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第193章 初奏

第193章 初奏

天色微朦,天宝年间常年无朝会,清晨的鸟鸣与微风使一切都显得悠闲美好。

陈希烈已在庭院中打了一套五禽戏,待出了微微的细汗,他坐在堂上,任由婢子们梳头并按揉额头的穴位,明目袪风、防止头痛、耳鸣。

正是因如此长年悉心保养,他虽年过五旬,却不见有太多白发。

“相公今日到哪个衙门坐堂?”妻子卫氏问道,准备安排马夫了。

陈希烈闭着眼想了想,叹息道:“去秘书省吧。”

“这倒是奇了,往常一个月也去不了一次,这两日怎连日去?”

“来了一位弼马温,老夫得看牢了,莫再闹出事端来。”

“弼马温是何物?”

“阿翁,我知道!”在堂中玩耍的小孙子高声喊道:“孙悟空不当弼马温,要当齐天大圣,大闹天宫!”

陈希烈笑骂道:“小顽童,偷看老夫的书?”

“才没有,孙儿听阿姐说的故事,阿姐还说要嫁给状元郎。”

“去去,拴不住的猴,没甚好嫁的。”

陈希烈打发了孙子,不紧不慢地拾掇好,起身上衙,卫氏追在后面唏嘘道:“哎呀,往日岂有这般忙碌?相公莫太过辛劳了。”

到了秘书省时刚刚辰时,杂役、工匠、楷书手们卯时已至,正在有条不紊地做事。绕到后面的官廨,官员们还在陆陆续续地过来。

中堂上,晁衡与几个遣唐使又在拼命地抄书,蒋将明则姗姗来迟,后庭有十余棵果树,开着花还未结果,萧颖士坐在树下,一边煮茶一边闭目思忖着文章。

“陈监。”官员们纷纷行礼。

“不必多礼。”陈希烈笑道,“拿卷书来看,待薛白到了再唤老夫。”

“回陈监,薛校书已到了,刚才正在缝书院。”

“这般早?”

陈希烈好奇薛白跑到那种下吏待的地方做什么,于是亲自过去。

到了缝书院一看,只见薛白正在与几个工匠、楷书手说话,其中一个楷书手很兴奋的样子,正滔滔不绝。

“若是照状元郎所说的做,该多给一些月俸吧?”

“尹十二叔这是实在话。”薛白道:“我首先就得将这要求与陈监提。”

隔得远远地,陈希烈一听便停下了脚步,让随从去将薛白招过来。

“状元郎来得早啊,你这年纪,对成家之事也该有这份热忱。”

“劳陈监挂怀,已经在安排了。”薛白道。

“是吗?”陈希烈颇为讶异,抚须笑道:“可得能配得上你这等一时俊杰,方不教老夫失望啊。”

“配得上,其实是我高攀了。”

“好好好,年轻人就该多听老人相劝。”陈希烈叹道,“你啊,入了秘书省,该消停些时日。风声一过,许多事便过去了,所谓‘不有所忍,不可以尽天下之利’。来,老夫为伱带路。”

这“带路”二字,既是带了薛白正式视事的路,也是他打算带带薛白在官场上的路。

薛白也很识趣,此时没有提出给工匠、楷书手加月俸之事。

今日直接去到了书阁。

书阁位于整个秘书省的正中央,就在中庭大堂的后面,隔着一片果林。

“此间便为秘书省书阁,分‘经史子集’四部,十二间藏书房,每间有十六排架子,如今已有八万一千七百八十九卷书籍。”

薛白听着陈希烈的侃侃而谈,目光看去,只见正门贴着一张孔夫子的画像,当即有小吏上前,对着孔夫子行了一礼,缓缓打开了书架的大门。

有细小的尘埃在晨光中浮动,同时,书香味扑面而来。

一个个卷装书籍正安静地躺在架子上,不发一言,却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漫长时光里的先人智慧。

陈希烈不急着进去,等灰尘稍散一散,站在那又开始自述功绩了。

“今老夫以左相之尊领衔秘书省,使兰台重振声望。但你可知在老夫之前,何人使秘书省起死回生?”

“贺监?”

“更早之前呢?”

“不知。”

陈希烈抬手,指了指西边的院子,道:“那边是学士院。开元五年,图书使马怀素上书,整编书籍目录,使国子博士韦知章、王惬、殷践猷、韦述、余钦、毋煚等名儒二十余人校检。”

这些名儒里面,薛白只认识韦述。

陈希烈道:“马怀素领衔编目,草编成二百卷《群书四部录》,可惜,未及完成,马怀素便病卒了。后由元行冲接手完成,可惜目录与书籍已并不相符,毋煚曾言‘常有遗恨,窃思追雪’。”

薛白目光看去,只见西院里空空荡荡,并没有几个名儒在编书,他不由问道:“陈监为何不继续此事?”

陈希烈淡淡摆了摆手,不欲回答少年人这种天真的问题,背过双手,带着薛白走进书库。

“凡四部之书,必立三本,正本、副本、贮本。正本供圣人御览;副本用于赏赐,供诸司及官员借阅;贮本不必多言,即存本……”

大概介绍了一遍,陈希烈随手拿了两卷书籍,递在薛白手里,两卷都是《黄庭经》。

“你看,哪个是正本,哪个是副本?”

薛白一直很认真地看着他的动作,道:“正本、副本都是以紫木为轴,正本书缝盖有小印,副本夹有书签?贮本以白木为轴?”

“不错。”陈希烈抚须不已,抬头看向架子,此时才发现副本缺了不少了。

薛白也留意到了,问道:“校书郎要做的可是抄写这些缺本?”

“不必,自有楷书手抄写。”

“那敢问我该做何事?”

陈希烈打了个哈欠,好一会才喃喃道:“找科斗吧。”

此时两人已逛了两刻,回到了西院的学士堂,陈希烈指了指薛白手上的两卷《黄庭经》,道:“你校阅此经即可。”

“不知何时需要完成?”

“何时?”陈希烈似乎困了,也少答话,只随口道:“不急,不急。”

说着,他又打了一个哈欠,转回自己的官廨去歇息了。

薛白在书案后坐下,将两卷《黄庭经》摊开,扫了一眼,不由惊讶。倒不是因为内容,内容无非是修身养性,而是因这两卷经书上的字迹实在太过了得。

刘太真正捧着一卷书在看,其实偷偷观察着薛白的反应,此时便笑了一笑。

原来这《黄庭经》的正本是褚遂良仿的王羲之的小楷。

再看副本,虽是秘书省的楷书手抄的,却有几个字是十二年前的校书郎颜真卿划掉重写的,这就是“找科斗”,也就是找到错别字校正。

“为何这副本还未赐出去?”

“因为还有集贤院,秘书省位于皇城,圣人阅书不便。遂于大明宫立集贤院,分担藏书之责。”

“原来如此。”

薛白还是把手里的两卷书籍对照着校对了一遍,而西院诸官员们或泡茶,或阅书,或作画,或下棋,或抄书,个个都好生自在。

~~

陈希烈在秘书省的官廨中也备着一副软榻,睡了半个多时辰起来,精神愈足。

重新整理了衣冠,他招过小吏吩咐道:“今日便早些会食,老夫还得到政事堂批阅了奏章再回府。”

“喏,这便安排会食。”

另有随从扶着陈希烈起来,道:“相公这两日还得盯着一个九品官,真是辛苦。”

“莫惹事便好啊,他既到了这清闲衙门,也该安生一段时日。”

想着今日会食之后秘书省也就散衙了,陈希烈一路到了中堂,只见薛白正在与一众官员们谈话。

蒋将明、萧颖士等人都是抚须沉思,反而是晁衡,一副很兴奋的模样,当然,他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这样。

陈希烈上前,朗笑道:“在聊何事啊?会食吧。”

“陈监,状元郎说,想给圣人上书,增加秘书省司职,重振兰台声望!”

“不急。”

陈希烈还未反应过来,一封纸稿已递到了他的手里。

薛白站到他面前,道:“我有几个想法,陈监请看如何。一则,秘书省可在《群书四部录》的基础上,编纂一部集大成的类书,凡经史子集百家之书,天文、地理、医学、技艺之言,皆纂于一书;二则,秘书省的书籍副本与其供诸司及官人借阅,不如开放于国子监生徒及诸州举子,乃至天下好学之士,方物尽其用;三则,我曾向圣人献上‘活字印刷术’,旁处或许无用,秘书省却可有一套刊印模版,除刊印古籍之外,更可刊印圣人诏谕于下人,弘我大唐文章之盛……”

陈希烈虽还不怎么听得明白,却已敏锐地察觉到这三件事每一件都不可以。

他涵养还是有的,心中虽否定,脸上犹泛着和蔼的笑意,道:“待老夫仔细看过,过几日再谈,先会食。”

薛白深谙这些门道,不肯给他推诿的机会,道:“我们已谈论了一会,皆认为可行,不如请陈监上书圣人如何?”

“不可啊。”陈希烈只好道:“三者皆非小事,先说这编书,二十余宿儒检校多年,尚且连书目都没能编好,编修一本大成的类书又得要有多少人?花费多少年光景?不可不可。”

薛白也不知是天真还是无知,应道:“既是大唐盛世,岂有做不成的?若是学者不足,可广征天下学者。我们方才皆认为,国子监祭酒、集贤殿大学士韦公可担主持此事之重任。”

陈希烈摇头不已,根本就不听这些,继续道:“至于开放秘书省供普通学子取阅书籍更不可能,到时损坏了秘府藏书又如何?不可取,断不可取。”

“只拿出副本即可,同时多招募吏员管理,左相欲重振兰台声望,岂不该有更多学者、官吏吗?既然这些东瀛学子可抄录图书,反而大唐学子不能借阅不成?否则,若百千年之后,此间书籍腐朽而无人问津,还需到东瀛去找他们抄录的书籍不成?”

“胡言了,胡言了,招募学者、官吏?何来如此多钱财供你挥霍?”

薛白道:“文章传世,纸是死的,人是活的,先人未有纸笔之前,口口相传,使传承不丢。今我等有笔墨纸砚,有印刷术,有这盛世底蕴,为何将八万卷图书束之高阁?为何使饱学之士无一展所长之地?奈何挥霍钱财如泥沙也不肯拿出小小一部分来继往圣之绝学?”

蒋将明、萧颖士等人本在沉思,此时终于有所动容,缓步而出,站在了薛白身旁,虽未语,却已表明了支持此事的态度。

陈希烈虽不了解那“活字印刷术”是何物,却知一定也是纸上谈兵、华而不实之物,连连摇头,也不再各个反驳,开始敲打起薛白来。

“少年人做事难免好高骛远,你初入仕途,万不可沾染这夸夸其谈之风,该脚踏实地好好校书才是。”

薛白刚入仕,有的是闲工夫,遂打算春风化雨地感化这陈希烈,道:“我不才,以为这三桩事,皆可以文辞修饰大唐盛世,彰圣人千古之功业,左相还是上书圣人,一切听凭圣裁为妥。”

“是呀!陈监。”

一个矮个老者窜上前,又是晁衡。

晁衡说话时上下点头,手舞足蹈,语气抑扬顿挫道:“若是圣人能答应,一场盛事啊这是!我等有幸参与到如此盛事当中,不枉此生!”

“不可理喻。”陈希烈哼了一声,摆手道:“此事断不可能,莫再多提了,会食。”

众人当即失望,纷纷哀叹。

薛白只是笑笑,老老实实地会食。

陈希烈见这竖子胸有成竹的模样,反而觉得不安,会食之后再次将其私下招到庑房中叮嘱。

“莫要再惹祸上身了,可知你大闹礼部一事余波尚且未了,如何还敢搅动事非?”

“左相何必如临大敌?不过是上书提些事关清水衙门的小建议。”

陈希烈因这轻描淡写的态度被噎了一下,气得差点甩了袖子,只觉涵养渐渐不够用了。

再瞥了薛白两眼,他愈觉焦虑,不得不提醒道:“今时不同往日,你若敢绕过本相,直接向圣人上书,可就犯官场大忌了。”

薛白平静地点了点头,正要答话。

陈希烈又道:“你若让国舅上书,他便是越权。”

堂堂左相之尊,却是连敲打警告都显得绵软无力。

“国舅插手秘书省之庶务是越权,然而国舅若领衔秘书省,再提此事,便不是越权了。”

一句话入耳,陈希烈眼皮一跳,纵使再有涵养也终于失态了,狠狠地威胁了一句。

“你等当右相还能容忍此事不成?!”

薛白见他急了,不再逼迫,放缓了语速,道:“其实圣人若能批允,三者皆左相之政绩,到时兰台声望大振,天下学子视左相为恩师,更兼引导市井舆情,为天子之喉舌。这般功劳,左相若不肯要,如何拦得住旁人伸手来拿?”

“休得花言巧语。”陈希烈正色叱道:“老夫不是这等贪恋权柄之人。”

他背过身去,看着窗外的青天白云,老目中却泛起沉思之色。

薛白语气诚恳,分析道:“此三者放在过往确是难实现,但随着廉价易得的竹纸出现,早晚会对书籍、学术产生影响,变化是必然的。左相是选择静观其变,等待旁人抢先一步,还是主动迎合圣意,展现身为臣子的忠心,身为宰执对天下士民的担当?”

“你莫再劝了。”

陈希烈一不小心,揪下了两根胡子来。

之前他不停给薛白灌各种道理时都是云淡风轻,在这一刻反而乱了心境。

仔细一想,依圣人好大喜功的性情,若上书,必能让圣人满意。问题在于,右相与世人如何看待此事?

依薛白最后说的道理,右相那边其实是可以透个底的。

“不可急躁,待本相再考虑考虑,谋定而后动。”

“我虽不急。”薛白道:“但左相也知,如杨钊、元载等人,都是官场上的鬣狗,见到肉就会扑了上去咬。”

陈希烈是何感想不提,决定权不在他手中,终究是不能够答应下来,只好正色道:“都说了,让你莫轻举妄动,本相自有主张。”

~~

陈希烈清晨出门时还是镇定洒脱,是日回到宅中却是满怀心事,揪须沉思不已。

“阿翁怎不高兴?可是弼马温没降住,要大闹天宫了?”

“这哪是弼马温啊。”陈希烈喃喃道:“反是要逼着老夫去西天取经了。”

既这般说,他心里已有些隐隐倾向于向圣人上书,将这圣眷先抢下来。

一夜无眠。

陈希烈素来注重养生,已多年未曾如此辗转反侧。

想了一整夜,他终是不敢瞒着李林甫独自吞下这功劳,次日一早起来便匆匆要赶往右相府。同时因不放心薛白,还派了个随从到秘书省盯着。

果然,李林甫一看薛白的奏稿,当即脸色一沉。

“一天都不肯安生!”

“是,他本该是下个月再到秘书省,官服都没制就闹出了此事。”陈希烈抚额不已。

李林甫目露不悦之色,轻轻弹了手中的文稿,话锋一转却是喃喃道:“顺承圣意啊,你我既不能反对,倒不如顺水推舟。”

陈希烈小心提醒道:“只恐有人不满。”

“当不至于,你真以为这竖子是愣头青?他分寸把握得极好,每次都见好就收。”李林甫缓缓道:“这些举措虽终将惠及贫寒学子,首先受惠的却是世家旁支子弟。”

“如此我就上表了?”

陈希烈目光看去,只见李林甫还在沉思。

虽说可以顺水推舟,李林甫却得首先考虑好如何使整件事由自己掌控,而不是把持在杨党手中。

恰此时,苍璧匆匆而来,禀道:“阿郎,左相身边人赶来求见。”

“何事?”

“说是,薛白昨日下衙之后,去见了一人……”

“谁?!”

“高宗皇帝之孙、许王之子,卫尉卿、秘书监,李瓘李公。”

“秘书监?!”

陈希烈倏地站起。

他才想起自己只是秘书少监、秘书省图书使。至于秘书监是由宗室勋贵虚领,可不论如何,李瓘才是秘书监。

“你们如何知道的?”

“因李监今日到了秘书省视事,故而得知。”

听得此事,李林甫脸色一沉,显得更不高兴了。

陈希烈则慌了神,局促不安道:“右相,那竖子太狡猾了!可……我等总不宜让李瓘上书,抢了这功劳啊!”

已没有时间给李林甫考虑如何操控此事了。

他遂冷着脸一挥手,将陈希烈这个无能的废物挥退,并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废物,一个堪用的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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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96.第194章 官袍

第194章 官袍

唐高宗李治的第四子乃萧淑妃所生,是许王李素节,四十三岁就坐罪缢杀了。李素节有十三个儿子被杀了九个,剩下的四人中,第十一子李瓘袭封许王。

李瓘袭爵之后犹不满足,帮忙让兄弟过继给高宗皇帝其它的子系,抢叔伯家幼子的爵位,因此,他一度为中宗皇帝所贬。

天道循环,如今李瓘垂垂老矣,大限不远,两个儿子却还年幼,圣人有意从他侄子中选一人来继承他的爵位。

这等情况下,昨日,秘书丞蒋将明带着一个校书郎拜访,给他出了个能彰显圣人文治之功的主意,他当即欣喜若狂,答应上书。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这个秘书监是虚领,还得要与秘书少监陈希烈知会一声,共同署名才好。

故而今日李瓘不顾老迈之躯,亲自到了未曾来过的秘书省衙门,先是好言安抚了各个下属,并遣人去请陈希烈前来议事。

在等待之时,他也说不了别的,说的又是武后对待李氏宗室的残暴故事。

“老夫九个兄弟遇害,三伯泽王的七个儿子流放显州,一个都没能幸免啊,谁知泽王还有一个儿子存活下来了……”

秘书省众官员都不爱听这些陈年旧事,耐着性子听到会食之时。

终于,李瓘的随从匆匆赶回,却是禀报道:“李监,不好了!”

“何事惊慌?”李瓘见过武周朝的大场面,犹镇定自若。

“左相……左相出了右相府,当即往宫城抢先上书了!”

“他敢?!”李瓘拿着拐杖怒敲地砖,站起身来,掷地有声道:“放心,老夫必到御前促成大事!”

“好!”

这种结果却是薛白未曾预料到的,依他原本的计划,只是以李瓘吓唬陈希烈,让两人一同在奏书上署名。

如今看来,陈希烈比想象中更加立功心切,一点面子都不留给李瓘。

没关系,让这些鬣狗去争吧。

“许王走了,事成!”

随着李瓘的背影远去,晁衡当即激动地怪叫起来。

“不愧是状元郎!真是太有办法了啊!”

薛白没有忘记对工匠、楷书手们的承诺,第一件事便是赶到缝书院,道:“诸君安心,圣人宽厚恢宏,诸君以文辞美事为圣人彰煌煌功业,必有重赏。”

“涨月俸?”

“涨。”

“来更多人听我们指派?”

“当然。”

“哎,状元郎莫听他瞎说……我等誓重振兰台,使书香传世!”

“对对,重振兰台,书香传世!”

薛白笑了笑,心知逼着官长们上书还只是第一步。

他转身出了秘书省,往将作监而去。

~~

将作监位于皇城最西北,是皇城所有衙署中占地属一属二大的。

一个个院落当中,工匠们正在忙碌地造着不同的器物。在这个开放的大唐,他们的技艺得以充分地发挥。

“见过国舅。”

“李少监可在?”

“国舅这边请。”

杨銛身披紫袍,身后领着一众官员,威风凛凛地穿过仪门,步入中堂中厅,毫不客气地在居中的主位上坐下,自有一番为相者的气势。

不一会儿,将作少监李岫匆匆赶来,有个不易察觉的皱眉动作,行礼道:“见过国舅,不知国舅前来,有何贵干?”

杨銛还未开口,忍不住仰头笑了笑。

“老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右相各司其职,奏折庶务交由右相,老夫才干平平,只能做些粗笨之事。造纸、刊书,如此而已。”

“国舅太谦逊了。”

“说到刊书,此前老夫与今科状元献上‘活字印刷术’,圣人命将作监雕版,可有成效啊?”

“回国舅,工匠以木雕、泥坯试过,木雕易变形难以排版,泥坯则易碎,此法并不实用。”

“实用于否,看在何处。”杨銛道,“若在秘书省有一套铜版活字,便能有大用处啊。”

李岫稍稍一愣,试探道:“不知国舅此言何意?”

杨銛笑而不语,站在他身后的元载遂准备说话,却被他摆手止住了。

稍等了一会,有小吏过来禀道:“李监,秘书省校书郎薛白求见。”

李岫笑着,摇头道:“国舅与薛白跑来逼迫我,倒不如问问我阿爷答不答应?”

“你听了状元郎如何说不迟。”

“也好。”

李岫看向堂外,见薛白还没有换上官袍,由此便可见其做事到底有多雷厉风行。

两人不久前还因私事有过争执,此时见面却只谈公事。

“十郎请看,这是秘书省的上书,很快将有三个举措。”

“你们好大胆,不问我阿爷……”

“秘书少监是左相,十郎认为他会瞒着右相吗?”

李岫稍稍皱眉,目光看向那些举措,明白了薛白的意思。

顺圣意而为,李林甫不会反对,那么只要当他是默认此事的,大家直接办事情,反而会轻松很多。

“左相已上书了?”

“是,许王也同时入宫了。”

李岫皱眉道:“你们希望我如何?”

“配合,分润好处。”薛白道:“这些举措,最先收益的是右相、左相、国舅,之后是天下的名儒,国子监的子弟,十郎该看得出来,它对各方皆有利。伱若鼎力支持,一则得圣人欢心,二则传美名于诸学者,三则可挽回相府声誉……十郎试想,秘书省是天下最不缺识字工匠之处,若能有一套铜版活字刊行邸报,世人对右相是毁是誉?”

说到这第三点,李岫眉头一动。

他知道薛白在做什么,但这些举措确是最先对他有利的。

“你们要将作监配合铸铜版活字?”

“不止,更多的工匠、更多的竹纸、更多的笔墨……还有更多的钱财,不是将作监能拿出的小钱,而是该由右相亲自划拨给秘书省,以礼聘上千名儒,雇佣上百吏员,激励工匠、楷书手,并使邸报发行的钱粮用度。”

“你们痴心妄想!”

李岫倏地站起,道:“这花费,抵得上再设一个将作监了!我阿爷怎可能把如此多的钱粮拨给你们?”

薛白道:“圣人若答应修巨编,多少是愿意裁减些宫中用度,我也愿将宣阳坊的宅院捐出来。”

“你……”

李岫不知说什么才好,道:“你捐不捐,与我何干?”

“简单,请十郎说服右相即可。”

“我说服阿爷?你们不如直接说服阿爷,让将作监配合便是。”

薛白如没听到一般,道:“利弊已述清楚,请十郎考虑。”

说罢,他看向杨銛。

杨銛朗笑一声,站起身来,径直而去。

若问他在此事中有何功劳?其实,在中书省改了注拟之后,杨銛就已经对圣人说了他的谏言,称之所以把薛白送到秘书省任校书郎他是有所考虑的。

——“臣近来普及竹纸,不由想到圣人治理出如此盛世,当编纂一部大成的类书……”

没有正式上奏,杨銛也就不算越权了,但在圣人心里,这功劳依旧记在他头上;而此事竟是薛白出的主意,自有办法给他带来更多的人才与声望。

事实上,在陈希烈上书之前,杨党就已经笃定了圣人的心意。

……

李岫不是薛白几句话就能说服的,犹坐在那里,心道:“杨党未免太狂了些,圣人都还未必批允,便敢来以势压人。”

然而,没坐多久,有家仆匆匆来报。

“十郎,阿郎让你立刻回府。”

回到平康坊右相府已是傍晚,李林甫却没有马上见他。

他问苍璧发生了何事,得到的答案是李林甫正在与陈希烈谈话,而陈希烈刚从宫中出来。

显然,圣人好大喜功,该是已批阅了陈希烈的奏折。

李岫不由在想,该如何说动阿爷顺势而为,总不能说“薛白算计了世人之利,事不可阻”。

思来想去,是夜,待李岫见到李林甫,开口道:“阿爷,孩儿有个主意,与其拦着使圣人不悦,不如孩儿出手抢他们的功劳……”

~~

“门下,圣王之治天下,修礼乐而明教化,阐至理而宣人文。朕膺受天命,嗣承皇业,尚惟有民安物阜之盛世,必有一统之巨作,齐政治而同风俗,序百王之传,总历代之典。今命秘书省集文学之臣,纂四部之书,及购募天下遗籍,至于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之言,旁搜博采,贯通古今,备辑为一书,毋厌浩繁……天宝七载,三月二十四日。”

秘书省,李瓘迈步上前,领了圣旨,之后却是又递到了陈希烈的手中。

“老夫只求圣人满意,今垂垂老矣之躯,担不起太多繁重事务,一切还得拜托左相。”

“定不负李监重托。”

陈希烈也意识到在御前抢功时太不给李瓘面子了,毕竟是多年没有掌权的机会,难免一时激动。此时连忙笑脸相迎,保持着一团和气。

从今日起,秘书省将迎来新的变化……

而就在两座主官还在虚情假意,惺惺作态之时,西院之中,萧颖士已将一份名单递在薛白手中。

“状元郎看看,这些便是老夫举荐的学者。”

薛白接过看了,名单非常长,他认识的只有其中的九牛一毛,如韦述、苏明源、李华、王维等人,再往下看还看到了几个虽不认识却久闻其名的人物,如王昌龄、储光羲。

“王大兄昌龄如今还在江宁吧?”

“是啊,可否召回长安?”

薛白道:“我请左相试试,若不成,再请国舅试试。”

萧颖士信得过他做事,不由莞尔,道:“你今日这一举措,让我得以趁机帮一帮很多落魄的朋友啊。”

薛白不由也笑了起来,道:“秘书郎既占了此事的大好处,可得用心做事才行,莫再如往日那般清闲了。”

萧颖士避而不答,指着名单感慨道:“待这些人来了,又可举荐更多的学者,到时天下文豪聚集,是何等盛况啊。”

“怎没有李白?”

“我与李白不熟,却不知李白的狂放性子耐不耐得住这秘书省的规矩?”

薛白亦不知李白适合与否,此事倒也不急,他先提笔加上自己要的人选,首先便写下“李泌”二字……

这日之后,秘书省迅速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具体事务虽还未展开,一个个官员已被调了过来,

首先来的是韦述。

韦述年轻时曾经随马怀素编《群书四部录》,如今他重回秘书省,当年那些一同编书目的好友殷践猷、余钦、毋煚等人都已经不在了,怎么不教他感慨。

在西院洒了一把老泪,韦述很快就收了情绪,指着南边的两个厅堂,向薛白道:“那年,御史台犹欺我们无权势,占了我们的厅堂,当时西台中丞便是裴宽老儿。”

薛白道:“韦公可知?如今我们秘书省的地方,马上也要不够用了。”

韦述一愣,大笑道:“既如此,那只好请御史台‘帮衬帮衬同僚’了。”

叙过闲话,心思便转回了正事上来,要修一部大成的类书,并不是把《群书四部录》这目录下的所有书籍一股脑地编进去就行,而是要在此基础上整理、修改,是极繁浩之事。

薛白本预计要有上千名学者,韦述却摆手道:“至少需有学士两千人,老夫旁的不担心,只担心户部啊。”

“韦公放心,此事终归也有右相的功劳,他不会卡扣。”

“说到此事,你在其中又有多少功劳?”

薛白道:“我刚任九品官,官袍尚未披上,只要事情办妥之后能有一点点功劳即可。”

以他的官职、资历,编书这么大的事确实也不是主持者,实际确实是由几个宰相、大儒负责。

但没关系,他只要一点功劳就可以迁官,更重要的是能稍稍挽回一些大唐人才从中枢外流的情况,为他积蓄力量争取时间。

韦述一辈子著书修史,对此心里十分有底,笑道:“难为你真当了官反倒如此克制。先带老夫去看看会食,秘书省的会食我也是闻名已久了,往后可得安排两餐。”

“韦公连马都上不去了,吃食上还是克制些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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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秘书省会食之后,薛白是踩着最后一声暮鼓回到升平坊杜宅。

这几日住在此处,是为了到敦化坊拿官袍方便,毕竟要缝制衣服,总免不了偶尔要量量尺码。

“薛郎回来了。”全福特意在侧门迎了他,用的甚至是“回来”这样的词。

杜五郎正安排人在前院布置红绸,一见薛白便道:“我阿爷在吏部,每日哺时不到就回来了,你怎日日到暮鼓响。”

“因为天色暗下之后,就不好在秘书省做事了,否则容易起火。”

“这还是活人该说的话吗?”

薛白笑了笑,道:“你只当秘书省比吏部还忙吧。”

他也不急着去睡,站在那看杜五郎准备婚礼。

“看看看,你羡慕吗?”

“不至于。”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的浅青色官袍若还没缝制好,只怕我得换深青色的了。”薛白是实实在在有这样的担忧。

“就不该问你。”杜五郎无奈地吁了一口气,“那你得过去与你师娘说一声,秋冬的衣袍就先不要缝了,免得你升官或长高了。”

“有道理,明早便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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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在敦化坊颜宅,薛白终于穿上了他的官袍。

他配上鍮石带,整理好袖子,走出庑房,到了大堂上,当即便响起了一片赞誉声。

“真俊。”

颜家的几位长辈老婶都很喜欢薛白,纷纷赞叹。

“又是状元郎,又是校书郎,还是如此年轻英俊,真不知谁家的女儿有幸嫁你。”

薛白道:“我自幼失怙,老师便是亲长,婚事当由老师作主。”

“这孩子。”韦芸听得连连点头。

这一片祥和之中,薛白倒也看了颜嫣一眼,只见颜嫣恰好转过头来,却是颇不爽地撇了撇嘴。

待告辞出来,薛白低头看了看官袍上细密的针脚,便意识到这不是颜嫣能有的针线水平……那许是自己有所误会了吧。

他难得有这般迷惑的时候,遂摇头挥散这些情绪,心道还是认真谋前途是正经。

一直到了秘书省,掏牌符的时候,薛白才忽然发现衣襟内绣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他走到无人处仔细一看,那图案很丑,针脚乱得一塌糊涂。

看了好久他才看出来,这绣的大概是一只猴子……于是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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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一直忙到傍晚归家后,薛白无意中在铜镜中看了自己一眼,忽惊讶于自己脸上还带着笑意。

而且竟然是少年人那种傻乎乎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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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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