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都是浮云

“姜兄!”

郑商鸣也很是惊喜:“早前听说你回临淄了,我还去霞山别府找过你,不过你又不在府中。不意这时见着了!”

又一段时间不见,郑商鸣的变化更大了。

于何直、于马车上的陌生人、于姜望,是三种完全不同的态度,切换自如。

说话的方式也很妥当,圆润、老练、亲热,俨然已是呆惯了衙门,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养出来了。

姜望个人还是觉得初次见面时候,对方惜字如金的样子要更真切,但也知道,人或多或少都会变。

也许可以称之为……“成长”。

“我到处瞎忙。”姜望笑着道:“忙完这阵,请你喝酒。上次的事情还没谢谢你呢!”

“你出海办大事,还顺带手的把案子办了,正是青牌楷模,我谢你还差不多!”郑商鸣热情道:“你什么时候空下来了,跟我说一声,一定得我请客!”

北衙的情报能力,在整个齐国都是排的上号的。

对于姜望在海外的骄人表现,郑商鸣知道得再清楚不过。父亲郑世提过好几次姜望的名字,都是夸赞。

他当然懂得父亲的暗示,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他早先的矜傲自持,在镇国元帅府前,被王夷吾敲得粉碎。又在都城巡检府历练了这一年,放不下的地方早就放下了。

先前去霞山别府找姜望,也没别的事,只为联络感情。换做以前,他怎会如此?

如果是以前的他,在处理何真纵车一事上,仍会严肃处理,但也肯定不会想到,还安抚好街道上方方面面,并且顺势宣扬自己的名声。

这两人聊得热切,鲍氏车马行的车夫在一旁越听越不对劲。

姓姜……住霞山别府……

这是那个姓姜的?

青牌!

没错了!

就是坐一次马车,讹了主家一大笔钱的那个!

听说他人倒是还好,主要是那个重玄家的胜公子借题发挥……

但重点在于,车马行早就有了规定,绝不接重玄胜、姜望这两人的生意。这人怎么还通过中人来雇咱家的马车呢?

重玄家的人也太不讲道义了!

车夫在这里五味杂陈,那边郑商鸣已经与姜望寒暄结束,自去处理何真闹市纵车一案。

郑商鸣最开始叫停马车,是为了留份证词,以证明何真的马车曾违反《仪制令》,迫使进城的马车避道。这种周全,是处事能力的体现。

但后来知道车上坐的是姜望之后,他就提也不提了。因为姜望的身份不一般,一来用这种小事麻烦姜望不好。二来,姜望的名字留在证词上,说不定就会与国舅府产生什么矛盾。若因为他,生这些事端,难免会在姜望那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所以他只寒暄,旁的并不说。

“走吧。”目送郑商鸣离去后,姜望吩咐道。

车夫有心让他下车,表明鲍氏车马行的严肃立场,但想了又想,终是不敢。

便装作没猜出来吧……他想。

“好嘞,您坐稳!”他轻轻敲马鞭,马儿踏着小碎步,欢快地走动起来,

晏家在临淄的府邸,倒也不算奢华。

毕竟是在大齐国都,无论是龙是虎,都须低调些行事。

晏抚正在府中,先时无冬岛酒宴过后,他是第一个回的临淄。海上的风光,他早耍够了,论及各种享受,还是临淄为一等一的繁华。

当然,这也不是他急着回临淄的主因。

接到下人的通传,晏抚便急步迎出门来,老远便挂笑:“你这成天只知修炼的木头人,今日怎会来看我?”

向来内敛温吞,极重风度的晏抚,能有这般热情表现,晏府上下自然便知了自家公子对姜公子的态度。

个个眼神都恭敬了几分。

以姜望现在跟晏抚的关系,倒也没有必要拐弯抹角,很是直接地说道:“不要误会,不是来看你。我找你有点事情。”

晏抚笑了,姜望不跟他客套,才说明关系到位了。“什么事情还亲自跑一趟?递封信不就行了?”

他让开位置:“来,进来说。”

跟着晏抚走进晏家大宅,姜望才算见识了什么叫富贵。

与外面的简单低调不同,心思全在里间。

并非是一股脑地堆金砌玉,而是廊腰缦回,啄玉点翠,在屏角飞檐之类的细节上,做细致工夫。

如那悬帘系的青竹玉,叫风一吹,竟有清幽之声,似山谷鸣泉。

如脚下铺地的石板,踏感极佳、温凉适宜……

姜望不太能够看得出价值来,但只觉哪哪儿瞧着都顺眼,都舒服。

他现在早非那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凤溪镇少年,临淄城里排的上号的名门,摧城侯府、博望侯府,他尽都去过。

但单纯论起宅邸,这两座侯府,都比不上晏家。

“这么布置,得多少钱才够啊?”见过世面的姜青羊,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感慨。

晏抚并不直接回应,只笑道:“回头你跟我去贝郡玩,老宅那里倒是值得瞧瞧的。”

言下之意,临淄的这栋宅子算什么啊?都没什么好说的!

想起自己建太虚角楼,还得从德盛商行走账,全靠重玄胜的投入,封地里建区区一座正声殿,还得范清清和独孤小自己在那里慢慢磨蹭,指甲缝里扣钱……

姜望酸溜溜道:“啧啧,财不露白的道理,你可晓得?”

“不怕露富的有两种。一种是处在清明之国,自己是正当发财,不怕人惦记。还有一种就是拳头够硬,上头有人。”晏抚温声笑笑:“晏家两样都占。”

“聊正事吧。”跟着走进厅内,随意坐了,姜望幽幽道:“钱财什么的,身外之物,浮云一般。”

“你说得对,不过是个数字。”晏抚颇有英雄所见略同之感,笑道:“有什么事情来找我啊,重玄胖都办不成?”

不管重玄胜的风评如何,对于其人的能力,姜望的这圈朋友都是很认可的。他办不成的事很少。

姜望直言道:“我想去参加黄河之会,但不知怎么才能弄到名额。”

晏抚笑了:“重玄胖挺有思路!”

只有熟知临淄局势的重玄胜,才知道姜望这事找谁最合适。所以他一听便知,这是重玄胜的主意。

“去参加黄河之会的人选呢,其实不少衙门都有推荐的权力,也有推荐的义务。如北衙、各大郡守府……此外那些侯爷伯爷,德高望重的青牌……也能够说得上话。”

晏抚分析道:“这些人选全部推荐到政事堂,政事堂再从中挑选三个,供呈御览。重玄胖也能帮到你,不过为名额推荐这一步,就请博望侯或者定远侯说话,显然是极不划算的。”

姜望心想,这当中还隔着重玄遵的因素在。

晏抚风轻云淡:“回头我递个帖子,这事就妥当了。政事堂那里,肯定有你的名字。”

(本章完)

第1004章 汀兰

姜望愣了愣。

没了?就这么简单?

重玄胜需要请博望侯或者定远侯开口,才能做到的事情,你递个帖子就行了?

晏贤兄啊,你这么厉害,你怎么不早说呢?

“晏兄。”姜望肃然起敬:“以前我年纪小,不懂事,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多担待。现在我长大了,以后咱俩好好处。”

跟谁学的这是!

晏抚哭笑不得:“不是说我比重玄胖路子广多少。整个齐国的政务,如山如海。朝议大夫虽有九位,却也不能事事亲为。下面的官吏多得是,像黄河之会的参与名额,也是一层层报上去。

不通个中关窍的呢,如重玄家根基在兵事堂,就要靠几位侯爷自己的影响力,直接给朝议大夫递话。

而我只需要写个帖子,随便交给哪个官员,就能很容易递到朝议大夫们面前。朝议大夫们一看是我推荐的,一般也不会为难。毕竟我爷爷……”

他说到这里就打住:“当然,这事之所以容易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你的确有这样的资格。你的实力和名望都够了,推荐你,不违规!”

不是亲近的人,不会说这些话。

他什么都不必说,只要轻轻带过,就足以让姜望欠个大人情。

重玄胜知道晏抚办这事简单,却也没说有多简单。就是因为,倘若晏抚以此要个大人情,也是应该!

那些名门贵胄之间的客套,晏抚不知道有多熟,但他完全不对姜望玩这一套。

因为真正熟悉姜望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赤诚之人。以真诚待他,必能换回真诚。

姜望也不说什么感激的话,继续一本正经地插科打诨:“晏贤兄,以前咱们互称贤兄,是我冒昧了。那时候我只知道你有钱,不知道你那么有钱,后来知道你那么有钱,但不知道你还那么有势!什么也别说了,以后我叫你抚兄,你叫我望弟!”

有些事情记在心里就可以。

不是所有人都能随随便便写个帖子,就可以递到朝议大夫面前的。晏抚的随手而为,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权势地位。但晏抚不会谁都帮。对他这样的公子来说,钱财什么的可以随便丢,随便花,写个帖子这样看起来更简单的事情,他却不会轻易做。

因为每一个帖子,消耗的都是晏家多年积累的情分。在耗尽之前,如果晏抚没能起来,晏家也就没有了。

多少顶级名门,功勋世家,都是这样败落的。

晏抚不跟他闹腾,用一贯的风度,温声继续道:“政事堂那里,不会有问题。等名单到了陛下面前,就谁也说不准了。文较武较都有可能,当然……重在帝心!”

姜望摸了摸下巴,琢磨自己曾经得赐一件紫衣,算不算“在帝心”。

但这着实没有什么琢磨的必要。他才来齐国没几年,虽然也算扎根下来了,毕竟有些积累需要时间。有不少名门子弟,说不定都是齐帝看着长大的,哪里能比。

姜望斩去思忖,轻声笑了笑:“管它文较武较,我自一剑横之!”

他的确不必要想了,既然已经下决心要争,那么不管对手是谁,不管要怎么争,横剑便是!

“好气魄!”晏公子抚掌而叹:“我已经开始期待那一日了!”

两人又说了一阵话,聊了些应该注意的对手。晏府管家急步趋入,附在晏抚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以姜望的耳力,完全可以听得清楚,但他刻意控制了声音的传递,没有去听。

晏抚转过来,一脸复杂地对姜望说道:“温姑娘正要来……”

他新订的那门亲事,结亲对象正是朝议大夫温延玉之女温汀兰。

姜望很体贴地起身:“那我先走了,回头再一起喝酒。”

“不,我的意思是……”晏抚伸手拦道:“你先别走,在旁边陪一下。她这突然上门,我也不知情,现在心里有点虚……”

“……”姜望闷声道:“我也没经验啊。”

“陪一下,陪一下。”晏抚好言相劝,又对管家说道:“快把温姑娘请进来。”

姜望还想推辞,但耳中已经听到了脚步声。

“倒不用再请。”一个温婉动听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我已是不请自来了。”

晏抚连忙站起身来往外迎:“哈哈哈,温姑娘,今天怎么得空?”

那笑声怎么听,怎么干涩。

再联系到晏抚之前被姜无忧打到海外去的事情……姜望顿觉这椅子坐得浑身不舒服,很想要回家。

晏抚说得对啊,黄河之会名额的事情,早知这样容易,写一封信就够了。何必亲来晏府,陪着受熬呢?

姜爵爷强自镇定住,坐稳了屁股。

不管怎么样,气势不能弱。

他用尽量平静的表情,看向门外,露出尽量温和的笑容:“温姑娘,十分荣幸,能够在今天见到你。”

走进厅内的,是一个温婉柔美的女子,走动之间,有极好的仪态。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见得姜望,她便欠身一礼:“姜公子,汀兰失礼了。来得冒昧,没耽误你们的正事吧?”

她的声音是动听的,表情是温柔的,态度是亲切的,话也说得很有礼貌,但怎么听,怎么有点别扭。

大齐不兴什么大礼未全前男女不得见面之类的规矩,订过亲事的男女一起见面游玩只是寻常事。

把身份代入一下,便知别扭在何处。晏抚未来的妻子来见晏抚,却对姜望说自己冒昧了……

姜望这个乡下地方来的,一时也不知怎么回礼,只得站起来:“没有没有,我们的事情都聊完了。”

他顺势就想走,完全把晏抚之前的请求抛在脑后:“不然你们先聊着?我那边还有事……”

“哈哈哈哈。”晏抚神经质地大笑几声,把姜望的借口盖过去:“什么冒昧不冒昧的,大家都是朋友,来来,坐下说!”

不着痕迹地一把将姜望按回座位。

转身又吩咐道:“赶紧上茶,温姑娘喜欢喝什么,不必我再强调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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