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1章 岁月如流不少年

就像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深刻影响现世风云。

道历三九三零年的朝闻道天宫开启,也基本体现现世格局。未来二十五年的现世舞台,这些人必然闪耀在其间。

不说他们即是这二十五年里所有闪耀的星辰,但璀璨星河里,一定有他们的光彩。

朝闻道天宫的大门,随着骆缘的落座而关闭。

这位大将军吴询亲传的弟子,魏国大兴武道所孕育出来的天才,生得很是文静秀气,同卫国那个野性剽悍的卢野,是风格截然不同的两种武者。

姜望看到他们,几乎看到两条清晰的道路。

小小年纪就能够体现如此强烈的自我,完全可以预见到非凡的人生,实在令人艳羡。

能够知其道而行其道是幸福的,多少人一生到死都浑噩。

在这朝闻道天宫,姜望要传道天下,也要一见天下之道。

今日论道殿座次已满,或许还有能与鲍玄镜、宫维章他们相较的少年天才,抑或有别的强者想来叩门,这论道殿却不会再放人进来。

姜望最要好的那些亲友,如重玄胜、左光殊等,基本都没有来朝闻道天宫。因为他们若想向姜望请教,根本也不必专门挑时间。

今日之姜真君,曾换着花样向重玄胜、向晏抚他们请教的时候,也不曾挑时候呢,有问题就赶紧问。

喝醉了?醒醒酒赶紧答疑,这个修行问题不搞清楚,大家都别睡。

什么?要死了?死之前能不能先讲一讲,齐国修行者常说的“道元近性”是什么意思,怎样才能更精微地掌控道元?

哪怕是左光殊那样的小老弟,姜真君也不曾放过,常常就是飞鹤一信——“在?来?”

左光殊逢邀必至。

一场场酣畅淋漓的暴揍,换来的是左小公爷一身所学的毫无保留。

姜望这一路走来,学于天下。

涓滴意念终汇海,方有天海镇长河。

此刻他独坐上首,独自面对这三十六位绝顶人物,一时间颇多感触。

上一次在类似的环境里求道,还是在稷下学宫。再往前,就是枫林城道院了……

人生就是不断地相聚又别离。

今天在座的十个少年天骄,性情各异,风姿不同,尤其地令他感怀。

他曾经也是年少成名,仓促地走到高峰又到谷底,十九岁黄河登顶,十九岁天下污魔。

一转眼就到了而立之年,是会被小孩子叫作“叔叔”而非“哥哥”的年龄。

长河之水浪逐东,岁月如流不少年。

或许有朝一日,他姜望也是历史的尘烟!

如何面对那一日呢?

人这一生不一定要留下点什么,但若有一天不得不离开,至少回首过往,不要有太多的遗憾吧?

愿遗憾不要再有。

愿世间少些遗憾。

天人法相微微抬头,金银双眸一霎如漾天光。

朝闻道天宫立时静了,无论正在小声说些什么、甚或传音交流、神念交流,全都停止。

所有人都目视前方——

无论你承认或者不承认,那是当今这个时代,最高的山。

无论你想看或者不想看,你都必须要看到他。

尤其这些年少的天才们,或许他们现在还不太能够理解姜望这个名字的分量,知其重不知所以重。但越往后走他们就越会明白,为什么如陆霜河这样的绝顶真人、剑痴这样剑外无物者,都来朝此天宫。

在超凡的长旅向前跋涉,他们会看到——沿路都是姜望的界碑。

一路清晰的脚印,一步步刻写的记录,直到真正的绝巅。

他们所必然要攀登的路,有人留下了真正的极限。有的名字就是极限本身。

“诸君自行其路,都是人间骄才。”姜望淡然地开口:“我虽坐道于此,于诸君其实无道可传。无非剖心于此,祈为君知。论而相述,以证兹言——诸君但有所问,姜某言无不尽。”

天宫论道就这样开始了。

历史性的时刻,往往只开始于一个平静的瞬间。

“我有一问!”坐在第一位的披甲人,已经等了许久,早就按捺不得,当即举手发声。

天人法相看向他:“道友请言。”

“我的问题比较玄妙复杂,不太好问,就举个具体场景里的例子吧,方便大家理解。仁者能见其智,智者能见其道也。”披甲怪人给自己垫了几句,才道:“众所周知,楚国斗昭,还算能打,若要胜之殴之,该从哪个方面下手?”

诚如姜望早先所言,他的问题可能是很多人都想要的答案。

毕竟斗昭嚣张不是一天两天了。

披甲人大概觉得还不够具体,又补充道:“再举个例子,比如说使重剑,如何破他天骁?我当然是有自己的想法,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场下众人表情各异,天人法相毫无波澜,只道:“斗阁员斗战无双,同等实力下无人可以稳胜于他。”

“那么肯定吗?”披甲怪人不太信:“当真无人?”

天人法相道:“我都不能。”

这话说得平淡,但实在自信。

我若不能,则天下无人能。

披甲怪人道:“也许只是因为,我还没有真正出手。”

天人法相无视了他的自我膨胀,只道:“要赢斗昭,只有一个办法,比他强。你若要赢过现在的他,轰破二十七重天就可以。”

“二十七重天?”披甲人好像没有太听懂:“哦!你是说衍道吧?我也快了!”

武道开拓,大昌其道,现在正是武夫的绝好时候。

新路轰开,一任驰骋。武界之中,大片空白,任人涂抹。

王骜拳散功德益天下武夫,果见其功。

就像今日来朝闻道天宫的十个天资绝顶的年轻人,其中就有卢野和骆缘两个武道修士。须知在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上,一个走进决赛圈的武夫都没有。

这厮乘势而起,登顶武道,也不是没可能——但不会有他吹嘘的这么快。

天人法相道:“但我觉得你不会比他快。”

披甲人一怒起身!

天人法相随意一翻掌,他便坐下了。坐得板板正正。

披甲人输过没服过,气冲冲地还要说话。

“问过了就等下一轮。”天道法相可不似本尊那样温柔,禁了他的声音,漠然道:“下一个。”

“我今入宫求道,是带着问题过来。”坐在最后排的王夷吾,直接站起身来。

他身量极高,这一起身,像一杆标枪扎在彼处,锐意冲霄!

而言语也十分直接:“昔日临淄城内,两败于姜真君,碎我无敌大梦。这些年来无日不思,问自己败在何处。惜乎姜真君一骑绝尘,夷吾终不能及——如今我只想知道,现在的我,距离姜真君当初的神临极限之境,究竟有多远?”

殿中无声响。

这并不是王夷吾一个人的问题。

超凡世界无边广阔,但修行之路,有时偏狭。

比如姜望走无敌之路,以力证道。自他之后,楼约不得不改路。

最过分的是——他最后并不以此成道。

可以他全面超越向凤岐,在景国高穹碾压楼约,硬接李一一剑的无敌姿态,这条路谁还能走?

王夷吾算好的,内府境就知道此路不通。

楼约是想尽一切办法拔升自我,已经在洞真之巅磨了多年,才见奇峰突起,方知脚下之山非最高!可眼前所见那山,眼看着是迈不过去了……

他甚至私下跟人说,在当今这个时代,不可能有人迈过去。

以楼约的身份地位,说出这样的话,份量不是一般的重。

当代神临修士里,呼声较大的神临第一是阖天屈舜华,但她相对于其他竞争者,并不具备压倒性的优势。

王夷吾也是有资格争名神临第一的强者,在妖界转战万里后,尤其呼声烈。他今日来问过去的神临第一,自也是心气的体现。

这位大齐军神的关门弟子,用一场兵书教材般的骑战,算是打出了自己的名号。

却也还是如当初刚刚输给姜望时那样,并不急求轻进,仍是要稳扎稳打,一步一前。

都说姜梦熊的军略只传给了陈泽青,至少王夷吾的这份人生定力,也足能称为战场名将的表现。

他暂且难望姜镇河项背,却也可以挑战姜望在修行历史的留痕。

这是他已经可以洞真,却还停留的原因。

他输的,他要赢回来,也许那条路已经非常渺茫,甚至遥不可及。

天人法相看着这样的王夷吾,只道:“路有多远,是问不出来的,只能走出来。你若想知道答案,不妨接我一剑。”

王夷吾缓缓握住拳头,确认自己的神、意、势,一步步拔升至巅峰,才道:“固所愿也!”

姜望以法相坐镇朝闻道天宫,本就做好了迎接诸方切磋的准备,论剑又何尝不是论道。

言辞有时候没有拳脚说得直接,不如刀剑言得深刻。

当下并指竖于身前,淡声道:“我为洞真。”

这剑指自鼻尖而上,轻轻一抹,点在眉心的日月天印,晦隐其光:“我为神临。”

众所周知,洞真修士元神出窍炼合小世界,以此成就法身,是登顶过程里至为关键的一步。

姜望在洞真之境有三个小世界,都是生机勃勃、潜能无尽的小世界,比不得楼约的三十三天那么多,但这三个小世界的灵性,绝对不输楼约多年的积累。

然而他的第一具法身,却不是炼合真源火界、见闻仙域、阎浮剑狱里的任何一个而成就。

姜望证道的最后一步,是以“万界归真,诸相证我”,以现世天道、妖天、魔天、修罗天、沧海天、幽冥天,如此诸界之力,炼合真我之相,这样成就的第一具法身。是为【真我身】。

这具法身是能够代他行走于世,体现他的真君权柄的。

前不久在无上法术【红尘劫】的帮助下,他又炼成了积累最丰的【魔猿身】,这也是具备真君之力的。

其余法相就还只是法相。

但姜望的法相和其他人的法相不同之处在于——他的每一具法相,都是证就天人而又挣脱,兼具天道无情和极情极欲,被天道之力与红尘劫火一并熔炼。

直观地表现在……这具天人法相立在此处,哪怕不借助本尊的力量,只以法相本身,仍可说自己是当代洞真第一!

所以天人法相说“我为洞真”

当然,以一位真君的手段来称名洞真,确实没什么可骄傲的。

天人法相就这样压下了自己的修为,让自己跌落至神临,与王夷吾同境,给予王夷吾正面冲锋的机会,让王夷吾尽情阐述其道途。

而后眸光一抬,与王夷吾对视于空中。

视线就此有了真实的锐利,仿佛剖开了沉晦的光阴——那些不为人知的日子里,求道者是如何默默跋涉,苦心耕耘。

这一霎电光火石,神意之中有无限澎湃的交锋。

诸方皆噤声,看不到战斗的过程,只能够等待结果——

终于。

天人法相垂下了眼眸,淡声道:“不算太远。”

不算太远?

淡淡的疑问,跳跃在诸葛祚心中,他少小机敏,在章华台行走,知天下大势,深刻了解那些显名之辈,所以非常清楚这句话的份量。而他扭头看去——

轰!

王夷吾仰面而倒。

在他的后脊真正触及地面之前,一只手横拦过来——重玄遵将他托住了。

这位前冠军侯的表情十分淡然,大概早就知道结果。但一直到王夷吾倒下的最后一刻,也不替他认输。

正如他知道结果,却也在此等候。

这时候略略一探,确定王夷吾并无大碍,便将其托起,顺手扛在肩上,飘飘而去。

好个朝闻道天宫。

王夷吾“了却旧意见道矣”,而他一直在道中。

计昭南欲言又止。

天宫大门再次合拢,三十六人变成了三十四人。正如漫漫求道长旅,总有人来去。

姜望说“不算太远”,并不是照顾王夷吾颜面的话语,

他在神临境本就没有建立起碾压性的优势,那时候所创造的边荒碑刻记录,也并非牢不可破——斗昭当初如果运气好点,或许当时也就超过了。

就像当初他虽在内府摘魁,秦至臻其实有很大的机会赢他。

目前唯有在洞真境,他是剑划鸿沟。用一次次斩破自我的疯狂突破,与当世所有真人,都拉开了不可逾越的的差距。

王夷吾是真的已经十分接近他在神临境创造的记录了。

姜望完全相信,再给王夷吾一些时间,其人必然能够抵至极境,突破那时候的神临记录。但王夷吾若是在洞真之后仍以他为必须战胜的目标,那就要体会漫长的苦旅。

可不只是现在这么一点远。

当然,有重玄遵在,想来不至于此。

计昭南、陈泽青,乃至于军神,更不是吃干饭的——有师承的好处就在这里了。可以少走许多弯路。

“下一位。”天人法相波澜不惊。

原野就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祭袍轻轻卷动,悠然道:“姜真君,幸见于此!一别经年,我还在原地,您已登绝巅。昔日和国细雨,滴漏至如今。漫长年月,好大一梦。我今来天宫求道,正是要见十三证之天人,横渡天海之绝巅。想问你——”

他抬起眼睛,看着姜望:“是否有仙?”

(本章完)

第2392章 是否有仙

原野的问题一出来,于羡鱼便愣在当场。

无他,盖因前不久她认了一个师父——斗厄军现任统帅,玳山王姬景禄。

而在这次来天宫之前,师父特意跟她强调,让她问“天道深海潜游者”一个问题——天海深处,是否有真仙?

身为于阙嫡女,仙宫时代破灭的历史,她当然也读过。身在中央帝国,所见渊如深海,她更知道一个隐约的传说——

传说当年仙宫时代破灭时,除了九大仙宫各以隐秘之线牵系传承。仙人们还以无上仙术,把一批最渊博和最有潜力的仙人凝为【仙种】,使之跳出时代崩溃的劫难,跃飞九天之上,谓之曰“飞升”。

这些真仙会跳出最后的大劫,在“天上”修行,将于最辉煌的时代降临,重新主导时代。

但道门所说的三十六重天里,无论哪一重,都没有仙人的痕迹。

若要将这个传说具体实现,思来想去,只有一个落脚点——天海深处。

如果说真的还有仙人存在,他们只能藏在那里。

今年十五岁的于羡鱼,堪堪道脉腾龙,尚在内府门外。

生得五官恬淡,性子却极要强。

在姬景禄收她为徒、送她有怀剑的那一天,她就直接将腾龙道脉按回通天宫,弃道修武!

虽然姬景禄一早就跟她说,不用她换道。道元修行,他也能教。

她只说——“师尊乃武道绝巅,我欲承师尊衣钵,只可以气血继之。”

姬景禄遂不言。

一位武道宗师的毕生所学,自然只能是在武道上。

他收于羡鱼为弟子,一是维护于家,替于阙周全身后事;二是继于阙之名,彻底掌控斗厄军;三是替天子稍作弥补。

至于收徒本身,倒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但于羡鱼非常清醒。

她既然要拜师,那就要学到姬景禄的真功夫,而不仅仅是借一张虎皮——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万般靠不住,只有自己的拳头是真的。在父亲死后,她尤其懂得这个道理。

而还有一层更深的思考——天子任姬景禄为斗厄统帅,又那么费心为姬景禄掌军改制铺路,武道必然在天子的宏图里举足轻重。

父亲活着的时候常说,走对路比什么都重要。

毋庸置疑,在景国若只有一条路是正确的,那就是天子剑指的那条路。

所以于羡鱼毫不犹豫弃道修武,从头再来。

之所以现在尚不体现武夫的状态,还是道修的周天境,是因为姬景禄还在帮她打武夫的基础。等到万般具备,她就会轰破周天、击碎道旋,还道元于体魄,炼气血于身魂。

到底是因为什么,姬景禄竟然会和原野关心同一个问题呢?

姬景禄生在中央帝国,且位高权重,无论什么问题,都可以找到合适的强者去问,不需要去问姜望。唯独一点,就是原野已经说出来的——十三证天人,横渡天海之绝巅。此亘古唯一的成就,让姜望或许拥有亘古唯一的视野。

去年的治水大会,尤其能够体现姜望在天道深海的统治力。

那么这个问题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姜望的回答,又将有怎样重要的讯息!

于羡鱼屏住了呼吸,认真地看着那尊天人法相。她感觉自己即将触及深刻的隐秘。因为她知道,姬景禄让她问的那个问题,不会是姬景禄自己要问的问题。

为什么这样一个问题,还要绕个圈子来问?

是谁要问,又是要瞒着谁?

现在原野代为开口,真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天人法相定坐于彼。

在原野的问题出口时,他明显地感觉到,那一瞬间落在身上的诸多视线,或多或少都有了变化。

王长吉告诉他“目光是有重量的”,这句话他一直记得。他也一直掂量。

一路修行到如今,目光的重量他已悉知,甚而更近一步,在掌握【红尘劫】之后,目光的情绪他也尽在把握!

虽不能如观衍大师【他心通】那般,尽知其所想。但别人看他一眼,他就能知这人彼刻心绪如何,是憎是恨是厌——在战斗之中,这将是绝妙的战机把握方式。

原野的问题并不简单,若只是单纯地问“是否有仙”,大街上随便抓一个修行者,都能够做出回答。

要如何定义“仙”呢?

从来说仙,都是“山上人”,飞出红尘外,有别于人间庸碌者。

那些凡夫俗子见了超凡修士,有时也会尊一声仙人老爷。

“仙”大约是一种强大的指代,是某种超越凡俗的概念。

那么仙无处不在。

仙也并不存在。

但在漫长的修行历史里,“仙”还有过一个具体的定义——

那就是仙宫时代中,那些以“术介”为核心、创造了全新仙术体系的……仙人。

仙宫时代,或称仙人时代,已经彻底地落幕了。

所谓“革新天地之法”的仙术体系,也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失传的失传,空白的空白,剩下的也被拆碎了、捣烂了,尽归于道术体系中。

久不闻世间有仙矣。

九大仙宫全都破灭,那些辉煌的盛景,被碾在尘中。

曾经盛极一时的仙宫传承,被一一斩断,只有零星碎片散落天涯,偶然被行人捡拾。

姜望正是那漫长时光里,捡起仙宫碎片的幸运儿之一。

当然,那或许并不是幸运。

时间还没有给出最后的答案。

天人法相淡漠地看着原野:“我想知道,道友是以何等身份,在问这个问题。”

原野箍发的法环,有奇妙的纹理,梳理着他的长发,仿佛也一刻不停地梳理着道痕。

“今日于朝闻道天宫求道者,有身份之别吗?”他站在那里说道:“又或者说——身份不同,在你这里得到的答案也会改变?”

“筛选是法家的事情,我只传道,不在乎你是谁。”天人法相淡漠道:“答案就在那里,我不会更改。但我需要知道你是谁,才知道我要怎么说,你才听得懂。”

倘若传道者不能做到一视同仁,朝闻道天宫就失去它创建的意义。

这正是姜望以天人法相坐镇于此的原因。

仙龙骄傲,魔猿暴戾,众生慈悲,真我纵意,唯有天人,高渺淡漠,最接近公平。

“你看到我是谁,我就是谁。”原野道直身在彼,立于殿中,但不被这座论道殿所笼罩。握道在手,忽而如在天外:“你想给我什么答案,我就收获什么答案。”

坐在最后排的孛儿只斤·伏颜赐,忽而抬起头来。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在一贯的死意和神意之外,有了惊讶的色彩。

因为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意识到——

原野并非原野。

而是那位现世神祇意志的载体。

伏颜赐年纪虽小,却是联席长老团首席长老孛儿只斤·鄂克烈的曾孙。天生一对灰色的死亡之眸,不需要怎么学习,就能够把握死亡的力量。

孛儿只斤家族倾族培养,鄂克烈更是时常把他带在身边,言传身教。他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修行路上的冲锋,只是吞丹开脉在游脉境徘徊,但懂得的事情已经很多。

尤其懂得神祇。

这个原野的身份,他此刻说话的姿态,以及原天神的相关信息,这些结合在一起,轻易指出提问者的真实身份。

而原天神,也并未掩饰。

联席长老团最早是分享君权的力量,与牧天子并立在神权之下。后来联席长老团先被压下,臣服于君权,再后来神权也被压下。

大牧女帝赫连山海的意志高于所有。

在这个过程中,孛儿只斤家族对神的理解,十分深刻。

伏颜赐太知道现世神祇的强大,他很清楚草原上正在发生什么。

此刻他的眼睛,也一再地告诉他,关于现世神祇的磅礴,那是渊深不测,根本不知尽处、无法勾勒的伟大力量。所以他也尤其地难掩惊意——

原天神为何来此?

现世神祇,也需要向姜真君求道么?

或者说,作为现世唯二的现世神祇,原天神将有什么动作?是否会影响草原?

想到这些,伏颜赐默不作声地给那位躲在藏法阁里的现世神使大人,写了封信。

这么复杂的事情,总不能让他这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负责吧?

“我看着你,忽然在想——”天人法相淡声道:“若是原野站在我面前,他求的是什么道,他会问什么问题。”

对于姜望来说。

名为原野的祭司走进朝闻道天宫,这本身就是一种昭明。

原野没可能通过剧匮的九格考核。

所以来的只能是原天神。

作为所谓的“神命之子”,当他的身体被使用,他就已经死了!

原野定了一会儿,忽问:“你跟他很熟?”

天人法相道:“不算。”

原野又问:“你很了解他?”

天人法相道:“完全谈不上了解。”

“那就收起你泛滥的同情心吧。”原野淡漠地道:“他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不知道他是怎样欢天喜地的迎接神命之尊,怎样快活地度过这些年。再给他一万次机会,他会做一万次这样的选择。”

天人法相亦不太有表情:“纵然他会千次万次地这样选,纵然我并不了解他。但仅就‘修养半生、神降而死’这件事,我会千次万次地同情他。他的故事,你知。他的岁月,我怜。无关于其它,仅是人心之恻隐。”

他知道王长祥是怎么死的,知道王氏如何族灭。他当然也清楚,王长吉为何那样疏离,始终无法对这个世界建立归属感。

如果说和国的神命之子,是类似于白骨圣子的存在。

那么现世神祇原天神,和白骨尊神的区别又在哪里呢?

在于力量?

在于位格?

在于一个被敬重,享祀现世,一个被抗拒在幽冥,斥之为邪神?

如果说他和原天神路不同,哪怕对面是等同超脱的现世神祇,他也不会认为自己是错的。走到这一步的人,不会怀疑自己。

原野很平静:“道不传,我当浮舟于海。君不言,我亦就此别过。”

若非朝闻道天宫的建立,若非姜望一再地恪守其信、践行其道。

若非姜望是当前这个时代最高扬的旗帜。

祂大概永远不会来问姜望这个问题。

又或者说,不会以这种方式来问。

祂来朝闻道天宫问道,是给了姜望、给了这座天宫无上的尊荣。

如果姜望竟妄想教训祂几句,那真是太过了。

当然祂不会因此而生气,愤怒是无用的情绪。

只是白来一趟,终究不很好看。

祂虽然在天马原旁边沉默了很久,但也有非常煊赫的时期。

祂辉煌的时候,世上还没有姜望,甚至没有国家。

原天神——如今沦落至此了吗?

天人法相平静地道:“道友,关于你的问题,我曾在天人那里得到过类似问题的答案,但我不知真假对错。如今天海动荡,我亦不能往验证。”

原野道:“答者只管给出答案,判断是听者的事情。”

天人法相定定地看着原野,慢慢地道:“祂说‘天上无仙。人间也不该有。’”

原野的嘴角弯起一个奇怪的弧度,似乎在笑,但并不快活。

最后这个人说:“祂说得对。”

原野的身体这时候有很奇怪的变化,就在众人面前,像一支蜡烛,身上的辉光如烛泪,一滴一滴的坠落。碎光如流,漾飞于室。

而他只是慢慢地坐了下来,闭上了嘴,大概接下来不打算再开口。

殿中一时都沉默。

神话时代破灭之后,正是仙宫时代的开启。

曾经活跃于神话时代的强者孟天海,正是输掉了时代主角之争,才有后来化身血河,吞食天骄,进行五万四千年的长旅。

这个世界的风景,只对能看到的人开放。走到绝巅的姜望,一览天下而无遗,现在当然已经知道,被诸方划为禁区、从来不许探索的天马原,正是神国碎灭之地,宣告神话时代结束的地方!

他曾多次路过而未曾细看的那个地方,曾经也是如陨仙林一般的险地,只是后来被彻底镇压,才寂然于彼,很多年来,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与观河台对峙于长河两岸。

而在一些人的议论中——原天神只不过是神话时代破灭时的小角色,只是在看守天马原的漫长时光里,吸收了一些时代破碎的养分,才得以成就现世神祇。

这个议论姜望不知真假。

因为景国对苍图神的评价好像也是如此,说苍图神是捡了神话时代落幕的养分,才得以成道,说祂“侥天之幸,狼鹰着冕”。

大概对现世神祇的轻蔑都从此句起手,就像骂人总要带上家属,总不能都当真,以至于姜望不能确定其真实性。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和国自建立起来,就一直在天马原侧,从未挪移、扩张,也未被入侵过。原天神的神光,也从未超出和国范围,这么多年来,的确是作为一个看守者的角色存在。

原天神今日问仙,所求为何?

“啊,我有一个问题。”活泼明朗的鲍玄镜,在这时候开口,天真可爱:“原野叔叔道友,您身上滴落的光,是什么呀?”

原野转过头去,淡淡地看了这个小屁孩一眼。

和国神庙祭祀的淡淡忧愁的眼睛,对视齐国名门小少爷天真明媚的眼睛。

最后原野说道:“我亦求道者,不负责解你的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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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哥的历史文是有口皆碑的,大家可以放心收藏,追更。

开书前我们还在聊呢,还蛮期待他写那个神经病时代的。

兄弟姐妹们快去看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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