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入场

马车一路行来,章越挑开车帘看着汴京晨景。

街边空阔,唯有几名用草绳箍发行者拿着打铁牌子或木鱼,循门沿街报晓。

随着悠长的铁牌击打声中,有的人家打开了门,向来化缘的报晓僧人捐施结缘。

章越不由道:“五更不用元戎报,片铁铮铮自过门。”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随着铁牌声远去,不少百姓也是闻声而起陆续走上街头上工。陈州门处行来的商贩用太平车或驴马驮载着货物,入城货卖,车队马队连绵整条大街上。

马车入驶东十字大街时,食店已闻钟而起,灶下柴火温暖而明亮,赤膊着身子一头大汗的伙计们在灶边梆梆地打着饼子,门前一叠叠堆得如小塔般的蒸笼摆放在那,白气从下至上直冒。

早市饭食已是新鲜出炉,似煎白肠、羊鹅、糕、粥、血脏羹、羊血、粉羹等汴京百姓喜爱的早点摆满了路边。

至于来不及坐下吃食的,则有烧饼、蒸饼、糍糕、雪糕等小点,以便售卖给赶早市的路人。

马车自城南行至城北,章越见了汴京从睡至醒来的一幕。

好似一位女子懒起梳妆画娥眉,逐渐将最风华绝代的一幕展现在世人面前。

当章越见开宝寺铁塔离眼前越来越近时,汴京终于苏醒。

大街上店门正陆续打开,小厮正忙着洗刷门板,挑出望子旌旗。彩楼欢门的伙计站在门前迎客,还有匆匆从客栈离开的住店人,都融入了这副汴京晨景中。

下了马车即是开宝寺。

眼前八角十三层,遍体通彻褐色琉璃砖,混似铁铸的即是开宝寺塔,后世有个更熟悉的名字开封铁塔。

此塔是宋太宗下令修建的,建成后宋太宗发现此塔略向西北倾斜,于是找了匠人问这是怎么回事。

匠人说汴京一直有西北风,不到百年就能吹正了。不过庆历四年时,此塔没有吹正,反而遭了雷火而毁。宋仁宗不忍此塔被毁,于是重修此塔,才有了如今的铁塔模样。

考生陆续来至开宝寺门前下了马车。众考生三五成群聚集,大家彼此搀扶,各个背着考箱,还有一堆行囊,被褥。

此时寺门未开,门外都是开封府衙役把守。

章越在人群中左右张望了一阵,忽招手大喊道。

“师兄,师兄!”

郭林看见了章越忙从一群同窗之间抽身,背着考箱快步朝章越奔来。

当初在浦城县试时师兄弟同考,如今到了解试又是同场,不由感叹缘分之妙。

郭林给章越拍了拍衣裳的灰尘,拉拽直衣裳上的褶皱,然后道:“欲正文章,先正衣裳,再不济与考官对揖时留个好印象。”

章越笑了道:“好,多谢师兄。师兄你发髻松了我帮你扎下。”

郭林一愣笑道:“好。”

“这不是章兄,郭兄。”

章越看去原来是何七,王魁二人。

开宝寺是国子监解试,至于范祖禹,黄好义他们参加的别头试,考场却不在此。

何七向章越行礼笑道:“三郎,咱们几个也是从闽地来的,有着同乡之谊,我们在此约定好了,日后若谁考中了,或是将来飞黄腾达了,皆不可忘记旧友啊。”

章越道:“我们当然是不敢忘的,倒是怕何兄你将我们忘了。”

何七仰头笑道:“这话从何而起,章兄有富相公赏识,我倒怕你将来忘了何某我。”

“以往有什么不快之处,还望别往心底去。”

章越道:“这话可不敢当。”

王魁向章越拱手道:“就先贺三郎马到功成了。”

章越道:“谢王兄吉言。”

于是众人对揖,面和心不和地散去。

孙过看向何七背影不由道:“此人今日怎么来与三郎修好了?”

黄履道:“八成是看在那日富相公夸赞三郎的份上,如今京城里谁不知三郎的大名。”

孙过点头道:“多半如此。此人能屈能伸,倒是厉害。”

一旁何七对王魁道:“如今章三风头正劲,此诚不可争锋,我暂且示好于他。此番还是于考场争胜负,不必多生事端,以免坏了考试的心境。

王魁道:“言之有理。”

何七奉承道:“俊民兄,这等小事自不足挂齿,我看此番国子元非你莫属了。”

王魁笑道:“此番人才济济,我哪有十成把握。”

王魁话虽是谦虚,但却露出了自负之色。

王魁旁顾左右,却从人群中看中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神色一变。

王魁对何七道:“何兄,你且等我一等,我与个相熟的人说几句话。”

何七点头道:“也罢,快开考了,你别耽搁。”

王魁点点头,然后走到一旁,他面前的正是女扮男装的桂英。

王魁走到桂英面前看了一眼四周,有些惊慌地言道:“你怎地在此?我不是让你在家等候么?”

桂英一双眼睛柔柔地看着王魁低声道:“我心底放不下你,故而来考场看看,你不要赶我走,我就在考场边,只求能远远看一眼就好。”

王魁闻言心底一热柔声道:“我怎么舍得赶你走,只是你在此,我又如何安心,一会下笔时,心底牵挂的都是你。”

桂英闻言感动道:“若是我连累你,我这马上就走,可是…可是我还是想见你进考场。这几日晚上我一直做噩梦,梦见你考中进士,做了官就不要我。你中了状元簪花跨街,无比风光,但我在马旁无论喊你,你偏偏一句也听不见。”

王魁笑道:“说什么傻话,我岂是那等负心之人?你好好回家,莫要在此,三日后我就考完了。”

“好。”桂英听完这才走了,临走时依依不舍。

王魁回到何七身旁有几分心虚。

却见何七似窥见了什么,笑道:“俊民兄,也不知富家娘子今日会不会来。”

“什么?”王魁心底一凛。

何七笑道:“说笑罢了,王兄此去青云,若中了状元不说富家娘子,便是宰相的亲女儿也不在话下。”

王魁勉强笑了笑,这时考场大门已开。

此时科场之内。

几位考官皆在。

殿中侍御史陈洙,直秘阁司马光二人官位最高,陈洙自忖自己虽是正主考但也必须看重司马光的意见。

至于秘阁校理李大临,集贤校理杨绘官位最末。

陈洙是谨慎人,自入考场来一直看管甚严,比如考生交上来的家状与试纸都要一一仔细看过,若用印不和流程都要补印。

此举令不少与外头书铺勾结的弥封官,誊写官都是暗呼厉害,这下他们少了很多上下其手的机会。

不过话虽如此,这些人都是早已成精,乍看手段被破解了,但谁知道还有没有新招呢。

陈洙身为正主考,当然知道责任重大。

他确实有一些人照顾,幸亏所请托的都是素有文采之人,不过谁知道其他考官有没有要照顾的人。

若是人人有要照顾的,那么选上去的考生必会良莠不齐,一旦好坏悬殊,将来复核时他可是要当罪名的。

国家考试重典,还是多少要选拔些真才实学的人上去的。

故而他一面防着这些胥吏的手段,又要盯着司马光,李大临他们。

好在他身旁的司马光,李大临是公认的正直廉洁之人。

特别是司马光极有官声。

他年少成名,之后又得宰相庞籍培养。司马光走上仕途后,对庞籍一直很忠诚。

这个忠不是随便说说,庞籍仕途后段极为不顺,一路被贬官,司马光就追随庞籍一路不离不弃。

庞籍当了罪责,司马光数次上疏愿与他同罪。庞籍死后,司马光又照顾起了他的家人。

对于一名政治失意者,司马光显得很忠,此事得到时人赞赏。不仅如此司马光的文章节操更为不少人称赞。

不过即便如此,陈洙也不认为司马光会连一个想照顾的考生也没有。

考前他试探了好几次司马光的口风,却被他滴水不漏的推了回来。

此人不仅是正直的可怕,也是稳重的可怕,这令陈洙想到一句话“有才且性缓者,必大才。”

这时考生入场,几位考官都是站起身来。

诸科与明经科的考生从一处入场,并在后堂考试。至于几位考官面前的都是进士科的考生。

有句话是'焚香礼进土,嗔目待明经'。

因为进士科,往往为将相极通显。至诸科明经,不过为学究之类,故而有此语。

面对众进士入场,几位考官也不敢怠慢。

分十名进士一组与四名考官对揖。

章越入场后即顺着人潮被带到了此处。他看到台上的四名考官。

陈洙他自是认得,他身旁还有一人,自己也是认得,这不是那个司马十二丈么?

他果真是司马光,怎么还骗我来着。

章越心底不由鄙视了司马光一番。

轮到章越他们时,当即十名进士排好。章越与陈洙对上,不过彼此自不会作出熟悉之状。

待章越看到司马光时,却见他是目不斜视,一本正经的样子。

众人当下对揖,甚是敬重。

然后章越按照座号被带至一处僧房来。

章越方进入就听到身后一声落锁,原来被关在了里面。

章越打量僧房但见桌床都有,今后三日自己就要在此奋战了。

(本章完)

第220章 开挂

考试居然有僧房住,章越大感熨帖。

开宝寺的僧房只有三百多间,诸科明经肯定没有这待遇,至于进士科的也唯有三百多人才可以住僧房。

其余只有坐到大堂去了。

虽说这僧房只有一丈见方,但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肯定还是舒服多了。

最重要的是僧房还是朝南的,能够照得到日头还能看到开宝寺铁塔。

看来是考官看在陈襄的面子上特意照顾自己了,算是隐形福利了。

僧房都打扫过,甚是干净。章越将席子往榻上铺好,晚上再盖上薄被单即可。

这样条件有些粗糙的汉子,就直接睡了,连被单席子也不用带。

章越当初也担心睡在大堂上,地上冰凉,故而还带了被褥来,如今是用不着了。

章越又从考箱里取出砚台,墨锭,笔摆在桌台上。桌台上摆好了蜡台,章越将蜡烛都是取出,这一次他带了五支蜡烛。

三天两夜的考试,五支蜡烛应是够用了。

摆好纸张后,章越敲了敲窗户。僧房的窗户是格子窗,章越看见一名公人来到窗后问道:“何事?”

章越塞了把铜钱在对方手中道:“端公,拿个线头香来。”

对方掂量了下手中铜钱,旁顾无人后若无其事地纳下道了句:“等着。”

不久对方从格子窗里递来了线头香。

考场不许明火,故而只能借线头香来引火。

章越拿出香炉搁入了香料,用线香引燃,片刻后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从香料上燃起。

焚香可以凝神静气,可以拿来装b,最重要是拿来驱蚊驱虫。

汴京这蚊虫太他娘的毒了。

这汴京百姓多为蚊虫虽苦,但唯独马行街不怕蚊虫。

为何?

因为整条街全是药铺,而且家家富的流油,焚香驱蚊舍得下本。兼之马行街的生意都是通宵达旦,整条街彻夜灯火通明。因此驱蚊的药香味整街弥漫。

燃香后,章越觉得舒坦许多,将褙子脱下,换上一身宽松的单衫,喝了口降火消暑的绿豆汤。

正欲拿些糕点来食时,不久考吏已来投递考题卷子。

章越的卷子贴着家状,之前一早就呈上了,如今盖了印又发还手中。

章越确认了试卷上的用印后,即取过印着考题的卷纸读起题目来。

章越扫了一眼今番国子监解试题目,先有个印象在心。

章越明白对于进士科而言,上面几科的权重是从高到低排列的。

重中之重是赋。

赋是决定去留的,苏轼嘉祐二年的进士科考试,因为赋欠佳,直接被考官罢落,至于后面的写得再好,考官看也不看。

要不是欧阳修搜出苏轼的卷子,并读了苏轼的'刑赏忠厚之论'将之定为策论第二。苏轼那次科举就落榜了。

赋之后是诗,唐朝科举诗更重于赋。到了宋朝,特别是欧阳修提倡古文运动后,诗的比重大为下降。

下面策与论比重如今在科举中地位被欧阳修拔高了,如今已不亚于诗,仅次于赋。

最后的经题就是个过场,其内容对不少不屑于读经的进士而言,即便全错,也不影响人家考中进士。

不过经题考好了却可以加一等,比如苏轼因赋差点被筛落,虽有策论救场,但最后本只有五甲进士的名次,但因春秋经第一,被拔为第四甲。

这些之中,章越最有把握的是经题,其次是策论,最后是诗赋。

论经义章越在太学里可谓吊打所有进士科的太学生,甚至连诸科明经的经生对章越也是甘拜下风。

当初诸科之首习九经科的经生看了章越经学功底也是自叹不如,言有章越在,怕是九经科就不好考了,大有章越去进士科放了他们一马的意思。

不过经学再强,对进士科而言并没什么实质性作用,只能锦上添花罢了。

看了卷子,章越先行磨墨将经义的题目都写了。

经题是论语,孝经(必考),下面是大经,考生可以自选春秋,礼记之一考试。

至于列入五经的易,书,诗也有抽考。

因为九经都被章越背得滚瓜烂熟,过程实在是枯燥乏味,不过半个时辰即写完了所有的帖经墨义。

之后章越构思起下面的题目。

解试策与论都必须在五百字以上,字虽不多,都很费脑筋。

至于赋必须三百六十字以上,诗限制六十字,五言六韵。

这些知识书铺买来的解试须知里有记载。

同时赋每韵不限联数,每联不限字数。

同时官韵有疑混的,允上请。诗中字体与声韵相同者,也可以酌情使用。

这看起来很简单,其实不然。宋朝科举对卷面分有着异常严苛的要求。

考官对一张卷子评分是以点抹评判的。

具体标准是三点当一抹,一抹降一等。

就拿涂抹字迹而论。

涂抹五字为一点,十五字为一抹。

也就是一张卷子涂抹十五字就要降一等。五个字就要记一点。

换句话保持卷面分一点不被扣,必须控制错字在五个字以内。

所以考生每下笔前,都必须想清楚了再写。

除此之外还有不考式十五条。

所谓不考式十五条就是出现一个错处,直接判为不合格,连点抹判等都不必了。

具体有十五处。

没达到最少字数。

不识题。

诗赋落韵。

用韵处少字。

诗失平仄。

诗全用古人一联。

不写题目。

犯庙讳。

诗两韵前不见题意等等。

还有用抹式十二等,也就是遇到此情况成绩降一等。

误用事。

连脱三字。

写错题目。

诗赋不对。

小赋四句不见题意。

诗用隔句对。

策论古今文字十句以上等等。

基本犯了一条,除非文章特别出众,就与落榜差不多了。

至于点式只有四条。

借用字。

诗赋脱一字。

诗赋偏枯。

诗重叠用字。

在竞争激烈的寒门太学生考试中,只要点式有一处,除了文章有过人之处,基本就挂了,更不用说抹式了。

有这么多限制在,章越在考试中首先要保证不出错,下一步才能考虑是否出众。

章越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诗赋。

之前与策论经义比起来诗赋就是个弟弟。经过两年太学磨练,章越已是大有长进。

如今考场之内,众人都如章越般已将经义题写完,之后众人则于房内沉思如何展开诗赋策论。

章越也于房内踱步思考,渴了喝些汤饮,饿了吃些糕点,不知不觉间月已登上了开宝寺铁塔。

这时候章越听隔壁考房考生唤道:“端公,可有热乎吃食?”

端公骂道:“有屎热乎着,食乎?”

考生笑道:“哪里的话,就图一口热汤饭,我出一贯钱。”

章越听了心底一动,考场能有一口热汤饭吃实在再好不过了。

公人道:“有是有,不过是自个的吃食,卖了你,我吃什么。”

考生喜道:“我这还有些糕饼,端公若不嫌弃拿去就是。”

公人点点头道:“等着。”

不久公人就给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面从格子窗里递了进去。

章越的考房就在此人隔壁,就听着此人如同猪吃糠般,呼噜呼噜地将一碗面吃得贼响。

一碗清汤寡水的素汤面,竟被此人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滋味来,这对章越而言实在是一等折磨。

其余众考生不由意动,有几个家有千金,行止由心的考生出声问道:“端公还有无热汤面。”

另有一人问道:“端公,端公,有无酒来?”

章越听居然有人要酒,还有如此奇怪需求。

不过公人提了一个酒葫芦来,至于考生的其他请求,这几个公人也一一满足了。

章越不由感叹,咱大宋朝真是有钱人的世界,壕无人性啊。只要兜里有钱,考场上都能给你整出这么多花来。

章越甚至怀疑钱够的话,妹子都能给你叫来两个。

不过若舍不得钱,就只能如章越这般,别人吃面,你闻味。

章越看着铁塔上的明月,不知为何觉得这一幕分外有着充满古趣的意境。

他一面看着塔上的明月,一面剥了鸡蛋吃了两个,陡然困意袭来,先不管其他先睡一觉再说。

于是章越连烛也不点了,合衣躺在床上。

章越进入了梦乡,但见考试的题目一下子排列在梦中的世界上。顿时无数的文字闪烁着金光,在天边涌动,犹如潮汐般漫卷而来。

章越就如此抱着膝盖,依在一颗大树下,看着文字在眼前流转。

五道题目下,列有五篇诗赋文章,然后无数文字于其中排列组合。

章越略一思索觉得不妥,将手一挥,文字逐渐淡去,片刻之后又是一段文字补上。

这一幕看似神奇,但这些文字都是章越平日所作诗词文章的积累,只是在梦乡中化成了更具体的形式表达而出。

梦中六个时辰里,章越不由看了无数排列组成。也就是说在毫不费力的情况下,章越已是为了这些文章打了上百遍的腹稿。

也不知过了多久,章越已是从梦中醒来,耳旁都是清脆的鸟鸣声。

章越走到窗边但见开宝寺里一片寂静,公人正依着门墙打盹,其他考房里也是一片安静,唯有铁塔沉浸在晨曦中。

见此一幕,章越笑了笑,深吸了一口晨间的空气,当目光落在纸上时已觉得一道道题目熟悉了许多,不再是昨日生冷的模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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