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爷爷辈和孙子辈

如果将朝廷比喻成嘈嘈杂杂的菜市场,当倭兵在朝鲜登陆的消息传到后,就好像整个菜市场瞬间被静音。

原本在历史上,大明朝廷没这么快收到消息。但是在本时空,因为先前林泰来“备倭疏”的争议,朝廷下令让辽东加强对朝鲜方向消息的搜集。

只是现在只有倭兵登陆成功的消息,还不像林泰来所预测的那样朝鲜全境大崩溃,大明朝廷没什么紧迫感。

那些就事论事,只是说“不可能”和哭穷的还好,但攻击林泰来“心有异志、阴图不轨”的左都御史陆光祖立刻就被打了脸。

当即就有御史跳出来,弹劾陆光祖私心作祟、诬陷大臣。

陆光祖则强辩说,虽有倭兵登陆朝鲜,但林泰来就没有虚张声势、夸大其词、妄图借机揽权的过错么?

朝鲜是否被入侵这个问题,似乎也成了大明朝廷的党争工具。

这非常符合万历朝中后期的国情,那就是万物皆可党争。甭管是妖书案还是楚藩案,最后都能演化为党争。

面对出现的新情况,万历皇帝便下旨咨询林泰来。

当六百里加急诏旨送到苏州城的时候,正是暮春时节。

文坛第一副盟主、一代诗宗林大官人考虑到,近三年来忙于政治和军事,忽略了春季题材的创作。

所以他决定在今年春天,更新一下自己的春季诗集,所以在苏州第一大园子拙政园发起了雅集。

在众目睽睽之下,林大官人慢慢酝酿着诗意,别人也不敢着急,耐心等待林诗宗新作品的问世。

一刻钟后,只听林诗宗负手而立,深沉的吟诵道:“秋来何处最销魂?残照西风啊不,错了错了,换一首。”

随即林诗宗熟练的切换到另一首:“今日非昨日,明日复何如?朅来真悔何事,不读十年书。

为问东风吹老,几度枫江兰径,千里转平芜。寂寞斜阳外,渺渺正愁予”

林诗宗今日的一组词才发表了十分之一,忽然被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

不多时便见有个衙役冲了过来,高声道:“府衙转达,皇上急诏垂询林大官人,请速速回奏!”

众人惊讶之余又艳羡不已,林大官人这待遇堪称国士了!

但林大官人却冷哼一声,自言自语道:“居然只是加急咨询,而不是十二道金牌急诏我回京。”

旁边离得近的人听到这句后,谁都不敢接话。只能说,林大官人脑回路实在非常人也。

却冷不丁的又听到林大官人长叹道:“这说明朝廷里太过于平稳,需要掀起斗争的新高潮!”

旁边的人还是听不懂,仿佛与林大官人是两个世界的物种。

而后林大官人告了个罪,顾不上所预备的几百字诗词的发表,急忙回家写奏本,回答皇帝的咨询。

主要内容有两点,一是请求朝廷紧急往辽东划拨二十万两银子,以应付朝鲜局势所需。

二是请求朝廷调集十万左右的兵力到辽东,准备作战。

辽东镇还有防御北虏左翼的任务,不能全部抽调,故而又建议从宣府、大同、延绥、固原、宁夏等镇调兵。

至于蓟镇和甘肃镇防御任务较重,可酌量抽调。

林泰来的奏疏仍以六百里加急速度发到了京师,立即又引起了轩然大波。

主要是林泰来所建议的动静太大了,甚至远远超过了去年宁夏用兵的规模。

在很多人的认知里,朝鲜只是遭遇了“倭寇”而已,就像是嘉靖朝东南沿海所曾经的遭遇,林泰来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

先期划拨二十万两银子,又要征调十万大军,林泰来这是想干什么?

别说万历朝以来,就是近百年来,似乎也没有使用过这么大规模的军团。

万历皇帝也对林泰来的奏议疑惑不已,决定发挥集体智慧,将林泰来的奏议下发廷议。

朝臣议论纷纷,不过就算支持林泰来的人,也不敢太过于坚决,毕竟十万大军这个要求确实有点“骇人听闻”。

此时最为难受的人就是左都御史陆光祖,当朝鲜问题演化成为朝廷党争后,他就已经被架起来了。

他只能继续质疑林泰来的动机,揭批林泰来的野心,没有回头路可走。

但是看到林泰来越赌越大,陆光祖的心里也惊疑不定,有点害怕起来。

当一个人不自信的时候,总会想着借助于外力,于是陆光祖将他所认为的聪明人都召集了起来,共同商议策略。

但就算是自己人内部,意见也不统一。

资深掌道御史钱一本慷慨激昂的劝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为人做事最怕的就是犹豫不定,此时退缩只会成为世人的笑柄!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等必须咬牙坚持到底,怎么也不可半途而废!

哪怕为此付出代价,也好过首鼠两端,被人所耻笑鄙夷。

若总宪公需要保重自身,那便让我与林泰来周旋到底!”

钱一本的话十分热血和提振士气,完全符合清流的政治正确,别人也说不出什么错来。

如果没有人表现出宁为玉碎的勇气胆量,那清流势力凝聚力也就荡然无存。

只有另一个掌道御史何倬在心里默默计算,他们用名画换来的一年特权时间似乎还没到期?

但礼部主客司主事赵南星则谨慎的多,也开口道:“虽然林泰来向来胆大包天,但却从不无的放矢。

他这样下重注,只怕还有什么依仗和底牌。如果我们在不明敌情的前提下,盲目跟着下注,只怕会遭遇不测之风险。”

对于赵南星的保守,众人也可以理解。

毕竟赵南星已经被连降三次了,再降就要去外地当知县了,不能不加倍小心谨慎。

结果两种不同意见似乎各有各的道理,仍然无法拿出一个定论。

看着赵南星,陆光祖忽然问道:“朝鲜使团还在会同馆?可否为我引见?”

正所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陆光祖决定亲自接触朝鲜国上层,掌握第一手的信息,然后再做打算。

放在过去,陆光祖根本不会在意这种藩属小国是什么鬼样。但如今涉及到了党争,也不得不重视起来。

在廷议的前一日,左都御史陆光祖亲自前往南会同馆,拜访并设宴款待朝鲜使团正使尹卓然,就朝鲜事务进行咨询。

酒过三巡,陆光祖问道:“贵国兵马可抵御倭寇否?”

尹正使汉话十分流利,并不需要通事,直接傲然答道:

“敝国虽然不能与大明相较,但也有三千里纵深,多有山川险要,兵马军民可用。

倭寇虽然一时趁我不备,登陆成功,但敝国各地仍可拒险而守,再调集国中兵马围剿,足可灭之!”

虽然朝鲜国是大明的籓属国,但他尹卓然作为正使,嘴上不能丢了小国的尊严!

民族自强,从嘴炮做起!

陆光祖默然良久,再想想嘉靖朝抗倭的经验,便觉得尹正使所言不差。

倭寇这东西,也就能在沿海突进百十里地吧。

再怎么说,朝鲜国也是号称东之强国,哪能需要大明调集十万大军去救援?

次日,百八十号人聚集在东朝房这里,这种廷议的规模可比廷推大多了。

六部郎官、科道言官想来的都可以来参加,主打一个集思广益,广泛征求意见。

三年级御史、更新社社员王禹声站在人群里,心里忐忑不安。

他现在正处于一个关键阶段,需要一点业绩来助推。所以组织上决定了,今天由他来主攻,主要目标就是陆光祖。

对于出身富贵的王禹声来说,确实不擅长撕破脸怼人这种活,被林泰来怼的经验倒是有一些。

他爷爷的爷爷已故大学士王鏊留下的家传学问,也没说怎么怼人啊。

王天官作为外朝第一人吏部尚书,廷议也需要他来主持,但他简单宣布了一下开始,就闪开了。

这种似乎没有人事斗争的会,王天官毫无兴趣。

心情极为紧张的王禹声听到廷议开始,头脑一热,就冲了出去,对着陆光祖有点结巴的说:

“陆,陆总宪!你年迈,年迈无能、识见不明,还有误国!在朝鲜国事务上因私废公!”

陆光祖一脸懵逼的看着王禹声,你踏马的算老几啊?

事情还都没摆开说,上来就直接开始人身攻讦,你礼貌吗?

懵逼过后,就是盛怒!毛都没长齐的东西,老子进入朝堂的时候,你爹可能也就刚出生!

“是谁给你的勇气?”被激怒的陆光祖对二十六七岁的王禹声质问道。

王禹声往后面缩了缩,“左都御史难道不让人说话了?”

陆光祖不想继续理睬王禹声这个小垃圾,便转身朝着众人高声道:

“这百十年来,东海倭寇之患时时可能有,而朝鲜国亦在东海,林泰来偶然猜中一次倭乱,也不能说明什么。

反倒是林泰来借朝鲜国倭乱之事,正可实证林泰来之心有异志,阴图不轨!”

王禹声顽强的刷着存在感,又站在了陆光祖前面,反驳说:“怎么就实证了?你说实证就实证?”

陆光祖想着“年迈无能、识见不明”,怒气渐涨,便掷地有声的说:“经我深入研究分析,对朝鲜国情况略懂一二!”

想着证明自己,陆光祖又继续说:“朝鲜国虽然不能与大明相较,但也有三千里纵深,多有山川险要,兵马军民可用。

倭寇虽然一时趁朝鲜国不备,登陆成功,但朝鲜国各地仍可拒险而守,再调集国中兵马围剿,足可灭除倭寇!

情况就是这个情况,但林泰来却倡言调集十万大军,划拨二十万银两,难道不是所图不轨?”

虽然有些人比如兵部尚书叶梦熊很想帮林泰来说话,但面对“十万大军二十万银两”这个看起来极为离谱的提议,说话真的硬气不起来。

陆光祖感觉达到了久违的巅峰状态,嗓门盖住了所有人,“必须否决林泰来奏议,并且申斥林泰来,禁止其再管兵事,以防微杜渐!”

叶梦熊正琢磨着,怎么把话顶回去时,忽然有个通政司官员出现在东朝房门口。

然后朝着众大臣叫道:“辽东巡抚急报!倭兵攻破朝鲜国王京,朝鲜国已经半境陷落!”

众官员:“.”

卧槽啊这朝鲜国到底行不行啊?从倭兵登陆釜山到现在也就半个多月吧,怎么连王京汉城都丢了?

“尹卓然我戳你娘!”一片震惊到无语的环境里,陆总宪突然率先失态了,很不体面的破口大骂。

东之强国、三千里纵深、据险而守、兵马可用,就这?就这?

其他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甚至有点同情陆总宪。

什么叫“对朝鲜国情况略懂一二”啊,也不知道是被谁忽悠了。

王禹声突然再次跳了出来,也不结巴了,指着爷爷辈的陆光祖说:“你就是年迈无能、识见不明,说你还不服气!”

“闭嘴!滚!”陆光祖像是被激怒的老狮子,对着孙子辈的王禹声斥道。

王禹声再次指责:“你身为言官之长,竟然还妄图堵塞言路!

年迈无能、识见不明、因私废公、堵塞言路,你不配为左都御史!”

陆光祖:“.”

兵部左侍郎石星站出来打圆场说:“即便陆总宪判断有所偏颇,难道林泰来就是正确的?

无论如何也用不了十万大军,只要从辽东派一二将官率领本部兵马援救即可!

等我大明这批天兵入朝,在朝鲜军兵协助下,便可剿灭倭寇!”

跟林泰来“十万大军二十万银两”比较起来,石星这个提议显然更“妥善”。

反正大明朝廷的习惯思维就是这样,遇到敌情后稳住防御,然后调动几千最多上万兵马去鼓捣一下。

讨论了一番,众官员还是倾向于石星的提议。

虽然朝鲜国王京失陷,一半国土没了,但好歹还剩着一半呢,总不能废物到全境沦陷吧?稳住再慢慢反攻就行了。

但王禹声想着自己的任务,不依不饶的说:“但陆总宪年迈无能、识见不明、因私废公、堵塞言路,怎么说?”

陆光祖摘下官帽,怒气冲冲的说:“我用这个官位做押注,支持石侍郎提议!

若以后真需要林泰来所言大军,我自当辞官谢罪!”

面对这种话术,年轻的王禹声愣了愣,下意识的说;“你能…立个字据吗?”

众人:“……”

王鏊大学士的后人咋是这样尖酸的呢?

(本章完)

第671章 快打快和?

今天最后廷议结果就是,驳回林泰来的“十万大军二十万银两”奏议。

同时通过了兵部左侍郎石星的提议,着辽东镇派遣将官二人,各率三千兵马,沿鸭绿江部署,随时准备支援朝鲜国。

也不能说大明官员蠢,主要还是事发突然,信息严重不足的缘故。

现在除了穿越者林泰来,根本没人知道,到底有多少倭兵进入朝鲜国。

连溃败的朝鲜国也不清楚倭兵数量,大明这边很多人还习惯性的当成几十年前的倭寇对待。

因为林泰来有“十万大军二十万银两”的建议,兵部尚书叶梦熊不想公开与林泰来唱反调,没有拿出更“合理”的方案。

所以导致兵部左侍郎石星的提议成为了主流意见,叶大司马也没办法,只能暂将主导权相让,由石星主持关于朝鲜国的事务。

而后叶梦熊又私下里召集了最为熟悉林泰来的更新社众人,讨论林泰来的意图。

对林泰来这离谱的奏议,就是自己人也理解不了。如果不是林泰来过去积累了足够威信,只怕连自己人也要有异议了。

七嘴八舌的讨论了一会儿后,周应秋开口道:“虽然不明九元君的深意,但这个奏议让我想起了史书上的一桩故事。”

叶大司马很感兴趣的问道:“详细说来。”

周应秋回答说:“秦王扫六合之时,欲灭楚国。秦王先问老将王翦需用多少兵力,王翦答曰非六十万不可。

秦王不喜,又问李信,李信答曰只需二十万。而后秦王便派李信征伐楚国,但李信却大败而归。

最后秦王不得不又请出老将王翦,给与六十万兵马才灭了楚国。”

听到这里,众人恍然大悟,又恢复了信心。

林九元奏请调集十万大军的行为,确实很像索要六十万兵马的王翦。

虽然还是不明白林九元的底气何在,但至少说明林九元是有思路的,并非信口开河胡来。

先前兵部左侍郎石星因为反复无常,得罪林泰来,很是沉寂了一段时间。

如今暂时主持朝鲜国事务,他便将此视为东山再起的机会,立刻积极开始部署工作。

一方面给辽东镇下令,抽调二员将官,驻守到鸭绿江、大同江一线防备。

另一方面,因为不明倭情,石星便公开招募熟悉倭事的人才。毕竟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三岁小孩都知道。

因为这时代交通没那么发达,道路远阻,故而很多京官家属仍在老家。

所以现在有个习俗,京官经常娶个京师本地的小妾,等到离京时就散伙。

这都成了一门生意,很多有女儿的京师人家都寻摸着给京官做妾,等散伙时又可以捞一笔。

石星便有个这样的袁姓小妾,听说石星正在招募熟知倭事的人才,袁姓小妾的父亲便向石星推荐了一个叫沈惟敬的平民。

说这沈惟敬家里世代经商,往来于大明与倭国之间,沈惟敬本人甚至会说倭语,十分明白倭国情况。

如今沈惟敬家业败落,正流落于京师寻找机会,可以招募使用。

于是石星当夜便将沈惟敬请了过来,进行考校和咨询。

听完沈惟敬对倭国风土人情的介绍,石星可以确定,这个沈惟敬确实比较明白倭国的事情。

而后便直接问道:“如何能以最快速度解决朝鲜那边的问题?”

本来按照资历,石星去年就该升为兵部尚书了,但可惜被叶梦熊抢走,他心里当然不服气。

所以面对这个东山再起的机会,石少司马已经等不及了。

他不但要解决问题,还想要尽可能快。

沈惟敬想了想后,答道:“跨国征战,比国内用兵艰难十倍,用武力很难速战速决。

故而最快速解决问题的法子,应当就是议和。

我沈惟敬愿为少司马效力,亲自前往朝鲜敌营谈判,同时顺便侦查敌情。”

石星回应说:“虽然你勇气可嘉,敢于深入敌营,但我大明未有不战先求和的道理。”

对于要面子的大明朝廷,打都不打,那不叫议和,叫求和。

石星若真敢这么干,后果肯定被弹劾辱国,然后下狱。

沈惟敬又改口道:“待大明天兵入朝鲜国,小胜一二场后,再开口议和也不失我上邦体面。

此时若能说服倭兵官长,两家议和,应当就是最快捷办法。”

这意思就是,先迅速打赢一两场展示实力,再谈判议和,那就不算丧师辱国了。

对沈惟敬而言,议和在解决方案里所占的比重越大,他的作用才越重要,才能分润更多功劳。

他不去促成议和,难道还能上阵厮杀?

虽然“战”是避免不了的,但“战”也可以为“和”服务。

石星综合各方面情况盘算了一会儿,便认为,沈惟敬的“快打快和”应该是最具有性价比的解决方案。

国库本就开始亏空,去年为平定宁夏,又耗费几十万银两,上上下下现在都不愿意再出现大开销。

如果能用最具性价比的方法解决问题,朝廷上下应该都能接受。

又经过反复思索,石星便吩咐道:“无论什么解决办法,都需要朝廷中有人强力支持,我终究只是一个左侍郎而已。

听说你与陆总宪乃是同县,所以烦请你先去游说陆总宪,请陆总宪坚定不移的支持我。”

议和这种事情,最怕道德标准很高的清流势力捣乱。

若被扣一个卖国帽子,谁能受的了?在讲究言路畅通的大明政治中,这种情况不得不防。

沈惟敬答道:“敢不从命?”

他知道,这也是一个来自石少司马的考验。

如果连陆光祖这个同乡都说服不了,还能有什么本事去游说倭国人?

在大明朝廷开始运筹部署时,到了五月下旬,朝鲜国的表现又一次让大明朝廷瞠目结舌。

北方重镇平壤,也丢了!官兵一溃千里,朝鲜国基本全境陷落!

朝鲜国王李昖仓皇逃到了鸭绿江对岸的义州,所能控制国土只剩下义州周边一小片区域!

大明朝廷上上下下都麻了,你朝鲜国也不算太小了,先前组织架构看起来也挺完善的,又不是松散的部落蛮邦。

结果还不到两个月就丢了几乎全部国土,还能更废物一点么?

先前自称略懂,又当众说“三千里纵深、据险而守、兵马可用”的陆总宪真想不到,年近古稀了居然会被朝鲜国打脸。

到了这时候,被困在鸭绿江边上的朝鲜国王李昖疯狂的向大明告急,疯狂的呼叫天兵救命。

这日早晨,兵部左侍郎石星准备出门上衙,刚走到前院,就被仆役告知有人跪在大门外。

还说此人送上了一个沉重的箱子,作为登门礼物。

石侍郎站在门洞向外看,便见朝鲜国使团正使尹卓然跪在外面,神色衰败狼狈不堪。

看到石侍郎出来,尹正使伏地不起,大声叫道:“念在敝国向来恭顺,恳请少司马发兵过江,救敝国于水火!”

见尹正使这可怜样,又感受到了对方诚意,石侍郎也没忽悠,答复道:

“先前已经派遣五千兵马抵达江边,今日紧急向皇上奏请,得圣批后便令兵马过江。”

尹卓然再三叩谢,石星又叹道:“你先前隐瞒真实情况,只管自吹自擂,耽误国事不说,还把陆总宪坑惨了!”

尹正使很想告诉石星,先前并不是自己故意隐瞒真实情况,也不是故意要自吹自擂,而是真心那么以为的。

一直到石侍郎消失在街角,跪在地上的尹卓然这才凄然起身。

这位正使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又抢了一次肥差,借着朝贡到大明倒买倒卖赚点油水而已,结果转眼间家没了!

妻子儿女现在是什么情况,全然不知道!

而自己一个轻松愉快的朝贡使,就地变成了求救使节!

在兵部左侍郎石星的奏请下,又见朝鲜属国求救急切,产生了保护欲的万历皇帝便给辽东镇下令。

命先前部署在鸭绿江边戒备的两支兵马过江,并且在朝鲜兵的配合下,进攻平壤。

而后游击史儒率率兵二千余兵马、副总兵祖承训率兵三千余兵马先后渡过鸭绿江,联合朝鲜兵,向被倭寇占据的平壤进军。

在大明边军里面,近些年辽东镇战斗经验最为丰富,而且这五千兵马又是从辽东镇选出的精兵。

有这样马匹充足的五千精兵,在君臣认知里,除了不能深入大漠,基本上足以横行异国了。

等两支兵马入朝后,兵部左侍郎石星又秘密拜会左都御史陆光祖,寻求支持。

石星阐释道:“先小打,后和议,快打快和,让倭贼主动从朝鲜退兵,是为经济省力之法。”

陆光祖赞同道:“如今国计艰难,若能在恰当时机和议,减少花费,亦为朝廷之幸也。”

石星又迎合着陆光祖说:“不能让有些人故意穷兵黩武,并借此聚拢权势。”

陆光祖痛斥说:“某些奸臣在西北鏖兵一年,吃到了甜头,就欲罢不能了!这次就想故技重施,吾辈焉能坐视不理?”

这两人,一个需要迅速解决朝鲜国问题,以此来打破林泰来的压制;另一个需要尽力排斥林泰来,削弱林泰来的权势,所以很容易达成合作。

又半个月后,也就是六月中旬,从辽东传来战报。

由于种种缘故,大明两支过江的兵马皆遭遇惨败,甚至连将官史儒也在攻打平壤时阵亡。

听到这惨败消息,朝野再次为之震惊!

五千精兵半个月就遭受惨败,实在让朝廷上下不能接受。

什么样的敌军才能迅速打败准备充分的大明五千精兵?

如果换算成北虏,没有两万以上大军也做不到吧?

到此很多人不由得又想起一个问题,这次侵犯朝鲜国的倭寇到底有多少人?

最可气的是,就连被打到快亡国的朝鲜国到现在也说不清楚倭兵数量,费拉不堪!

力主“有限作战”,主张“快打快和”方略的兵部左侍郎石星彻底懵逼了。

支持石侍郎的左都御史陆光祖感到,自己又被坑了!

先有尹卓然,后有石星,为什么自己这边都是坑比猪队友!

很多人想起了在上次廷议时,陆光祖说过的那些话。

但是这时候陆光祖关起门来称病不出,也不见客,别人谁也接触不到陆光祖。

于是兵部尚书叶梦熊又上疏,推荐委任林泰来专门负责经略朝鲜方向。

此时季节已经是夏天,还在苏州的林大官人忽然觉得,自己的夏季诗集也需要更新了。

于是他又在地旷凉快的拙政园召开了一次雅集,数十名流捧场。

林大官人站在水边,负手而立,缓缓吟道:

“香莲碧水动风凉,水动风凉夏日长。长日夏凉风动水,凉风动水碧莲香。”

“好!”众人非常及时的在第一时间齐齐叫好,然后挖空心思思考到底好在哪里。

就是这首绝句怎么有点像绕口令?这又该怎么吹捧,林大官人真是给大家出了一道难题。

正当这时,又见有个差役冲了过来,叫道:“朝廷有旨意到苏州,急召林大官人立即昼夜兼程回京不得耽搁!”

林泰来长长叹了一口气,对众人道:“不想才与诸君欢聚片刻,却又要作别。

此时此刻,我只能用我的武学老师戚少保一首诗来表达心情了。”

而后再次吟道:“南北驱驰报主情,江花边月笑平生。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

众人暗想,自从林大官人中了文状元后,已经很久不怎么提起戚少保了吧?

今天突然又重新将戚少保挂在了嘴边,看来是深有隐喻啊。

在林大官人这半年来的勉励耕耘下,王十五、范娘子、黄五娘纷纷又有了身孕,白秘书也怀上了第一胎。

但在国家大事面前,被急召的林大官人只能迅速收拾行李,辞别父母妻妾,带着三百名早有准备的家丁北上。

这三百名家丁中,其中六十名是真正上过战场的老人,另外二百四十名是跟随锻炼的新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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