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第146章 诈

第146章 诈

京兆府狱。

入夜,杜五郎躺在茅草堆里,嘴里絮絮叨叨道:“这个京兆尹很喜欢捉我啊,我都第三次来这里了。”

“也许是你真犯了唐律?”

“哎,你真的要徒两年?”杜五郎翻了个身,拿茅草丢薛白,道:“我以为你会有应对。”

薛白笑了笑。

他是来避风头的,因担心东宫与杂胡互相咬不死对方,会把目光转移到他身上来。

同时,也试探一下萧炅。

如果只是殴打官员的小事,萧炅定然不会得罪他这个贵妃义弟,息事宁人便是;可这次既然这么判了,那肯定是猜到那大案子也是他做的了。

这就猜到了,树欲静而风不止。

除了他们俩,牢房里还关了当日在书铺里打人者……甚至还有达奚盈盈。

他们全都以为薛白有办法,绝不会沦落到坐牢,甚至于到了此时此刻,许多人还抱着这种想法。

“虢国夫人会救我们出去吧?”达奚盈盈问道。

“顶多也就一两天吧。”杜五郎颇为乐观。

话音未落,只见长廊那边亮起火把,一个青袍官员带着狱卒走到了牢门前。

示意打开牢门,将薛白带到另一间牢房单独谈话。

“伱我该好好谈谈。”

薛白道:“我的案子很简单,我殴打了元捴,不知官长还有何事不明白?”

“我是京兆府法曹,卢杞,想就一些别的案子问你几句话。”

“你是吉温的继任者?”

听得这句问话,卢杞愣了愣,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与吉温不同,我非酷吏,乃治国之才。”

“原来如此。”

卢杞压低声音,道:“其实许多人都猜到了,城郊驿馆那些回纥人,以及裴冕,都是你使人杀的。”

“是因为我脑门上写了‘我是凶手’,否则为何会这般猜?”

“你脑门上没有写,你看着也不像凶手。”卢杞道:“但朝中诸公哪个不是绝顶聪明,只从利弊就能推断。”

“办案最怕这样。”

“这不是你我此时该讨论的事。”

“好。”薛白道:“从利弊推断,此案直指东宫,当为哥奴所为。所以,也只有哥奴会推断是我所为,你所谓的‘许多人’无非是哥奴门下。”

卢杞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把公案变成私怨,同样的招数次次用就没用了。我实话与你说,京尹之所以敢押你下狱,不怕虢国夫人、贵妃找麻烦,便是因为有了切实的证据。”

“是吗?”

“我们已知道你派遣的杀手是谁,想听吗?”卢杞凑得更近了些,轻声道:“杀手只有两人,一个身高六尺一寸,凉州口音;一个身高六尺四寸,脸上有疤,嘴唇有凹痕,看着随时都在咧嘴狞笑。”

牢房中的火光晃动了一下。

卢杞说罢,凝视着薛白的脸色。

遗憾的是薛白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你不必与我装,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卢杞叹道:“你将他们的奴籍寄在虢国夫人府,并不难查。此事远没有你认为的那般天衣无缝。”

薛白道:“那你可去告诉哥奴,查得水落石出,立一桩大功。”

“你还是不信我。”卢杞脸上的神色凝重起来,叹息一声,道:“我说了,你已经瞒不住了,京尹拿你下狱的同时,已在搜查丰味楼,你藏不住他们的。”

“哦。”

“事到如今,只有我还能帮你。”卢杞道:“你若有消息想传给虢国夫人,我可以帮你。”

“为何帮我?”

“想听实话?我想与杨家结个善缘。”

薛白道:“你认为我该传什么消息?”

“能救你的消息。”

“好。”薛白也压低了声音,道:“那你替我转答,裴冕是我杀的……”

卢杞眯起眼睛,没想到事情成功得如此轻易。

他本以为要花些时间,替薛白多传几次消息才能逐步赢得信任。

然而,薛白忽然话锋一转。

“还有一句,卢杞不是吉温的继任者,而是裴冕的继任者。”

卢杞一愣,脸色僵硬。

薛白见状,微微一笑,低声问道:“李亨告诉了你多少?他说那些老卒不是王忠嗣派的?还是让你把罪证都清理干净?”

“你……”

“李亨为何能这么信任你?”薛白又问道:“想必是你争取的?捏住了李亨的把柄,替他遮掩,得到了他的信任?”

卢杞不自觉地把身子仰了仰,隐在黑暗当中。

之后,他笑了起来,道:“我诈到你了,果然是你做的。”

“是。”薛白道:“裴冕死了,所以你也要小心。”

卢杞被气笑了,问道:“你以为你能瞒到什么时候?我已查出来了。”

“同理,你也别被哥奴发现了,他没有很大度。”

卢杞笑着起身,摇了摇头,觉得薛白不可救药,转身走掉了。

他确实查清了整个案子,不难,东宫告诉他了。

但代价也大,他自己也置身到了党争最汹涌的漩涡之中。

他忽然有些后悔,太急功近利地争到京兆府法曹这个肥缺,对他的整个前程而言,也未必是好事。

关键是,计划中的替罪羊忽然变成了狼……

牢门外依旧昏暗,卢杞的身影逐渐消失。

薛白被带回原来的牢房,低头思忖着。

他方才是猜的,因萧炅断案时那犹犹豫豫的样子就不像是拿到了他的罪证。

而卢杞方才所言那些老凉、姜亥的信息,都在兵籍册上、在陇右老卒所言中,东宫最了解这些情况。

那么,今夜卢杞过来套话,就意味着东宫渐渐没有信心对付安禄山,想要尽快了结这个案子,又一次反水了。

果然是不可靠。

怎么办呢?

不办。

城郊杀人案根本与自己无关,为何要因为卢杞几句试探就给出反应?一旦开始想怎么办,那就是中计了。

任他们流言蜚语,他都只管自己要做的事。

~~

在京兆府狱睡了一夜。

天刚亮,杨玉瑶竟是来了。

“薛白!”

“三姐。”

薛白起身,目光落在杨玉瑶那一身华贵而洁白的男式锦袍上,心想她果然称得上“雄狐”,很有义气。

杨玉瑶才赶到栅栏边,首先就看到了达奚盈盈,不由柳眉一蹙,怒道:“京兆府如何回事?男女关在同一个牢房?”

达奚盈盈以前打着虢国夫人的名义捉美少年玩乐,真被当面逮到了反而不敢应话,低头不语。

杜五郎只好小声嘀咕,解围道:“那是想着很快就救出去了。”

杨玉瑶在栅栏处拉着薛白的手,道:“此事竟然比我预想中难些,一个个狗官往日恭顺,此番却个个说案情太过简明。”

“能理解。”薛白道:“此案确是我太明目张胆了,若要解决,三姐逼迫各衙署无用,当从元捴下手。”

“如何救你?”

“元捴有罪。”薛白道:“我之所以殴他,因他仗势盘剥商贾。据我所知,元捴得知朝廷内幕消息,提前强购走了长安一带的藤料,他再强夺纸商产业,交在他妹夫手中经营……”

“懂了。”杨玉瑶道:“我已逼刑部重审此案,再以这些罪名威胁元捴,让他改口,救你出来。”

“不急救我出去,关键在对付元捴。”

“嗯?他算什么东西,值得你这般在意?”

“不过消停了几个月,我们与哥奴在造纸一事上有了冲突,他又想欺我,那我便把话放在这里,这次定要折掉他一个女婿,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杨玉瑶道:“可你在这牢里……”

“我若不发狠,下次还要再进牢里。”薛白压低了些声音,又道:“此事并非表面上这般简单,你附耳来,我与你说。”

“好。”

“我马上要造出廉价而质优的竹纸,当今纸贵,此工艺牵扯巨利,哥奴正是为此才对付我,此时万万不能服软,否则旁人眼看有利可图,而我易欺,必群起而攻之。”

杨玉瑶听了,方明白他的深意,点头应下,明眸一转,瞥了他一眼,又道:“你呀,始终是这不肯服软的性子……我很喜欢。”

“三姐莫闹,在牢里。”

两人又低声说了一会,杨玉瑶这才四下又打量了这牢房,柔声道:“等着,姐姐救你出来,到时可是要叫‘好姐姐’的。”

~~

卢杞负手站在长廊处,远远望着虢国夫人的马车走远。

有狱卒上前,低声禀道:“法曹,小人没听清,只知薛白附在虢国夫人耳边说了几句话。”

“知道了,去吧。”

卢杞苦笑着,心想难怪薛白不会轻易中计,原来是认定了虢国夫人会救他。

方才便有可能是在交代转移陇右老兵之事,那盯着虢国夫人府或许会有所收获。

不多时,有小吏赶来,禀道:“法曹,京尹唤你过去。”

卢杞一听便知是为何,叹息了一声。

萧炅根本无心公务,站在台阶上,听着远处的动静发呆,直到卢杞过来。

“京尹。”

“子良,你说能拿到薛白的罪证,本府方下令将他落狱,眼下被他讨好的权贵可已开始威逼京兆府了,虢国夫人亲自到京兆府狱来探视牢犯了啊。”

卢杞不慌,应道:“回禀京尹,下官正是利用此事,找到了关键线索!”

他略略沉吟,道:“方才,下官特别向虢国夫人随从下人打探,得知数月前,薛白曾安顿了两名骁悍之徒在虢国夫人府中,样貌身形便不一般……”

卢杞仔细把东宫告诉他的那陇右老卒的样貌说了,让京兆府拿人。

人一旦拿到,自然会由他这个法曹先审。

总算是有了进展,萧炅神色却愈发凝重。

是日,他亲自到了右相府一趟。

……

“如此说来,依旧不能证明胡儿是无辜的?”

“想必已快了。”萧炅道:“真凶狡猾,能查到如此地步已是不易。”

李林甫道:“你太慢了,本相已命人查出那回纥人骨屋骨身份不一般,曾是回纥可汗骨力裴罗帐下亲兵,曾与王忠嗣一起攻打突厥,关系匪浅。”

“右相神人,如此正可证明王忠嗣派回纥人进京,再行灭口,岂非已可坐实东宫之罪?”

“你可知圣人为何还在疑虑?”李林甫叱道:“因胡儿麾下杀人,让圣人以为又是我等构陷。”

萧炅心想,其实归根结底还不是圣人懒得废太子。

但若不弄清真相,不仅是胡儿丢了圣眷的问题,圣人还要疑是右相指使的。

必须查出个结果……

一边是来自右相府的催促,一边是来自虢国夫人府的逼迫,萧炅每将薛白多关一天,他都觉得比坐牢还要煎熬。

在等的,便是卢杞找到关键的罪证。

然而,才到薛白入狱的第三天,萧炅得到的却是一个让他诧异的消息。

“什么?”

“有纸商到御史台状告了元户曹,御史裴大夫命人来押元户曹到御史台。”

萧炅道:“御史台一向是王中丞理事,何时轮到裴宽作主?”

“王中丞近来在京郊忙和籴之事。”

萧炅不由皱了眉,连忙招过元捴,问道:“御史台要查你,京兆户曹账目可都平了?”

元捴面露惊讶,第一反应竟是反问道:“怎可能?谁敢查我?”

萧炅一听便知不好,心中不安起来。

还未来得及交代元捴,当即又有小吏赶来,禀道:“京尹,刑部来人了,称要复审薛白殴打元户曹一案,小人不知如何回复,是否引来相见?”

元捴倒不傻,惊道:“查我也是因薛白之事?我可息事宁人,各退一步……”

萧炅心中烦躁,不待他说完,竟是拂袖出了公房,亲自赶去找卢杞。

“子良!”

“见过京尹。”

“可有眉目了?”萧炅急切,道:“本府这京尹的位置可不好坐。”

“敢问京尹,可是出了何事?”

“还能是何事?你与元捴亲近,他若栽了,你也休得好过!”

卢杞眼看萧炅失态,连忙抬手应道:“已有新的进展,下官命人盯着虢国夫人府,有人见到身形可疑者藏进了丰味楼。”

“可确定?本府派人去搜?”

“还请京尹再待一两日,确认清楚。”

“务必尽快,不可耽误了右相大事。”

“喏,一定尽力。”

卢杞郑重起礼,送走了萧炅。

但他一起身,却是立即离开京兆府。

城郊驿馆杀人案他查不下去了,因为他太贪心,既要右相府给的眼前,又想要东宫给的以后,已经不可能踏踏实实去查了。

卢杞赶回家中,直奔书房。

推开门,身披红色官袍的卢奕正在翻书。

“阿爷!”

卢杞大呼一声,直接拜倒。

“孩儿初入官场,不知天高地厚,行事自负,犯了大错,求阿爷救命!”

卢奕回过头,皱眉问道:“出了何事?”

“京兆法曹位置不好坐,孩儿恐步了吉温后尘,求阿爷为孩儿谋个外调的机会……”

卢杞没诈成薛白,却被薛白诈住了。

他才不是裴冕,也不想当裴冕,没必要为右相或东宫卖命,预感到事情不妙,已决定趁还没得罪人,尽快抽身离去。

毕竟是宰相之后,犯了错不要紧,多得是重新来过的机会。

不像那个宰相女婿元捴,马上要被推到风雨之中了……

抱歉,又一天比一天晚了~~不过今天也有8800多字~~现在更新量确实到了快吃不消的时候了,接下来可能要减少一些了,大家有心理准备~有办法的话我也想多写,毕竟这个月还想争月票榜~~求月票~

(本章完)

148.第147章 秉公无私

第147章 秉公无私

过了九月中旬,天气转凉,禁苑中的桂花开了,十里飘香。

琴声悠悠,伴着薛琼琼婉转的歌声。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在台上跳舞的女子气质清冷,宛若月宫中的嫦娥,正是梅妃江采萍。

江采萍的舞姿与杨玉环不同,少了些妩媚与俏丽,多了些飘逸与哀婉,仿佛要随时乘风飞去。

随着曲调一变,披着一袭白色绸袍的李隆基翩然下台与她对舞,衣袂飘飘,恰似仙人。

一曲罢,歌的韵味久久未散。

高力士手持大氅,小跑上前,披在李隆基身上。

“圣人莫着凉了。”

“高将军看朕这支新编的舞,如何啊?”

李隆基心情颇好,说话间,拉过江采萍的手,将身上的大氅披在她身上,还温柔地拍了拍她的香肩,柔声道:“梅精跳得好啊。”

因江采萍喜爱梅花,他戏称她为“梅精”。

“是圣人编得好。”

“可惜太短了,舞得不尽兴。朕欲将它扩编为三十六段,名为‘秋月桂宫曲’。”

谈起曲乐,李隆基极有见地。

薛白只能唱一首新词,他却能研究出其中的千变万化来。

正说得高兴,忽一转眼,发现杨玉环不知何时到了桂树下,他不由责备了高力士一句。

“太真到了,高将军也不早说。”

其实,大唐天子偶尔也会故意摆出俯低做小之态来哄美人,不失为一种小乐趣。

因杨玉环的性子有些厉害,宫中少有人敢像她一样发脾气。

李隆基笑道:“太真何时到的?可瞧了朕新编的舞?”

“臣妾不配瞧,毕竟梅妃比臣妾更像嫦娥。”

“各有千秋,不必作比较。”李隆基笑得愈发爽朗,道:“待朕再编一支更适合太真跳的舞……”

这支舞既然更适合江采萍的清冷气质,那就得她来跳。此为高雅之事,不像朝中俗务换谁做都差不多,他乐曲造诣极高,自是有所坚持。

杨玉环依旧不高兴,行了万福,转身就走。

“诶,太真莫恼。”李隆基好言相劝道:“今日喊你姐姐们打牌如何?”

“圣人不必费心哄我,我既无才情又骄悍好妒,且娘家兄弟还跋扈嚣张,惹圣人生厌了,放我还家便是。”

“怎还在气恼?”

李隆基笑问了一句,向高力士道:“薛白还被关着?无怪乎好阵子没看到猴子的故事了。”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故事虽是薛白带头写的,每日却只写那么一点,无甚趣味。多的是人效仿,拼命地写故事给圣人看。

近来李隆基就不缺故事看,如《广异记》每日几篇异怪故事,如《西域玄怪传》则是模仿猴子的故事,还有本《绿衣使者续传》则是完全依着他的口味写的情爱故事……背后其实都是各方势力在搜罗人才,以期讨好他。

圣眷就那么多,分给这边多一点,那边自然就少一点。

“回圣人,还关在京兆府狱。”高力士道:“此案明了,不宜公然徇私。”

“竟连天子也难办?”李隆基叹道,“太真莫恼,不过是多关几日,不会伤那小子分毫。”

他看得出薛白又在卖乖,故意将私怨闹大。一次两次还觉新鲜,如今他也烦了。且杨玉环认下一个俊俏小郎君作义弟,他心里稍微有些不痛快。

当然,李隆基气度大,无意追究,懒得管罢了,给薛白一个小教训,往后收敛些。他知朝中官员自有分寸,不会去为难一个被圣人关注的人。

杨玉环偏要恼,道:“那倒是臣妾不懂事了。”

她借着与江采萍争风吃醋的时机,竟是敢给李隆基甩脸子,丢下一句话,自领着一群宫娥便走。

李隆基发了火,指着她那靓丽的背影,道:“高将军也看到了,恃宠骄纵,朕若总惯着她,更要无法无天了。”

“圣人息怒。”高力士忙赔笑道:“想必是贵妃见梅妃舞跳得好,有些不安了。”

这般一说,李隆基怒火消得也快,自嘲地笑道:“朕堂堂天子,犹得哄她啊。”

天下官员无数,绝大部分名字不为圣人所知。可有些人若能攀上贵妃的裙带,圣人自能时常想起他;若能再与贵妃作了亲戚,那待圣人想要哄贵妃之时,他就有了大用……

~~

薛白已在京兆府狱住了几日。

他有人关照,倒也没有受很大委屈。

最苦的是达奚盈盈,莫名受了这无妄之灾,在牢中十分不方便。原本白皙干净的肌肤上沾了污渍,落在旁人眼里总有种异样的震撼感。

她觉得这牢不能白坐了,得借机取得薛白的信任,每每要找他搭话。

“郎君,奴家看那些狱卒比我们还不安,想必萧炅快扛不住了,却不知他为何不肯放了我们?”

薛白正在蹲马步,睁开眼又闭上,道:“告诉你也无妨。”

达奚盈盈大喜,心想自己总算通过考验,成为他的心腹了,不由也蹲了过去,凑近了听。

薛白却只说了一个字。

达奚盈盈先是愣了愣,有些疑惑,之后恍然明白过来,低声道:“原来如此,奴家本该早些想到这一层的。”

她看薛白无意多言,只好转向杜五郎,问道:“五郎一开始便动手打元捴,原是知晓此事吗?真是深藏不露。”

杜五郎却觉得她露太多了,忙把外袍递过去,答非所问道:“你披上吧,那个,天气转凉了,万一得了风寒。”

“多谢。”达奚盈盈接过外袍,自然而然道:“五郎帮我一下。”

杜五郎正有些慌,走廊那边有狱卒过来,径直打开牢门,他连忙上前,语气自然许多,问道:“刘典狱,可是要放了我们?”

“京兆府狱招待不了五郎,伱的案子移交刑部了。”

“是吗?刑部大牢我还未去过呢。”

“嘿,五郎又风趣,刑部覆审此案,你们未必要坐牢。”

“哈哈,那就借刘典狱吉言了。”

……

往刑部的一路上,杜五郎都在与前来押送他们的狱卒聊着。

“这位长吏,我看你腰间的牌符比京兆府狱的典狱们还多两枚?”

“这是用于出入皇城、尚书省。”

“大理寺典狱就只有皇城牌符,但没有尚书省牌符。”

“唯有我们刑部狱被称为‘仙台设狱’。”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从来没去过。”杜五郎道:“长安城我已去过四个牢狱,但不知竟有二十六个?”

话题既然聊到了,几个狱卒便介绍起来。

“一府两县三司各牢狱之中,最特别的其实是长安县狱,挖地数丈深,出口以大石为盖,称为‘虎牢’。除此之外,金吾狱所押之人上至朝廷命官,下至江洋大盗,其中不乏穷凶极恶之徒;东、西徒坊则关押犯人众多,驱为劳役;中都狱神秘,我虽有耳闻却不曾见过;对了,还有一个小小牢狱,名为‘独柳树狱’,籍籍无名,却最值得一看。”

“为何?”

“哈哈,凡需斩首之人犯,先押至独柳树狱,以待斩首。”

杜五郎听了,感慨原来长安城牢狱还有这般多的讲究,普通人还真是不知道。同时他也心里发寒,重新有了敬畏。

进入地处皇城正中、占地广袤的尚书省之后,向西一拐,第二个衙署便是刑部。

相比光德坊京兆府的嘈杂,刑部风气肃然,来往官吏都是轻手轻脚。众人虽只是来此坐牢,却也有一种步入大唐中枢的感受,因为此地确实是中枢。

他们被带到了班房,杜五郎左看右看,问道:“我们便安置在这里吗?”

“不然呢?案子还未审,且在此候审!主犯薛白,随我们来。”

薛白并不意外,当即起身,却是先去换了一身素净衣袍。

~~

平康坊,右相府。

李林甫已有些老眼昏花,加之长期伏案,精力渐渐不济,批着公文差点坐在那睡着了。

“阿爷?”

李岫正在议事堂说事,久不闻李林甫回应,不由问了一句。

“什么?”李林甫回过神来,问道:“方才说到哪里?”

“说到剡溪藤。”李岫道:“孩儿问了将作监的工匠,数十年来剡溪已被砍伐过度,嵊州官府不得不严禁民间砍伐,因此贡纸愈贵。另外还有一事,元捴一心要这财路,三个月前已派人去了江南。”

“去便去了,数百里剡溪,他那几个人又能砍去多少藤木?”李林甫道:“将东南贡纸改为将作监制造一事,已与诸多节流之法一并奏禀圣人了,圣人是满意的。”

“是。”李岫道:“东南贡纸如今贵得不像话,一张纸要一百钱不止,须知一个胡饼不过二钱。只这一桩节流之法,阿爷该能为朝廷省下一年数千贯开支。”

“地方官素来会找借口,百般推诿。下派江南的官员要选好,镇住他们。”

“孩儿明白了。”

说话间,李林甫看向下一份公文,见是一封吏部的调遣文书,皆是八品下的职位。名单很长,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忽然。

“右相!西北捷报!”

李林甫登时吃惊,讶道:“王忠嗣胜了?!”

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入堂跪倒,道:“右相放心,不是王忠嗣。是边监军遣使回报,攻下连云堡了!”

“好好好,这是捷报。”

连云堡乃是小勃律国的要隘,小勃律国本是大唐藩属,却敢转投吐蕃,圣人决心要灭其国。如今高仙芝远征小勃律,边令诚监军,首战告捷,确是一大喜事。

“快快准备,本相要入宫觐见。”

“喏。”

“让萧炅来见!立刻!”

“喏。”

李林甫匆匆看了在处置的几封公文,盖了印章,当即去换了一身衣袍。

临出门前,萧炅匆匆赶来,与他又议了几句。

如此,李林甫方才金吾开道,往大明宫觐见……

~~

大明宫。

李隆基今日难得召了安禄山,听他说契丹之事。

这本是安禄山入朝该做的事之一,但中秋夜范阳劲卒杀人之后,这阵子圣人似乎冷落了他,以至于连这种公事都耽误了。

而趁着这段时间,也有不少攻击安禄山的声音落到了圣人耳里。

“自己看吧。”

安禄山有些吃力地捧起一封奏章看过,脸色大变。

奏章指出一桩旧事,称安禄山对边境无功,反而有大罪。

十多年前,信安王李祎征讨奚人,大胜,打得奚王率部归顺,迁居内地,遣长子李延宠入朝为质。奚王去世六年后,安禄山奏请朝廷让李延宠继位,李隆基遂把宜芳公主嫁给李延宠,拜饶乐都督、怀信王。结果,安禄山为了伪造边功,数次侵掠奚人部落,烧杀抢掠,致使李延宠在天宝五载杀宜芳公主,举兵反唐。

说过这件事之后,这封奏折的用句越来越激烈,指出李祎、王忠嗣对外用兵都是以一战定十数年太平,比如王忠嗣亦曾北出雁门,于桑干河三战三捷,使奚、契丹全军覆没。为何安禄山坐镇东北以来,捷报不断,叛乱却愈演愈烈,甚至到了要在边境驻守二三十万大军以防范外寇的地步?

“禄山包藏祸心,养寇自重乎?!”

当目光落在这一列字上,安禄山肥手一抖,奏折掉在地上,他吓得直接在地上跪倒。

“陛下!臣知罪,但臣没有想过要养寇自重,请陛下罢了臣二镇节度使之职,臣愿在长安任虚职,侍奉陛下左右!”

他没有一句辩解,首先表露的是自己的态度。

一切都还在圣人的掌控之中,圣人随时可以除他的职,只要圣人想。

李隆基道:“你只有这些辩解?”

安禄山抬起头,无比真诚、坦荡,应道:“臣的愿望,本就是回长安。”

“别说没用的,朕要你的解释。”

“可臣不知怎么解释啊。”

“说!”

安禄山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道:“臣是胡人,不知礼数,真的常常劫掳外族,与汉人边将不一样。率十数万大军横扫突厥的大战,臣……没用,打不来。”

他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

李祎、王忠嗣是厉害,统率大军横扫漠北,但军费也大,威胁更大。而李隆基之所以用安禄山,原因本就是安禄山不同于这些汉人大将,能主动出击,消耗外虏,又不至于对中枢造成威胁。

依这些官员所奏,让信安王李祎统兵三十万坐镇东北试试?看李隆基能否有一夜睡得安稳。

“中秋夜,你麾下的将士敢在长安城杀金吾卫。”李隆基道,“你如何解释?”

“是臣的错,臣该军法处置了那几个顽卒,再向圣人请罪。”

“没别的要说的?”

时间已过了二十多天,东宫一直在拼命攻击安禄山,除了像方才那样的奏折,还有各种阴谋之论,认为是李林甫与安禄山杀了那些回纥人栽赃东宫。

李林甫则一直在攻讦东宫、王忠嗣,咬定那些回纥人与王忠嗣有交情,说明东宫暗中联络外藩,之后杀人灭口,居心叵测。

近来,各方甚至还抛出了一些别的消息,用来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李隆基平时不关心,今日既想起来了,便打算看看安禄山是如何应对的。

“该说什么?”安禄山喃喃道:“有人说裴冕也是臣派人杀的,圣人可是问此事?”

“说。”

“臣没做过,所以给右相送了十匣紫藤香,请右相作主。”

李隆基被气笑了,再问道:“那你认为是如何回事?”

安禄山摇了摇头,俯下身,一脸认真道:“臣没有想过这件事,臣好不容易能到长安来,只想让圣人开心,回报圣人的恩德。”

他心里非常清楚,就是东宫、王鉷、薛白等人在联手对付他,但他从来不提,也没有试图去洗清冤屈。

这些天来,除了到右相府哼哼唧唧表态了一番,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知道多做多错,不管做什么都是在给圣人添堵,他这种大忠臣心里只有圣人,不在乎被冤枉了,只在乎圣人的心情。

“退下吧。”李隆基道。

安禄山一愣,道:“可臣还没述职……”

“明日朕在兴庆宫设宴,到时边饮边奏。”李隆基轻踹了安禄山一脚,“还不起来。”

“胡儿谢圣人恩典!”

安禄山大喜,撑着肥胖的身子,第一下却没起来,在地上打了个滚。

“哈哈哈。”

李隆基被逗得大笑不已,殿中气氛登时欢快起来。

~~

其实,李隆基这些天根本就没过问这些臣下勾心斗角之事,他宫里有四万个美人,吃喝玩乐都来不及。

如今事情差不多该了结了,他看了一眼,看到的又是一群人丑态百出的样子。

这其中,反而是长得最丑的安禄山没显出丑态来,一门心思只顾哄他开心。

连亲生儿子都做不到这种地步,差得太远了……

心想着这些,李隆基脸上的笑意褪去,覆上了一层皇帝的威仪。

“圣人,右相到了,来奏连云堡的捷报。”

“召。”李隆基道:“把薛白也召来。”

“遵旨。”

不一会儿,李林甫觐见,行礼之后当即道:“臣恭贺圣人,连云堡大捷,大唐国威远扬!”

李隆基对此反应平淡,神色冷峻,“弹丸小国,敢背叛朕。朕要小勃律的酋首跪在朕的脚下痛哭忏悔,到时右相再恭贺朕不迟。”

李林甫一凛,应道:“遵旨。”

他这个回答就很用心,意思是必然有那一天,到时他会遵旨恭贺。

李隆基见惯了胜仗,对此没多大兴致,随意地饮了杯酒,以闲聊般的口吻道:“右相为何几次三番惹太真不高兴?”

“陛下明鉴。”李林甫极难得敢回嘴一次,行礼道:“臣为陛下处置国政,当以公心为重,也不宜任何事都顾着贵妃的心意,贵妃若受了奸人蒙蔽,臣亦无纵容之理。”

虽然有些生僻字他认不全,他却能极敏锐地把握住圣人的心思,知道圣人未必很满意贵妃认义弟之事,因薛白比安禄山俊了太多太多。

“京兆府拿下薛白,此事臣确实知晓,案情明了,证据确凿,萧炅的判决毫无问题。”李林甫道:“反倒是薛白,屡次耍小心机,根本不把臣放在眼里。臣受辱无妨,大唐宰执的颜面不能损,律法与国威不能有损。”

“知道了。”

李隆基笑了笑,赐了李林甫一杯酒,安抚了他,笑道:“这事确是薛白过错,右相教训他,该的,眼下关也关了,差不多罢了。”

李林甫双手捧着酒杯,脸色却是郑重起来,道:“陛下,国法万不可因人而废,请将此案交三司秉公而断、据事实而判。苍天可鉴,臣绝无半点私心!”

这章分了5500多字,导致我第二章有些少了,所以再写一会,晚一些发~~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