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君臣摊牌

一缕阳光照入殿中,照在官家的脸上,似有着那么些难堪内疚的意思。

章越今日实令天子的颜面荡然无存了。

“陛下……陛下!”石得一见章越出言至此,已是不给天子留颜面。

章越如此与官家顶牛心道,自王安石,韩绛之后,如今朝堂上敢这般与官家说话的,也唯有章越了。

此刻作为官家忠犬的石得一站出来道:“章相公,陛下一忍再忍,休要再得寸进尺了!”

官家反而道:“石得一你先退下去!”

“陛下……”

官家道:“朕与章卿还有话说!”

“是!”

石得一闻言沉默,自己是天子心腹之臣,对外官谈话向来不避他,为何今日要他离开?有什么话是他也不能听闻的。

石得一一脸沮丧离开,顿时便殿内只余下章越与官家二人。

官家闭目片刻后睁开眼睛,刹那间一等从未有过的眼神出现在官家脸上。

章越猛地一醒,他似看到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第一次登门求拜自己学习书法的一幕。

那个有些怯生生,静如处子少年,一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样子,双目清澈见底。

随即画面一转,到了刚登基时与自己道,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二十岁青年男子。

当时的他恭敬谦让,对于骤然掌控这个庞大帝国,处处显露一等手足无措之感。

在群臣的议论中,他保持着勉强镇定,面对大臣们御前争论,他紧咬下唇一言不发。

帝师王陶完全没将他放在眼底,仿佛视为提线木偶;在韩琦,欧阳修等宰臣也是处处敬畏,不敢说一句话;王安石讲经筵对他的态度犹如严厉的师长教授学生。

在那天大雪天里,被王陶弹劾下,韩琦罢相离去时,官家哭着拉着他的手道,即便是周成王也有疑周公之时。

然后王陶又被弹劾出外……

随即画面又转至熙宁七年,自己平熙河回朝时,早已褪去稚气的天子那意气飞扬的样子。

然而前几日他正因郑侠上疏,哀生民之苦当殿嚎啕大哭,最后至王安石罢相。

然后画面再转到熙宁九年,王安石第二次罢相后,官家脸上时而露出的阴鸷之色。

这些年立新法、逐旧臣、夺台谏、实国库、安密信、开疆扩土,哪怕朝堂上新党旧党吵得极凶,但官家始终稳坐钓鱼台,不动声色地权操天下。

以虚君实相的名义,让王安石,吕惠卿,自己等人卖力,将权力收至中书,再打压中书的权力,收至手中。

终于他渐渐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其中有他自觉,也有不自觉的……地方,到底如何唯有天子自己知道了。

那一缕阳光从窗户外慢慢地爬升,正照在官家的侧脸上,这一刻他半面处于阴中,半面处于阳中。

阳的那面他乃是不治宫室,不事游幸,励精图治,将大有为的帝王,阴的那面……则是什么……

人的阴暗面不可细察,但偏偏权力又会将此无限放大。

官家笑了笑道:“章卿,朕总想若是可以,让天下万民都坐在朕的位置上,人人都当一次皇帝,都能够拥有朕所有的一切。那么他们就会知道朕心底的孤独,彷徨和无助。”

“先帝还不是储君时,仁庙宣诏先帝入宫,先帝百般不去,朕当时问先帝为何不愿去?先帝摇摇头道,此非福乃祸也。后来卿来了与先帝说了一番话,先帝方不得不去。当时我送先帝入宫,先帝眼中的恐惧彷徨,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若当年卿不来,那么先帝和朕也不会当皇帝。”

“说实话朕宁作一个富贵闲散的郡王,也好过坐这整日火烧刀戳的皇位。若重来一次,朕当初一定要劝先帝不要入宫。”

章越感到官家话语里那深深的悲哀,心道官家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皇帝真不是个好差事。

这不是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这是真的。

说到这里,官家拿起了桌案上的《孟子》问道:“卿那日见司马光言,无恶无善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的话,卿信是性善之说吗?”

章越心知这话自己从未和官家说过,但官家不知从何处听来,此举言明官家在朝中已是遍布耳目。

章越道:“孟子性善,告子的无善无恶,杨子的善恶混同及荀子的性恶之论各为一枝。不是臣信不信,而是陛下信不信。”

“只要陛下信人性皆善,那么天下皆善!”

官家失笑道:“朕少年时喜读申韩之书,最中意的循名责实之论。但后来孙师傅不许朕读!”

“后朕读了孔子‘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亦以为然。”

“近来经筵朕学孟子,更深以为然。”

“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此论朕始终不变。”

“故卿所言孟子陪祀之事,朕亦甚深赞同,赐钱三十万为孟子修祀庙。”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元丰七年,正是官家为孟子确立的陪祀之事,成为继颜回,曾子后第三位陪祀之人。

但那时候的官家是经过五路伐夏和永乐城之战后才决定的。

章越起身道:“臣谢过陛下!此臣之愿也!”

官家顿了顿道:“卿刚才说得对,朕一心唯有利国而已!”

“先帝当初就打算改革弊政,可惜天不假年,这事最后落到了朕的肩上。”

“朕当初听卿之言用王安石,收回权柄,但王安石却要经筵上与朕对座,将中书之权临于朕之上……”

章越听官家如此言语,先是生出荒谬绝伦之感,然后心道果真天子才是天下最大的新党头子。

之后改役法,也是天子不得已而为之,地方民变太多,议论滔滔,故而用他和韩绛来宽一宽。这是官家的权宜之计。

天下哪有不明白的人,其实官家心底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清楚。而且官家面上看起来脾气好,能礼贤下士,虚心好学,但内心却不轻易饶人。

“朕用卿为相公,便是卿不同于王安石!还有韩卿,朕也知道他与卿一般都忠臣,忠于社稷的!朕也未曾想到他最后竟一病不起。朕本想等他回心转意。”

“是朕对不起韩卿!”

章越心底冷笑,面上则道:“陛下,臣实不如吕惠卿,蔡确二人。”

官家则道:“吕惠卿,蔡确二人确实忠于朕,也有过人长处,但他们亦看重权位。卿不同,卿在乎是名声,这名声不仅是身前,还有身后的对吗?”

章越心道,这免役法、孟子陪祀便是官家给自己的名声?

正常的皇帝都是‘君子’和‘小人’并用。

当然不是说吕惠卿蔡确真正意义上的小人。

他们不说才干,连道德标准对比普通人都是极高,有次吕惠卿问弟子曾旼,你觉得苏轼是什么人?

曾旼说是聪明人。

吕惠卿听了不屑问,什么聪明人?有尧舜聪明吗?有大禹聪明吗?

曾旼说虽不如他们也是聪明人。

吕惠卿说苏轼所学如何?

曾旼说学孟子。

吕惠卿怒道:“你怎么知道?”

曾旼说,苏轼说民为贵,社稷次之。

吕惠卿听说后如饮哑药,半天不语。

蔡确,吕惠卿虽说阿附太过,但若天子灭了西夏,那么以二人之才望留在史书上留下的名声,必然是名臣良相,作为中兴之臣配享太庙不在话下。

至于真正的‘小人’‘奸人’,别说官家看不上,也早早被官场机制,科举考试早就筛选下去。

宋史的‘奸臣’,大多是帝党。

章越道:“陛下推崇法家的循名责实,臣亦如此,利民之事有名无实,不如不为之。”

官家叹道:“五百年必有王者出,其兴也忽焉,其亡也忽焉。”

“而本朝已是一百三十年,可一旦败坏数年就足够了,何尝不是亡也忽焉。四海之内唯独西夏,辽国乃心腹大患。”

“朕宁可拼数年辛苦,也上下一心办成此事,当年晋伐东吴时,朝中亦颇多反对,然晋帝力排众议最后一战功成!”

官家说到这里神色激昂莫名。

章越听到这里还有什么话,官家一副朕明知道伱是对,但朕就是要这么办,自己还有什么话说。

官家说完后双目盯着沉吟不语章越,且看他如何回复。

章越唯有道:“此千秋万世之基业,陛下必能一战成功,以雪祖宗之耻,成就中兴霸业!”

官家闻言没有半点表情,而是沉默,章越又道了一句:“陛下能将此肺腑之言告知于臣,足见对臣的信任,臣实感激不尽。”

官家深吸一口气,又沉默了片刻,章越道:“既是如此,臣先告退了。”

官家终于忍不住了,起身道:“卿除了此没有别的话与朕讲么?”

章越回头看了官家一眼然后道:“陛下一意伐夏,非重宗庙社稷所为,臣秉钧衡,司宰执之责不得不苦谏再三。”

“既是陛下伐夏之心已决,臣自知不可阻拦,也无力令陛下回心转意……如此臣唯有献上一策,望陛下采纳!”

官家闻言内心狂喜,他身边着实需章越这般有远见卓识的大臣在旁襄助。

官家道:“卿速速与朕讲来!”

章越看向官家,正色道:“请陛下移步至正殿!”

(本章完)

第1061章 臣有上中下三策

当即与章越一并来至崇政殿正殿。

对于这崇政殿,章越非常熟悉,当年此殿名为讲武殿,后来为了政治正确改名。

当年殿试自己便在此殿两廊答题,之后殿试唱名以及御试也是在此。

章越入仕后第一个官职崇政殿说书,也是在此沾光。

如今崇政殿正殿上正是那幅熟悉的陕西五路地势图。

这张地图也代表了官家的决心,原先此图并不放在此处,但自熙宁九年起便摆在此处。

将殿试等其他场合都移作别殿,崇政殿内唯独与宰臣们商议兵事时使用,倒是恢复了当初‘讲武殿’的功能。

而这一幅陕西五路地势图,代表了天子心心念念所在。

现在作为涂色块狂人的官家已经将熙河路和秦凤路那一面的色块几乎涂满了,而中央赫然最显眼的乃西夏的兴灵腹地。

而从北面至南面分别是大宋的河东路,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

章越手持木杖对官家道:“陛下请看,夏国之右有两个经略使路,夏国之左有四个经略使路。”

经略使路的设置是有讲究,为什么是五个,不是三个,四个或者六个,七个。

因为一个经略使路对应西夏一个对宋进攻方向。

所以理论上宋朝对夏进攻方向有五个,分别是河东路,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过去还有一路是秦凤路,但随着章越对熙河路的突进,秦凤路如今已被熙河路包括在内,已经不与西夏接壤了。

所以说六个经略使路,对应的是五个西夏对宋朝的进攻方向,或者说宋朝对西夏的进攻方向。

“原陕西路地势破碎,沟壑纵横,唯有通过河谷川地往来。鄜延路沿洛河,环庆路沿马岭水,泾原路沿泾水,秦凤路则是渭河。”

“各路之间有山川阻隔,如子午岭遮挡在鄜延路和环庆路之间,六盘山和陇山阻挡在泾原路和秦凤路之间,唯有环庆路和泾原路交通稍便。因陕西各经略使路都是沿河谷而设,所以便是一个长条形。”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不由感慨什么叫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

陕西,河东诸路仿佛在他掌中一般,章越道:“陛下,地图绝不可这么看,但绘之沙盘,并以比例模拟出高低之差,方可一览无遗。”

陕西四路军事地图一定要沙盘才能看,地图上直接不足一里的两个点,但需要绕过一条河谷走几十里才能到达。

所以整个陕西与西夏的态势就是一横数纵的态势,这个横就是横山,纵就是被河谷山脉分割的各个经略使路。

一旦西夏出兵,各经略使路只能各自应战,其中以鄜延路压力最大,也是宋军重兵设防的地区。

所以宋军长期以来的思路,就是夺取横山,使纵向各个经略使路贯连起来,避免被西夏各个击破,如此进可攻退可守,西夏也就不足以患了。

章越说到这里分析的差不多。

章越对天子道:“陛下,臣以为如今攻夏有上中下三策!”

古代谋臣都喜欢献上中下三策,史书如此记载二十九处。

为什么谋臣都喜欢献三策呢?

网络有段子是这么说的,上策是推荐配置,中策是最低配置,下策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干,这里有个风险免责协议,你先签一下。

而历史告诉我们纳谏者常常都不会选上策,大多选下策,也就是‘无视风险,继续安装’(你懂的)。

当然官家不可不知道什么是上中下三策,庞统为刘备谋西川,司马懿料公孙渊,李密谏杨玄感,都是这般三策。

这时候官家道:“以卿所见,朕命五路经略使各出一路攻夏,使西夏首尾不能相顾,卿以为如何?”

章越面对官家直接道:“陛下,此乃下下之策!”

兵法上为何都要讲分进合击,而不是一路平推,以避免‘管伱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窘境。

很简单的道理,分进合击的后勤补给压力是最小的。

五十万大军一路出和五个十万大军五路出,前者的后勤补给压力是后者的数倍,而且呈几何增长。

历史上五路伐夏便是如此梭哈,五路全是主攻一起上。

章越直接否定了官家历史上的决策,此乃下下之策,连下策都不在考虑之内。

官家闻言满脸窘迫,最后道:“诸执政中唯卿对军略最熟,还请卿言无不尽!”

章越道:“臣之上策,乃出熙河,联络青唐,兰州回鹘,夺取兰州,凉州后,截取西人贸易,以利我之市易。”

“此举拊西人之后背,困绝其经济,不出数年西贼国内必乱。”

官家摇头道:“此法太慢,最快是何策?”

章越道:“最快是下策,经略横山,先城于银州,次城于宥州,再城于夏州,北城于盐州,取乌,白二池盐利,渐次进取。”

官家道:“此法似可行?”

章越道:“从河东路,鄜延路,环庆路出兵攻夏都要经过茫茫之旱海,经过杳无人烟之处,补给极难。”

“即便攻下亦不能守,就算建筑堡垒,亦是路途极漫长,不仅要大起夫役,又有粮道被抄掠之危。输粮于内线,粮道民役安危无忧,出于外线,沿途需设兵驻守难以照管,不仅需重兵守护,且设堡立铺站站递运,且极耗民力物力财力。”

历史上的五路伐夏之败,就是河东路,鄜延路,环庆路三路后勤补给不力,还带崩了泾原路。

章越道:“陛下,臣观从庆历以来,王师与党项大小数十战,只要内线作战,我便赢得多,但外线作战,我便赢得少。”

“当初为什么章楶当初能有洮水大捷,因为宋军是内线作战。故王师在补给线,后勤没有问题下能赢。”

纵观宋朝与西夏战争,还是胜多负少,这说明党项兵没那么强。

但宋军大败几次都是外线作战。

章越所献的下策,便是进筑横山沿线。

官家道:“那么中策呢?”

章越道:“陛下,诸路唯独泾原路和熙河路路途稍缓。泾原路为沟通秦凤路和环庆路要地,其州内之城都沿泾水分布,蕃部繁茂。本路从帅府渭州西行至镇戎军,此地乃昔日平凉郡,乃与西夏冲折交兵之要地。”

“出镇戎军沿葫芦川河而下,经过萧关可至黄河南岸之鸣沙,待黄河结冻之时,东北行百余里即至灵州,以覆贼穴。此路虽是稍远,但川原宽平,草丰水美。”

“臣之中策便是全力支援泾原路钱帛,刍粟,再以河东,鄜延,环庆,熙河四路扬声攻击,每路出步万余,骑六七千足矣扰敌,亦不害辎重,最后合重兵于泾原路,渡黄河直捣巢穴。”

官家听了问道:“此路需多少钱粮?”

“此一路也需铺设城垒最少需十五城,所动员的人力物力不在进筑横山之下,但风险较小。”

这就是章越的中策,也就是‘最低配置’。

上策是取凉州,兰州,穷敌拊背之策,如同掐住了西夏的喉咙,让对方一点一点断气。这也是我原本的打算。

下策是进筑横山,其中风险已和你说清楚了,但我是非常不推荐的。

但官家此刻听来却是这样的,上策他是肯定不会接受的,所以对他而言真正可以施行的其实就是中策和下策。

实际上章越的建议是中策。

从河东路,鄜延路,环庆路出兵攻打兴灵二州,都要顾虑补给线太长的缘故,而且要经过不毛贫瘠之地。

而出泾原路虽然也要筑寨修堡,但补给线相对较短,而且经过的都是水草丰茂之地,还可以招抚当地的蕃部为我所用。

中策当然也是五路伐夏,但比起胡子眉毛一把抓,改为一路主攻,其余四路佯攻。宋军主力出泾原路。

在五路伐夏失败后,李宪就建议从这条路从兵,但官家不听而是选择在横山方向筑永乐城。到了绍圣四年,章楶任泾原路经略使时,从镇戎军出兵在葫芦川河附近筑平夏城,以此为中心袭击西夏。

此举令西夏人大惊失色,称夺我饭碗,田地都被汉家占去。

于是梁太后带着儿子率军大举来夺平夏城,之后有了宋朝对西夏最大的胜利平夏城之战。

此战之后宋军全面占领了天都山和葫芦川沿线,西夏几乎不能再战,哀求辽国调停。时任宰相的章惇主张趁势灭夏,但宋朝惧怕辽国威胁,不得不罢兵。

事实证明在后勤小的方向上,宋军是可以胜过西夏的。

章越本打算攻下凉兰二州后,再从泾原路出兵与西夏决战,但官家的下下策及下策,迫使他将此不成熟之论提前抛出。

所以说既没办法实现上策,自己也不接受下策,从泾原路出兵的中策,也就是最低配置。

王安石为拗相公,他为相后,都是迫使官家都要接受的建议,否则就拿辞相威胁。

但章越在执政上并非如此,官家要真不用我的建议,我也不会与你一拍两散。

当然章越可以凭着反对五路伐夏的建议,等宋军兵败后回过头来证明是自己对。好比司马光什么事都不干,最后居然一路政治正确,成了熙宁元丰之后的最大赢家。

此举于自己最有利,然对国家最无利。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