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7章 世纪婚礼(10)

爱德华·罗桐柴尔德一丝不苟的坐在沙发上,盯着大荧幕。包围着新埃菲尔铁塔的粉色礼盒上,那块横过盒子中线的巨大卡地亚红气球手表三针合一,以肃穆的姿态走到了六点。

旷远又轻盈的钟声响起。

镜头拉远,法兰西第一理事加布里埃尔·博尔内大声宣布:“现在我正式宣布,跨年晚会暨法兰西皇帝拿破仑七世和雅典娜皇后的婚礼晚会正式开始!而在0点,我们将准时揭开新埃菲尔铁塔的帷幕,让全世界见证最伟大的爱情!”

塞纳河两岸的激光灯疯狂晃动,在横跨塞纳河的舞台上投射下绚丽的色彩。正中央的舞台渐渐升起,震天撼地的音浪中,来自亚美利加的歌手The Weeknd顶着标志性的盆栽头,缓缓的出现。

近景、中景、远景依次浮现,先切到了达官贵人才能进入的最佳观景坐席,镜头一一给了那些全球知名人物特写,上至各国领袖,下至商界名流,除了星门和太极龙的神将还未曾到场,其他有名有姓的全都一网打尽。然后是镜头快速滑过新埃菲尔铁塔下和位于战神广场上,买票进入的观众人群,接着拉高将灯火通明的塞纳河两岸以及周围楼宇上密密麻麻的观众也纳入了镜头,再接着是拥挤在巴黎大街小巷,无论在巴黎的哪个位置,都能看到包裹着巴黎铁塔那无与伦比的三百三十米高四面屏幕。当最后镜头切换到了拿破仑七世和七号时,所有的人都HIGH了起来,整个巴黎都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刘玉到巴黎了吗?”爱德华·罗桐柴尔德问。

“已经到了。”站在旁边已经晋升为黑石集团总裁的纳森勾着脑袋轻声回答,“第十一神将现在正在欧宇总部,现在正和约书亚少爷,还有拿破仑七世的真身会晤,他们都在等您。”

爱德华·罗桐柴尔德点了点头。

“问题在于.”纳森压低了声音,“第十一神将真的值得信任吗?”

爱德华·罗桐柴尔德淡淡的说:“任何人都不能相信。”

“那为什么您还要去?”纳森忍不住说,“第十一神将都告诉了您,路西法的终极杀招能够通过载体直接击杀本体,为什么您还要冒这个险?”

“纳森,对于我们来说,输或者赢都不重要。坐在餐桌上,而不是被写着菜单上,这很重要。”爱德华·罗桐柴尔德意味深长的说,“我不在乎谁统治世界,我只在乎全新的货币系统中,我们处在什么位置。目前来说,只有少数人能理解这个系统,能够理解的人要么对这个系统所产生的利润感兴趣,要么就是非常依赖这个系统的施舍。另一方面绝大多数人的智力,不足以理解基于这个系统衍生出来的资本所带来的巨大优势,他们只能接受剥削且毫无怨言。我们应该有自信,前面那部分能够理解的人群需要我们,这个复杂的系统我们掌控运作了上千年,只要这些人不反对我们,我们就可以继续安坐我们的生态位上。”

纳森到抽了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出卖拿破仑七世和刘玉,转而和白秀秀、路西法合作也可以?”

爱德华·罗桐柴尔德面无表情的说:“给白秀秀打个电话。告诉她我会和刘玉、拿破仑在巴黎会面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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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尼尔森。”约翰·克里斯·摩根摸了摸卤蛋一样的光头,微笑,“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您”本纳·尼尔森滚动了一下喉咙,左顾右盼了一下问,“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然是为了把你从邪恶的蜥蜴人团伙里拯救出来。”约翰·克里斯·摩根耸了耸肩膀,“我们可都是路西法大人的忠实拥趸。”

“您不要开玩笑了。”本纳·尼尔森苦笑,“我知道您和路西法.大人有过节。”

“过节?”约翰·克里斯·摩根一脸惊讶,“那一定是你误会了什么,尼尔森,如果要问这个世界上谁是路西法大人最忠实的粉丝,那一定是我!你知道吗?‘撒旦降临’就是我和拿破仑七世、撒仂玛、阿卡尔·恰武什奥卢还有西园寺红丸一手建立的。”

听到这个惊人的秘闻,本纳·尼尔森到抽了一口凉气,他表情快速变幻了几下,最终留在上面的还是一抹难以掩饰的兴奋,“我可不相信您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救我这样的小人物,您就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约翰·克里斯·摩根揽住了本纳·尼尔森的肩膀,嬉皮笑脸的说:“继续直播,还有把我拯救伱的经过再拍一遍,记得拍酷一点,刚才的过程实在是太轻松了,没有什么卖点,还得重新设计两句台词,表现我对路西法大人是如何的热爱,如何的崇拜”他咳嗽了一声,改成了阴阳怪气的中文,“比如:就算被世俗排挤我也愿为路西法大人坠入深渊!还有:世界上最烈的酒不过是路西法大人的喜酒,我们终究比不过路夫人的一句我愿意,我们输了,输的很彻底.”

本纳·尼尔森的脸都皱成了一团,“不是,第二句是不是有点不对?”

“你听的懂?”

本纳·尼尔森用字正腔圆的东北话唱道:“剑,怒斩白头雕。山,豪迈冲云霄。火,翻腾在燃烧。海,掀起万丈涛。刀山火海你独闯,万箭齐发孤身挡”

约翰·克里斯·摩根也跟着唱了起来,越唱越激昂,“鲜血随风在流淌,一剑斩断天神榜。踏N海,破万军。驱拿皇,鬼神泣。斩大帝,灭天逆。孤身扛起新势力,喊魔王的这么多,除我路西法,谁敢称,是大哥”

唱完之后两人会心一笑,然后击掌。

约翰·克里斯·摩根意犹未尽的说道:“就这个,到时候来一段!”

本纳·尼尔森嘿嘿一笑,“重拍不过是小问题。”踌躇了一下,他又低声问,“您是打算站到太极龙那边了吗?”

“没必要这么含蓄。”约翰·克里斯·摩根搂了搂本纳·尼尔森的胳膊,笑着说,“我只是在被那群无耻下流的蜥蜴人出卖之前,先把他们卖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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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默拉着谢旻韫沿着冰湖,向着山的方向奔跑。月光、星光撒在雪地上都变成了粉末,散发着荧荧的光,纯净的像是一叠白棉纸,他们在上面跑着,就像在电影里千辛万苦营造出来的布景中,上演一出有关爱情的戏。

两个人就像掠过湖面的水漂,在波澜不惊的雪地激起了一串又一串涟漪。他们踏上山脊,向着山顶奔跑,晶莹剔透的银河就在他们的前方,似乎只要用力追逐,登上山顶,在天亮之前纵身一跃,就能沐浴在那永恒的河流之中。

“流星!”

谢旻韫突然停了下来,拉住成默往后看,密密麻麻的星体在天空的中央组成了一条长长的发光带,几颗火流星滑过了昴星团,留下了一串银亮的痕迹,仿似天空抛下的数根鱼线,如众神在银河之畔垂钓。

“宇宙总是这样的,给坚持仰望的人出其不意的演出。”成默大声说,明明世界空阔寂寥,除了他们没有人,可他还是兴奋的放大了音量。

(《Things You Said》cody fry/abby cates)

“快点!”谢旻韫拉着他换了个方向向山顶跑去,她一边跑,一边唱:“I was walking in the woods one day

有一天梦里我穿梭在幽暗的森林

Trying to keep the ghosts at bay

努力阻止鬼魂向我靠近

Then I thought I saw your face but it was just leaves

接着我似乎看到了你的脸然而只是掠过的树叶

I see you in the strangest things

我发现你卷入了最奇异的事情

Your voice in every bird that sings

你的声音与鸟儿的歌声汇聚在一起

Can they hear it echoing or is that just me?

它们能听见你的回音吗?难道这是我的错觉?”

谢旻韫的声音就像是在冷风和月光的间隙中盛开的花,花开到最后,就捧出了泪水和心脏,时间因此变的柔软,天空也变得清亮透彻,空气中充满了花的香气,还有春雨般丝丝的甜味。

成默觉得愉悦极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松弛,在歌声中他忘记了雷声般轰鸣的爆炸,忘记了玫瑰一样绽放的火焰,忘记了大地的晃动、海浪的喧嚣,忘记了被他撕裂的伤口和被鲜血淹没的孩子。

他忘记了一切,忘记了他是路西法。

他以为他还是成默,还是那个腼腆、怯懦,喜欢用冷漠来掩饰一切,假装自己很勇敢的少年。

急促的、热烈的呼吸声中,他被谢旻韫牵着跑,像是许多年前在岳麓山的脚下。终于,他们到达了山顶,仿佛从陆地抵达了码头,前面就是无边无垠的星辰大海。

谢旻韫忽然停了下来,轻盈的转了个身,面朝向他,拉着他在山顶上转圈,雪花像缤纷的桃花飘飞荡漾。她在旋转中大声的喊叫,像一个孩子。

成默刚开始只是在飞旋中凝望着谢旻韫星光般熠熠生辉的眼眸,然后他也开始纵情大喊,仿佛顽皮的少年在倾听宇宙的回声。

他们不停的旋转,直到牵着手,仰头倒在松软的雪地里。

两个人急促的呼吸中,一望无际的宇宙将未知又壮阔的世界,无私的呈现在了他们的面前。谢旻韫又轻声的哼了起来,喃喃细语般的哼唱穿过了萧索的冷风,升入了星空,见证了斗转星移,白色的雪、山峰、冰封的湖泊、蓝色的糖果、小木屋与亘古不变,又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的银色河流,描绘出了宇宙年轮的画卷,每一处闪亮,阴影中的沟壑和彩色的纹理都在叙述这宇宙的伟大。

这让成默忍不住想要流泪。

“人类如此渺小,却生活在如此蒙恩的星球之上,这里有海洋、有河流、有湖泊、有空气、有森林、有无数可爱的动物和美丽的植物.我们人类拥有如此之多,却还在永无休止的争夺.明明地球如此之大,宇宙如此广阔,人类可以走得更远,看得看多,却仍在周而复始的内耗.”

谢旻韫似乎听到了他心声,握紧了他的手,“现在不许你想不开心的事情,也不许你想其她人。”

“好。”成默点头,“那我什么都不想。”

“笨蛋啊!”

“嗯?”

“你可以想我。”

“哦。”

谢旻韫把手从成默的手里抽了出来,冷笑一声说:“你完蛋了,成小默。”

“我只是不想说‘我想你’又或者‘我会想你’这样的话,因为说它的时候,意味着我们不是在离别的状态中,就是即将离别。”

“虽然你圆的很好,但我的心情还是很糟糕。”

“好吧。我该怎么逗你开心。”

“这还要我教你吗?”

“我只是想直截了当的找到答案,而不是做一堆无用功。”

“怎么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个木鱼脑袋,我真是要被你气死了。”

“你没发现我这是在反向逗你开心吗?”

谢旻韫无语了半晌,很是郁闷的说:“谢谢,谢谢你的反向幽默感。”

成默挠了挠头,“可能我是真没有逗人笑的天赋吧。”

这时又是一群流星划过天际,谢旻韫又开心了起来,她将双手举在唇边,冲着星空大声说:“成小默,你快看流星啊!那么多流星,可以许好多好多愿望!”

天空中回荡着谢旻韫的声音,成默极目远眺,仙英座的附近出现了好多好多彩色的流星,他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些偏绿和偏红的颜色,来自前端大气中分子或原子的激发以及流星体本身各种金属原子的激发。这是斯威夫特-塔特尔彗星脱落的冰块与岩石的碎片,每年从地球经过,这些碎片就会被地球大气层捕获并燃烧起来,便会形成美丽的肉眼可见的明亮条纹,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仙英座流星雨。他又看向了银河的圆盘,无数星星在空中柔光闪耀。银道面正好穿过明亮的北十字,将天空一分为二。

仙英座流星雨出现在每年7月17日至8月24日。而北十字在冬天也不应该出现在天空的中间。

他意识到,这不是过去,不是未来,也不是某个时间线,更不是现实。这的的确确是个梦,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是啊!好多流星。”他有些惋惜的说,“可我没有那么多愿望可以许。”

谢旻韫笑了下,又叹了口气,用淡淡的嘲讽语气说:“一个人连愿望都没有了,那该是有多孤独啊。”

成默也笑了,自我解嘲的笑,“不,我这样的人还配谈什么孤独?”

“那是什么?”

成默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谢旻韫觉察到了成默深埋在心底的无奈和疲惫,素净的面庞泛起一抹旧的、暖的、珍惜着和心疼着的怜爱之意,以及一抹说不清的悲伤,她侧过身子,靠向了他,将脸颊枕在他的手臂上,低声呢喃:“有什么话想说,就直接说,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任何不能说的话。”

成默躺在雪地里,他朝思暮想的人儿就在他的怀抱,他没有立即回应,他想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应该怎么样对谢旻韫说,可又觉得自己不该问,于是舌尖的苦涩越来越重。

“和我没什么不能说的,不管什么我都想要和你共同承担。”谢旻韫依偎在他怀里,又一次重复道。

成默又保持了一会沉默,才用一种平静的语气问道:“所以这是你为我准备的囚笼?就像你曾经说过的那样”

最终他还是问出了口。

谢旻韫又向他靠近了一点,距离近到几乎将唇贴上他冰冷的脸颊,她将手横过他的胸膛,又一次握住了他的手,像是说梦话般悄声说:“成小默,我知道你承受了太多,你也很累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停下来,好好休息一下,我不想你一个人继续承受这么多了,这对你来说不公平。”她闭上了眼睛,”我不会囚禁你,你是自由的,我只是希望你以后能带上我,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

成默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人对他展露出怜惜的表情,他是如此强大,强大到几乎所有人都只会表达出恐惧,即使亲近的人也不会觉得他这样的人,会需要他人的怜悯。

想想确实有点幽默,路西法这样的魔鬼怎么会需要怜悯?

需要的。

即使别无选择,他还是会为他所做的选择感到痛苦。他不敢看社交媒体,不敢看那些有关他所制作的末日的纪录片,他不敢回想,甚至刻意的在一点一点抛弃他所为之珍惜的回忆,他只敢往前看。

虽然他从未曾后悔,即使重来一万次,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就算他清楚将来的自己必将活在无穷无尽的深渊中,不得见半刻光明。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他别无选择。

人生的无奈之处就是,明知道前面是万劫不复,你却必须向前走,哪怕遍体鳞伤粉身碎骨。

这个世界上清醒的人最痛苦。

所谓地狱就是清醒者自我囚禁的监牢。

他知道谢旻韫也和他一样痛苦着。

一个人如此纯洁的人却不得不和他一起活在地狱,还要安慰他。

成默扭过头,看到她像是冰雕一样,平躺在白皑皑的雪中,像是在承接着命运雪花无声的堆积,似乎她就想这样和他一起被埋葬在大雪之中。他凝视着她的睫毛,她的面庞,和那在雪花中如同罗浮梦般明艳的唇。明明她的脸和十八岁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他却能明显的感觉到时间穿过了她的瞳孔,留下的蜿蜒痕迹,就像是刚才那张簇新圆桌上,无法抹去的年轮。

他知道对她而言,最好的慰藉,就是向她坦白一切,坦白自己的挣扎,坦白自己的隐痛,坦白自己不得不坚持下去的理由。他反手握住了谢旻韫的手,艰难的张口了口。

“你应该知道我近些年做的一些事情。我在不断的用生物机器人替换掉那些阻挡在我前面的人。不管那些人是好人,或者是坏人,就像是撒仂玛国王、阿卡尔·恰武什奥卢、卡尔曼他们都不是坏人,甚至算是自己民族的英雄。还有艾伦·洛斯、爱弗雷德·格林斯潘、道格拉斯·歌尔,这些人虽然是些做学问的人,可他们是自由主义的残余,在人类大一统和前进的道路上他们就是障碍。以及一些商人,威廉·亨利、杰夫·桑切斯、杰森·马克,他们曾经是时代的先驱,如今不过是想要维护自己的利益不受损而已。甚至还有一些宗教人士,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梵帝冈有几位主教就被替换成了生物机器人,其中就有你的老师上一任教宗康斯坦丁三世.”成默感觉到谢旻韫的手颤抖了一下,他立即解释道,“我并没有杀死他,而是把他送去了冬宫。”

谢旻韫严肃的问:“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的老师是如此宽容慈悲,还开明豁达,他不仅积极拥抱的新科技,还一直致力于拯救贫困人口,也不遗余力的在推动人类和平。这样的人,你为什么要囚禁他?”

成默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不是我决定要这样做的,是女娲。”

“女娲?”

“我们的计划是建立全球统一的大正府,建立全球公有制企业,以及统一信仰。这个计划也不是我的想法,而是自二战以来,师傅和他的同路者一直想要达成的,只不过他们没能战胜人类的私欲,失败了而已。而我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延续了师傅的想法,用生物机器人替换了大量的各国政要和工商界人士。为了实现真正的公平,为了达成真正的理想世界,为了保证一切计划不受个人欲望的干扰,我们引入了人工智能来制定计划和做决策。所以那些人应该被替换,那些企业应该被控制,那些宗教应该被消灭,都是女娲的决定。”他停顿了一下,“女娲认为康斯坦丁三世这样和平主义者的存在,不利于信仰的统一,我们不需要一切旧时代的宗教信仰,不论他表现的如何进步,本质上都是旧时代封建残余,我们只需要新的,能够适应新时代的‘圣女教’.”

谢旻韫深呼吸了一下,“我知道,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就是暴动。可你确定你这样做就是正确的吗?你认为你这样做就能抵达那个理想的乌托邦吗?你说人类是蚂蚁,你是否又能知晓蚂蚁究竟是否过的幸福?”她说,“就像这座通天塔,尼布甲尼撒建立起它,就真能消除语言的隔阂,填平人类之间误解的鸿沟吗?”

成默缄默了须臾,用没有情绪的声音问:“所以你叫我来古巴比伦遗迹之地,就是为了劝说我,让我停下来?”他说,“我没有想到有一天是你对我说这些话。”

“与其说我希望你停下来,不如说我不想看你继续活在误解和痛苦中。我不希望别人都认为你是个独裁者,是个暴君,是个大魔王。”谢旻韫将他抱的更紧了,柔声说,“想想李叔叔,他是怎么一个人,他的意志多么坚定,他的实力多么强大,他拥有近乎无穷的寿命,可他的结局呢?黑死病又变成了什么样的怪物?你的想法是好的,可人工智能不一样受制于人?它的决策、它的偏好、它的执行,最终不都还是得落在人的身上?我们得接受一个现实,人类世界不可能变得完美无缺,也不应该变得完美无缺。《1984》和《美丽新世界》都是错误,任何极端化的世界都是错误的。人类社会不需要达到某种完美形态,它需要的是拥有纠错的能力。”她侧身,轻抚他的脸颊,视线在他的眼眶中徘徊,“纠正错误,这才是黑死病的使命,不是吗?”

成默意义不明的摇了摇头,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什么,“谢小进,你说的我都知道。所以我才义无反顾的把世界交给人工智能控制,我认为这也是不可阻挡的未来。”

“是未来!可谁也不知道是多远的未来。”谢旻韫闭上眼睛,长长的吐了口浊气,“你现在的做法太激进了。”

“矫枉必须过正。”成默又恢复了冷淡的语气,“我知道在这个过程中,人工智能已经伤害了不少人,将来也许还还会伤害更多一些人,但我认为想要结束食利者对人类的奴役,总要付出代价。”

“代价?你说的轻松!你想过没有,你的父母,我的父母,还有我们自己,都曾经成为代价!不能这样轻率!”谢旻韫睁开了眼睛,侧头注视着成默认真的说,“更何况革命应该是,也必须是人类自己的斗争结果,因为只有在人类自身参与的斗争中,才能获得教育和提高人类自身,让人类觉醒。不能依赖你这样的‘神’,更不能依赖‘人工智能’。你这样是在玩火。”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拔苗助长。我知道我伤害了很多人。我也知道我会成为人类的罪人。”成默说,“但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革命的夜晚的确很黑暗,但光明来临之时,幸福也会很漫长。”

谢旻韫垂下了眼帘,忧心忡忡的说:“可革命失败了就将是浩劫。他们的反扑会更加猛烈。”

成默抬手抚了一下谢旻韫额角沾了碎雪的发梢,微笑着说:“他们的反扑只会冲着我来。他们改变不了历史进程滚滚向前。”

谢旻韫再次长叹了口气,她像是累了一样蜷缩在了他的怀里,“我在尽力说服自己支持你,而不是阻止你。”

“为什么还需要说服自己?你当然应该支持我。”

“为什么你能说的这么理直气壮啊?我凭什么应该支持你?”

“因为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的妻子。”

谢旻韫冷笑,“你还好意思说?”

“不是你自己承认的吗?”

“你”谢旻韫咬了咬嘴唇,一把将成默推开,起身,抓起雪就往他的脸上扔,朝他的衣领里面塞。

成默笑着在雪地上左翻右滚,躲避谢旻韫那双冰凉素白的手。

“你还笑!”谢旻韫不理会成默了,转过身跪坐在雪地里,不理他了。

成默也坐了起来,他挪到了谢旻韫的身后,从背后环抱住她。

谢旻韫把他的手推了起来,冷声说:“别碰我。”

成默没有强求,而是转身背靠着谢旻韫的背坐了下来,他抬头仰望着星空,幽幽的说:“其实没必要把爱情当做信仰来追问和找寻。也没有必要将它当做工具,为它制定标准。任何评判和衡量都会造成对爱情的误解。真正的爱情和浪漫盛大的仪式无关,和深奥玄妙的哲学以及宗教无关,也和严肃庄重的道德伦理无关.”

谢旻韫打断了成默花言巧语,“成小默别拿这些是是而非的话术来哄我,你就直接说你打算怎么办吧。”

成默没有思考,早有准备的立刻回答道:“我记得你告诉过我,‘全视之眼’是个装置,所以它实际上是个导航仪?”

谢旻韫点了下头,“是。”又问,“所以伊甸园是一艘宇宙飞船?”

成默笑了一下,“所以你最喜欢的科幻小说是《银河系搭车客指南》?”

谢旻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也没有开口说话,就是跪坐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一言不发,仿佛进入了禅定。

时间如自由落体般下坠,带着濒临死亡的放纵和快感。紧迫的窒息中,成默下定了在他心头徘徊了很久念头。

“跟我逃跑吧!”他站了起来,用尽了力气大声说。

在谢旻韫回头看他的时候,他向她伸出了手。在他和她以及雪白山峰的背后,极光掠过山与湖,群星闪耀天幕,风儿唱着催人入眠的歌谣,云在如镜的冰块上漂浮,他向她发出了私奔的邀约,他翕动嘴唇,像是在念诵一首关于太空,关于幸福的诗。

“逃离地球,偷渡银河,去宇宙那无人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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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跨年的钟声敲响还有一个小时。

午夜时分的埃菲尔铁塔和战神广场,依旧人山人海金鼓喧阗。在这个全球欢庆的节日,不止是巴黎,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于此。人们不仅在欣赏这场隆重盛大的跨年晚会,还在等待午夜零点的钟声敲响,拿破仑皇帝陛下亲手拆开包裹着埃菲尔铁塔的礼物盒,送给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雅典娜皇后,然后和她像童话故事一样,与花车一道,走上婚礼的殿堂——凡尔赛宫。

此时此刻,全世界人民不是在现场,就是在网络上,翘首期盼着零点的到来。

此时此刻,全世界只有一个时区——那就是巴黎时区。

帕尔玛举着望远镜站在落地窗前,在他身旁是一排衣架,上面挂着的大多数是洛伦·格雷的裙子,那些粉色的、白色的裙子反照着窗外的激光灯,流光溢彩亮丽异常。他躲在绚丽倒影中,遥望着对岸。

由3D巨幕组成的礼物盒伫立在夜空之下,就像是一座珠辉玉丽的超现实主义建筑,一眼就会让人想起位于拉斯维加斯的巨型荧幕球“MSGSphere”。不过“MSGSphere”和眼前的礼物盒相比,还是不够赛博朋克,从规模上来看也是小巫见大巫,它的高度只有111米,而礼物盒则有333米,不仅尺寸规模小了很多,裸眼3D和炫彩技术也有差距。显示屏上飘飞的红色飘带栩栩如生,和真实绑在高处的飘带难分真假。还有横过礼物盒的卡地亚蓝气球表,就跟真表一模一样,就像真的在礼物盒的外面绑了一块巨大的蓝气球。它不仅打破了全球多个吉尼斯世界记录,最夸张的是,它只存在于今夜,过了零点就会像是真正的礼物盒一样被拆开,随后消失。

拿破仑皇帝以法兰西之力,为雅典娜皇后准备了最奢华的礼物,那就是一场呈现给全世界人们的最美轮美奂的海市蜃楼。

帕尔玛对拆开礼物盒到没有太大的期待,他去过礼物盒的内部,里面的新埃菲尔铁塔和老的铁塔没有太大的区别。他一边通过望远镜和无人机观察着礼物盒的状况,一边心急如焚的盯着本纳·尼尔森的直播间,“血月”的直播虽然还在继续,但本纳·尼尔森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更糟糕的是不管是在巴格达转播车上的人,还是潜入新巴比伦竞技场的本纳·尼尔森和洛伦·格雷都已经联络不上。他和其他员工不一样,他清楚的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因此无心观看广场上精彩的节目,眼下在他脑海里盘旋着的唯一问题,就是该不该带着还在巴黎的员工跑路。

要不是本纳·尼尔森直播间,围观路西法和疑似圣女的东方少女疯狂撒糖的在线人数,即将突破史无前例的二十亿,他早就跑路了。

“可老板赌对了又怎么样?问题是我们没有实力上这个赌桌。强行上桌的结果就是连人带筹码消失不见。”帕尔玛自言自语随即苦笑,“也许现在跑路还来得及。”

他为此左思右想犹豫不决,却又无法下定决心,直播间快要二十亿观众了,放弃了会不会太可惜?他又看了眼直播间,在线人数终于迎来了历史性的一刻,突破了二十亿,并且还在飞速上涨。

恰好这时路西法和圣女牵着手跑到了山顶,开始罗曼蒂克的手拉手在星空下雪地里转起了圈,顿时评论炸锅了。

“太美了!极致的美,我没有想到圣女会和路西法是一对!更没有想到他们之间有如此凄美的爱情故事!真是太感动了!”

“啊!啊!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一对太好嗑了,相比之下,拿破仑皇帝和雅典娜皇后的婚礼真的好庸俗,他们这一对,才真的是天作之合!”

“有没有人有路西法和圣女在火车上的故事的录播,错过了没有听到,我姐妹都哭了,我要她告诉我,她又说不出来!”

“同求!”

“求好心人给个录播!”

“这是什么神仙故事啊!路西法大人为了圣女冕下甘愿成魔,圣女冕下又为了路西法大人情愿坠入地狱。”

“啊!感觉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我真希望这场梦不要醒!!!!!谁以后要说路西法大人是坏人,我一定和他战斗到底!”

“我也不确定,但不妨碍我们继续做梦!真的被这一句戳到了。好感人啊!想流泪!我看拿破仑和雅典娜那一对就完全没有这种感觉,确实他们的婚礼华丽到了极致,而路西法和圣女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和星空,可真的真的太唯美了。吊打充满铜臭味的婚礼!”

“吊打+1。”

“吊打+2。”

“吊打+3。”

评论像是滂沱的雪花一样在飘,全都是赞美和祝福。虽然偶尔也有人痛斥路西法,但眨眼就被如潮的好评给淹没了。不要说这些吃瓜群众了,就连见多识广还看惯了唯美场景的帕尔玛,都被这一幕一幕比电影还要动人心魄的画面给吸引住了,舍不得挪开视线,以至于忘记了就在窗外,是拿破仑七世和“雅典娜”的婚礼现场,甚至忘记了他们所面临的危险状况。

直到电话铃声突兀的响了起来,帕尔玛打了个激灵,将视线从显示器上挪开,看向了搁在小桌板上的手机。当发现竟是本纳·尼尔森的头像在跳动,他才把脑海里路西法和圣女并肩躺在雪地里的图景抛诸脑后。

他心跳如鼓,飞快的接通了电话,那边传来的果然是本纳·尼尔森的声音,他松了口气,声音几乎哽咽,“老板!你没事吧?真是吓死我了!”

“当然没事,我可是本纳·尼尔森,全球最牛逼的网络红人、新闻主持、战地记者。”

“您确实牛~逼~”帕尔玛也跟着说了这个不太懂的意思的中文。

“好了不说废话,帕尔玛你那里发现什么状况发生?”

“没有任何状况,满城都是人,晚会还在继续,一切都很正常。”

“蒙帕纳斯大厦那边呢?”

“斯蒂芬刚刚才跟我发了信息,说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打破了历史记录,目前几个主流电视台的直播间在线人数,加起来都没有我们直播间的人数多,我感觉没人在看拿破仑皇帝的婚礼!全世界的人都在我们直播间看路西法和圣女发糖!”

“不至于,绝大多数都是双开,一边嫌弃的看拿破仑七世的工业糖精,一边在我们的直播嗑真正的糖!这才是爱情啊!”本纳·尼尔森感叹道,“实在太美好了,弄的我都想戒了爆炸空间,谈一场纯纯恋爱。”

电话里响起了洛伦·格雷大声的质问,“老板,你还没有给我解释,那套豹纹内衣和皮鞭是什么意思!”

“你听我说格雷,我那只是为了研究一下技能.”

本纳·尼尔森遮住了话筒,片刻之后,他才咳嗽了两声,萎靡不振的说道:“算了,还是不要谈什么该死的恋爱了,搞钱才是王道。”

帕尔玛大笑,“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已经赢麻了!”

本纳·尼尔森也大笑,“阳光、海滩、迈阿密的比基尼妞,爆炸空间全都有!”

帕尔马瞥了眼屏幕,路西法还和圣女躺在雪地里,他踌躇了一下问道:“看这样子,今天路西法应该不会来巴黎了吧?我们还需要不需要严密监视?”

“不,路西法大人一定会去巴黎!相信我。”

“可路西法大人不是还在古巴比伦遗迹之地吗?”

“我们的直播有延迟。”电话那边的本纳·尼尔森停顿了几秒,才沉声说,“路西法大人早就离开了。”

“那也不能说明路西法大人一定会来吧?他不是在和圣女谈恋爱?又来这边,雅典娜又该怎么办?我的天,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觉得可怕。”

“摩根大人说拿破仑七世的婚礼就是针对路西法大人的陷阱,但路西法大人明知道是陷阱也一定会去。”

“摩根大人?约翰·克里斯·摩根?前任的第四神将?”

“对!我现在和摩根大人在一起,我们就在超音速客机上,还有十多分钟就能到巴黎。”

“好吧!”帕尔玛耸了耸肩膀,“那我就在这里等你过来。”

“OK,盯紧那边,有什么状况随时通知我!”

“好的.”帕尔玛在应声时,下意识的将头转向了监视器的方向,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他情不自禁的大叫了起来,“我的天啊!!!!”

“怎么了,帕尔玛?”

“我我.我.”帕尔玛结巴了两下,快速的说道,“我前些天通过地下管道去过埃菲尔铁塔时,顺手在里面留下了几个监控器。”

“所以呢?”

“您猜我看到了谁?”

“谁?路西法?”

“不,不是。”帕尔玛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激动,“是路西法都没有这么奇怪。”

“别卖关子了。”本纳·尼尔森急切的说。

“一个.一个.”帕尔玛又转头看向了正在播放巴黎婚礼现场直播的大荧幕,刚好这时候导播给了拿破仑七世一个特写,“.绝对不应该出现在地下管道的人。”

“FXXK!究竟是谁?”

帕尔玛滚动了一下喉咙,战战兢兢的说道:“拿破仑七世皇帝陛下!”

(本章完)

第1418章 世纪婚礼(11)

公历二零二九年最后一天的午夜,距离新的一年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包裹着“新·埃菲尔铁塔”的全显示屏建筑“礼物盒”,散发着变幻着色彩的彩虹光晕,将整个巴黎照耀的如同霞光燃烧的黄昏。从战神广场到巴黎圣母院,再到杜伊勒里宫和凡尔赛宫全是拥挤的人潮。从高空俯瞰,巴黎城内人山人海,越接近市中心人越密集,不仅塞纳河都被游船挤满,能清楚看见游船上密集的人头,就连每座楼宇的屋顶都能看到乌央乌央的人在举着望远镜遥望埃菲尔铁塔的方向。

但也有例外,唯独从埃菲尔铁塔穿过大桥至特洛卡代罗花园,再到凯旋门途径香榭丽舍大道最后抵达巴黎圣母院的道路之上空无一人。

这条长达几十公里的半环形的道路,也是今夜万众聚焦的世纪之路。

此刻在道路起点珠辉玉丽的礼物盒下方,二十匹白色的纯血法兰西马,顶着高高的额饰,像是闪着圣光的独角兽,它们排成两行,拖着一辆纯金打造的马车已准备就绪。在进入耶拿桥的道路两侧,站着身着红色礼服,头戴镶嵌着红尾的拿破仑帽,手握FAMAS自动步枪,面目威严的法兰西皇家仪仗队。他们组成了两道牢不可破的防线,将观礼的人群拦在身后。

越是临近午夜零点,人声就越是鼎沸,所有人都在向着路的尽头张望,热切的等待着法兰西第四帝国的皇帝拿破仑七世,以及他的妻子——皇后雅典娜,从这里经过,奔赴巴黎圣母院参加加冕仪式暨婚礼。

传说中,新教宗——圣女希耶尔将在这个拿破仑一世曾经加冕的教堂,为拿破仑七世陛下和雅典娜皇后加冕,并主持婚礼。

为了能够近距离观赏到这个世纪最盛大的婚礼,和这个世界最登对的金童玉女,道路两侧的人为了占住位置,已不眠不休的在原地等待了三天三夜。这里的一个位置就价值上万世界币,为此人们不得等着,争着,哪怕是睡觉,也只能坐在自己带着的凳子上或者睡袋里,简单的睡一会。沿途的临街窗户更是天价,一扇一扇全都是人脸和望远镜,似乎全世界的人都倾巢出动,来到巴黎一睹为快。就连十二月巴黎彻骨的寒意,都被观礼人群的热情给驱散了,整座城市都像是塞满了沙丁鱼的罐头。

【BGM:《Void(如履薄冰)》Hongzhe_Cui】

然而就在人们等着法兰西的皇帝,拿破仑七世解开“礼物盒”的彩带,将“新·埃菲尔铁塔”和送给雅典娜的礼物呈现给世人时,拿破仑七世却一个人行走在阴暗的地下道。

被举起的七星元帅如同熊熊燃烧的火把,散发着光晕,将他挺拔的影子投射在古老斑驳的拱形石墙上,弯成了一根黑色的弧线,就像是从高空俯瞰新·埃菲尔铁塔到巴黎圣母院的那条空阔的路径。和头顶上的火树银花熙熙囔囔盛况空前完全不一样,这条幽暗的下水道充斥着潮湿的臭味,浅浅的污水流经布满苔藓的U形水沟,时不时有黑色的老鼠疾驰而过。

而拿破仑七世,法兰西的皇帝陛下,一身光鲜亮丽,上身是金丝线刺绣的紫红丝绒礼服,礼服上绣有精细华丽的月桂花纹和蜜蜂花饰,衣领处还扣着钻石领扣。下身则是黑丝绒马裤,裤缝处镶嵌着一条金边,裤子一直熨帖的垂到高筒皮靴里。他行走在下水道右侧的台阶上,就像是一缕阳光,照进了肮脏阴湿的世界,将这里衬托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他是如此俊朗光明,就像蓝天,就像孔雀,就像是白衬衫,像是电影里拯救公主的王子,像是毫无疑问的故事主角。

今夜将是他人生中最巅峰的时刻,多年前他所梦想的,如今一一实现,成为神将,成为皇帝,重铸拿破仑家族的荣光,只差振兴法兰西,让它再次成为一个伟大的国家。

就差最后一个心愿。

此刻,他正前往重铸辉煌的路上。

今夜,将决定一个帝国的命运,乃至世界的命运。

拿破仑七世表情坚毅的走到了地道的节点,一个十字路口,这里就是埃菲尔铁塔的正下方。他走到了安装着悬梯墙壁边,在第十三级楼梯边的砖块上两长三短两按了七下,于是墙砖弹了出来,然后从上方跳出了一块显示屏,验证了指纹和虹膜,一大块墙壁便悄无声息的滑开,露出了一节三面全是玻璃的电梯轿厢。

他进入了电梯,按下了顶层按钮,墙砖门丝滑的合上,电梯也开始快速上行。几乎全透明的电梯很快就升上了地面,但依然看不到任何景物,只能看到黑色粗犷的钢铁支架,以及礼物盒背面的电路板。隔着玻璃能清晰的看见管线和荧幕拼接间隙透出来的炫彩光晕,五颜六色的仿似霓虹管。绚丽的光晕中,他仿佛看见了碧波荡漾的塞纳河穿过了左岸和右岸,精雕细刻的、宏伟壮观的历史遗迹在两岸鳞次栉比。沿街全是古老又美丽的建筑和郁郁葱葱的法兰西梧桐。它们是这座城市的历史,也是这座城市的未来。它们是这座城市的伟大,也是这座城市的负荷。

飞速的上升中,电梯越过了电子荧幕的范围,就像自由的鸟儿冲出了高墙,视野一下变得极为开阔,他脑海中的巴黎景物和天空一起灌入了他的瞳孔。他看到了浓浓哥特风格的巴黎圣母院的尖顶,从古埃及抢来的拉米塞司纪念碑,罗马样式的凯旋门和巴洛克风格的卢浮宫

下一秒,电梯就停了下来,好似一首激昂的乐曲在即将走向高亢时戛然而止。开阔之感,也因为顶部的遮蔽物瞬间消失。但并不妨碍他从手臂宽的缝隙间看到整座城市。

电梯门开,他走出了电梯,进入了新埃菲尔铁塔最高层的观景台。

被压抑的视野中,四周一片空寂,一簇簇灯火如同天火撒在建筑之海上的粼粼波光,在狭窄街道上拥挤的人们仿佛鱼群,而他像是飞翔在这片大海之上的海鹰。

“我将和这座重生的高塔一样,永恒伫立在巴黎的心脏。”

秉持着这样的信念,拿破仑七世踏入了这将死之地。借着月光和屏幕外溢的光,他如火焰穿过了混沌的黑色,他迈步走向环形观景台的中央,那里摆着两个沙发椅和一个圆形茶几。茶几上铺着白色的宫廷刺绣桌布,桌子的右侧是一个茶壶和三个由大到小的方形白骨瓷盘,白骨瓷盘摆在纯金的三层置物架上堆叠成了金字塔。金字塔的每一层都放了些甜点,马卡龙、闪电泡芙和拿破仑酥皮蛋糕等等。圆桌的左侧则摆了一个白色骨瓷花瓶,花瓶里插满了粉色的鸢尾花。观景台内没有打光,但炫丽的屏幕光会散射进来,随着屏幕光的变幻,观景台内的颜色也在变幻,它照在深蓝色绣着拿破仑家族徽章的地毯上、镌刻着金色蜜蜂的花瓶上、色彩斑斓的糕点和上红色天鹅绒沙发椅上,在光影交错间,圆形、矩形和金字塔错落有致,如同某种暗示和符号,又像是一副诡异的现代静物画。

拿破仑七世仿佛火焰般点亮了阴郁的画面,他端正的坐了下来,看了下表,随后又看向了塔外。灯光璀璨的塞纳河岸全是观众。他们目光热切的遥望着他的方向,等待着零点,等待着新的一年到来,等待这个世纪最大的谜底揭晓。

他闭上了眼睛,双手抓着扶手,靠进了沙发里。

黑暗笼罩的那一刻,他好想逃回他那个小小的坟墓一样的合金屋子,重新躺在床上,吸吮着七号的大拇指,就像躲进母亲的怀抱,吸吮着乳汁。

这个想法强烈的诱惑着他,逃避虽然可耻,但这样就能够暂时的放下恐惧、困惑、无力。他讨厌这种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行走在一个贴满镜子的迷宫,每次转折,他都会怀疑,镜子中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自己。

但是,“拿破仑”这个姓氏,就是支撑着他行走到这里的支柱。这个姓氏在他的心上,在他的脑海散发着热与光,像是灯塔一样照亮了他的周围。这名字让他不能放弃,也不能屈服。不管最终结果是什么,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迎来什么样的未来,他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在乎。

“要是在乎,你就不配拥有这个名字!”

“Impossible que ce mot ne se trouve que dans le dictionnaire des imbéciles.(‘不可能’这个字,只能在愚人的字典里找到。拿破仑一世名言)”

他像是在一个幽闭的空间中思考,他的思绪变得激烈,暴起青筋的双手紧紧扣着扶手,直至在血红色的天鹅绒沙发椅留下几道伤痕,那些被指甲刮开的痕迹,好似无法愈合的伤口。

漫长又迅捷的等待中,他闻到了一阵冰冷而清新的风。这风像是剑刃般穿进了他的鼻腔,带着令人窒息的杀气。

拿破仑七世立即睁开了眼睛,放松了身体。他转头看向了起风的方向,尽管他已预知了结果,却控制不住心脏“砰、砰、砰”的跳个不停。他有想过自己再见到那个人会是怎么样的心情,事实证明想象永远不及现实生猛,他内心的震动远超过他的预计。

值得庆幸的是,和自己的严阵以待完全相同,成默走在这座高塔的顶端,看似闲庭信步,实则如履薄冰。

他们没什么不同,都行走在寒冷彻骨的冰海之上。

此刻距离“零”点还有三十三分钟,观景窗外的一线缝隙中,城市如海的灯光和晃动着激光的绛紫色天空倒映在他的镜片上,镜片后面是一双淡漠的瞳孔,那冰冷的眼神叫人着实难以捕捉。十二月的空气冰凉,露水凝结在成默的羊绒睡衣上,使得线条不再绒软,看上去有些硬,让睡衣看上去像是休闲服。他半湿的头发吹成了背头,十分有型,一看就是超高速飞行过。也许是背头,也许是变的硬挺的睡衣,让他的气质凛冽了起来,脱离了长相带来的稚气。他慢慢的走着,向着观景台的中央,在与拿破仑七世的对视中。

拿破仑七世透过镜片还能看到英气勃发的自己,那被光晕污染的镜像中,他看到了瞳孔里疲惫,他不确定那疲惫属于成默还是属于自己,但能够确定,那张大理石雕刻出来的刚硬面容,所流露出些许多愁善感,属于自己。他微微喘着气,将象征着权力和安全的七星权杖放在了沙发上,然后从容不迫的站了起来,剪裁得体的缎面国王礼服绷的笔直,妆容服饰都无可挑剔,完美的就像是从电影中走出来的欧罗巴王子。他像是迎接一个老朋友一样露出了标志性的微笑,走出沙发,向成默张开了怀抱,这一秒,他又重新变成了曾经那个充满自信和骄傲的天之骄子。

“真高兴你能赴约,我的朋友。我等待着这一天.”拿破仑七世停顿了须臾,像是漫长的间奏,直到呼吸到了尽头,“已经很久了。”

“朋友?”成默冷冷瞥了眼拿破仑七世那宽厚的没有设防的胸膛,用赤裸的心脏的来展示他的真诚,才抬眉看向了他洋溢着阳光般温暖粲然的笑脸,冷淡的说,“我最怕别人把我当做朋友。”顿了一下他又冷冰冰的说,“还有好人。”

面对态度冷漠的成默,拿破仑七世很是潇洒的放下了举起的双手,转而做了个请的手势,“今天的天气有些冷,本来应该喝点酒暖暖身体,但我知道你不喜欢酒,所以我准备了红茶,还有一些点心。瞧,就像许多年前,伱和谢旻韫来巴黎的那次一模一样。我记的很清楚,那个时候谢旻韫还是个单纯阳光的女孩,虽然说其他人看不出来,但我觉得她一直很阳光,能给人带来一种.用中文说叫做‘正能量’的力量。而你很腼腆,还有些奇怪,和她看上去格格不入.”

成默打断了拿破仑七世的追忆往昔,“这些话你上次就已经说过了,没必要再重复。”

拿破仑七世笑了一下,这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这是人之常情,重逢的时候,那些记忆特别深刻的时候就会涌上心头。于我而言,印象最深刻的片段,不是在枫丹白露,不是在巴黎,也不是在黄昏之海,而是在塞纳河畔.我只是有很多感慨,以前没有机会说,现在我想要说一下,毕竟,这也是最后的机会。”

“没必要,克里斯托弗。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彼此都不会珍视的回忆上。我清楚,你并不会为那些回忆感到愉悦。至于感慨?也许你想要感慨的不过是.”成默说,“.那是你唯一能够杀死我的机会,然而你却错过了。”

拿破仑七世像是被子弹击中般缄默了几秒,“也许你说的对,不可否认,我们之间确实存在许多问题。私人的、公共的。从媒体上看,我们也确确实实处在敌对的关系之中,但媒体是媒体,现实是现实,现实中我不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个死结。”

“是个死结。”成默表情漠然的说,“就在这里,就在这座塔上,你为自己的命运打上了解不开的死结。”

拿破仑七世垂下眼帘,抚着胸口愧疚的说,“我懂你的愤怒,成默。所以我才会通过我妹妹先找到希耶尔。我知道不找到希耶尔,我甚至不会有说话的机会。”他惆怅的笑了一下,自我解嘲的说,“但即便如此,找希耶尔,也比找你更需要勇气。”

“你向她忏悔了吗?”成默貌似若无其事的问,低沉的语调却蕴含着千钧的重量。

“当然。”拿破仑七世点头说,“不是那种表面功夫,我向她说了很多心里话,我告诉她我之所以那样做的原因。作为欧罗巴的领袖,想要独立自主,必须摆脱星门的控制,而想要摆脱星门的控制,唯有寄希望太极龙和星门正面争斗。我知道我的无耻、卑鄙,可我只能那样做。我为伤害她抱歉,但我没有后悔我做出的决策。在是她的朋友之前,我首先是拿破仑七世,是法兰西的领袖,我个人的情感无足轻重,国家的意志凌驾于我个人的意志之上。我还向她解释了有关小丑西斯和菲利普神将的事情,我承认了我因为自负和太想成为神将、成为救世主,所犯下的贪婪和傲慢之罪,我以为一切都是我可以掌握的,没有想到你们两个的出现,却让世界线发生了变动,让一切走向失控。这些都是当着她和戴娃的面说的,戴娃哭了很久,她说没有想到我是这样冷酷无情的人。反倒是圣女冕下安慰了她,她说就她个人而言,对我并没有怨恨,但她不能代表那些死去的民众原谅我。她说我虽然不是直接凶手,但也负有间接的罪孽,我说我不会逃避,我会弥补这一切。于是她为被你毁掉的两岸文物古迹道了歉,说要筹集些款项,代替你捐给巴黎文物保护组织。我告诉她文物古迹修复的差不多了,现在钱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人类的未来,欧罗巴的未来,法兰西的未来.我说我必须和你当面谈谈。”他稍稍低头,与成默的视线短兵相接,“她答应了。”

成默与拿破仑七世对视了几秒,才掏出揣在上衣口袋里的手,走了几步至茶几边,随后稍稍拖开了猩红色的沙发椅,自然而然的坐了下来。他靠入了沙发里,随意地将手肘放在扶手上,双手握在胸前,抬眉看向了拿破仑七世淡淡的说:“这不是忏悔,不过是鉴于形势所迫的自我开脱。”

“是,你说的对。”拿破仑七世也坐了下来,还顺手提起金线蜜蜂骨瓷壶,给成默倒了杯红茶,“若非情势所迫,像我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道德、伦理这样束缚凡人的工具而忏悔呢?不过,内心对圣女冕下的尊敬是真实的,不打折扣的。越是经历的多,就越是能感觉到圣女冕下这样纯粹的人类主义者,是何等的弥足珍贵。”

成默隔着袅袅升腾的水蒸气,面无表情的凝视着拿破仑七世,低声说道:“就算她能原谅你,也不代表我能够。”

“我邀请你来,不是祈求原谅的。”拿破仑七世微笑了一下,“像我们这样的人,除了向挚爱,怎么可能向其他人下跪,亲吻她的手背,祈求原谅呢?”

成默摇头,“我和你不是一类人。”

“也许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各有各的不同.”拿破仑七世端起杯子呡了口热气腾腾的红茶,“但是能成为‘王’的人只有一种。”

“我不认可你这样没有任何数据支撑的说法。”

拿破仑七世哈哈大笑了几声,“不错的冷笑话。”他停下来的时候,十分突然的转移了话题,“恕我直言,李代桃僵扶持代理人的把戏,蜥蜴人玩了上千年,他们比你会玩,比你有经验。但他们的方法相比你而言,是如此的温柔,一滴血原则、信仰原则、仪式原则,只要你愿意,多的是办法成为傀儡,全世界那么多神秘组织,随便加一个就好。他们倚靠这一套在幕后掌控了世界上千年。而你的做法太暴力,太血腥了,引起了所有精英的反感和恐惧,你难道没有发现,你想要把你计划推行下去,越来越难了吗?”

“是,你说的没错,但我有绝对的实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和你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生存空间被压缩,直至完全消失。”成默说,“这不是把戏,这是阳谋。”

“他们和你们?”拿破仑七世神秘的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成默,你确实和我不是一类人,你还是太仁慈了。我想你还是沉浸在你所制造的灾难中,无法解脱,所以才会任由那些诋毁、污蔑你的言论泛滥吧。你还是对故土怀有特别的情感,才会无视那些藏在太极龙内部的反路西法分子嚣张跋扈吧。你还是相信人性中的善和美,才会心甘情愿的背负起滔天罪责,当与世界为敌的大魔王吧?”他鼓掌,啧啧有声的赞美道,“真是理想主义者的最高浪漫!”

掌声中,成默的神色逐渐凝重,他知道对方在说什么,这让拿破仑七世的掌声逐渐遥远,仿似是一辆车擦着他的鼻尖飞驰而过,尖啸的引擎声过后,他的心脏才开始发颤。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正行走在午夜的高速公路上,没有灯光,周围一片迷雾,前方没有目的地,后方看不见来时的路。

“.但是历史证明,只要你稍微放下屠刀,人类本性之中的恶就会控制不住。你能够确保,你一直愿意背负罪名,手握屠刀,甘当令众生唾弃又恐惧的魔王吗?你可曾为那些不敢说出你名字的追随者、朋友、爱人、孩子.考虑过吗?明明你才是世界之王,可以拥有光辉伟岸的形象,可以成为你的追随者、朋友、爱人和孩子的骄傲,可以将你拼尽全力争取来的福泽永世绵延下去,同样也可以给人类带来更美好的未来,为什么你要选择背负这一切呢?”拿破仑七世停顿了几秒,才用讽刺的语气说,“就算你能确保你自己可以为了理想牺牲,你认为他们也会也愿意和你一样,共同承担这永世难以洗清的恶名,生活在黑暗中吗?尤其是在你用电子生物人取代了那些必须要取代的人之后,你觉得他们会欢庆世界终于迎来了变革,还是恐惧.下一个就轮到了他们?”

成默握在胸前的手松开了,他缓缓将手放在了扶手上,手指扣紧了红色的天鹅绒面料,像是把指尖插进了凝固的血液中,他闭上了眼睛,“所以参加‘古巴比伦遗迹之地’的那些人是你安排的?”

“是我们,成默。”拿破仑七世又给自己倒了杯红茶,“而且不要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够为了理想牺牲一切.我也可以。”

成默睁开了眼睛,看到氤氲中,拿破仑七世刚才还几近枯萎的神情,竟重新焕发了勃勃生机,仿佛午夜即将盛开的昙花。他叹息了一声,问道:“‘撒旦降临’和‘死亡艺术协会’背后都有哪些人?”

“表面上是我、约翰·克里斯·摩根、撒仂玛、阿卡尔·恰武什奥卢、西园寺红丸。”

“实际上呢?”

“实际上还有华利弗、萨米基纳、巴巴托斯、古幸、零号和颜复宁,不过我们各自操控各自地区的分部,有些时候会协同,会互相渗透,有些时候会发生冲突,彼此杀戮。总之,有些人想把水搅浑,有人是想‘路西法’这个名字更有破坏性,有些人是希望这个名字不要被公众遗忘,还有些人希望把它塑造成革命的代名词。”拿破仑七世意味深长的说,“华利弗、萨米基纳、巴巴托斯、古幸的想法应该很单纯,他们作为黑死病的魔神,是有必要去调查甚至控制‘撒旦降临’这样的组织。你应该思考的是西园寺红丸、零号和颜复宁的背后还有没有人,尤其是零号和颜复宁。”

成默想起了这次被完全调离太极龙总部的白秀秀,腥风血雨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心中叹息,直起了靠在椅背里的身体,看向了茶几上的杯子,“比起茶,其实我现在更喜欢喝酒。”

拿破仑七世早有准备的从茶几的底下提起了一瓶“路易十三”,他微笑,“这样的时候,的确更适合来几杯酒。酒暖不了心,但多少能叫人忘记一些寒意,来自十二月冬季的寒意。”

成默附身将骨瓷杯推到了拿破仑七世的面前,看着他拧开酒瓶,将酒斟满,顿时弥散在冰寒空气中的红茶香,就被浓烈醇厚的酒味给冲散,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后问:“那么‘路杖’组织背后又是谁?”

拿破仑七世又给成默把酒续上,再给自己倒了一杯,才微笑着反问:“你觉得呢?”

“西施?”

拿破仑七世举起了酒杯,“这是你自己猜的。”

成默没有和拿破仑七世碰杯,抬手又将酒杯一口饮尽,口腔里充盈着孤独的苦涩。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他喃喃的说道:“为什么不能等到完全胜利以后呢?”

拿破仑七世仰头也喝掉了杯中的酒,因而错过了成默一闪而逝的孤独,他不知道成默在问谁,下意识的回答道:“因为胜利,就在今夜。”

“今夜?”

“是不是有点难以置信?”

成默低头看了眼又被倒满的酒杯,清透的酒液里倒映着自己那张迷茫的脸,他也称不上失望,也不是不敢相信,就是莫名其妙的有点伤心。

拿破仑七世的表情比成默更加忧伤,但同时又蕴藏着诡异的兴奋,似乎他没有喝多少酒,就进入了某种醉酒的状态,你分辨不清他是喜悦还是伤感,又或者一切的情绪都迅捷如电。他像是演讲般举起了手,手中还握着那杯“路易十三”,“你看,这是不是历史上最宏伟的骗局,全世界都被我骗了。凡人都以为这是场最盛大的婚礼,精英都以为这是出最隆重的笑话。我用我这一生的爱和五年的时间编织成了这张网,此时此刻全世界的精英都聚集于此,那些躲藏在幕后的蜥蜴人、那些将刀剑对准你的敌人,那些以愚蠢的以为我不过是棋子的肤浅之人,那些只想要坐收渔利的庸俗之人,那些想要来看一部小丑电影的丑陋之人今夜,全在这里,巴黎!”他将酒液全部倒进嘴里,仿佛真如他自己所说真的短暂忘记了悲伤,他看着桌子愉快的笑,一边笑一边给自己倒酒,酒和眼泪一起往外面流,一束从酒瓶,两行从眼眶,“我会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小丑。”

成默心不在焉的看着拿破仑七世优雅又癫狂的笑,脑海中想起了好几年前沈幼乙在学校公众号上更新过的一篇经典解读——《蝇王·金字塔》。也不知道是记忆在作祟,还是酒精的缘故,他的大脑里响起了沈幼乙那清澈温暖的声线,《蝇王》是英格兰现代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威廉·戈尔丁的代表作,是一篇披着科幻皮的哲理小说,故事是说未来第三次世界大战中的一场核战争中,一群六岁至十二岁的儿童在撤退途中因飞机失事被困在一座荒岛上,起先尚能和睦相处,后来由于恶的本性的膨胀起来,便互相残杀,逐渐演变成悲剧的故事一篇好的故事,组成它的文字是谜面,而藏在其中的深层次隐喻则是谜底,阅读的过程,我们要通过谜面,通过作者给出的一串串线索,找到谜底。大家可以仔细思考,《蝇王》这篇小说又是隐喻了什么.”

拿破仑七世向成默举起了酒杯,面带笑容,“你应该庆祝,马上,你就能真正的成为这个世界的王。”他大声的说,“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神!”

成默梦呓般的说:“唯一的神?”

“唯一的神。”拿破仑七世肯定的说,“如今,所有人都没有选择,你心里应该清楚,当你杀死大卫·洛克菲勒的那一刻起,你就必须成为神,而不是魔王。”

“那我有选择吗?”成默在心里问,他又想起了王小波的《理想国与哲人王》,世上不可能存在“哲人王”,因为“哲人”是革命,是秩序的解构者。而“王”是暴力,是秩序的维护者。哲人与王是不可调和的矛盾,无法成为矛盾的统一体。历史上想要成为“哲人王”,让自己的国家成为“理想国”的伟大人类,要么灰飞烟灭不为人知,要么毁誉参半落入尘埃。

他又自顾自的喝了一杯酒,窗外很远的地方升起一朵烟花怦然炸裂,好似无数只燃烧着的飞蛾扑向幽冥,恍惚间,他看见了师傅在火焰中摇曳的背影。他回过神来,冷笑着说道:“你以为投降我就会原谅你?”

拿破仑七世摇了摇头,“我刚才就说过,我邀请你来,不是向你祈求原谅。”

成默手中弹出了“七罪宗”,这剑好似一束穿过寂静暗室的光,将漆黑的空间折断成两截,他站了起来,一脚踩在茶几上,茶杯、茶壶砰砰乱跳,倾覆在茶几上,棕色的液体在白色桌布上横流,花瓶也倒了下来,滚落桌面,砸在了地板上。

“砰!”

瓶声破裂的一瞬,窗外也有烟花腾起,两个声音融为了一体,贯穿了黑夜和幽寂的观景台。炸裂的声响中,粉色的鸢尾花和白瓷碎片散落一地。与此同时,艳丽的烟花在天际绽放,亮出了一个“10”字,光亮穿透了幽寂昏暗的观景台,照亮两个人的面孔。

整座城市都沸腾了起来,所有人都在倒数,等待着巴黎圣母院古老的钟声敲响,等待着新·埃菲尔铁塔重新屹立在塞纳河的右岸,等待着新的一年到来,等待着世纪婚礼的高潮和礼物揭晓。

响彻云霄的倒数声中,成默手持着审判的光,抵住拿破仑七世的喉咙,泠然中带着一丝轻蔑的愤怒,“你以为你掌握了那些蜥蜴人和反对者的命,你以为能把我彻底洗白,就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7!”倒数声直冲云霄,和烟花的爆炸声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拿破仑七任由光剑抵着他的喉咙,刺入肌肤,绽放出一朵殷红的花,他坐的笔直,绷紧了肌肉,手抓紧了沙发扶手,像是完全看不到,感觉不到这把剑的存在。他的太阳穴痉挛着,脸却冲着成默微笑,“还有3秒,这座塔就将揭幕,人们会看到一座和以前的那座塔没什么区别的埃菲尔铁塔,虽然它已经完全不同了,可它还是叫做埃菲尔铁塔,外形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它一样还会是巴黎、法兰西的象征,不会改变。”

“别说废话!”成默也不知道自己的怒气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不被理解的痛苦。他并不想成为象征着末日的路西法,同样也不愿意成为统治一切的神明。他有着那么强大的力量,他有无数的拥趸和数以亿万的粉丝,有美丽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但他仍然孤独。那么多,那么重的视线投射在他的身上,有些是崇拜,有些是希望,有些是厌恶,有些是恐惧都一双双的抬头仰望着他。一些人看到了恶神,一些人看到了善神,还有一些人不在乎他是恶神还是善神,只想要把他供上神庙。没有人在乎他想不想成为神。

“3!”

“你想,我能够活到今天,活到婚礼举行,雅典娜居然都没有砍下我的头颅,这是为什么?”

成默心中一震,想起了好几个月都没有和他说过什么话的雅典娜,她和自己不说话,真的全都是因为谢旻韫吗?

诚然,雅典娜本人从来没有权力和物质方面的诉求,可她背后毕竟还有奥纳西斯家族、德洛姆家族以及跟随了她多年的九头蛇。几个月前雅典娜还去重建的海德拉大厦,看望过老丈人苏格拉底·奥纳西斯和丈母娘克洛伊·德洛姆,两个人最大的心愿就是孩子。雅典娜对他当“神王”或者“魔王”都没意见,但不代表她会容忍那些对他的污蔑和诋毁,更不代表她会宽恕那些想要杀死他的敌人。尤其是她被老丈人和丈母娘催促着要孩子的时候,那她在怀孕之前,一定会杀死他所有的敌人。她不和他说话,也可能是不想撒谎。

真是不幸,不管屠龙的少年如何逃避,却必须成为龙。

“2!”

拿破仑七世自饮自酌了一杯,混合着吞咽声音的话语如同低沉的哀悼,“因为我为今天付出了”

可对成默来说,一切听起来都像是梦境中的声音,无论是烟花在夜幕中燃烧的噼啪声,还是人们山呼海啸的倒数计时。明明他所计划的事情成功就在眼前,而他也将登上真正的权力巅峰,成为众生敬仰的神祇,不再是那个人人恐惧的恶魔。可他发红的双眼中,却藏有一种深重得难以形容的切切哀伤。

“1!”

远处尖顶的巴黎圣母院发出了激越的钟声,悠长的钟声划开了夜幕,露出了五颜六色的盛典,礼花、各色激光灯在半空中乱闪,隐约能观察到磅礴浩渺的声波,将一束又一束礼赞的光冲击得震颤,扭曲。随后气球和白鸽腾空而起,遮蔽了夜晚。

“.死亡的代价!”拿破仑七世抵着剑尖站了起来,他动作优雅的张开双手,声音却激昂到近乎虔敬的祷告,“瞧,这是我的婚礼,也是我的葬礼。”

(终结章十二点更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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