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密折(6000)

今日休沐,许二郎原本是来找未婚妻玩的。

但两人终归没有成亲,私下里独处不能超过两刻钟,再长,就得去厅里说话。

独处也不是真的两个人独处,得有丫鬟陪着。

毕竟年轻男女之间,最怕的就是情难自禁,然后热心的给彼此消肿止痒。

成婚后,婆家通常会看新过门媳妇的落红,若是没有,那脸就丢大了。

虽然王家对许二郎的品性很放心,但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不会退让半步。

于是两刻钟结束后,王思慕依依不舍的告别未婚夫,目送他去了父亲的书房议事。

“首辅大人这是为难我啊!”

许新年苦笑一声,却没有走。换成普通长辈这么说,他肯定起身告辞,不过王首辅是未来岳父,许二郎的态度要随意很多。

其实要解决匪患,办法很简单,对待流民和占山为王的匪寇,朝廷历来的态度就是剿灭加招安,萝卜配大棒。

如今的局面是,匪患成灾,剿匪太过困难。朝廷也没有财力和物资继续赈灾。

所以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富贵险中求,用在这里,不太准确,但道理相同。做到别人做不到事,你才能坐上别人坐不了的位置。”

王首辅也没强行赶人,把折子推给他:“看看吧。陛下号召捐款后,情况好转了许多,否则情况会更加严重。”

停顿一下,以一种闲谈的语气说道:

“听说最近和长公主走的比较近?”

许二郎拿起折子翻阅,顺势道:

“偶尔会与长公主殿下讨论学识。”

王首辅点头,没什么表情的说道:“长公主才华出众,天资聪颖,胜过大多男儿。她若是男儿身,面对这样的难题,定能想出解决之策。”

他在暗示我找长公主商议.许新年微笑道:

“长公主的才华确实令人敬佩。”

既然话题打开了,王首辅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吹一口滚烫的茶水:

“剑州武林盟的事听说了吧。”

“略有耳闻。”许二郎点头。

“详细的情报,近日也该传回来了。此事公开与否,得看事件大小。若是一剂猛药,那就往后压一压。”

王首辅的意思是,如果战果丰硕,就先不公之于众。等待需要用猛药的时刻再行使用。

“许宁宴如日中天,好是好,可就是太好了。”王首辅看未来女婿一眼,叹息道:

“兄长的光辉太夺目,就显得你黯淡无光。别人也不会允许你发光发热。”

许二郎是骄傲的,刚想说大哥是大哥,自己的成就和能力,从来不需要大哥衬托,更不会因为他而自卑。

但许二郎也是聪明的,他立刻意识到王首辅不是“挑拨”,而是另有深意。

“首辅大人的意思是,大哥不能再重返庙堂?”许二郎沉吟道。

“让他挂一个执掌的打更人的虚名,是陛下和诸公能接受的极限。他要是想重返庙堂,那么你,就准备好坐一辈子的冷板凳吧。”

王首辅抿了一口茶,徐徐道:“你们兄弟俩要协调好。”

帝王心术永远是制衡二字。

若是许七安真正掌握打更人衙门,那么许新年就不可能接管王党,皇帝不会允许,诸公也不会允许。

许新年“嗯”了一声,没发表意见。

凭借儒家开窍境的过目不忘能力,他快速阅读完折子,对重灾区域有了详细了解。

“学生看完了,先行回去。”

许二郎起身作揖,他走到门边,忽然回头,道:

“其实并不冲突,大哥是现在,我,是未来!”

推门离去。

“二郎,怎么心不在焉的?”

餐桌上,婶婶给儿子舀了一碗鸡汤,埋怨道:

“你倒是喝点啊,娘让厨房给你煲的鸡汤,都进了铃音和丽娜的肚子。好东西全给饭桶吃了,你不心疼呀?”

“娘,饭桶是什么啊。”

许铃音吨吨吨的喝鸡汤,开口问道。

“饭桶就是你!”婶婶扭头骂道。

“啊?我不是许铃音吗?”小豆丁大吃一惊。

“又快春祭了,过了一年什么长进都没有,书都是白读的吗?你这一年光长肉不长脑子的?”

婶婶难以置信,并痛心疾首。

那也得有书读进去啊.许二叔等人心里吐槽,习惯了,继续吃自己的饭。

婶婶骂完闺女,转头对二叔说:

“昨儿临安殿下送了不少首饰和布匹,老爷,你说她如此照拂我们家,是不是将来可能会嫁给宁宴。”

婶婶以前认为两位殿下照拂许家,是瞧上自己美若天仙的儿子。

后来经丈夫解释,才知道是看上了自己武艺超群的侄子。

许二叔欣慰道:

“以宁宴现在的身份地位,娶公主还不是手到擒来。将来入了许府,她还得给你敬茶,你可劲儿的调教她吧。”

许二郎看一眼父亲的酒壶,也没喝多少

婶婶忧心忡忡道:

“我虽然不怕宅子里的争斗吧,可对方毕竟是公主,娇贵着,哪能随意调教。”

婶婶在许府的宅斗本事,论第一没人敢论第二,一直都是无敌状态。

许玲月轻声道:

“娘,大哥性子洒脱不羁,并不适合娶公主,这驸马还是不当的好。那两位公主我都见过,和大哥不般配。”

丽娜抬起头来,嚼着米饭,含糊不清道:

“我觉得许宁宴和公主们挺般配的。”

许玲月沉默一下,看向小豆丁,细声细气道:

“娘,铃音这样挺好的,每天和丽娜练功,师徒俩开开心心,无忧无虑。”

丽娜骄傲一笑,然后,发现许家主母看自己的目光里,多了戒备和敌意。

是了,是这个蠢姑娘带坏了我家铃音婶婶磨磨牙。

丽娜:“???”

许新年放下筷子,捧着鸡汤喝了一口,说道:

“近来,江湖武夫聚拢流民,落草为寇。以致各地匪患严重,部分地域的山匪,已经威胁到县城。

“王首辅问我有何良策,我正为此事烦恼呢。”

婶婶一脸信心十足的姿态:“让宁宴剿了他们呗。”

“中原这么大,你想让宁宴累死?”许二叔没好气道:“再说,他,他还在一旁虎视眈眈呢。”

他,指的是大哥许平峰。

“能否招安?”许玲月是个知书达理的,文化水平一直很可以。

“招安只能用于常时,匪患多是流民组成,招的了一部分,招不了全部。说到底,还是钱粮不够。可钱粮够的话,灾情早就得到控制了。”

许二郎摇摇头。

先帝元景时的遗留问题,在这场寒灾里,尽数爆发了。

二叔是当个兵的,深知行情,看着婶婶说:

“得,你也别让铃音识字念书了,让她从军入伍吧。说不定三五年后,封个万户侯回来见你,光宗耀祖,让你成为诰命夫人。”

婶婶气的差点要和丈夫拼命,觉得这一家子,就自己的育儿观念最正常。

就自己对铃音不抛弃不放弃。

许二叔见妻子不服气,就问小豆丁:

“铃音啊,如果被人要欺负你,你怎么办?”

“打回去!”小豆丁理直气壮。

“打不过呢?”许二叔道。

许铃音想了想:“那我和他们做朋友,他们就不会欺负我了。”

你这娃子,思想觉悟不行啊,打败仗的话,十有八九当叛徒.许二叔心说。

吃完饭,许二郎心事重重的回书房。

点上蜡烛,他靠着椅子,开始沉思。

作为读书人,但凡遇到难题,首先想到的是参考史书。

以史为鉴,从中学习先人的经验。

“史书中各朝各代对末期的乱象,采取的无非是剿灭和招安两种。更多的是采取剿灭态度,因为每一个王朝的末期,朝廷与百姓的矛盾已经到了必须用战争解决的地步。

“招安的前提是有钱有粮,并且出让一部分利益。朝廷可以用招安的办法解决一部分匪患,但不可能靠招安解决所有匪患。

“能做到这一步,就不可能有如今的乱象。”

许二郎凭借强大的记忆力,分析、回忆着史书内容,首先得出的结论是:

如今的大奉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与大部分王朝末期的腐朽不同。

烂的还不够彻底。

这是好事。

“这个时候,云州的逆党若是发动叛乱,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如何解决匪患?”

许新年越想越觉得无解,越想头越疼。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王首辅的身体越来越差,以致药石都不见效。

归根结底,是心力交瘁,是积劳成疾。

这时,他脑子里突然闪过铃音说的话。

仿佛有一道光劈入他脑海。

“成为朋友,成为朋友”

许新年睁开眼睛,眼球布满血丝,神态却极为亢奋,他铺开宣纸,研磨,提笔书写:

“现今灾情严重,流寇四起,为祸一方,朝廷可用三策,一为招安,对于规模庞大的山匪,采取招安策略,并让归顺的山匪剿其他山匪.

“二为派军剿灭,对于规模不大的乌合之众,坚决清剿,不留后患.

“三,效仿江湖人士,派遣高手深入民间,聚拢流民,占山为王。”

这一点,是铃音是话激发了他的灵感。

让朝廷和流民成为“朋友”,当然,不可能聚拢所有流民,但至少能减轻朝廷现在的负担,大大减轻匪患对百姓的荼毒。

许二郎继续写道:

“需委派忠心正义之士担当此任,风评不好,名声不佳者勿用;需严密监控其家属,以为人质。”

写完之后,许二郎开始沉思,觉得还欠缺什么,但那股子劲泄了后,精神开始疲惫。有些力不从心。

他扭头看一眼水漏,才发现已经子时两刻,他竟在书桌边做了足足两个时辰。

清晨。

许七安早起洗漱,然后在桌面摊开地图,商船此行的目的地是禹州。

到了禹州,他们就要更换其他交通工具。

“到了禹州后,就驾驭浮屠宝塔飞行吧。作为一座空中堡垒,浮屠宝塔的防御是没问题的,就是续航能力差了些。”

法宝的能量来源于主人,或自身积累。

失去主人驾驭的法宝,续航能力通常都不行。

就像太平刀,平日里自己有积累刀气,但只能做一时之用,用完,就得再次积累。

这和武夫气机耗尽无力再战是一个道理。

所以许七安平时不会主动祭出浮屠宝塔赶路,遇到危险时,才拿出来当庇护所,驾着它逃命。

突然,心悸的感觉传来。

他自然而然的摸出地书碎片,查看传书。

【一:有件事想请教诸位,事关各地匪患之事。】

【二:剿匪?这个我在行,组织军队,逐一攻破,连根拔除就成。多简单的事。】

李妙真迅速传书回复。

看来朝廷也注意到这个隐患了,每一个朝代的末期,都是内忧外患的,有时候内忧远比外患要可怕.正为匪患头疼的许七安,回复了天宗圣女:

【三:妙真,显然是没这么简单的。虽然武力能解决一切,但武力也需要足够的银子做后盾。朝廷要是有这个能力剿灭所有匪患,流民就不会泛滥成灾。】

【二:那你该怎么办,你说呀。】

圣女带着情绪的传书出现在天地会成员的地书上。

【一:诸位,我有三条计策,容我说完。】

过了一阵,怀庆的传书逐一分段传来,总共三条计策,字数大概有两百多字。

【三:这是殿下的计策?妙啊。】

许七安二话不说,先拍马屁。

【一:这是许二郎的三条计策,今晨他入宫拜访我,向我求教,查漏补缺。】

二郎的计策?许七安一愣。

二郎什么时候和怀庆走这么近了,他酸溜溜的想。

【二:此三计甚妙,不敢说一定能解决匪患,但能大大遏制流民成灾的趋势。】

李妙真出点子不行,眼光还是可以的。

【四:第三计不行!】

这时,楚元缜跳出来发表意见。

【一:楚兄请说。】

其他人也安静下来,没有插嘴,楚元缜是状元郎,才华横溢,又有丰富的阅历,是天地会智商担当之一。

【四:聚拢流民,靠的是什么?一为武力,二为钱粮。此两者缺一不可,武力不够,无法成势。钱粮不够,则没人愿意附庸跟随。

【那么钱粮怎么来呢?不过“打家劫舍”四个字。朝廷派遣高手聚拢流民,自然不可能给钱给粮吧,有这份财力,直接赈灾不是更妥当么。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就只能打家劫舍了,这只会加剧灾情,让局面更加糟糕。】

【一:楚兄有何高见?】

许二郎来找她,就是因为这个问题。

她没能给出答案,于是才想请教天地会成员,除了丽娜之外,大家都是聪明人。

楚元缜也确实没让她失望,立刻看出第三策的破绽。

而第三策,是解决匪患的重中之重。

【四:殿下,这可难住我了。】

短时间内,楚元缜还真想不出对策。

【二:以战养战如何?】

李妙真根据自己的经验,给出对策。

【七:愚蠢的李妙真,对流民来说,抢夺百姓的钱粮,远比长途跋涉去对付一个同为流民组织的武装势力要轻松简单。

【没人是傻子,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若是强迫手底下的流民们这么做,不出两次,众叛亲离。】

李灵素跳出来了。

虽然在现实里他已经死去,但在“网络”上,他依旧能重拳出击。

李妙真大怒:【二:那你说,你有什么法子。】

圣子潜水去了,他也没辙。

【一:其实李妙真的想法有可行之处,可以让朝廷的人,以抢夺钱粮为由,围剿另一股山匪势力。但这种事不可常做,无法以此为生。

【朝廷扶持的势力如何起家?如何维持生计?还是只能抢夺百姓,但这样,又会像楚兄说的那般,让局面更加糟糕。许宁宴,你有什么想法?】

许七安迟迟没有说话,逼怀庆主动“@他”。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都把鸡精的收益捐出去赈灾了,打架破案我在行,治国的事就别找我了啊.许七安一边心里吐槽,一边积极开动脑筋。

他最大的优势是上辈子的见识。

比如以工代赈,但这条计策不适合用在此时的大奉。

小范围的使用还可以,除非大奉朝廷要把路修到农村.

等等,好像还真有一个办法.许七安心里一动,想到一个大胆的点子。

但他没有说话,脸色有些纠结、犹豫。

【一:许宁宴?】

怀庆又催促了。

【三:抢劫是唯一的出路,但抢劫的对象不是平头百姓。是地主,是乡绅,是为富不仁的商贾,是士大夫阶层。】

天地会内部猛的一静。

他疯了?!众人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就连劫富济贫的李妙真,也觉得许七安破罐子破摔,出的是馊主意。

【四:没有了乡绅的维持,这只会让乱象加剧。】

在这个时代,皇权不下乡,乡绅望族充当着维持底层稳定的重要角色。

【三:不,楚兄你错了。群体的利益,胜过一个人的利益。大部分人的利益,胜过小部分的利益。只要你能满足绝大部分人的利益,那么你就能得到拥戴,你就永远不会败。

【大奉如今面临的窘境,是流民引起的,只要能喂饱百姓的肚子,乱象只会缓和,不会加剧。另外,对于乡绅地主来说,朝廷的存亡与他们无关,大灾之年,他们会愈发的榨取贫苦百姓的价值,手握土地的他们,是朝廷的敌人,也是百姓的敌人。

【关键是,这一切都是流民匪寇做的,与朝廷何干?并不会激化朝廷和士大夫阶层的矛盾。反而会让那些手里握着庞大资源的阶层也参与进剿匪。

【又或者是捐款、组织民兵来抵抗。不管是哪一种,他们肯出银子、粮食,这就能缓和当下缺粮的窘境。总有人因此受益,因此挣到银子,挣到粮食。】

把无产阶级发动起来!

天地会内部沉默了,许久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楚元缜传书道:

【可你不要忘了,朝廷中大部分人,都是你口中士大夫阶层,那些告老还乡的官员,就是乡绅阶层。】

【三:所以这件事,得列为机密,即使是朝堂诸公也不能知道。派遣出去的高手,必须是平民出身,且对皇室忠心耿耿。

【或者,像李妙真这样的侠义之士。另外,这些委派出去的高手,品性必须得到保证。不能滥杀无辜,最好能做到只抢不杀,挑选为富不仁的,名声差的下手。】

只能尽量他心里补充了一句。

许七安知道,当他这个计策被采用时,哪怕注意再注意,谨慎再谨慎,也依旧会有无辜者遭受波及。

这是他刚才犹豫的原因。

但上辈子的经验告诉他,一旦把大局观上升到整个国家,整个社会时,处理问题,就不能以简单的善恶来评判。

如今灾情汹涌,流民成灾,每天都在死人。

以后还会死更多的人。

掌权者,要做的是尽快让社会秩序得到稳定,而不是考虑到可能会有无辜者牺牲,就畏首畏尾。

慈不掌兵,同理,慈不掌权。

地书聊天群再次陷入沉默,尽管隔着千山万水,许七安却仿佛听见了他们粗重的呼吸声。

或者,还有颤抖的手。

【四:许宁宴,你真的疯了!】

作为传统读书人的楚元缜,有些无法接受。

众人则没有说话,隔了好一会,楚元缜再次传书:【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可行的办法,尽管它存在巨大隐患。】

李妙真突然传书:【如果非要这样的话,我希望抢劫乡绅的那个人是我。】

因为这样,才能尽量做到不滥杀。

【四:我会尝试聚拢一批流民,不过想掠夺乡绅可不容易,他们通常住在城里。】

【一:诸位有地书碎片,能御剑飞行,这些不是问题。】

怀庆的心比他们更狠,她已经认同并接纳许七安的建议。

【六:阿弥陀佛,贫僧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七:算我一个吧。】

李灵素发言。

【二:你?李灵素,这不符合你的作风啊。你不应该是天大地大,老子睡女人最大吗?】

李灵素愤怒传书:【在你眼里,我就那么糟糕?李妙真,我们好歹是同门师兄妹,你能盼我点好?】

【二:不能,抱歉!】

“.”

李灵素深吸一口气,传书道:

【这就是太上忘情啊,不为情所困,不为情所扰。于大局有益,于苍生有益,便不会被一时的怜悯和同情左右,完美驾驭情感。师父想让我们做到的,不就是这个境界吗。】

这一回,李妙真没有抬杠。

到此,再没人说话。

当日,永兴帝收到翰林院庶吉士许新年递进宫的密折。

所谓密折,便是无需通过内阁,直接递交给皇帝的折子。

永兴帝坐在大案后,望着桌上摊开的密折,久久不语。

PS:先更后改。

(本章完)

第647章 围棋

委派心腹高手,聚拢流民,专打劫乡绅商贾,侵占他们的资源来稳住流民

永兴帝脑袋里“嗡嗡”的,只觉自己过去近三十年里培养的认识被这封密折推翻,涌起了荒诞的、不真实的感觉。

他看完折子,第一念头是:胡闹!

在永兴帝的认识里,乡绅、士大夫阶层,以及名门望族,是朝廷重要的组成部分,是维持王朝统治的一部分。

如果与这些阶层为敌,那么朝廷的政令根本难以实行,历史上,因为得罪这些阶层而被推翻的王朝、皇帝,不胜枚举。

永兴帝也是读史的,他对政治的领悟,可以归结为两句话:

不断的妥协;拉拢一批人打压一批人!

所谓拉拢一批人,打压一批人,放在朝堂上,就是或者更多党派的支持。

放在统治国家上,拉拢的就是门阀、乡绅、贵族、士大夫等,打压的是天底下千千万的平民百姓。

可是,许二郎密折里的一句话,深深震撼到了永兴帝。

“手握土地者,盛世为盟友,乱世为弃子。”

围绕这句话,许二郎给出长篇大论的阐述,相比起不计其数的灾民,这些掌控王朝土地资源和财富的阶层,只是极小的一部分人。

乱世之时,牺牲掉这小部分人,能得到广大民众的拥戴,皇权就能屹立不倒。

等到旧的阶层毁灭,自会有新的人进入这个阶层,取代他们。

永兴帝觉得,这同样是在拉拢一批人,打压一批人。

附和他的政治理念。

最关键的一点,此事非朝廷所为,是流民匪寇作恶,与皇室与朝廷毫无干系。

“许新年有大才,可以重要!”

永兴帝感慨一声。

他反复阅读密折,时而振奋,时而忧虑,时而咬牙,时而摇头,犹豫纠结了很久很久。

呼.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已有决定。

“那火盆来!”

永兴帝吩咐道。

赵玄振立刻端来火盆。

永兴帝把密折丢进了火盆,火焰窜起,舔舐纸张,将这封传出去必定引来朝野震荡的折子焚烧。

他不打算采纳这个计策。

准确的说,不采纳第三条计策。

理由很简单,风险太大。

此事要是泄露出去,他的皇位绝对保不住。

他不是父皇,根基深厚,能稳稳压制朝堂诸公。他只是上位不到两个月的新君。

不,即使是父皇这样积威深重的皇帝,也不敢这么做。

委派心腹去做这件事,这其实就相当于将把柄送出去了。

一个随时能让自己万劫不复的把柄。

别说心腹,就算是生母,胞妹,永兴帝也不敢把这样的把柄交给她们。

谁能保证心腹永远忠心?

浮屠宝塔内。

已经抵达禹州,开始驾驭浮屠宝塔前往南疆的许七安,忽然一阵心悸,转头对苗有方说:

“过来帮我下一会。”

他正坐在小桌边,与慕南栀对弈,黑白子杀的难解难分,局势千变万化,暂时谁都没能奈何谁。

塔灵老和尚都惊呆了,没想到此二人棋艺如此超凡绝伦。

苗有方停下练拳,一边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脸,一边为难道:

“我不会下棋!”

许七安坚持己见:

“南栀会教你的,下棋没什么难的,要相信自己的智慧。”

苗有方屁颠颠的过去,坐在许七安的位置上,看一眼密密麻麻的棋盘,陡然一惊。

棋子几乎覆盖了棋盘,下到这等程度,竟还未分出胜负。

许七安和夫人的棋艺可想而知。

慕南栀看了他一眼,道:

“你执黑,我执白。”

苗有方挠挠头:“我不会玩。”

“很简单,把五颗棋子练成一线就算赢。”慕南栀道。

“这是什么棋?”

“这就是围棋。”慕南栀一本正经的说。

另一边,许七安走到窗边,取出地书碎片,看见怀庆的传书:

【一:永兴帝没有采纳许二郎的计策,今日派人传话给他:爱卿计策甚妙,然朕认为不必如此,就此作罢,不必再提!】

永兴帝魄力不够啊许七安失望摇头。

【二:什么?我们费了这么大的精力,为他想了妙计,他竟不用?呸,永兴帝跟他老子一个德行,都是废柴皇帝。】

女愤青大怒。

【四:其实他的选择无可厚非,不是人人都有魄力的,易位而处,就能明白他的难处。作为一位新君,他肯定是求稳为主。

【采纳二郎的计策,有太多不确定性,有太大的风险,又未必能彻底解决流民成灾问题。可一旦暴露,他会遭受整个士大夫阶层的反噬。】

【七:他不采纳,不妨碍我们自己行动。只是这样效果大打折扣,毕竟天地会人手有限。】

圣子发表意见。

咦,小老弟你很活跃嘛,忘记自己前段时间怎么社死的了?许七安嘴角挑起。

【二:许七安,还有没有其他治理流民的计策?】

李妙真其实想问怀庆的,但她和怀庆不熟,只能让许七安充当工具人。

还有什么办法?

之前的计策是激化阶级矛盾,牺牲一部分阶级,保全大局和皇权。要说还有其他计策,那只有转移矛盾了,对外战争是最好的办法,但是.

用对外战争来转移矛盾的方式,只适用于社会矛盾还没有彻底激化。

就大奉现在的情况,再去挑衅别人,展开国战,这是嫌亡国的不够快?

这一招有用的话,崇祯就笑开花了他心里吐了个槽。

【三:其实也有,朝廷可以征兵,用流民当炮灰对付云州的逆党。当然,云州肯定也会用这一招。】

这也是一个转移矛盾的办法。

天地会成员默然。

届时,生灵涂炭四个字,可以完美概括惨状。

【三:还是先做好眼前的事吧,除了妙真、楚兄和李灵素,我这里还可以出一个人,聚拢流民,占山为王。】

传书的同时,许七安扭头看向坐在棋盘前的苗有方。

【七:是苗有方吧。】

李灵素一语中的。

【三:嗯,他现在的水平还差点,但至多一个月就能进入化劲。对了,我发现了一个快速晋升化劲的诀窍。那就是炼神境之后,坚持不懈的锤炼元神,开发大脑。】

【一:何解?】

怀庆立刻传书,她似乎对诀窍很上心。

至于其他人,也就楚元缜稍稍感兴趣一点,天宗的卧龙雏凤是道门修士,恒远大师早已四品。

丽娜照常潜水,因为天地会成员商量的事情,她总是看不懂,还容易头疼。

【三:锤炼元神能开发大脑,再通过锤炼体魄,能提升对身体的掌控能力,从而更容易达到四品。这个秘诀我已经在苗有方身上实验过了。】

【四:为何会如此?】

楚元缜也算半个武夫。

【三:因为身体是受元神控制,元神越强,对身体的掌控力越强。】

他把大脑换成元神,以便于天地会成员理解。

其实元神和大脑是不同的,大脑是元神的载体,随着元神壮大,大脑会进一步开发,元神强大之人,对身体的掌控力普遍都很强。

【二:原来如此,这让我想起了修出元婴后,身轻如燕,感觉体术也随之增强。原来本质上是我对肉身的掌控力增强了。】

李妙真恍然大悟,很多时候,随着品级提升,身体各方面能力会有增长,大家习以为常,很少去刨根问底的深究其中缘由。

毕竟不是人人都爱做学问的。

【一:许宁宴,你真是个天才。】

天地会内部会议结束。

许七安收好地书碎片,返回棋盘边,苗有方脸色兴奋,落子如飞。

他和慕南栀黑白对弈,杀的难解难分,塔灵老和尚惊呆了,想不到两人的棋艺竟如此超凡脱俗。

“原来这就是围棋啊,呵,根本不难嘛,我以为棋盘对弈是读书人才能做的事,是需要高深学问才能玩的游戏。”

苗有方一脸窥见了世界本质的模样:

“不过如此!”

许七安闻言,看一眼心眼蔫坏的王妃。

我这徒弟本来就不聪明,你还使劲的忽悠他.他心里埋怨一句。

皇宫,德馨苑。

怀庆手里握着一卷书,站在窗边,望着院内的风景。

“坚持不懈的锤炼元神,可更快晋升化劲”

她咀嚼着这个信息。

确实,武者除了练气境大圆满时,日复一日的观想之外,一旦顺利晋升炼神境,便会减缓观想力度。

将大部分时间用在练气和泡药浴上,为晋升铜皮铁骨做铺垫。

等到了铜皮铁骨境,则开始锤炼肉身,领悟化劲。

每一个品级都有不同的侧重点,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包括怀庆自己,晋升铜皮铁骨境后,她隔三差五才观想一次,疏忽了元神的锤炼。

是的,她已经晋升铜皮铁骨。

那天在御书房外的偏厅里,能和滚烫的茶水,就是因为最好的证明。

那次也是怀庆最大的疏忽,无意中暴露自身修为。

怀庆返回书桌边,撕下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连串的名字。

开头一个名字:

陈婴!

她吹干墨迹,折叠好纸条,起身离开书房。

“准备马车,本宫要回府一趟。”

她吩咐完丫鬟,走至外院,招来侍卫长,道:

“让名单上的人来府上找我。”

纸条递出。

云州!

都指挥使衙门的大牢内,空气潮湿,夹杂着淡淡的腐臭。

谢芦抬头看着墙壁气孔里射进来的阳光,怔怔发呆。

他被关押在大牢里已经有半年。

作为新任的云州布政使,堂堂正三品大员,朝廷对他的处境不闻不问。

半年的时间里,他从一位意气风发的读书人,变成了蓬头垢面的囚犯。

地牢潮湿寒冷,手脚长满冻疮,因为长期没有洗澡,浑身恶臭,皮肤轻微溃烂。

谢芦原本是漳州知府,管辖着大奉粮仓,颇有功绩,在民间和官场收获不菲的口碑。

上任云州布政使宋长辅伏诛后,他走马上任,赴云州接替布政使位置。

谢芦料定云州是个烂摊子,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谁想,上任后竟顺风顺水,既没遇到结党刁难的下属,也没遭受都指挥使杨川南的打压。

意外之余,对杨川南这位忠心耿耿的都指挥使,好感大增。

如此过了三个月,有一天,杨川南忽然设宴相邀,席上,这位都指挥使痛斥朝廷腐败,污吏与贪官横行,百姓民不聊生。

并向他讲述了五百年前皇室遗脉的存在,诚挚的邀请他加入潜龙城,推翻腐朽的皇室,拨乱反正,迎回大奉正统。

谢芦假装同意,回府后,立刻写密信上告朝廷。

但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监视,密信还没送出去,人便被关进了大牢。

昏暗的走道里响起甲胄铿锵声,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停在栅栏外。

披甲配刀,神威凛凛。

正是云州都指挥使杨川南。

PS:先更后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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