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凤凰游

这一声咆哮声巨大威严,仿佛整座江州城都可以听到。

马匹慌乱。

齐齐跪倒在地上了。

李观一自马上翻身落下,青铜鼎剧烈鸣啸,似乎感应到了无比强烈的神韵。

李观一的眼前浮现出一层云气,化作画面。

于是少年眼前世界泛起涟漪,涟漪扩散成水,现实和幻象之间的画面分开,眼前本来的日常世界泛起涟漪,一尊存在从睡眠中穿行走出,首先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如龙般的角,而后是虎狼般的爪,火焰如簇拥君王一般簇拥在其身周。

是麒麟。

李观一看到这麒麟现身于前。

龙首,虎爪,周身有鳞甲,四足踏火,目光缓缓注视着他,一动不动,而旁人不曾窥见这麒麟模样,只是慌乱,李观一怔住,他似乎从这神兽的严重窥见出了一丝丝人性般的光华,看到了麒麟眼底激动,青铜鼎鸣啸,李观一的心底似乎有人说话。

他的声音里面带着悲伤和欣喜。

“是你,是他的孩子……”

“太好了,太好了。”

麒麟的声音在李观一心底轻声回荡:

“你活着出去了。”

“你还活着!”

这声音里面的情绪太过于复杂。

轻轻的,却让李观一有种想要落泪般的悲伤。

李观一看到那巨大的麒麟靠近自己,想要轻轻碰触自己,又小心翼翼,手足无措。

下一刻,忽然听到锁链的声音大作,麒麟的咆哮升起了,李观一闷哼一声,眼前的画面消失不见,最后只窥见了一道道巨大锁链自四方升腾起来,以四灵四象之姿,将麒麟牢牢锁住了的画面,麒麟咆哮,最终这画面在李观一面前溃散开来。

慌乱嘈杂的声音再度涌入耳中,麒麟的咆哮导致了巨大的慌乱。

不必说是走兽,就是人大多都腿脚发软地坐在地上,满头的冷汗。

猛虎咆哮,已经可以让人手脚发冷,何况于麒麟之怒。

李观一抬起手按着心口。

旁边健硕的西域青年看着自己的驴子,叹了口气,蹲下来拍了拍驴子的脸:

“驴老哥?”

“驴兄?喂喂喂,醒醒啊驴兄。”

他无可奈何,看着李观一,道:“我这驴老兄倒了,看来没有办法和你们一起同行。”

“你的武功很不错,这样小年纪的时候,我不如你。”

李观一抬了抬头:“铁勒人?”

他这一句话是用铁勒人的话说出的。

他的第一个对手,就是铁勒三王子,多少懂得些简单的铁勒语言。

这青年的中原官话别扭,带着铁勒族的味道。

青年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惊愕,旋即笑起来道:“老兄,你懂得真多。”

“又会武功,还心善,还懂我们铁勒的语言。”

“这就是中原的书里面说的,所谓的君子吗?”

他一发力,把驴子扛起来背在了肩膀上,带着笑容道:“看起来,书里面说的也有真的。”

“我本来听说中原的皇帝是圣人,可是这样比起西域的部族主也好不了多少,西域的老爷们挥舞鞭子驱赶牛羊,中原的圣人挥舞敕令驱赶百姓,天下各处的君王,到底是一样的。”

“真是圣人,西域老爷们要牛羊的皮毛和肉,也没有要牛羊自己剥下来跪着献去啊。”

那青年背着驴子,道:

“驴兄啊驴兄,你背了我三千多里,这个时候,也就我来背着伱吧。”

“中原的少年公子,你是个善人,咱们有缘分再见面。”

李观一颔首,他看得出眼前青年的英武不凡,道:“你这样的刀客,为什么会离开铁勒?”

青年咧嘴笑了笑,拍了拍腰间形制特殊的弯刀,唱起歌谣来。

他的声音苍凉古朴,又有力度,用脚步踏着拍子,用铁勒人的话语道: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西域吐谷浑的统治结束了,我来到中原,本来是希望得到吐谷浑王的印玺。”

“来让我们铁勒人也能在西域摆脱掉奴仆和农奴的身份。”

“但是王印恐怕落在了那些大人物手里,我只好来这里,希望得到中原君子的帮助,让铁勒的部族也可以从西域有自己的名字,希望我的族人们可以好好生活,若是可以的话,我愿意把我的命交托出去。”

“下一次有缘分再见面的时候,我请你喝我们用羊奶酿造的酒,我们可以做不错的朋友。”

“那时我会向你敬酒,告诉你我的名字。”

这是西北的民谣敕勒歌。

古朴苍凉的青年腰间挂着铁勒三王子一般无二的弯刀,背着驴子,在众人诧异好笑的注视下,却是自在豪迈地离去了。

李观一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敕勒歌,铁勒部族还存在于这个时代啊。”

“铁勒的黄金弯刀骑兵,号称草原上的轻骑兵之王。”

他忽然想起了薛神将的话语。

真希望和天下群雄交锋啊。

李观一摇了摇头,把这個念头扔出去,只是感觉到这个世上英雄太多,江州城里面汇聚了天下的大势,各国的杰出人物都会汇聚在这里,吐谷浑倒下,党项人建国成为了陈国外的防御,铁勒族自然也希望得到陈国的支持。

李观一觉得这个是自然的,陈国一定会支持他。

中原人,总是希望西域乱起来比较好。

至于王印,李观一可不打算把这玩意儿拿出来。

这代表着的是对西域三十六部范围内的合理王权,拿出来,只会惹来祸患。

薛道勇来到他身边,道:“观一,可无事?”

李观一点了点头,故意佯装不知,询问道:“刚刚那一声是……”

薛道勇道:“是麒麟啊。”

李观一道:“陈国,竟然有麒麟吗?”

薛道勇轻声道:“是啊,那是曾经陈国的护国异兽,听说两百多年前太祖起兵建立陈国的功业,五百铁甲护卫冲入他的宅邸当中,就是这麒麟以一口麒麟火,烧尽了五百铁甲卫士,让太祖可以活命,不过,这麒麟在十多年前有另一个名号为人所知。”

老者顿了顿,道:

“太平公的坐骑。”

!!!!

李观一眼底泛起一阵激烈涟漪。

果然!

父母之事的真相,以及父亲坐骑的存在,在李观一心底炸开了一层层情绪波涛。

他恨不得立刻冲到那麒麟身边。

老者道:“当年太平公俊杰,穿一身墨甲,披赤色大氅,暗金面具,坐下麒麟。”

“统兵马三十万,平定西南,横击绝域,是天下前十的神将。”

“风姿无双。”

“当年太平公成婚的时候,麒麟踏水而去。”

“听说这异兽通灵,和太平公生死相托,还有传说……”

薛道勇说到这个传说的时候,都忍不住笑起来,道:“火麒麟性格暴烈。”

“就是太平公本身,一不小心都要被那麒麟一脚踹翻。”

“但是听说麒麟对太平公的孩子很好,那孩子年幼的时候,常常见到麒麟背着他在水面上走过,还会变小,陪着那孩子玩闹。”

“可惜,那孩子也……最后听闻麒麟癫狂发怒,好些个朝廷客卿就死在麒麟火之下。”

少年握着拳,按捺住情绪,轻声道:

“麒麟啊,我还不曾见过麒麟呢,这异兽在哪里啊薛老?”

老者道:“太平公当年横死,麒麟就留在了皇宫之中。”

“既是大内之中,守备森严,不是什么人都能够进去看的。”

“说起来,观一你若是想要去看看麒麟的话,除非是大祭那一日,倒是还有个法子。”

李观一笑道:“什么法子?”

“我自小就在外面,想要看看麒麟这样传说里面的神兽。”

薛道勇随意道:“你不是被圣旨设为那七十二个随侍的七品武官吗?外地武官入京城,也是要领受个差遣的,你若是可以领受【金吾卫】差遣的话,倒是可以出入宫中,看守麒麟的麒麟阁,也是需要金吾卫来守卫的。”

“不过,金吾卫这种职位,大多都是武勋家族子弟担任。”

“虽然说是有选拔,这些年却也慢慢默认成了那帮贵族子弟镀金的位置。”

“你若是想要去,我薛家外戚,你算是我薛家自家子弟,参与金吾卫的选拔是够资格的,但是若如此,必会和想要担任金吾卫的那些武勋子弟起了冲突,而今圣人陛下下令,那些个武勋子弟才按捺下对你的敌意。”

“你若是如此的话,他们必有动作。”

李观一轻声道:“我若是想要当金吾卫的话,会给薛老你带来麻烦吗?”

薛道勇放声大笑:“哈哈哈,麻烦?”

“那帮武勋子弟的父辈若要找麻烦的话,来和老头子打一打!”

“看看谁打得过谁?”

“你既然有这个想法,老头子就给你报上名去,确实是,那帮武勋子弟不放过我等,我等亦何曾放过他,有这样的心性和霸道,才算得上是我薛家麒麟儿。”

“放心,出了事情,老头子给你兜着。”

李观一按下心情,轻声道谢。

他和薛家的队伍一起到了京城的一处宅院。

这里是薛家在京城的院子,得要数十万贯钱,整个江州城的人口极多,房价高得离谱,许多官员都只能租房子住,薛家家财万万贯,不必去住朝廷准备的住所,李观一也分得了一处别院,将东西都搬进去,少年抚刀,心中思索之后的目标。

麒麟,他一定要去接触麒麟。

可是皇宫禁内,高手许多,得要披一身皮再去,算来算去,还是要去参与那差遣,之前以为是个麻烦的皇帝圣旨,此刻反而成为了一个机会。

金吾卫么……

李观一轻声呢喃,气机呼吸悠长。

除此之外,还要去见祖文远祖老,去见司命老爷子。

李观一下意识看向墙角,心中笑着道,不知道这个地方,会率先出现司命老爷子那白发苍苍的头颅,还是某个银发的少女,摇了摇头,和薛家的管家说了一声,提了长刀出门,薛家管家道:“少爷您要出去的话,可以早些回来。”

“一早收到了拜帖,今夜应国国公府的二公子前来拜访老爷子。”

应国国公府?

是写信来的二公子?

李观一心中欣喜,点了点头,道:“我出门转转,很快回来。”

他走出门去,辨认方向,骑了马奔赴而去,祖文远给他说过,他在京城会闲居住于城东的道观里面,若要寻他,可以去此地,李观一纵马而去,马不能急速,一路看这江州城的风景,到了城东,李观一下马徐行。

距离道观已是不远,却闻到了很浓郁的药香味。

道观里面有许多药师,正在给百姓诊治。

道士大多通晓医术,会无偿为附近的居民诊治,李观一把马系在道观外,表明了身份,很快那小道士出来,道:“祭酒正在推演大祭用的阵法,一时间没有时间来接待您,小先生可以在道观中看看风景。”

李观一点了点头,道谢一声。

小道士迟疑了下,又道:“您要小心些,尤其小心和尚。”

“他们之前来过,和师兄们发生了些不快的事。”

李观一道:“和尚?”

小道士不服气道:“嗯,他们总说这里原本是他佛门的地方,要我们让出地方给他们,因为大祭时候,皇上下令,非出家人不能对僧道动手,动手就是不敬,所以捕快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小先生您不必在意他们,且在这里看看风景就是。”

李观一道谢,独自走在这里,心神安静。

佛道之争吗?

听说十几年前,摄政王横扫诸多寺庙,这是过去了十多年,现在的皇帝又开始崇信佛道。

各地奉上的祥瑞,不知道有多少。

所以和尚们打算回来抢地盘?

李观一觉得陈国看似繁花似锦,实则问题一个叠一个。

文武,贵胄,外戚,皇室,现在还有个佛道。

他把这些念头扔出去了,呼出一口气,放空大脑,感觉到自己的精神舒缓许多,正在看着风景,忽然感觉到青鸾鸟出现在肩膀上,这青鸾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无比地欣喜,就在李观一的身边环绕,羽翼游动,鸣叫声清脆,似乎是想要去找谁,李观一下意识迈步走去。

青鸾鸟最后忽而加速,李观一快步赶上,转过一处亭台。

见到前面有个白发苍苍,双目紧闭的老者正在算命,前面则是一名少年,一名少女。

那少女生的姿容美丽温柔,柔婉大方。

而那少年则不同,负手而立,腰间玉带,锦袍之上金丝线绣大团牡丹,天生富贵。

一双丹凤眼,双眉斜飞入鬓,眉心一点红色印痕,神采飞扬。

肩膀上一只凤凰飞腾。

赤色凤凰和李观一的青鸾鸟相遇,竟似欣喜,彼此发出了清鸣。

鸾凤和鸣,在空中游动。

李观一下意识看去,那边的少年正等着那边的算命先生说话,而此刻那少年也似乎有所感觉,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却似乎只有对方了。

对面少年怔住,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长孙无垢道:“怎么了,二郎?”

少年道:“就想着往那边看看。”

赤龙也升腾起来,追逐鸾凤而去。

李观一想了想,迈步过去,那道士皱着眉头排布算命,他是这个道观里面的老道士了,生来目盲,年已七十,没有什么本领,就靠着算命挣点钱,今日却难以拆解,眼前之人的命数繁复无比,他算不清。

可李观一走到旁边来的时候,那老道士手里的算筹落在地上,突然拆解出来了。

老道士松了口气,客气道:“公子的命格算出来了。”

“哦,请问是什么?”

“是很富贵的命啊。”

老道人瞎了眼睛,摩挲着算筹,春日之中,鸾凤和鸣,老道人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眼前站着两个少年人了,一个神采飞扬,一个沉静如山,目盲的老人把两个算筹轻轻放在桌子上,往前面两个少年一推。

李观一和那少年并肩而立。

春光正好,陈国的皇帝还在准备大祭,中州的大皇帝愤怒不甘,而突厥的王者虎视中原。

诸君王角逐这天下,似群龙争威。

道观里面。

目盲七十年的老算师如此回答:

“龙凤之姿。”

“天日之表。”

(本章完)

第92章 皇极经世大阵图

那算命的目盲老道士不知眼前成了两个人,呵呵笑着道:

“公子,是很好很吉祥的命格啊,大吉。”

那生得神采飞扬,天生富贵的少年笑道:“可是,老道长,你桌子前面可是有两个人了啊,不知道您算出来的,到底是谁的命格呢?”

老道士一时局促,道:“啊?两个人?”

目盲的老者不知所措:“这,这……”

少年人笑起来,道:“不过,您的判词很有趣,占卜卦象也只是讨个吉利而已,你我的命运,难道当真是先天注定的吗?”

“若是真的信了这命数判词,才被这卦象支配了啊。”

她从袖袍里面取出来一枚银子放在桌上,那老道士摸到了银子,欣喜不已,连连道谢,说些吉利话。

那少年人施施然转过身来,看向李观一。

眉目清俊凌厉,眉心朱红色竖痕,面白如玉,却是潇洒。

伸手延邀,微笑道:“这位兄台,可有闲暇,春光正好,不妨一同在此赏玩风景?”

李观一见其姿容绝世清俊,而青鸾鸟似乎和凤凰相鸣。

想了想,回答道: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有一双丹凤眼的少年笑起来,爽朗道:“好,请。”

他和李观一去了这道观的一处亭子里,是高处,可以窥见这道观的春日风景,这道观里面有许多道人和药师在熬药,李观一问过道士,是这一段时间,皇帝要在城东修建一处乐市,又在东面修了行宫。

发民夫二十万。

许多人受伤没有钱买药,道士们去采摘些药材来治疗他们。

李昭文微笑道:“在下是陈国人士,家中排行在二,兄台直接唤我二郎便是,不知道兄台贵姓?”

李观一道:“在下姓李。”

这少年没有继续问名字,毕竟陌路相逢。

那位随着他的柔美少女已端来了茶点,石桌旁边有一小泥炉,起火烧水沏茶,眉宇温婉大方,李观一喝茶的时候,微微一怔,看着眼前少年的眼神略有变化,他心口青铜鼎轻微鸣啸。

竟然开始累积玉液!

眼前这少年的境界,比起他高。

但是累计玉液的速度不快。

恐怕是不如越千峰,薛道勇这样的当世豪雄。

可是看他的年岁,也和李观一差不多,竟然有如此的修为,再想想刚刚见到了的铁勒青年,李观一都不由心中慨叹,天下的英雄何其多!

只是不知道,玉液累积会带来什么提升?

若是可以顺势突破到第二重楼。

便是最好。

不过在突破第二重楼之前,最好让四象法相能轮转如意,彻底【混元无极】就好了,李观一忽然想到,如果说这里聚集了天下的英豪,那么遇到具备法相的存在,岂不是会很多?

就算是这青铜鼎现在再怎么挑食。

这么多具备法相的存在里,总有几個可以汲取玉液,烙印法相的吧?

李观一忽然觉得,这本是看着如同漩涡般的陈国大祭,忽然冒出了一种如同开宝箱般的光芒,那些个各路枭雄,天下英豪,忽然就散发出一种诱人的金光,金灿灿的。

危险和机遇并存啊。

他心中慨叹。

李观一和眼前这自称为陈国周郡二郎的少年颇为投缘,相谈甚欢,一开始只是在谈论陈国大祭,以及春日风光,只是才刚刚聊了一段时间,那少年却忽而话锋一转,手握折扇,看着外面,慨然叹息:

“而今吐谷浑已亡,陈国大祭,天下的英雄和贵胄都来此地。”

“应国和陈国之间,甚至于和突厥之间都会有大的角逐和洽谈,以宰割天下,不过,我虽然也是江南人士,往日不曾来过江州城,今日来到此地,才知陈国繁华,我江南昌盛,名不虚传,文臣名士,独步天下。”

“果然是天下大国!”

“虎踞江东,而望天下!”

长孙无垢听那少女在那里胡扯,却一本正经,忍不住抿嘴而笑。

李昭文是发自内心的感慨,而后笑着问道:

“兄台觉得往后天下,我大陈如何?”

“应国粗蛮,突厥无礼,陈国占据江南文脉昌盛,而今开疆扩土三百余里,皇上称圣人天子,也是明君。”

陈国不禁百姓言辞,没有因言获罪的历史。

李观一看着这少年。

这种没有几句话就拐到了天下大势上的风格,让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他想了想,回答道:“不可说。”

李昭文道:“今日只是你我而已,彼此闲谈。”

李观一想了想,仰脖喝了口茶,才回答道:

“二郎来江州城的时候,可曾见到过路途上的驿站,见到路途中的百姓,还有佛道歌女?要五百里郡县的百姓前来献食,又发二十万民夫修筑行宫,这样的君王,离百姓太远了。”

他吟诵了孟子里的篇章,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而今君已视人如犬马,陈国的百姓会如何看他?”

李二郎念叨这一句话,脊背下意识坐直了,而后正色道:

“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好,好啊。”

“兄台这一句话,就足以饮酒三杯,可惜这里只有茶而无酒。”

“只是,又该要如何呢?”

李观一腹诽,这样的君臣之道,他自己又不懂得。

搜刮了肚子里面的墨水,找到了最万金油也最适合的回答,道:

“民,水也;君,舟也。”

“水能载舟。”

“亦能覆舟。”

李昭文眼底亮起光来,抚掌笑道:“好,好!”她觉得眼前少年人和自己极为投缘,自己只是隐隐约约,还没能孕育出来的想法,竟然被他一语道破了,于是更是欣喜,便拉着李观一谈天论地,越说越是投缘。

觉得李观一有时候似乎不曾读过典籍。

但是更多时候,却是眼光敏锐,思维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又自有几分道理,不由抚掌赞叹,两人足足谈论了一个多时辰,仍旧是意犹未尽。

直到那边有小道士匆匆过来,找到李观一,说祖文远已有空闲了。

邀李观一去观内稍坐,李昭文起身相送,见李观一一身简单的衣物,忽然一笑,伸出手拉住了那边少年,李观一脚步一顿,感觉到手掌接触温润细腻,那少年微笑着一拉,将李观一拉过来。

另一只手直接在自己身侧一拽,把腰间那一枚玉佩摘下来,然后放在了李观一的掌心,让李观一手掌握合,把这一枚宝玉握住了,李昭文脸上带着笑意,道:

“君子如玉。”

“兄台是天下的奇才,可是缺没有佩戴宝玉,我和兄台一见如故,这一枚玉石还算可以,就赠送给兄台了!”

李观一见那一枚玉石剔透明净,显然价值不菲,推辞道:“这太贵重了。”李昭文却只是道:“自古名剑英雄,宝玉君子,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宝玉送给兄台,是它的福气,就不必再说。”

她拉着李观一的手,把这玉佩放好,握住少年的手用力握了握。

神采飞扬。

“你我他日,当还有再见到的时候。”

“那时候一定彻夜细谈,不醉不归。”

李昭文把手掌收回去的时候,李观一竟然有一种错觉。

眼前的少年手掌温润,竟然比起手里这一枚上乘宝玉还要温润,就好像和他的手掌细腻相比,这一枚宝玉都要成顽石了。

李观一看着眼前面白如玉,鬓角黑发微扬,丹凤眼神采飞扬的少年,心中恶寒。

把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念头一脚踹飞。

神色镇定,回答道:“那么,他日再见。”

李昭文顿了顿,终究是少年人,想要展示自己的身份,笑道:

“兄台不问问我叫什么吗?”

李观一猜到了眼前少年的出身不凡,却偏偏不接这个话。

只是抛了抛玉佩,笑着道:

“同是天涯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二郎,你着相了。”

于是李昭文怔住,对眼前少年人欣喜更甚。

放声大笑,道:

“兄台妙人!”

“好,下一次相见,你可要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

她潇洒转身,摆了摆手,朗声笑道:

“今日赠君宝玉双垂珠!”

“他日君子之名,当入我耳!”

这两句的洒脱和气度,让人很有好感,李观一拱手一礼,就随着那个小道士走远了,那小道士看着少年人手中的玉佩,禁不住道:“这样的宝玉,来我们道观里面上香的香客里面,都没有几个能佩得上啊。”

李观一笑道:“看起来我这一张嘴,还算是值点钱。”

道士看着他,想了想,道:

“师父说,文人嘴,武夫刀,是乱世之火。”

“先生您两样都有呢。”

而在李观一走远之后,长孙无垢道:“那玉佩,是中州大皇帝陛下在您三岁的时候亲自赐给你的啊,二郎,伱就这样给他了?”

李昭文装傻道:“啊?是那一枚吗?我忘了。”

见长孙无垢嗔怒看着自己,才笑起来,道:

“宝玉算什么呢?只是死物而已!”

“若是能得到这样的大才,就算是有一整座白玉壁,我都愿意给他,真是绝世的奇才啊。”少女转身,连饮数盏茶,才平复心情,举着杯盏,跃跃欲试道:“如此大才,等到回去,却要让人打听一番了。”

“若是良家子,就是千金砸下去。”

“实在不行,就算是拐!”

“我都要把他拐走到陇西去!”

“他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

长孙无垢失笑,给她添茶,道:

“不是要去见薛家的那位李观一么?”

“二郎这样快就改变主意了?”

李昭文扬起眉毛,道:“那个李兄要见,这位李兄也要见。”

“天上的紫微星都有左辅右弼。”

“天下英才如此多,难道不能够尽数入我的麾下么?!”

“这是个什么道理?”

她又笑着道:“再说,我方才说江南文化之盛,可不是虚的,一位薛家江州李观一,再来这一位兄台,能有这两人,已算是江南文气一丈高,如此可见,陈国是有气运的。”

“只是可惜,能有此人,却不能知,不能用。”

少女端详手中的杯盏,抛掷在桌子上,道:

“陈国的君王,也只如冢中枯骨罢了。”

………………

李观一被带着穿过了一层层松柏,在这道观里面见到了祖文远,老人仍旧清雅,却似乎多出了些许疲惫之感,显而易见,推演大祭的阵法,对于这位老人来说,也是一种不轻的压力。

但是见到李观一来的时候,祖文远还是打起精神,让他坐下。

然后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笑着道:“我听说薛家的车舆今日到了,就猜测你应该也快要来了,本来算着今日是没什么事情的,可是刚刚宫中有人来,没奈何,还是耗了不少的功夫。”

“倒是让观一你久等了。”

李观一恍然,看来刚刚老者出不来,不是因为推演大祭的阵法。

而是其他理由。

只是这个理由,不能告诉小道士,所以那道士和李观一说就是大祭阵图了。

老人和他闲谈了一会儿,说薛家,说大祭,说来者极多,最后才看着李观一,微笑道:“观一你既然来到了这里,想来也是愿意随老夫学这算经,修《皇极经世书》了。”

李观一知道这是到正事了,道:“是。”

少年来的时候已经想好了,放下了茶盏,起身就要拜下拜师,祖文远却伸出手搀扶住他,哭笑不得道:“你这孩子,动作怎么如此地快?”

“老夫虽然想要收下你,甚至于在没有见到你之前,还极期许。”

“但是看到你之后,却又改变主意了。”

老人看着眼前的少年,叹息,而后轻声道:

“你这样的人,尘缘未了,红尘太重,不适合出家。”

“但是,不用露出这一副表情,老夫既然让你来了,自然还是会传授给你《皇极经世书》的,这虽然不是什么江湖的宗师绝学,却可以算尽诸多的变化……若可学会,天下的武学你都可以信手拈来。”

“不拘泥于招式的变化,对你来说,也可以解决你的功体。”

“当然,若要学会,也需颇多时间。”

“你往后每日来此一个时辰,老夫慢慢教给你,今日就先传授给你入门的部分……”

老人带着李观一往静室去走,李观一看到桌子上的书卷,上面复杂的数字,轨迹,密密麻麻,让他看一眼都觉得头皮发麻,下意识问道:“这是……”

祖文远随意回答道:“这个啊,这就是刚刚观一你来的时候,为何我没有办法去见你的原因。是今日麒麟忽然暴动,宫中人来寻我,没奈何,又要为他们编撰阵法。”

!!!!!

李观一心中情绪激荡,询问道:

“麒麟宫……的阵法,是您编撰的?”

祖文远摇了摇头,道:“自然不是,那算是阴阳五行学派的手段,但是既是阵法,终究躲不开算经的推演,那些人知道老夫在此,哪里有不来吵闹的理由?”

“老夫无法,只好帮忙重新改变阵法。”

“你所看到的,就是麒麟宫的阵图。”

李观一脚步顿住,死死盯着那书卷,这近在咫尺的阵图似乎泛起流光一般——

麒麟宫的。

阵图!

老人看他模样,道:“观一对阵图有兴趣?”

李观一点了点头,老人笑道:“那好啊。”他随意一推卷起来的卷轴,卷轴朝着外面铺展开来,繁复无比,密密麻麻的阵图呈现在李观一的面前,最中间是麒麟,而周围无数繁复文字,犹如锁链。

老人盘膝而坐,指了指阵图,道:

“自古以来,知之者不如好之者。”

“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你既然对这麒麟阵图有兴趣,那么今日,老夫就以此四象阵图作为例子,为你传授【皇极经世书】的内容。”

“如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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