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赫克托雪中追亲王

面试当天,学邦边境的考场上,气氛比笔试时更加紧张。

数十个由魔法加持的隔音帐篷,如同一座座白色的小山,整齐地排列在雪原之上。

通过了笔试的千名考生,正在帐篷外排着长长的队伍,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着决定他们最终命运的时刻。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今天的面试将由学邦的普通导师们按部就班地主持时,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魔力波动突然从天而降。

站在营地中的学徒和助教们纷纷瞪大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赫,赫克托教授?!”

“他怎么来了?!”

大贤者之塔的赫克托·雷恩教授竟亲自从学邦腹地赶到了面试现场!

难道这位老人家也需要补充新鲜血液了?!

众学徒乃至助教们的脸上都露出了羡慕的表情,诚惶诚恐之余又纷纷对着这位尊贵的魔法师躬身行礼。

不知是哪位天才能让这位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亲临。

不——

也不是不知道。

他们听说考场上出了一张满分试卷,而且是同时拿到了三个负责改卷的助教的满分。

想来这位大佬就是为这个幸运儿而来的吧!

就在众人羡慕嫉妒恨的时候,他们很快又发现,一切仅仅只是个开始。

赫克托教授前脚刚到,他身后的空间便泛起一阵柔和的白光,圣能学派的鲍里斯·克鲁教授从中缓步走出。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空气中电弧闪烁,凭空撕开了一道裂缝!

元素学派的雷欧·斯特林教授也带着一脸玩味的笑容,通过法师塔的传送阵亲临了现场。

三位平日里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顶级教授,竟然齐聚在小小的边境面试场!

所有助教都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往常这些大佬只在开考时露个脸,面试这种“小事”向来都是缺人手的导师们负责,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三位教授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闪烁。

雷欧教授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笑着对赫克托说道:“赫克托,真巧啊,我还以为你正忙着研究你的‘虚境’呢,怎么有空来这儿?”

“想必是某位心向圣光的虔诚灵魂,吸引了各位的注意吧。”鲍里斯教授也微笑着,意有所指地说道。

赫克托冷哼一声,也懒得再打哑谜,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们都是为了同一个人而来。那个叫马科·盖奇的满分学徒,他的理论与大贤者之塔的理念完美契合,他必须由我们来培养。”

雷欧教授笑容不改,轻声说道。

“那就各凭本事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他心中还是不免泛起了嘀咕。

在虚境资源上,元素之塔是比不上大贤者之塔的,他的手中只有一张牌,那就是许诺给那位考生一个不错的出路。

奥斯帝国最看重的就是元素之塔,毕竟他们的“伤害”是最高的,输出是最稳定的。

希望那个小伙子来自贫穷的家庭。

雷欧在心中默默祈祷,同时看向一旁傻站着的助教吩咐道。

“马科·盖奇在哪?我……还有我的老朋友想和他聊聊。”

一位名叫吉赛尔的助教见状,连忙殷勤地上前,躬身说道:“三位教授大人,请稍等,我这就派人去把那位考生找来!”

而在远处的人群中,负责此次掉包计划的魔法学徒米洛斯,在听到赫克托亲口说出“马科·盖奇”这个名字的时候,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吓得魂飞魄散。

他大概是在场的所有魔法师里面,唯一一个清楚这名字“含金量”到底有多少的人了。

满分?马科·盖奇?那家伙?!

这……这怎么可能!

试卷是他选的不假,但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就这么巧,抽到了那张满分的卷子!

米洛斯的脸色一片惨白,嘴唇发抖。

他的视线飘向了他的学长,却见那学长浑然不觉事态之严重,只顾羡慕着那个叫马科·盖奇的家伙。

给学徒们换卷轴是一个分工明确的产业,在这个产业链条上每一个人需要做的事情都很有限,譬如他的学长负责的只是打掩护,而他则负责具体的调换卷轴以及收钱。

没有人会问他收了多少钱,而他也不会知道自己拿了多少,以及那个收钱的储物戒又是哪位法师老爷的。

而这也意味着,一旦他出事,撑死了能将他的学长给咬出来,而只要他或者他的学长死了,这事儿就能像剪断的线条一样石沉大海。

米洛斯意识到事情已经彻底失控,他根本不敢想象当谎言被揭穿后,自己将面临怎样可怕的下场。

失魂落魄的他再也顾不上其他,一点一点地退入人群,连自己扎在营地里的行李都没敢收拾,便头也不回地、拼尽全力地向着罗德王国的方向逃了。

躲过风头还有低调回来的机会,要是被当场抓住那可就真死定了!

与此同时,那个叫吉赛尔的助教仍然在营地中扯着嗓门呐喊,寻找着叫马科·盖奇的考生。

“考生马科·盖奇!编号1034!请立刻到主帐篷面试!该死!这家伙到哪儿去了!”

这顶好的机会居然不来!

想什么呢!

吉赛尔心急如焚,在营地中奔走着,逢人便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叫马科的家伙。然而名字到底不是写在脸上的,所有被他逮着的人都一脸茫然。

三位大佬亲自坐镇,让整个面试场的压力瞬间达到了顶点。

那些正在等待面试的考生们,一个个紧张得如同即将被送上审判席的囚犯,走进面试帐篷时双腿都在打颤,往往没说几句话便因过度紧张而发挥失常。

而那些负责面试的导师们,同样也如坐针毡,生怕自己在学术泰斗面前表现得不够专业,连提问都变得小心翼翼。

时间就在这焦灼而诡异的气氛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面试的队伍越来越短,一个又一个考生或欣喜若狂、或失魂落魄地从帐篷里走出,踏上了通往不同方向的未来。

包括菲尼克等人。

很遗憾,他和伊拉拉都在面试中落榜了,反而是看起来最不聪明的“铁匠之子”巴雷特居然通过了考核。

在得知自己疑似拥有青铜实力潜质的那一刻,他激动地就像疯了一样,仿佛一条康庄大道已经铺在了面前。

他发誓——

他一定不会辜负所有人对自己的期待,成为一名真正强大的魔法师!

伊拉拉虽然遗憾,但脸上也有几分释然。

如果没有看过赫卡杰林的经历,她大概会为自己的落榜悔恨无比,但现在她心中更多的却是平静和解脱。

魔法并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追求的东西,也许圣西斯为她准备的窗户并不在这里。

“说起来……科林先生呢?”她忽然注意到营地中的那辆马车不见了,不由好奇询问一旁失魂落魄的伙伴。

“不知道……也许通过别的方法进入了学邦,也或者已经走了吧,昨天我就没看到他了。”菲尼克摇摇头,心烦意乱。

从午后到黄昏,太阳缓缓西斜,将雪地染上了一层金红。

然而,那个本该最受瞩目、甚至引得三位教授亲自等待的“马科·盖奇”,却迟迟没有出现。

眼看着太阳即将落山,最后一位考生也完成了他的面试,端坐在帐篷里冥想的赫克托·雷恩终于沉不住气了。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再次找来了那位早已被冷汗浸湿了后背的助教吉赛尔。

吉赛尔战战兢兢地走进帐篷,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教授的脸。

“人呢?”赫克托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压。

元素学派的雷欧教授和圣能学派的鲍里斯教授没有说话,但脸上同样写满了不悦。

就算是天才。

也不该放他们的鸽子。

“教……教授,我们找遍了整个考场,也询问了登记处的学徒,都没有找到这位马科·盖奇先生……”吉赛尔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渐渐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了。

赫克托的目光变得冰冷了下来,也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什么。

“把他的原始答卷给我调过来!现在!”

“是!!!”

吉赛尔尖叫一声,从帐篷里冲了出去。

虽然所有落榜的卷子都已被销毁,但通过笔试的卷子作为重要档案,都还完好地保存在档案处,并且留有编号。

而这份卷轴就像知道他会来一样,安然躺在箱子的最上面。

来不及细想,吉赛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档案处取来了那份传说中的“满分卷轴”,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三位教授那越来越阴沉的脸色。

当着三位教授的面,吉赛尔颤抖着双手,缓缓打开了那份卷轴。

然而,当卷轴完全展开的瞬间,他当场就傻了。

那卷轴里哪有什么关于虚境、源力的高谈阔论,只有一首字迹歪歪扭扭的打油诗。

赫克托看到他那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心中已有了极其不祥的预感,但还是用冰冷的声音命令道。

“念。”

“我……”吉赛尔的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哭出来。

“我让你念!”赫克托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瞳孔隐隐变成了金色,散发着无边的威严。

吉赛尔再也不敢迟疑,只能硬着头皮,用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声音,将那首不押韵的打油诗当众念了出来:

“啊,知识的囚笼,锁不住我向往自由的灵魂——”

“我的心是荒野的饿狼,在星空下嚎叫,愚蠢的凡人,你们怎知艺术的血泪与崇高?”

帐篷安静了下来。

那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门帘外的风雪都停止了呻.吟。

“噗嗤——”

元素学派的雷欧·斯特林教授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但下一秒,他又在赫克托那杀人般的目光中强行憋了回去,一张脸涨得白里透红。

而圣能学派的鲍里斯教授,则只是闭上了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长长叹了口气。

丑闻!

这是赤裸裸的、学邦近百年来最大的招生丑闻!

赫克托的脸,由红转白,最后变得铁青。

他就算再不谙世事,也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有人用一个白痴的答卷,替换了那位天才的答卷,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演了一出惊天骗局,将在座的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这个可耻的凡人,怎么敢欺骗尊贵的自己!

尤其是在不久前考试刚开始的时候,他才高高在上地说了一句——“保护自己的成果不被抄袭也是考核的一部分”。

现在,这句话就像回旋镖一样扎在了他的胸口。

这简直就是当着所有同僚的面,狠狠地抽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砰!”

赫克托猛地站起身,强大的魔力从他身上逸散而出,上位超凡者的实力让整个接待帐篷都在嗡嗡作响!

他对着帐篷外的所有助教和学徒,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给我查!”

“我要一查到底!!!”

……

“啊,知识的囚笼,锁不住我向往自由的灵魂——”

通往龙视城的山路上,一辆平稳而舒适的马车正摇摇晃晃地前行。

车厢内,一位年轻的“诗人”正坐在罗炎的对面,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吟唱着他的得意之作。

这位诗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在考场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奇满分学徒——马科·盖奇。

至于这位年轻的诗人为何如此兴奋以至于引吭高歌,还要从一天前,他们在鹰岩领附近的小酒馆相遇时说起。

马科·盖奇,这位“传奇诗人”因不满父亲多里安和管家扬科夫的严厉管教,更不满他们将自己送去学邦,学什么枯燥无聊的魔法,于是趁着管家上下打点关系的时候,从旅行者营地偷偷溜了出来。

这个从没有过过一天苦日子的公子哥天真地以为,以他的“才华”靠一张嘴就能吃饱了,因此他既没有带上行李,也没有拿一分钱的盘缠。

他要从零开始,成为一名受万人敬仰的伟大诗人。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当莎拉在酒馆的角落里发现他时,这位“伟大的诗人”正为自己的午饭而发愁,试图用一首不通顺的即兴诗,去换取老板娘手里的一块黑面包。

那老板娘大概是看上了他的,只可惜看上的大概不是他的诗,也不是才华,而是吹弹可破的小脸蛋。

出于纯粹的好奇,罗炎以“科林先生”的身份走了过去。

他表示自己同样是一位热爱艺术的旅人,对马科的“才华”表示了高度的欣赏,并大方地为他点了一份烤肉和麦酒。

也许是饿急了,马科倒也没挑剔,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餐,并在用餐的时候透露了自己的行程——

他打算去圣城。

所有人都奔着学邦去,将那个荒芜而冷漠的殿堂视为圣地,而他偏不这样,他要去真正的圣地朝圣!

自然而然的,罗炎说出了下一句“好巧”,接着表示自己正好也要去南方,可能会路过龙视城。

出于爱才之心,他热情地邀请这位落魄诗人坐上自己的马车,表示愿意捎他一段。

此刻,坐在温暖舒适的马车里,马科·盖奇彻底被这位出手阔绰、又懂得欣赏“艺术”的科林先生所折服。

大受鼓舞的他不但将科林先生当成了知音,还将自己的“光荣事迹”以炫耀的口吻分享给了后者。

“先生,您是不知道那学邦有多么虚伪!那些自称大法师的家伙挥挥手,‘轰’的一声,一座山那么高的石碑就从地里冒出来了!可他们宁愿让我们几万个可怜虫在风雪里冻得像狗一样,在雪原上狗咬狗,也不肯再挥挥手凿个山洞出来给我们避避雪!”

“您说他们是没有这个能力吗?不!他们有的是!他们甚至能盖一万座法师塔,让每一个向往他们的人都试试自己到底是不是那块料,但他们就是故意不这样,他们要逼着我们在天寒地冻里去写那些狗屁不通的玩意儿!通过那什么服从性测试。”

“还有那些考题!更是可笑至极!把人的灵魂当成金币一样放在天平上称量,一群根本不在乎灵魂的家伙也配谈论灵魂是什么形状?我劝他们还是快点把那个什么‘虚境’的大门给关上吧,别等对面的东西看见偷窥自己的是一群多么丑陋的玩意儿。真的,我都替他们害臊!”

他喘了口气,话锋一转,又开始嘲讽起了自己的故乡。

“当然了,学邦不是什么好东西,罗德王国也一样!每一个骑士都在咒骂学邦抢走了自己领地上的年轻小伙子,却没有一个骑士老爷肯照照镜子,瞧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是农民们太狡猾吗?是市民们太贪婪吗?不!是那些贵族!那些道貌岸然却有着最卑劣的欲望的人!”

“他们将王国的女人变成了妓女,一些人披着羊皮卖屁股,一些人穿的衣冠楚楚假装不是在卖屁股。没有人愿意听我的诗,除了您,那些妓女只想把手伸进我的口袋里摸我的金币!而王国的男人们,也被他们调教成了精神上的矮子,棍棒下的绵羊,池塘里的乌龟,要么去舔贵族的皮鞋,要么去舔法师的魔杖,又或者去追逐印着帝皇头像的金币,不但自卑到了极点,还偏偏自负地认为人生来就该如蛆一样——譬如我的父亲!”

“我承认,我没有本事对付他们任何一个人,但我别的本事还是有一点儿的。所以,我决定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马科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喋喋不休地继续讲,“我看到了石碑,但我没有回答那些愚蠢的问题。我拿起笔,那一刻,我的灵魂在燃烧,我的灵感在奔涌!我写下了一首诗,一首真正发自我内心的、反抗威权的战歌!”

他唾沫横飞地吹嘘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故事中的另一位“主人公”,此刻正微笑着坐在他的对面,饶有兴致地听着他的演讲。

“我猜那些法师肯定气炸了。”罗炎笑着说道。

“那是肯定的!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本来就不想去那破地方!”马科得意地说着,似乎并不知道他的家人替他更换了卷子。

不过也没差别了。

如果不是调换了卷子,他的那首诗大概也没有机会将尊贵的法师大人气的火冒三丈,最多是被学徒当垃圾烧了。

“接下来呢?等玩够了,你会回家吗?”罗炎好奇问道。

“回家?玩?先生,我得再次声明一下,我是认真的!”马科严肃地说道,“我的灵魂属于圣城,而那座艺术的殿堂才真正属于我,我一辈子也不会再回来了,我已经脱离了那个牢笼。也许您认为我终究会死在外面,但如果这就是圣西斯为我安排的命运,那就让它来吧!圣光终究会将我的灵魂带去属于它的地方,不管是地狱还是天堂!”

“至于我的父亲——如果他认为只要赚足够多的钱,或者有足够多的魔力就能改变家族的命运,那就让他抱着这个可笑的念头溺死在金库里吧!我把话放在这里好了,没有一个乘客能平安走下摇摇欲坠的船,哪怕他亲自成为了大贤者,他也逃不掉自己的命运!”

这人的攻击性很强啊,咬起人来六亲不认。

虽然诗写的一般。

罗炎对这匹“饿狼”忽然有些刮目相看了。

“马科先生,我对你刮目相看……你的诗歌充满了反抗精神,很有力量,这是很难得的品质,哪怕是在圣城那样的地方。我毫不怀疑,你会成为那里的传奇……诗人。”

这番话让马科大受鼓舞,腰杆都不由得挺直了几分,激动地压不住嘴角。

“您去过圣城?!”

“当然,每一个向往艺术的人都去过那里,”罗炎微笑说着,忽然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对了,关于你的诗,我认为美中不足的是不够押韵,而且立意稍有偏差。”

“偏差?”马科不解地问道。

罗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循循善诱地反问道:“难道捆住你的,真的是‘知识’的囚笼吗?不妨,把诗歌里的‘知识’,改成‘阶级’试试。”

他看着马科那张茫然的脸,声音仿佛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魔力。

“你生于富商之家,生活优渥,却要被那些没落的世袭贵族所鄙夷。你向往自由的艺术,却要被家族逼着去学邦换取一根魔杖。真正锁住你灵魂的难道不正是这套你无法逾越,也无法摆脱的牢笼吗?”

“我们都清楚,这和知识没有关系。甚至于……正是因为阶级的壁垒,让真正的知识无法自由传递,”罗炎的目光深邃,“而且最关键的,你不应该将那些追逐知识的人们推到自己的对立面去。你应该去团结那些渴望改变的人们,与他们心中那仅存的一片柔软站在一起。”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又如同一束刺破黑暗的圣光,瞬间劈中了马科心灵中最柔软的那一块。

“先生!”马科激动地、一把抓住了科林先生的手,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您……您这句话,简直说到我心坎儿里了!”

罗炎笑着,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他不必在意。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

“既然你要去圣城,就替我送一封信吧。”他将信递给马科,轻声说道,“把它交给一位名叫唐泰斯的爵士。他会介绍你去该去的地方,赞助你的梦想,并帮助你成为一位真正的诗人。”

“谢谢,先生!您真是个好人!”

马科郑重地将信贴身收好。

他看着眼前这位温暖而聪慧的“科林先生”,心中充满了感激,但还是忍不住疑惑地问道。

“先生,您不是要去南方吗?不路过圣城吗?”

罗炎笑着摇了摇头,为他们的分别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不了,其实我不会去那么远的地方,我只是欣赏你的才华所以捎了你一段路,带你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至于我,来接我的人快要到了。”

十几只狮鹫正在朝着他的方向高速前进,虽然学邦和罗德王国都是帝国的一份子,但他们之间仍然是有名义上的边境的。

看得出来他们真急了。

说到这儿的罗炎话锋一转,从身旁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却分量不轻的钱袋,递向马科。

“另外,这里有三十枚银币,就当是你陪我聊了这么长时间,为我解闷的报酬吧。”

“不不不!先生,这我绝对不能收!”马科像是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能与您这样的先生交谈是我的荣幸!我怎么能再收您的钱呢?”

在他看来,科林先生是他的知音,是他的伯乐,他们的交流是灵魂的碰撞,是纯粹的艺术探讨,绝不能被金钱所玷污。

他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钱!

然而,罗炎还是执意将那个装着三十枚银币的钱袋,塞进了他的手中。

那钱袋里装着的正是他讨伐“绿牙”赫卡杰林后,从菲尼克那里得到的所有报酬。

用一个“可怜人”的抚恤金,去资助另一个“可怜人”的梦想,这是再公平不过的交易了。

“收下吧,”罗炎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带着一丝温和的鼓励,“一位真正的诗人,在追求艺术的道路上不该为盘缠所困,就当我赞助的是你的梦想好了。”

马车缓缓在下一站旅馆前停下。

马科紧紧攥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币和那封意义非凡的信,在下车时,他郑重地对罗炎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您放心!从今天起,我会在旅途中磨炼我的艺术,凭我自己的本事赚到剩下的路费!我绝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去吧。”

罗炎微笑着向他点头致意,目送着这位充满希望的年轻“诗人”,消失在通往圣城的道路上,随后转身回到了马车上。

马车重新上路。

看着马科消失在旅店门口的背影,一直沉默不语的莎拉终于忍不住开口。

“殿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您为何不杀了他?明明是他导致您在考试中的失利。”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对魔王的冒犯自然应以死亡来偿还,她就是为此而找到这个家伙的。

罗炎笑了笑,翻开了没看完的书卷,随口反问了一句:“莎拉,你觉得我需要那张卷子吗?”

他从来没想过杀人,最多只是在要不要把那小伙子交给学邦这件事情上思索了一下。

莎拉愣了下,轻轻摇头。

显而易见,分数对于魔王来说是没有意义的,一个君王不需要由任何人来打分。

“继续看吧,反正我们还会回圣城的,我反而觉得那小伙子会成为一枚能给我带来惊喜的棋子。”

他是地狱的人类,可没有义务帮帝国剪除树干上多余的枝杈。

相反,他要让这个前途无量的灵魂飘去他应该去的地方,并在那里发光发热,生根发芽。

这才是魔王该做的事情。

马车继续在山路上前进了一会儿,天空中忽然传来了几声狮鹫的鸣叫。

随后,几只狮鹫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双翼卷起强风,稳稳地落在了前方的山路上。

坐在狮鹫背上的正是助教吉赛尔。

他一眼便认出了这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华丽马车,之前有学徒在营地里见过它!

跳下狮鹫的吉赛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不顾满地的泥雪,直接跪倒在罗炎的马车前,用一种惶恐到极点的声音忏悔道。

“罗克赛·科林先生……我是学邦的助教,吉赛尔!抱歉,真的很抱歉!我们的工作出现了一些严重的疏漏,让您的卷轴……不小心……没有进入正确的程序里!您尊贵的名字本来应该出现在石碑上的!”

他忏悔着,祈求着原谅,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抬起分毫。

车帘被轻轻掀开,罗炎走下马车。

他走上前,亲自将这位惊恐万状的助教从雪地里扶起,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

“请起来吧,助教先生。”他的声音平静如山间的清泉,抚平了吉赛尔心中的惶恐,“看来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误会。可以说给我听听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是明知故问的。

吉赛尔支支吾吾,看着这位尊贵的先生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将学邦的丑闻说给他听。

学邦已经连夜查到了被掉包的卷轴真正的编号,也通过报名信息查到了那份“满分答卷”真正的主人——只是谁也没想到,答题者竟然是这位来自圣城的科林亲王!

帝国的亲王不少,但听说这位殿下不是一般的亲王,和不少显赫的家族关系都不错,据说还在遥远的世界有一片广袤的封地。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放着定向招募的通道不去,非要纡尊降贵地来参加学徒考核,但他身上显然是带着希尔芬伯爵的推荐信的。

马车里,正在打盹儿的塔芙终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小猪般的“噗噗”笑声。

即使是在风雪的遮掩下,那笑声依旧清晰可闻。

她没有嘲笑那个追梦的小伙子,在她看来那孩子人傻但不坏,也是个被牵着鼻子走的人。

然而看到腹黑的魔王和祈求原谅的法师,她还是忍不住了——这些知识渊博的家伙怎会欺软怕硬成这样。

就在吉赛尔支支吾吾,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桩天大的丑闻时,空中又传来了新的动静。

那并非狮鹫的鸣叫,而是更为空灵的马嘶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辆由四匹肋生双翼的白色飞马牵引的马车,正从云层中缓缓降下,并落在了不远处的雪地上。

车门打开,赫克托·雷恩教授亲自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此刻早已没了在考场上的威严与暴躁,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尊敬。

快步走到罗炎面前,他先是抖了抖身上沾染的雪花,随后微微颔首,代替“不够格”的吉赛尔助教致以学邦的歉意。

“尊敬的亲王殿下,我是大贤者之塔的赫克托教授,我谨代表学邦以及我所属的法师塔欢迎您的到来……有失远迎,还请您恕罪。”

罗炎看着眼前这位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的教授,温和地笑了笑,并没有怪罪他一句。

“哪里,教授言重了。我只是没考上而已,您不必这么客气,我是个输得起的人。”

“输得起”这三个字,像三记无形的耳光,抽得赫克托脸上火辣辣的。

他尴尬得想解释事情并不是这样,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其中的曲折原委,只能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目光看着罗炎。

“事情是我们搞错了,还请您……给我们一个解释、改正以及补偿您的机会。这里面有很多误会,等回去之后我会亲自向您说明事情的原委。”

罗炎看着这位教授窘迫的样子,倒也没有继续为难他。

想来他的脸已经够疼了,自己再揪着不放,倒是显得自己得理不饶人了。

不过——

有些事情他还是得做的。

“赫克托教授,我希望这事儿有一个说法,不只是关于我的卷轴的说法……您觉得呢?”

赫克托的脸色略微僵硬,但想到如果事情传回圣城,闹的笑话恐怕更大,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向你保证!”

两害取其轻,家丑不可外扬。

反正是亲王要的结果,真得罪了谁也不是自己的麻烦。

罗炎微笑着点头。

“那我期待着您的结果……另外,我错过了面试,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

赫克托苦笑了一声。

“殿下,您又在开玩笑了。以您的学识,让您当学徒简直是对您和您知识的侮辱……”

顿了顿,他语气诚恳地继续说道。

“我想聘请您为学邦的导师。您不但将拥有自己的冥想室、实验室和讲堂,还能自由借阅学邦的藏书并与其他魔法师交流学术成果。”

“我想您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听那些水平远不如您的助教讲课的……不知您意下如何?”

确实。

这就是罗炎此行的目的。

他思索了一会儿,微笑着点头。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本章完)

第360章 卑鄙者的末路

就在学邦的“招生办”正为科林殿下的试卷而人心惶惶的时候,边境线另一边的鹰岩领也没有闲着。

距离里希特爵士的正义凯旋已经过去了两天。

在这鸡飞狗跳的两天里,这位尊贵的大人早已将自己抓回城堡的“战利品”忘得一干二净了。

此时此刻的他正忙着安抚他那位怒气冲冲的、随时准备离家出走的夫人,根本无暇顾及地牢里多了几十号女人。

地牢里阴冷而潮湿,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带着一股霉味,空气中混杂着腐烂与绝望的气息。

十几个衣着单薄的女人被关在同一个牢房里,她们挤在一起,又冷又饿,艳丽的妆容早已被恐惧的泪水弄得一塌糊涂。

大部分人都在低声啜泣,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甘于向命运低头,譬如一个叫琳娜的红头发姑娘,那粗壮的胳膊仍然保留着一丝如野草般的生命力。

她抓着冰冷的铁栏,一阵用力摇晃,对着角落里那个昏昏欲睡的看守士兵,用沙哑的嗓音嚷嚷。

“喂!你们到底要把我们关到什么时候?里希特老爷的气也该消了吧!钱都给你们了,你们还要什么?那玩意儿?那就伸进来吧,刚好老娘也饿了。”

执勤的士兵被这粗鲁的叫骂声吵醒,他不屑地吐掉嘴里的草根,懒洋洋地走过来,靠在牢房边上嘲笑道。

“知足吧,你们这些把灵魂出卖给魅魔的巫女。要不是老爷仁慈,早就把你们这些该下地狱的玩意儿吊死在城墙上了!”

听到守卫的呵斥吓哭了不少花容失色的姑娘,然而琳娜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嗤笑出声。

“该下地狱?哈,就为了这点事儿?”

士兵冷笑一声。

“姑娘,这事儿可不小,我看你们怕是不知道自己在圣言书中的位置,我家老爷现在处死你们,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少拿牧师手里的玩意儿吓唬我,我倒希望他们拿圣光照一照我老爹的棺材。”

琳娜将手搭在冰冷的栏杆上,压低了声音,忽然换上了一副充满诱惑又无比清醒的语气:“士兵大人,我问你啊,我们姐妹们把腰扭断了一晚上也赚不了几枚金币。如果说就为了这点儿钱,我们就够格下地狱了,那些抢走农民土地的贵族,替贵族吞了上千万金币的富商……把我们逼来这儿的他们又该去哪儿?难道上天堂吗?”

守卫被她问得倒是一愣,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想到怎么反驳,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这是两码事……如果真有人这么做了,我相信圣光肯定会制裁他。”

“那就当是这样好了,看来里希特爵士是个虔诚的例外。”

琳娜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但……圣光在照耀我们之前,不是会先照耀那些更坏的人吗?不绕圈子了,我们做个交易吧。这里又冷又湿,姐妹们也需要吃饭,而你也需要钱,不是吗?”

“以后我们赚的钱,你拿三成。作为交换,下次领主大人再发疯,你提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躲起来就是了。大家别闹得这么难看,你也有好处,对不对?”

一听到“钱”,士兵的心脏不争气地多跳了两下,以至于那张虔诚的脸也没那么虔诚了。

他对这没洗澡的妞没有半点兴趣,但听到钱还真有点儿心动。他的队长马上就要退了,若是找管家打点一番,往前一步未尝不可。

谁又愿意守着又冷又湿的城堡地牢呢?

而且,他觉得这家伙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既然圣光在赐福的时候讲究先来后到,没道理在降下天罚的时候又一视同仁了。

既然那些真正的恶人活得好好的,每天都在向圣西斯祷告,不是惹了不该惹的家伙根本不会死……地狱哪有空闲轮得到自己这种领主的家丁去操心?

他想去都未必去得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事儿风险极低。

里希特爵士从来没踏进过这又臭又烂的地牢,闻到那股腐烂的臭味儿就皱着眉头走了。

万一哪天骑士老爷心血来潮真想起来这号人,他也可以说这些女人得了瘟疫病死了,怕污染城堡已经拖到郊外埋了。

除非哪天尊贵的亲王殿下瞎了眼,不小心光顾了这些女人的帐篷,否则能出什么事儿呢?

但这种概率实在太小了,连他家老爷都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些庸脂俗粉。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士兵最终决定接下这笔能改变他人生的买卖。

不过为了让利益最大化,他还是清了清嗓子,重新摆出了士兵的威严。

“三成不行,”他沉声说道,“风险太大了,而且这钱我一个人赚不了……我要四成才够分!而且,你们以后不许再披着那种羊皮大袄了!”

琳娜眉毛一挑,反问道。

“不准穿羊皮大袄?圣西斯在上,这儿可是北境,你想让我们冻死在雪原上吗?”

“这是底线!”士兵固执地说道,他可不想因为这点小事,丢了自己这份虽然钱少但还算安稳的饭碗,“里希特老爷已经知道披着羊皮的女人都是妓女了!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们至少得换个打扮!”

看着牢房里愁眉不展的女人们,士兵突然灵机一动,脱口而出说道。

“你们……可以打扮成修女嘛!我去过城里的教堂,那些修女的衣服又厚又黑,也挺暖和的。”

打开了想象力的阀门,他越说越兴奋,连头都昂扬了起来。

“这样你们在‘办事儿’的时候,我们也好替你们解释。譬如有人问起你们在干什么,我们就说……你们是修女,在为那些迷途的羔羊‘告解’!和那些披着羊皮的恶魔不一样!”

听到这个不可思议的主意,牢房里的所有女人都安静了下来。

她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错愕,逐渐变为荒诞,最后全都变成了“这也行?!”的形状。

琳娜更是大吃一惊,好久没有说出一句话。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愚笨、实则闷骚的男人,最后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妈的,还得是你们城堡里的人会玩。”

赞美雷厉风行的里希特爵士,她好像骂的太早了。

她仿佛已经看见,在那人来人往的旅行者营地里,修女们的告解事业会有多红火了。

……

在学邦高层因为一份被掉包的卷轴而闹得沸沸扬扬之时,始作俑者米洛斯早已如惊弓之鸟般逃去了边境线另一侧的鹰岩领。

他躲在一间从旅行者营地租来的、终日不见阳光的破旧帐篷里,心中既充满了对东窗事发的后怕,又夹杂着一丝侥幸的庆幸。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精挑细选选中的那个“倒霉蛋”,竟然会是帝国的亲王!他更无法理解,那位尊贵无比的先生,会无聊到亲自来参加一场在他看来如此低级的学徒考核!

不过——

现在再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暂时是安全的。

罗德王国和学邦素来不睦,就算法师大人再怎么愤怒,学邦的执法队也绝不敢轻易越过边境来抓捕他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况且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至于鹰岩领的领主,那个叫里希特的草包,更是一个只认贵族名号的蠢货,整个鹰岩领的人都知道。

米洛斯决定在这里潜伏下来。

一方面,他可以悄悄打探风声,看看事情究竟会发酵到哪一步。另一方面,他也需要等待自己的那位“学长”传来消息,再决定下一步是远走高飞,还是低调地返回学邦,这样总比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安全。

而且,他内心深处其实是想回去的。

那些大人物都很忙,不会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他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身上,用不了多久就会把他忘了。

直到今天米洛斯仍然认为,自己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魔法。

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贤者,是他一生的梦想,而金钱只是他实现梦想的工具,并不是他的追求。

在等待消息的无聊日子里,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他发现营地里那些本已被里希特爵士抓走的妓女们,最近又回来了。

而且,她们似乎有了某种“组织”,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她们不再披着那掩盖身上骚臭味儿的廉价羊皮大袄,而是换上了一身严严实实、甚至可以说有些保守的黑色修女服。

同样的,她们不再高声揽客,只是端庄地站在各自的帐篷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微笑。

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一批“修女”似乎比上一批要年轻漂亮许多,身上散发着干净的皂角味,而非劣质的香水。

米洛斯起初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直到他看到一个粗鲁的佣兵,在一位“修女”耳边低语了几句,便被温顺地领进帐篷。

再后来帐篷外挂上了一块“正在告解”的木牌,听到告解声的他瞬间就全明白了。

‘修女小姐,请接受我的忏悔吧。’

‘圣西斯会宽恕你的罪!’

悉悉索索的声音穿过门帘传来。

“妈的,天才……真是他妈的天才!”

米洛斯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并感谢了圣西斯和里希特爵士,他既觉得荒谬,又有一丝发自内心的佩服。

在等待学长消息的无聊日子里,那颗躁动的心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开始蠢蠢欲动。

他怀揣着足以买下一座小镇的巨款,却只能躲在破帐篷里担惊受怕,这种折磨几乎让他发疯。

为什么不忏悔一下呢?

米洛斯感觉耳边出现了魔鬼——哦不,修女的声音。

他再也忍耐不了,他必须去为自己的罪孽“告解”,哪怕一次也好。他为了魔法牺牲了太多,没有一天是为自己而活,更没有感受过快乐。

黄昏时分,他找到了一个看起来最顺眼的“修女”。

对方在听完他“忏悔”的请求后,脸上露出了圣洁的微笑,柔声说道:“圣光会宽恕每一个迷途的羔羊,请进吧,我的孩子。”

米洛斯吞咽着唾沫,颤抖地走进了帐篷,就像第一次进教堂时一样,不知道该将手放在哪里。

说来惭愧。

他看过的书能摆满十个书架,被他挤走的同僚更是不计其数,但唯独没见过这个。

直到修女端着募捐箱走来,他才慌乱地摸出兜里的硬币投了进去,并挤出一个局促的笑容。

当啷——

清脆的声音消融了他心中的局促和负罪感,而圣洁的熏香让他放松了绷紧的神经。

在修女温柔体贴的抚慰和专业的开导下,他更是暂时忘记了外界的一切危险和烦恼。

在这里,他不是一个前途未卜的逃犯,而是一个被神明宽恕的、无助的“孩子”。

“圣西斯在上……呜呜呜,请宽恕我……”米洛斯哭出了声来,真的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

修女抚摸着他的头发,柔声安慰着。

“祂会宽恕你,我的孩子。”

他感觉所有的罪都得到了赦免。

而这种感觉,让他彻底上了瘾……

……

鹰岩堡的书房内,壁炉的火焰摇晃,一如那燃烧在里希特爵士心头的怒火与决心。

就在不久之前,他才从自己的领主——一位王国的男爵那儿得知了一个惊天的消息!

大名鼎鼎的科林亲王,在前往学邦访问的时候心血来潮参加了学徒招募考试,结果卷子被底下的人冒名顶替了!

那个胆大包天的逃犯目前已经越过了边境,但很可能还没有跑远,仍然在北境公爵的土地上。

至于男爵为何会知道,当然是因为学邦找到了男爵的领主——尊贵的北境公爵大人。

男爵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给了自己的领主们,但显然这位老爷对那个逃犯没什么兴趣,只是对嘲笑学邦的魔法师有特别的感兴趣。

“一个防伪标签就解决的问题居然被他们搞得满城风雨,我看他们是学魔法把脑子学坏了!我就说,不该让那些罗德王国的农民琢磨那玩意儿。”

他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而且有大智慧,他的领地井井有条,人们道德高尚,品行优良,甚至连牛都会读《圣言书》,是断然不可能犯下这种低级错误的。

里希特跟着男爵一起哈哈大笑,但却默不作声把这事儿记心里了,一回来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在书房里踱起了步。

“机会!这是天赐良机!”

他激动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他认为这是圣西斯赐予他将功补过的绝佳机会!只要抓住了那个罪人,献给亲王殿下,之前所有的怠慢与过失都将一笔勾销!

亲王更是会因此记住里希特家族,甚至将他们的传说带回圣城去!

“来人!”他立刻命令管家召集城堡里所有的护卫,精神抖擞地下令道,“就算把鹰岩领给我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个敢于冒犯亲王殿下的无耻败类找出来!”

众人闻言都是一脸懵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把鹰岩领翻个底朝天……

这位老爷大概是忘记了,自己的领地上有多少流动人口,而那雪原又是何等的广袤。

更何况,哪个人会在犯了事儿之后留在原地啊?

不用问,那家伙肯定早就跑南边的漩涡海或者北海的港口躲着了,指不定这会儿都坐上去新大陆的船了。

然而,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意外的“功臣”出现了。

那个人叫卡宾,是城堡里的守卫,也是鹰岩领所有“修女”的爹。

他本来不想趟这浑水,赏金哪有告解来钱?然而万一老爷牛脾气又上来了,真把鹰岩领翻个底朝天,到时候掉脑袋的可就是他了。

为了自己的前途和收入,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这个逃犯就是不在鹰岩领,也必须在鹰岩领!

幸运的是,通过营地里的修女们,他还真就找到了一个疑似正主的家伙。

那是一个奇怪的魔法师。

他行事低调,但出手阔绰,而且不同于那些来考试的学徒,他是真正有本事的,还用圣光治好了一个修女的旧伤。

卡宾闻言欣喜若狂,一边威胁琳娜不要打草惊蛇,否则大家都得完蛋,接着便找到了城堡的管家,声称自己在旅行者营地有熟人,见过那个可疑的家伙。

里希特爵士大喜过望,当即嘉奖了卡宾,并指定他便是城堡守卫队的下一任长官!

言罢,里希特爵士掏出了落灰的铠甲,拿起了祖传之剑,誓要亲自带队去将那个“道德败坏的魔法师”捉拿归案!

卡宾被里希特爵士的决心吓了一跳,连忙苦口婆心劝说。不是怕人逃了,而是他可不想因为领主的大张旗鼓而让把他的鸡窝给砸了。

“大人,大人!万万不可啊!您神威盖世,但那法师是个狡猾的老鼠,大军压境怕是会把他吓跑。对付这种青铜级的魔法师,不必您亲自兴师动众,小人自有办法。”

“老爷,我也是这么建议的……既然卡宾有办法,您就让他试试如何?我相信,他总不至于让您丢脸。”管家也跟着劝说,倒不是因为他也收了钱,主要是他担心自家老爷真上了战场丢脸。

里希特一想也有道理,于是拍了拍那个士兵的肩膀,将这个“神圣的任务”全权交给了自己的手下去办。

如果这个年轻的士兵真有这本事,倒也值得他栽培一番。

卡宾领命之后不敢怠慢,骑上一匹快马就奔向了旅行者营地,身边一个人都没敢带。

当晚,一间“修女”的帐篷里,特制的安神熏香正袅袅升起。

米洛斯在忏悔的温柔乡中,早已卸下了一切防备,躺在温热的大腿上享受贤者时间的安宁。

这位修女已经是他的老熟人了。

他虽然没有将自己的经历和盘托出告诉她,但对她还是稍微有那么点儿信任的。

至少不用担心她会偷自己的钱。

“莉莉,我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肯定不会去当魔法师。我决定了,等这次回去,我就把我父母赎回来,然后去新大陆重新开始……”

“您累了,我可怜的孩子,别想那么多烦恼的事情,”那位“修女”柔声说服着,一边为他按摩着太阳穴,“躺下吧,把一切都交给我……”

闻着那带有安神效果的熏香,米洛斯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在一片晕乎乎的舒适感中,不知不觉便舒服地睡了过去。

而等他再醒来时,他惊恐的发现自己已经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两个带着漆黑面具的男人正狞笑地看着自己……

……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也许尊贵的亲王殿下早已忘了这件事情。

浑浑噩噩的米洛斯在一阵刺骨的寒风中醒来,上一秒他还在妈妈的怀里。

他先是闻到了空气中泥土和腐草的腥味,随即又感到膝盖下传来的腐木般的湿冷,以及脖子后面那令人不寒而栗的金属凉意。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跪在一座陌生的绞架之上,周围站满了陌生的人群。

他不只看到了自己,在他旁边还跪着面如死灰的管家,他依稀记得他叫扬科夫,他们在冒险者之家酒馆做的交易。

而在刑场的周围,寒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飘扬的不仅有里希特家族的徽章,还有北境公爵那黑底白狼的旗帜!

米洛斯的心一片绝望,瞬间沉入了谷底。

一位来自龙视城的法官坐在了宣判席上,在一众骑士的簇拥下,神情冷漠地宣判了他们的罪名:

“罪人马科·盖奇、米洛斯,盗窃帝国亲王之物,其罪当诛,罪无可赦!”

听到判决的那一刻,跪在一旁的扬科夫闭上了眼睛,苍老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泪水。

“我,马科·盖奇……承认所有的指控,只希望圣西斯能在我死去之时,宽恕我此生犯下的罪行。”

在出门之前,他告别了他的夫人和孩子们,告诉他们自己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躲着,因为他们的父亲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

不过他还是幸运的,至少盖奇家族会善待他的家人。

多里安老爷不是个仁慈的人,但在这件事情上却从未食言,而这也是他的仆人们甘愿赴死的原因。

至于他的年龄……反而不是问题,毕竟去学邦考试的本来就不只有年轻人,那边只要一个说法而已。

法官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刽子手手起刀落,一颗花白的人头滚落在地。

温热的鲜血溅到了米洛斯的脸上,他看到这一幕,吓得屁滚尿流。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疯狂地挣扎,眼中布满血丝,因嘴里塞着破布而发出“呜呜”的冤鸣,他尖叫着自己只是个小角色,背后还有主谋,他要见领主,他要见亲王殿下!他要把知道的东西全都说出去!

可惜——

一切都太晚了。

倘若早点儿喊出来,让亲王听见了,倒还是能活命的。

又或者干脆就别说,就此消失于人海,带着所有平不了的帐离开,下半辈子像老鼠一样活着。

龙视城的法官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喊,仿佛没看见一只蝼蚁的垂死挣扎,再次冷漠地挥了下手。

正义的审判从未如此之快——

又一颗滚烫的人头落地。

继仆人的父亲之后,这次是农奴的儿子。

围观的领民们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大快人心的欢呼。虽然不知道亲王叫什么名字,但领主大人还是请他们看了一场好戏。

据说这次被处决的人里有个魔法师!

这也太刺激了!

……

行刑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几名卫兵清理着刑场上的血迹。

来自龙视城的法官面无表情地撤走了临时法庭,等到一切都接近尾声的时候,与一位早已在角落等候多时的魔法学徒握了握手。

“感谢您的公正裁决,先生,”那学徒彬彬有礼地说道,“如此一来,我们那位爱东张西望、不务正业的亲王殿下,总算能得到个‘交代’了。”

赫克托教授回到学邦之后狠狠发了一通脾气,彻查到底的话已经喊出去了,总不能连个结果都没有。

现在,这案子总算是能结了。

“不客气,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法官也客气地回礼,“另外,布莱克伍德公爵大人让我代他向您的导师问好,他的小儿子很喜欢那位法师大人的礼物……小家伙正需要一个储物戒指来存放他总是弄丢的玩具。”

学徒笑了笑。

“我会转告我的导师。”

罗德王国和学邦的关系不好,但这不意味着布莱克伍德公爵就不能和学邦的魔法师做朋友了。

学邦的魔法师还总抱怨帝国管的太宽呢,但这妨碍赫克托教授腆着脸为帝国的亲王发脾气吗?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随后各自离开。

那个魔法学徒不是别人,正是米洛斯亲爱的“学长”。

他看着被清理的血迹,在心中为自己那个愚蠢的学弟,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哀悼。

“可怜的孩子,”他脸上微笑,心中却冷笑着,“仁慈的导师都故意放你跑了,你就带着那三百枚金币从此消失在人海不好吗?非要留在这种地方,难道还指望能回来不成?”

那小子挺聪明的,办事儿很利索,要不然也不会选择他来办事儿。只是这聪明的人有时候也不大清醒,活在了成为贤者的梦里。

现在好了,三百金币没了,还把价值百万金币的罪名给结结实实地背了,连脑袋都搬了家。

他轻轻摇了摇头,只替这小子的父母感到可惜,随后便拉上了斗篷的兜帽,转身消失在了人海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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