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名覆金瓯

后殿内。

炭火已是将天子这些日子练习所书的字画全部焚尽。

两名宦官将炭盆端出,殿内只余下纸墨烧尽的味道。

眼见字画全部烧掉,官家压抑的心情似好一些,当初沉溺书画的负罪感经过这么一遭似乎便减轻了一些。

章越道:“陛下,如臣所见,这国家的兴衰,国势的如何,其实与陛下每日多练半个书法字画,其实其中并无瓜葛……”

官家闻言一愕。

章越继续道:“反而陛下适当纵情一下还是有好处的,比起大兴土木,广纳后宫的皇帝而说,陛下束己有道,有时候绷得紧不是一等好事。臣所言粗直,还请陛下见谅。”

官家脸上的神情稍稍转换道:“卿所言极是,朕采纳你的忠言。”

章越道:“至于韩绛在此拒绝相位,实乃为了顾全大局,陛下知道在免役法上,韩绛一直主张免收下户免役钱和宽役剩余钱的,一旦拜相必然与王安石有所冲突。”

“王,韩两位相公,一位用法急,一位用法缓,虽都有革除积弊,推行变法之志,但二人并相着实难以相容,二人并相之后恐有政出多门,此岂非误了大计,若易相,则担心坏了大政,故臣以为韩公辞去相位多半是出自这般情由。”

官家听了章越的话深以为然地道:“不错,韩相庄严尊重,为官亦有长者之风,实有大臣之体。”

听官家这么说,章越道:“陛下圣明。”

章越明白韩绛的路走宽了,这一次辞相不仅卖了王安石的人情,最要紧的还是给了官家一个非常好印象。

在天子眼中一个大局为重,相忍为国的形象便这么出来了。

皇帝对你的信任,远远比你身在什么位置更重要。

官家道:“本朝宰相向来是由现任执政与前任宰相中具其一,韩绛是朝中唯二支持变法的宰相,朕不忍变法之事存废,故而有意用他,如今他也肯辞去相位推举王安石,此事朕记在心底。”

果真如章越所想,官家用韩绛取代王安石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支持变法,同时也可以防止保守派复辟。

官家对章越又道:“韩绛在为宣抚使时重蕃军轻汉军之策,令朝野上下多有微词,但确实招揽了不少蕃户,削弱了西夏之力。当初罗兀城之战虽无功而返,但也令西人元气大伤,至今仍未恢复,再无主动攻打本朝之力,如今西夏之请和,皆韩绛之功,似李清臣之语,朕甚薄之。”

章越听了心想,官家这一句可谓定了韩绛的功过,之前罗兀城之战后,朝野上下对韩绛是骂声一片,韩琦的侄女婿李清臣当时在韩绛的幕府,写了一大堆不利于他的小材料,对韩绛的名声造成了负面的影响。

天子对李清臣之语,说明朝廷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定论,罗兀之战韩绛不但无过,反而有功,李清臣之辈不必再嚼舌根了。

章越道:“陛下圣明,臣回去后必周知众人。”

官家这话不是说给韩绛,也是借章越之口再道给韩绛,安抚重臣之心,这往往比亲自夸奖更有用。

官家见章越心领神会也是暗赞他深悉朕意。

官家道:“再说说伱的安排,既是韩绛辞相,你又与王安石不协,便是打定主意了请郡是吗?”

章越道:“回禀陛下,臣便是此意。”

“若朕坚持仍要你回熙州,你愿去吗?”

章越道:“既是陛下钦命,臣自是万死不辞,只是……”

第一次辞是假辞,这次若再辞,便假辞成了真辞。其实章越早已知道方才宰执会议已是早就点中了自己去西北,如今就是与皇帝讲斤两的时候了。

官家道:“只是什么……你要钱要兵要粮,朕无不应允。”

章越道:“陛下这么说,臣就斗胆直言了。”

“但说无妨!”

官家闻言精神一振,不怕章越给他提条件,提条件说明西北局势还有得救,如果章越不提,他倒担心他去西北出工不出力,敷衍于他。

想到这里官家坐回位上盯着章越,这一刻他有那么一丝精神抖擞。

章越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臣请先拨一千万贯钱给臣!”

熙河开拓第一期,朝廷已拨一千五百万贯作为先期军费。在嘉祐时这是朝廷四分之一的国库财政收入。

韩绛熙宁四年时打罗兀城时,也不过用七百万贯,当时搞得河东,陕西二省民不聊生。

而如今章越在熙河的开拓其实已远超了韩绛当初打罗兀城。

一期是一千五百万,二期是一千万,加在一起便是两千五百万,足够打三个罗兀城之战了。

但见官家道:“一千万贯足够吗?朕给卿一千五百万贯!这钱从内库这里给!”

官家霸气十足地言道。

没错,王安石变法虽有敛财之名,但确实令眼前这位皇帝腰杆子硬起来了。

皇家内库原先已是空得见底了,可如今呢?

章越听说官家修得景福殿内库一共三十二间,如今已是堆满变法积聚而来的钱财。

市易法,青苗法,农田水利法一项项变法推进落实,充盈了国库。

官家特意为这间景福殿库房赋诗一首。

五季失图,猃狁孔炽。

艺祖造邦,意有惩艾。

爰设内府,基以募士。

曾孙保之,敢忘厥志。

这首诗啥意思?大约说五代时中国失去了疆土,蛮夷猖狂。太祖建立基业,为了惩戒四夷,设了内库用来养兵蓄士,作为收复疆土之用。

这是前六句,当初太祖积攒在内库李的钱后来哪去了?经不住太宗,真宗,仁宗,英宗花,最后到了当今天子手中已是空荡荡的内库了。

最后一句指的是,如今身为曾孙的官家,不敢忘记太祖皇帝当初的遗志。

这一首诗三十二个字,每个字都用作命名景福殿的一间库房。

此诗以表明官家继承太祖遗志的决心,章越当初知道此事的时候,不禁想起贾谊那首过秦论。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奋六世之余烈,从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到官家正是第六任君主了,如今宋也走上秦国变法强国之路。但宋的历代官家对大臣们又无秦朝之酷。

鞭笞天下那可是王安石经常与官家进谏时说的口头禅。

想到这里,章越不禁想到,做官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一时官位升迁其实没有多大的意思,唯有将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前途,民族的抱负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方是真正的治国平天下!

到了这一步似韩琦,王安石,司马光等他们追求的也是如此吧。

章越不由想起韩琦罢相时,自己相送他时那萧瑟一幕,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是这般吧,其实韩琦已经做得够好了。

如今国家已不是两年多前捉襟见肘的时候了,三年变法聚财练兵,这是时运带来的机会,多少有识之士受困于形势却不能施展抱负,而如今这个机会来到自己的身上。

这个时代既有青年帝王的宏图夙愿,千载名相的励精图治,趁此风云际会时乘势成就一番功业岂不快哉。

章越想到这里,面上平静地答道:“臣领命!”

官家手抚案旁的御瓶道:“朕夙夜忧叹,生怕自身才具配不上太祖的宏远之志,但盼章卿成日告捷,以慰朕望!”

钱粮为兵马第一事,没有钱粮,任韩信白起复生都束手无策。

随着熙河二期投入的一千五百贯,章越底气十足道:“臣第二事请陛下授臣临机专断,将帅处置之权!”

听着章越这么说,官家面上一凛。

官家没料到章越居然敢和他提这个条件。

以后若有心御史弹劾章越一本‘拥兵自重’,那可是重罪。

官家虽觉得章越身为文官不至于想要造反,但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此权一旦给了章越,那么几乎和五代节度使没什么两样,不过之前宰相会议早有所论。官家道:“朕给你,你不必事事请奏,可以临机专断……同时熙河一路以下任何官员将领的奖惩罢黜,你一人夺之,横班以下武将,可先斩后奏!”

章越心底暗暗吃惊,这等于加持给自己无限权力,节度使亦不过如是。

这是一等荣耀,也是天子对你深深的信任。

过去出征在外的将领,最怕就是后院起火,不仅有人扯你后腿,天子也对你生疑。如此无论是打赢还是打败了都要丢命。

天子对你如此信任,将大权都交给你手中,章越不由感动,是为‘士为知己者死’矣。

……

微风吹过古朴的皇宫。

王安石在王旁的搀扶下缓缓登上马车。王雱问道:“去西北的人选定下了吗?”

王安石点点头看着远处的皇宫。

王安石清楚记得御前宰执会议时,官家命七位宰执推举前往熙河救火的人选时。

七位宰执各自拿着一张纸条,在屏风间隔下,谁也看不见谁的情况下,各自写下心底人选。

最后纸条收上去一刻,但见七张纸条皆写着一个名字。

所谓名覆金瓯不过如是。

王安石对王雱道:“待此子从西北回朝那一日,连我怕也要避一避他了。”

说完王安石进入了马车中坐下。

(本章完)

第770章 玉带

听了王安石的话,王雱不由一怔,随即一股怒意涌上心头。

他一个劲地向打压章越,先后挑拨了吕惠卿,王韶,与章越为难。

吕惠卿是精细人,虽心底嫉妒极了章越,但面上处处维护得周全,还时不时卖点小人情给章越。

王雱不止一次在心底大骂吕惠卿,日后此人必是反骨仔。

倒是王韶功名利禄熏心,这一次调章越离开西北,没有对方主动配合,还办不成此事。

哪知自己苦心布局,最后还是成全了章越。

章越这一次回西北,可是强势而归,连王安石都看出一旦此子西北建功,以后回朝那当是如何?

到时候他们父子要面对当是怎样的章越?

连王安石都要避一避章越。

为何自己父亲身为当朝宰相,自己费尽心机地打压对方,但此子就遏不住呢?

反愈发得到重用?

“真是养虎为患啊……”

王雱想到这里急怒攻心,但见眼前一花,耳旁只听左右道:“大郎君……大郎君……”

之后王雱就是人事不知了。

……

身在殿中的章越所得大大出乎自己意料,以至于第三事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内宦田钦祚逼死名将郭进之事不说。

当年名臣杨偕镇守麟州,为麟州经略使,并赐钱五十万,当时杨偕向朝廷六点要求。

一、罢中人预军事;二、徙麟州;三、以便宜从事;四、出冗师;五、募武士;六、专补授。

结果朝廷一个都没有答允,杨偕说你不答应我就不去,最后被调离。

如今官家所给章越,已远胜于当年的杨偕。

当年杨偕在时,还是李元昊势力最大的时候,即便如此朝廷却不肯轻易放权。

如今天子给出了这样优越的条件,自己如果继续开口道出第三件,恐怕有狮子大开口的嫌疑。章越担心会给天子留下一个负面的印象。

官家看出了章越的迟疑道:“章卿,朕既将熙河委给了你,自是对你推心置腹,卿但说无妨。”

章越想了想还是道出了第三件事道:“启禀陛下,如今熙河胜负不明之下,还请陛下约束沈起,章惇,不可在广南,湖南轻易用事,轻起刀兵,同时再遣一名知兵的大臣坐镇河东,使契丹知我军有备,必不敢冒险。”

“以举国之力御一青唐,何愁不下?”

官家微微一沉吟道:“正是如此。卿可再言!”

章越道:“臣……臣没有什么可说的。”

但官家却有伱说完了,朕来说的意思。

官家问道:“泾原路经略使王广渊从熙州如今米价斗钱四百三十,草围钱六百五十,你如何解之?”

这个问题王安石早就问过,章越答道:“此事臣已有计较,鼓励商人,蕃部,屯民在西北屯荒,不出三年米价即可跌至百钱以下。”

官家又问道:“踏白城丢失后,高遵裕讨平河州数部蕃部,走马承受言,这些蕃部无罪,为何杀之?高遵裕言,今虽无罪,但以后有事,必阻道路。你如何看?”

章越道:“臣以为不可滥杀,臣抚西北以恩信结之,杀平蕃人可以有一时之幸,但长久为害。”

官家满脸忧虑地问道:“若河北真的有事如何?”

章越道:“臣亦不敢担保契丹绝不会起兵,但古往今来,都是寻成算大的去为之,只要有七成把握即可。剩下三成就算不济,亦不会大坏。”

官家问道:“眼下河州形势败坏,可否让王韶在岷州先行撤兵。听闻木征,鬼章大军转入岷州。”

章越道:“当初便不当伐,如今伐而又撤,令熙河诸部窥见我军无能矣。一旦珉州有失,则阶,秦,熙,河皆腹背受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臣以为不可弃之,弃之他日恐怕又生一夏国。”

官家又问章越数策,见对方应答如流,心底极有方寸,这才放下心。

官家道:“如今西夏兵出兰州,木征在洮西屯驻大军,董毡又联兵其后,朕忧心忡忡一日更似一日,有幸得卿治军。卿此去熙河,料想多少日子可以平贼?”

一般这话不可乱说。

但章越却道:“若要退敌,生擒木征,半年即可,若要收取青唐,董毡归顺,两年即可,若再要平夏则……”

官家道:“朕明白了,卿且去吧!”

章越闻言道:“臣领命,还请陛下保重龙体,臣定早日告捷,以慰陛下。”

说完章越举步离殿。

当章越走到崇政殿正殿时,却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道:“章卿留步!”

章越转过头但见官家竟追自己,追至殿上来。

只有皇帝召人去见,哪有追人追出殿来。

但见官家对章越道:“卿远去西北,朕怕是有一段日子不能见卿了,朕甚是挂念……”

这时候官家亲自解下腰间腰带。

官家腰间腰带有十四阔,由玉镶之,名为玉抱肚极为名贵。

但见天子亲自给章越系在腰间道:“朕以国事托卿,这千斤重担就压在你肩上了,兵马钱粮及将领兵马皆供卿调配,这文武百官之中,朕唯独只信卿一人!”

“此玉抱肚朕就赠给你了,盼卿此去西北每日见此带,便能想到朕,便想到朕今日的托付,朕是将基业的安危托付给你!”

听着皇帝之言,章越心底触动,尽管知道皇帝是此举有些收买人心之举,毕竟西北数万精兵强将及几千万钱粮皆归章越一人调配,并撤掉原先各种肘制,若有这样的边臣换以往皇帝是要晚上睡不着觉的。

故而官家在这一刻也不得不拿出这样的举动笼络自己。

不过无论其中有几分的虚情假意,只要有那么一二就足够了。

但章越此刻相信有所谓帝王之恩情在其中。

章越忍不住热泪盈眶,拜下并克制地道:“臣谢过陛下!”

章越当即后退三步向天子再拜后,方才转身而去。

章越行至殿门但觉一股清风吹来,正好吹起了自己袍角。章越手抚腰间的玉带,在殿门处转过身,看见官家正在殿中目送自己,左右簇拥着一群内侍。

官家看到自己回头,笑着伸手做了‘你且去吧’手势。

章越当即再拜朗声道:“陛下,臣告辞了!”

说完这一句,章越方才转身离殿而去再不回头,然而……然而殿上的官家却依旧目送良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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