至此,李隆基连着抬了几下手,道:“允吧,允吧。”

如此,反而有了一个问题,陈玄礼四下看了一眼,道:“杨国忠呢?!”

他们此时才留意到杨国忠已经逃了,遂连忙与将士解释,提出派人去追。有将领留意到郭千里的兵马已赶到,遂跑去讨要,却也无结果。

士卒们怨气更大。

还有认为圣人包庇杨国忠的,愈发倒向了忠王李亨。

而当年李隆基逼迫李亨两次休妻的报应也来了,他们想到杨国忠乃因是杨玉环的兄长才得到重用,遂喊道:“还有杨贵妃这个祸水!”

“不错,杨贵妃才是祸乱的根源!”

“祸根尚在……”

李隆基愣了愣,转过头,看向随行的妃子们。

江采萍、范女等人,见他目光看来,吓得退了一步,让出了杨玉环。

杨玉环也是被吓到了,脸色惨白,与李隆基的眼神相对,首先竟是有些惊恐,低声道:“三郎?”

李隆基听到了这一声呼唤里的恳求之意,道:“太真放心,朕定然会护得住你。”

说罢,他转回身向陈玄礼道:“太真是无辜的,当可赦免,你去命郭千里把杨国忠交出来平抚军心。”

陈玄礼匆匆去了,这一去又是许久,等他再回来,却是瞥了杨玉环一眼之后马上低下头。赶到李隆基面前,小声道:“臣请秘奏。”

杨玉环见此一幕已有不好的预感,吓得捧心退后两步,不知所措。

那边,李隆基无奈起身,走了几步,听陈玄礼禀报。

“追杀杨国忠的禁军士卒回来了,称他逃入了暗林,一时半会的只怕找不到,另外,郭千里也是这般禀报。”

“郭千里既来了,能否让朕进入散关?”

“禁军包围着,不肯放行,难。”陈玄礼犹豫片刻,又道:“还有,他们看到了薛白在郭千里军中。”

“怎么会?”李隆基大为惊讶,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朕离长安时他尚在洛阳,如今一路追到了这里?!”

“臣也不知。”

陈玄礼应了,再次瞥向了杨玉环,发现她那双若含秋水的眼眸也在向这边看来。

他心中浮起了一丝杀意。

“陛下,诸将皆说,红颜祸国,安禄山叛乱皆因贵妃而起。陛下若不诛,难慰军心,今夜之事,恐难罢休。”

陈玄礼有几分惭愧,自知没办好差事,要圣人诛杀最心爱的女人。

他已做好了被狠狠叱骂的心理准备,同时也想着,倘若圣人不肯,自己也只能逼一逼了,如此,才有可能保护住圣人。

然而,有些意外地,只听李隆基干脆利落地问道:“朕若杀了太真,便能安全吗?”

“若平息众怒,臣有把握说服一部分将士听令,带陛下继续入蜀。忠王没有了借口,当不能继续逼迫。”

“他若以武力相挟呢?”

“请陛下信臣。”

“薛白勾结郭千里,不想让朕南下。”

“郭千里忠直,只是一时被利用罢了。若能让臣平息众怒,当面可喝令他归正。”陈玄礼道,“陛下,当务之急,是众怒如潮啊。”

“朕知道了。”

李隆基声音有些冰冷,像过去他杀了他的发妻、宠妃、儿子时一样,没有任何的怜悯与犹豫。

他平日里再多情,心里对个人权力、个人感情、天下大义的排序却是清清楚楚,壁垒分明,没有任何可逾越的可能。

“高将军。”

转身,开口,招过高力士,在这个动作过程中,李隆基脸上的冰冷之色迅速融解,像是雪化了一般。

他的神色开始变暖,也变得无奈、悲伤,眷恋此时才爬上了他的眼角。

“陛下。”高力士上前。

“薛白在郭千里军中,心怀逆谋,不肯交出杨国忠,六军将士不肯罢休。”李隆基颓然闭上了眼,“他们要杀了太真。”

高力士张了张嘴,转头,看向杨玉环。

事已至此,鉴于往日圣人的各种山盟海誓,最好是由贵妃主动提出要殉难,以保护圣人。

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在长安准备过上元节,无数的花灯点缀着盛世的辉煌,那时候的圣人就像是人间的神,而这个神,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

神了。

两行泪水从杨玉环的眼中划落。

庙中没人知她在想什么,她只是跪倒在地,低声道:“只要能使三郎无恙,臣妾愿死。”

“太真,你何苦至此啊?”李隆基摇着头,悲叹一声。

“臣妾心意已决,只求圣人成全。”

高力士见了,遂亲自去请出了一条白绫。

~~

“吁!”

兵变起后,杨玉瑶赶在御驾被包围之前,带着杜五郎策马逃出了禁军的包围,往陈仓县东郊赶去,寻求薛白救援。

然而,他们才奔出一里地,忽然听到了夜风吹来的呼声。

“请诛杨氏!请诛杨氏!”

杨玉瑶遂勒住马匹,倾耳听了一会儿。

杜五郎催促道:“快走吧!”

“你去,让那没良心的速带兵来救我。”杨玉瑶调转马头,道:“我得去救我的姐妹。”

“啊?你不怕再也见不到薛白吗?”

“我若死了,让他后悔一辈子……刀给我,驾!”

杨玉瑶腿长,控马技艺娴熟,双脚一踢马腹,径直向回奔去。杜五郎倒是想追着再劝一劝,却根本追不上,遂继续去搬救兵。

骏马如流星般驶回了神农镇外面,杨玉瑶心想,杨玉环身为贵妃,有圣人护着,该是无恙。遂先往她两个姐姐所在的方向而去,还未赶到,远远已听到了喊叫声。

月光下有二十余骑正在奔逃。

她驱马过去,果然见那是杨家诸人。

“往林子里走!”

杨玉瑶抢先赶到了一片竹林间,翻身下马,把系马绳割下,绑在一根竹子上,冲着杨家诸人招手,引领他们骑马穿过竹林。

待最后一个杨暄也跑过去了,她便把系马绳的另一端也绑好,做成了绊马索。

此时追兵已经很近了,箭矢射来,落在杨玉瑶马匹后面,好在她马术高超,控制着缰绳穿行于黑夜的竹林之中。

但前方的裴柔却没能控住马匹,撞在竹子上,摔下马背。

“阿娘!”

杨暄连忙下马去扶裴柔,道:“阿娘快起来。”

“疼!”

裴柔惨叫一声,痛得眼泪直流,推了推杨暄,道:“你快走。”

杨暄大哭,尽显草包模样。

“别哭了。”杨玉瑶不由骂道。

好不容易才让他们借着夜色脱身,这一哭必然又要引来追兵。

果然,四周顿时亮起火光,哗变的禁军们开始向这边包围过来。

裴柔吓得面如土色,她是杨国忠的发妻,自知绝无生路,又怕一旦落入禁军之手要受尽折磨,拿起一柄匕首便要自尽,偏是手抖得厉害,根本下不去手。

“我儿,给我个痛快,逃吧。”

杨暄闻言,吓得坐在地上。

裴柔只好看向杨玉瑶。

“好。”

杨玉瑶二话不说,上前便是一刀搠进裴柔心口,将她结果了。动作利落,确是“雄狐”。

一刀捅罢,她看向杨暄,问道:“你呢?要痛快还是逃?”

“哇!”

杨暄连滚带爬,也不要马匹,窜进了竹林深处,忽然,却有一箭射来,贯穿了他的大腿,将他钉在地上。

杨玉瑶见状,再看向她两个姐姐,只见一队人马已然赶到,向她们包围了过来。

“三娘快走!”

事已至此,杨玉瑶也走不掉了,径直将手中的刀架到了自己脖子上准备自刎,唯想到薛白就在附近,万一能来相救,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划过去。

“来人听着。”她高声道:“杨氏之恶,杨国忠占七成,我占三成,自知该死,今夜认便是了。可我两个阿姐是老实人,她们宅院加起来没有我一半大,放过她们如何?”

火光中,有一个中年官员驱马而出,道:“国家大事,岂容妇人讨价还价?杨氏罪在误国,今逆胡指阙,乘舆震荡,你等犹不知悔改?!”

杨玉瑶不知该怎么悔改才能阻止安禄山叛乱,也不在乎,正准备自刎,已听到了马蹄声赶来。

然而,那马蹄声却是从南面来的。

“来者何人?”

“我奉散关守军郭千里之命来迎陛下,敢问谁在林中?”

“陈仓县令薛景仙,擒杨氏罪人。”

“薛县令是奉了谁的命令?”

来人的声音很年轻,但满是威严,说话间已率人赶到了近处。

薛景仙略一停顿,高声道:“我奉的是广平王之命。”

“广平王有何权力发号施令?”

“别再过来!”薛景仙已感到不对,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姓薛,薛白。”

说话间,为首的骑士策马从黑暗中踏进了火光照亮之地。

“逆贼?”

薛景仙大吃一惊,喝令士卒防备,同时命令手下人去擒杨家姐妹诸人。

见此情形,薛白没有时间去解释谁是逆贼,径直下令冲杀过去救杨玉瑶。

“果然反了。”薛景仙大怒道,“薛白与杨氏合谋……拦住他!”

(本章完)

第459章 劫持

杨玉瑶知道世人对她与薛白之间的关系多有非议,说他攀附裙带,说她养小白脸,更有拿他们的结拜关系打趣的,说他们是“肉姐弟”。

可此时此刻,她深陷危难,唯有薛白在向她赶来。她遂愣愣站在那看着,连架在脖子上的刀都忘了拿下。

直到薛景仙带着官兵撤逃了,薛白终于赶到了她面前,伸手接过她手中那柄刀。

“放下吧,手不酸吗?”他莞尔问道。

“你怎么现在才来。”

杨玉瑶嗔了一句,伸手揽住薛白,把柔软的身躯贴上,感受着许久不曾有的拥抱。

可其实她也没有真的怪薛白来得晚,紧接着又道:“都嚷着要杀杨氏,你跑来救我,让李亨说你勾结杨氏,对你可不利。”

“没关系。”

“你本可以收服方才那陈仓县令,因为我,他可要与你作对了。”

“没关系。”

“我太想你了。”

薛白环顾一看,见周围正有许多人看着,偏杨玉瑶不顾旁人眼光,他只好容着她。

可没过多久,杨玉瑶抬头一看,便见到林子外有了更多的火光,向这边包围了过来,远远地还传来了呼喝。

“逆贼薛白与杨氏勾结,就在竹林里!”

“包围他们……”

杨玉瑶似乎很享受薛白因为她而冒险的感觉,趴在他肩头,又道:“我还害得你被包围了。”

“没关系。”薛白拍了拍她的腰,道:“走。”

这片竹林位于神农镇以东,两人隐约能听到西面禁军犹在大喊“诛杀杨氏,根除祸水”,遂停下了动作。

“他们在逼圣人杀了玉环。”杨玉瑶倾耳听了一会,等明白发生什么事了,不免大为焦急,道:“怎么办?怎么办?”

薛白不觉得这是坏事。

他想要挟持李隆基,正可利用群情激愤的情形。

薛白遂扶着杨玉瑶上马,吩咐手下的一队骑士护送她,道:“伱往那边突围。”

“你呢?”

“我去救贵妃。”

薛白不给杨玉瑶再说话的机会,用力一拍她乘坐的马匹,一队骑士很快便窜了出去。

很快,竹林外响起了“嘭”的爆炸声,那是他麾下士卒引爆了带来的炸药,趁着禁军混乱之际突围。

顿时有人大喊道:“薛白往东逃了!”

竹林中,还跟着薛白的只剩下十八人,他们穿的都是郭千里麾下的龙武军盔甲,带的是郭千里麾下校尉的令牌。

稍稍整顿之后,他们向李隆基所在处赶了过去。

“诛杀杨氏,根除祸水!”

近万禁军正围在那儿,挥舞着手臂,大部分人其实都看不到李隆基的身影,只能看到前方同袍的后脑勺或是头盔,但这并不阻碍他们宣泄情绪。

薛白遂也跟着呼喊,挤进了人群之中,并没有人查看他的牌符。

禁军的将领们正因混乱而焦头烂额,已完全忽略了防备。薛白遂渐渐挤到了最前方,看到了一间破庙,以及寥寥百余人的守护队伍。

官员们正以韦见素、张垍、李齐物等人为首,诸皇子则以永王为首,纷纷立在破庙前方。

薛白嘴里喊着“诛杀杨氏”,绕着庙墙走动、观察着,绕到了破庙的后院。

过了一会儿,人群欢呼起来。

“赐死!赐死!”

薛白目光落处,能看到庙墙上方的树枝,一段白绫正在被挂上去。

他走了几步,透过后门上的裂缝,隐约见到了杨玉环的身影,她正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月亮,旁边站的则是高力士。

在这所谓“天下震荡,逆贼犯阙”之际,数千的男儿大丈夫没有守在国都,而是站在这里喊着事态危急,等着看一个老宦官吊死一个女子。

他们似盼望着她一上吊,天下就能太平了。

薛白不觉得凄美,更没看到什么动人的爱情。

他觉得窝囊。

以豪迈著称的大唐儿郎,被一个昏庸、自私、懦弱的君王带领着逃窜,全都沾染上了那种窝囊气。仿佛整个天地间都弥漫着一种老死之人要带进棺材的腐臭。

今夜,薛白要达成目的有两個办法,一是当众斩杀杨国忠,争取禁军支持,挟迫李隆基回长安;二是反过来,先挟持李隆基,再命令禁军返回长安。

事起仓促,他立即做出了选择,于是,大步向前迈去。

守在破庙前后门处的守护队伍很单薄,但哗变的禁军士卒们并没有冲过去,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帝王最后的威严,是壁垒分明的阶级观念。

薛白无视这等阻拦,径直冲向了院门,他带来的十八骁勇也跟着冲了上去。

“不许过来!”前方的守卫大喝道。

“敢拦我们?!”

这场冲突被禁军士卒们看作是针对他们的,纷纷怒喝着声援,吓得门边的守卫纷纷后退。

混乱之中,薛白不管不顾走到门前,却发现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他二话不说,拔出刀来就劈。

~~

杨玉环抬头看去,一轮明月朦朦胧胧,将圆未圆。

快到上元节了,不久前她还听宫娥们谈论着等平定了叛乱今年上元节要如何如何,没想到转眼间自己就要死了。

她一直没有安全感,那年七夕在长生殿许愿也是自知和美岁月难以长久,求上苍给她一个好结果,看来祈福终是没用的。

至于圣人宠爱?前一句还是信誓旦旦,下一刻便赐死了她。

也好,人老珠黄之前死去,省得惹人嫌恶。

这般想着,杨玉环踩上了那摇摇晃晃的矮凳,把白绫套在了脖颈上,闭上眼。

正在此时,她听到了身后的呼喊声更激烈,还有人在劈砍着柴门。心里觉得有些悲哀,自己都要死了,他们竟如此迫不及待。

她足尖一踮,踢倒了脚下的凳子。

裙摆飘落,随风而动,白绫勒紧了她的脖子。

她的身体也在风中摇曳,仿佛在跳平生最后一支舞,却伴随着剧烈的痛苦。

“嘭!”

忽然,有人踹门而入,朗声道:“高将军,得马上带圣人走,否则圣人有性命之忧。”

“你……”

高力士惊呼了一声。

紧接着,杨玉环便感到身躯落入一双有力的臂膀当中。

她被人一把抱起,于是那窒息的感觉瞬间褪去,新鲜空气涌入肺腑,给她的身体一种强烈的幸福感。

她的手先是摸到冷冷的腕甲,之后摸到了温热的手背,她遂紧紧握住了它。

转头看去,果然是薛白,她方才已听出了他的声音。

这一抱,其实只有很短的一瞬间,于杨玉环而言,却是由死入生,恍如隔世。

薛白很快将她放下,注视了一眼她脖颈上的勒痕,无意识地抬了抬手,像是想要触碰,须臾,他转过身,面对着高力士。

“请高将军速带圣人随我走。”

高力士的神情极为复杂,紧紧盯着薛白,道:“你若想活,就不该来。”

“我守河北、复洛阳,何曾背叛大唐社稷?!”

圣旨已下,斥薛白为叛逆,可薛白若不是叛逆,谁是?

这答案高力士很清楚,遂有片刻的工夫答不出话来。

而此时,拥到庙门处的禁军士卒们眼看杨贵妃被救下来,顿时如炸了锅一般。

“诛杨氏!诛杨氏!”

“走。”

薛白果断下令,当先就向破庙里冲去,十八勇士迅速跟上,簇拥着高力士。杨玉环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则紧紧攥着薛白的手,努力跟上他的脚步。

一行人撞进破庙。

李隆基本以为是禁军不再受控,竟敢冲撞圣驾。但回头一看,见来的是薛白,他瞳孔一缩,流露出了一副见到鬼的惊骇之色。

“你!”

“请圣人下旨,长安局势已定,立即返回!”

薛白大步流星,不给旁人反应的时机,径直抢到了李隆基身前,出手,揽住他的胳膊。

此时,庙中除了妃嫔、宫人,还有陈玄礼、袁思艺等人,大门处的韦见素、张垍、李齐物也是纷纷往这边过来。

“咣”地一声,陈玄礼第一次拔出了他的佩刀,叱道:“放开陛下!”

“拟旨!”

薛白气势丝毫不弱,手中的匕首已抵到了李隆基的腰间。

双方这般对峙着,如同立在浪涛之中的两块石头。

~~

“殿下,有士卒看到薛白在郭千里军中。”

“召来。”

李亨正在亲自接见禁军士卒张小敬,详细询问秦岭官道上的情形。

不多时,有人来禀道:“殿下,薛白出现在竹林中,救走了杨氏三姐妹,向东逃了。”

“追!”

“殿下,在东边发现了数百骑兵,接应了杨氏。”

李亨闻言大为警惕,很快接见了陈仓县令薛景仙。

待听了薛景仙述说了在竹林中遇到薛白的情形,他沉吟着道:“你的判断不错,薛白一定是与杨氏勾结,准备合力对付我。”

把一张地图在石头上铺开,他们商讨着如何对付这数百人马。

“殿下放心,仅凭他这一点兵力,改变不了大局……”

正说着话,李俶大步赶入内,以一种震惊的语气道:“阿爷,薛白挟制了圣人?!”

“你说什么?”李亨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真的。”李俶道。

“走,去看看。”

李亨换上一副担忧、愁苦的表情,匆匆赶到了破庙外。

杜鸿渐迎了他,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怎么回事?”

“没留意到他。”杜鸿渐道,“臣原本打算等圣人赐死了贵妃,便请御驾至河朔。没想到他忽然窜了出来。”

“只差最后一步了啊。”

当此动荡之际,请御驾到西北本是救国之良方,却有宵小逆贼又跳出来作乱,自然是让人烦躁。

李亨拨开人群,看向破庙,只见薛白昂然站在当中,左边是李隆基、右边是杨玉环,那英气逼人的身姿落入他眼中,让他觉得十分刺眼。

这个瞬间,他不由想到了过去的许多事,薛白屡次相逼害他失去了太子之位,甚至于看到薛白与杨玉环站在一起,他还想到了薛白与杜妗的苟且。

李亨原本认为自己并不恨薛白,他自诩能够在权争中克制个人情绪。可今夜相见,他发现自己对薛白的恨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薛白,放开我父皇!”李亨上前喝道,“父皇年迈体衰,让我来替他,你挟持我吧!”

薛白并不理会,喊道:“长安局势已定,我奉太子之命,前来迎回御驾,你等阻挠,是要造反吗?!”

“薛白!你与杨国忠勾结,救走杨氏,这便罢了,还敢刺杀陛下,大逆不道!”

今夜,薛白当众救下了杨家姐妹是最大的破绽,李亨紧捉着这一点不放,让他的人不断宣扬,生怕禁军被薛白安抚了。

争取禁军支持的这一场仗,他已大获全胜。

若非忌惮伤到了圣人,只怕已有禁军士卒放箭,要射杀薛白这个与杨国忠勾结的逆贼了。

之后,李亨转念想到他真的怕伤到圣人吗?

眼下圣人对他唯一的用处就是得再次册封他为太子,而薛白支持李琮,若是今夜圣人死在薛白手上,李琮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太子之位必然是不保的。

那么,能担起大唐社稷的,便唯有他一人。

一念至此,李亨回过头,深深看了李辅国一眼,李辅国愣了一会儿,会过意来,转身就去安排。

他招过一队禁军士卒,低声道:“陈玄礼将军吩咐,薛白不敢伤圣人,你们扑上去救下圣人,立一大功。”

那几个士卒正是方才见过李亨,随着李亨一道前来的张小敬等人。

张小敬也是艺高人胆大,接到这种命令,竟是点点头答应下来。

他再次持弩在手,挤过旁人,转到了一旁的黑暗处,观察着薛白,缓缓移动过去。他留意到薛白很警觉,身子半侧着躲在圣人身后,若是冒然射出弩箭,很难不伤到圣人。

渐渐地,张小敬走到了离薛白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此时,薛白已发现了他。

“不许过来!”

张小敬不仅不退,陡然加快脚步,苍鹰攫兔般地向前扑去。

薛白果然不敢伤李隆基,用力将他一拉,避入十八勇士的队伍当中。

李亨眼见时机到了,退后几步,又是一个眼神意示,立即有死士一箭射向薛白,“嗖”地箭矢激射而出,将薛白麾下一名勇士射死当场。

见了血,场面顿时大乱,便有勇士挥刀斩向冲上来的张小敬。

同时,陈玄礼已惊喝道:“张小敬,你敢?!”

“不是我!”

张小敬举起弩对准陈玄礼,让他看自己的弩箭尚在。

陈玄礼吓得一个躬身,手中的刀已挥砍过去。

“保护圣人!”

至此,李亨便知事成了,只要杀了薛白,不论圣人是死是活,今夜他都会是最大的赢家。

正此时,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庙里被抛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向篝火处落去。

“郎君走!”

“是炸药!”

众人大乱,推搡着往后逃去。

“嘭!”

随着这一声巨响,那团篝火瞬间绽放开来,火星四溅。与此同时,“咻”的一声响,有烟花在天空中炸开。

很快,神农镇以东的天空上,也绽起了一颗烟花。

“咻——”

李亨正与众人一样,捂着头躲避着被炸药溅出的火星,背上被打得又疼又烫。

等了好一会儿,他才敢抬起头来,眼见了那两朵烟花,他便知是薛白在东边的数百骑兵前来接应了。

“拦住!”

李亨不由分说地命令禁军去东边拦载。

周围很混乱,天色又黑,他来回扫视了两遍,才在遍地披着同样盔甲的禁军之中,发现了圣人那显眼的龙袍。

“救回陛下!”

一时之间,诸皇子、官员、将领们纷纷抢着赶向圣人。然而,忽然又是“嗖”的一箭,正射在圣人背上。

“噗。”

圣人倒了下去。

见此一幕,众人惊骇欲死,拥上去一看,那并不是李隆基,而是一个披着龙袍的宦官。

唯有李亨,原以为大局已定,此时反而大为失落。

“人呢?!”

李亨绝不容薛白拐走圣人,可环顾一看,周围的禁军士卒已乱成了一锅粥,哪还有薛白的身影?

~~

“别动!”

李隆基想要挣扎出来,薛白匕首一压,毫不留情地割破了他肩上的皮肤,使得他不敢轻举妄动。

趁着爆炸,他的披风被人摘了下来,有人给他戴上了头盔,押着他冲进了人群,避过篝火照耀之处,匆匆进了不远处的山林。

李隆基想喊,才开口,身后又是“嘭”的一声,之后,便被薛白的人押着迅速穿梭于秦岭黑暗的山林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喊叫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太清了。

“朕跑不动了。”李隆基不愿再跑,径直坐下。

这是一片陡峭的坡,高大的古树遮挡了月光,伸手不见五指。

喘了好一会气,让人惊讶的是,李隆基竟是笑了笑,道:“你这竖子,算是将朕从哗变的乱军中救出来了。”

听他这语气,不像是被挟制,反而像是回到了往日的御宴上。

薛白没有回答,低声吩咐了两句,便有人爬上大树放哨。

“你打算带朕回长安?”李隆基再次问道。

“不错。”薛白终于应道。

“你做错了,你该与李亨合作,斩杀杨氏,如此才可安抚禁军,而你反其道而行,大错特错。”

若说李隆基昏庸,他一眼便看出了今夜的人心算计,且一语中的。

薛白在众目睽睽之下救杨玉瑶、杨玉环,还劫持天子,形同谋逆,连带着李琮作为太子的威望也降低了不少。虽然擒获了皇帝,可情势反而更是倒向了对李亨有利的方向,可谓得不偿失。

此时,薛白的局面并不好,可以说是很糟糕。他没能在第一时间与姜亥的骑兵汇合,躲藏在秦岭之中撑不了太久。天亮后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找到,而李亨已可以放开手脚拉拢禁军。

真到了这一步,李隆基担心薛白破罐破摔。

“不妨。”薛白道:“李亨能用这些借口拉拢的终究是少数人,最多只有数千、一万,而陛下若能回到长安,振奋的是天下人心。”

李隆基没有问叛军是否有可能攻下长安,而是缓缓道:“等回了长安,朕也该退位了,到时诏告天下,由李琮继位。”

“陛下该服老了。”

黑暗中,李隆基脸色冷硬得像是铁一样。

他平生最忌讳之事便是有人要谋他的皇位,可眼下还得与薛白虚与委蛇,保全性命。

“你做这一切,是因为恨朕吗?”

“不是。”薛白道:“因为我不想看大唐社稷一蹶不振。”

李隆基微微叹息,难得以一种惆怅的口吻道:“朕做错了。”

莫说薛白,这也是高力士、杨玉环初次听这个皇帝承认自己的过错。

“三庶人案,朕知道冤枉了李瑛,更不该下诏杀他……至于你,朕一直以来并不知道你还活着。”

此时若是在长安城的宫殿当中,这样一番温情脉脉的话,便可奠定薛白皇孙的身份,赋予他争夺皇位的资格。只可惜这是在荒郊野岭,只有廖廖数人听着。

李隆基很清楚薛白想要什么,以悔恨不已语气继续叹息道:“这些年,朕任人不善,以李林甫、杨国忠、王鉷、杨慎矜之流敛财,奢侈无度,又错信安禄山,终至大乱,朕老了,糊涂了,也该传位给太子。”

林中响起了“簌簌”的鸟儿振翅高飞之声,该是有追兵逼近了。

李隆基略略停了停,考虑着落入李亨手中又会如何,之后继续道:“朕很欣慰,百孙之中有你这般英才,你往后,需辅佐好李琮,再造大唐盛世。”

恰有一缕朝阳透过婆娑的枝叶照了进来,薛白回头看去,隐约见到李隆基眼神里可怕的敌意,与那温情的话语形成了巨大的割裂感。

他毫不怀疑,只要有机会,李隆基一定会把他碎尸万段。

但没关系,现在他把他挟持在手中了。

不多时,飞鸟振翅那“簌簌簌簌”的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

奇怪的是,并没有太多的禁军追到了这里来。

那鸟儿是被什么惊飞的?

高力士忽然吸了吸鼻子,道:“陛下,老奴似乎闻到了烟味。”

“郎君!”

随着这声喊,在树上放哨的人已爬下树干,有些惊慌地道:“山林着火了!”

“沙沙沙沙”的枯叶被踩踏的声音传来,众人转过头,感到有野兽正在成群奔走。

~~

“依我看,薛白劫持了圣人,并不是坏事。”

当李亨把发生之事与张汀说了,张汀却是嘴角微扬,显出些轻松的表情来。

“经他一闹,庆王在禁军之中大失人心,殿下虽无太子之名,已是储位唯一的人选,只须率禁军北上,招募边军,复克两京,再造大唐,谁还能与殿下相争?”

李亨点了点头,深以为然,有些忧虑地道:“唯有一个担心啊。”

“怕薛白把圣人带回长安?”

“是啊。”

张汀眉头微蹙,颔首道:“万一圣人归了长安,诏告天下,却也是麻烦。”

李亨道:“我已命禁军搜山,唯恐夜长梦多。一怕士卒分批上山,再被薛白策反;二怕陈玄礼等人先找到圣人;三则,是担心我那些兄弟,他们也没一个是安份的啊。”

“我倒是有个办法,一了百了。”

“什么?”

张汀招了招手,让李亨附耳到她嘴边,她方才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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