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狂风一摧朽木折

姜望一手提着封鸣,脚踏青云而走。

他一边急速行进,一边随手轰出爆鸣焰雀,在顺安府的高空制造剧烈声响,以此吸引雍国强者注意。

对于还留在青云亭山门的那些修士……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姜望与他们并无什么感情,撇开于松海这个身份,也没有什么牵扯。冒险救人并无其它,只四个字而已——于心不忍。

那几个人魔围攻青云亭,分明是看准威宁候焦武去了前线的空当。但无论如何,也不敢大张旗鼓。

那鬼雾之阵就是为了隐藏动静。

姜望先破鬼雾之阵,给青云亭修士制造逃跑机会,再喧哗高空,引来雍国强者赶赴青云亭。那四个人魔如果不想死在雍国,就只会赶紧逃离。

从理论上来说,青云亭那些修士至少能活下来一半。

而再多的事情……他也不可能做得到了。

毕竟对于雍国强者来说,他也不是什么可信人物。再于高空嚣张,说不得就要被谁“除恶务尽”了。

他一刻不停,接连轰出几记爆鸣焰雀后,就立即掉头西向,低调飞行一阵,落下高空,潜进一处荒野中。

把封鸣随手扔在草地里。

散去仙术,感受着善福青云在云顶仙宫之下的飘转。

他不由得想到,青云亭一直在不停地汇聚善福青云,近古时代云顶仙宫的修士们,修习平步青云这门仙术的术介,应是都从此来。

也就是说,青云亭保证了平步青云这门仙术的延续。

若有朝一日,云顶仙宫下的云气,全部被善福青云替代。那么这善福青云,是否也能托举云顶仙宫飞行?

云顶仙宫全盛之时,是何等庞然大物。纵能行进,也必然艰难缓慢。若能有巨量的善福青云依托,动辄千里,磅礴大势,那才真叫有横压时代的风姿。

平步青云这门仙术,能够让内府境的姜望在四大人魔的围堵下成功脱身。绝对是他目前为止掌握的最强遁法,比起之前的甲等下品道术焰流星,强出不知多少。

当然,仙术有其自有体系,不能简单的拿来与道术做比较。

九大仙宫在近古时代横压一时,但到了现世,那庞大的仙术体系,却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东西传下来。直到这次寻回失落建筑青云亭,掌握平步青云,姜望才得以窥见只鳞片爪。

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抹去了关于仙宫的一切。

九大仙宫为何覆灭,被谁覆灭,仙术体系又是怎么消失的……

历史的迷雾涌动在时光里。

姜望不由得又想起寄神碑上消失的那两个血字——道贼。

道之贼也。

什么样的东西,才能够担得起这样的名头?

这让人惊惧,让人不安。

叶凌霄所说的福祸未必,是否也与此有关呢?

暂且放下对于仙宫的思考,姜望低头看了一眼封鸣。

其人身上的禁锢早已被解开,但却仍然一动不动,目光呆滞,也不说话。像是被吓傻了。

“没死就吱声。”姜望看着他说。

封鸣的眼睛仍滞了一阵,才终于有了点神采,似是活了过来。

“青云亭没了吗?”他问。

“你可以这么理解。”姜望说。

他的声音很冷淡,并不是因为他现在不需要以于松海的身份捧着封鸣了。而是因为,现如今的封鸣,没有资格再活在谎言中,他必须要面对现实。

封鸣艰难地挪动眼睛,看向姜望,目带希冀:“我爹……逃了吗?”

“你没敢看的那个时候,他的尸体就被煮化了。”姜望说。

这话如此冷酷。

无视了他的乞求,拒绝了他的幻想。

将他从自我安慰、寻找救命稻草的艰难处境中,一把拽进血淋淋的现实。

封鸣嘴巴用力地张了一下,大概是想要大哭。

但哭不出声来。

他想要流泪,但很奇怪的竟也没有眼泪。

那个时候他被扔在空地上,无助地看着那肥胖人魔来来回回。

他知道那个人魔是在将一具一具尸体扔进大鼎去煮,他死死盯着夜空,没敢看一眼。

他父亲的尸体,就是那个时候被煮化的……

在青云亭遇袭的第一时间,父亲就判断出形势危急,把秘库钥匙交给他,让他躲好,自己却出去应对危机。

当他轻松地被抓去那个像聚集牲口一样聚集修士的空地上时,他就应该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没了。

可他不敢面对。

“我冒险把你救出来,不是为了看你表演难过的。”姜望又冷冰冰地说。

封鸣有些茫然地看了姜望一眼。

“站起来!”姜望喝道。

封鸣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手撑在地上,终于爬了起来。

他可怜兮兮地看着姜望,像一个娇弱无力的小动物。

往日里的阴鸷、骄傲、欢乐,全都不见了。

“松……松海。”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像是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孩子,在测试触碰他的安全环境。

或许像池陆说的那样,失去了他爹封越的庇护,他就是一个无能的废物。

可他分明一度察觉了姜望的目的,猜测到姜望想要寻找什么。他其实……并不愚蠢,反而很聪明。

他只是太脆弱了。

被保护得太好,经历得太少。

狂风一摧,劲松立,朽木折。

姜望没有理会这声叫喊,只说道:“你求我救你,所以我救了你。我希望你想一想,你当时为什么要活下来。”

“我……”封鸣抿了抿唇,或许是找不到答案吧,他最后说:“我很感谢你。”

“如果你想感谢我,就快点拿出能够谢到我的价值来,我等你来谢我。如果你想报仇,覆灭青云亭的人,是九大人魔,他们应该也有被报复的觉悟。”

姜望淡淡说完,便转身。

救下封鸣他已经仁至义尽,他不是池陆,没有收儿子的爱好。

“松海!”封鸣叫住他:“你……去哪里?”

“去我该去的地方。”

“能不能……带上我?”封鸣迟疑地说着,又赶紧补充:“我给你做跟班!”

“好好的宗门说没就没,好好的国家说亡就亡。这个世界这般残酷……”姜望反问:“你愿意带一个累赘吗?”

封鸣死死咬住了嘴唇,没有吭声。

“你多大了?”姜望又问。

这几乎是一种羞辱。但封鸣也没有资格不回答。

“虚岁二十一。”他说。

“我记得你父亲说过,他二十一岁的时候,已经为青云亭开拓了三条商路。好好想想,你坐享其成的一切是怎么来的。你该走的路,在哪里。”

姜望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今天是几月几日来着?”

封鸣不知用意,但还是答道:“好像是,正月二十八。”

姜望点了点头,迈步远去了。

是我的生日啊。他想。

(本章完)

第782章 卦师

某处无名野地。

恨心人魔方鹤翎背靠一株荆棘树站定,默默擦拭着匕首,身上的伤口却并不去管。

李瘦在草地里盘腿而坐,正龇牙咧嘴,一只手在给另一只手包扎。

在他旁边不远处,郑肥仰躺在地,身上血肉模糊,嗬嗬嗬嗬地吐着气。

他躺了一阵,侧过头去,看到手牵手并排坐在小山坡上的燕子与梁九,忍不住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干,这种时候还带个小白脸!”

李瘦呲着牙,酸溜溜地接道:“跑得快了不起咯。”

“呵。”燕子冷笑一声:“小白脸的乐趣你不懂。”

相较于其他人,她可谓毫发无损。

和她十指相扣的梁九,身上也极清爽。被燕子带着逃离追杀,连个擦伤都没有,算是趁了好运。

当然,如果没有燕子……作为身家清白的雍国人,本来他也是不必躲避追杀的。

此刻脸色有些难堪,但很快又勉强自己笑了起来。被嘲讽看不起不重要,哄好燕子才重要。现在他说自己跟人魔没有关系,也没人会相信了。可以预见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需要混迹在这群人魔间。

言语上对燕子造不成任何伤害,郑肥又愤愤地转回头去,冲着天空骂了一句:“狗日的姚启,老子早晚劈了他!”

“割他的肉!”李瘦附和。

“你说他是不是欠收拾?”郑肥骂骂咧咧:“狗日的现在一心图表现,跑得他娘的比狗都快。薛明义人在南乡府,挨着顺安府都没过来,他在河昌府倒是先过来了!”

“太欠收拾了!”李瘦毫无疑问的表示赞同。

他不仅自己赞同,还号召其他人也赞同,瞪了梁九一眼:“我三哥说得对不对嘛!”

“啊,对,对。”梁九赶紧说。

燕子捏了捏他的手,让他不要害怕。

“那个废物!怎么不说话?”李瘦瞪向荆棘树前的方鹤翎。

方鹤翎抬起头,血眸在这边转了转。

“对的。”他说。

“李老四!”燕子喊道。

“唉,没意思。”李瘦摇了摇头:“好像我欺负人似的。姚启乱咬的时候,我可还救了他一命。”

“没大没小!”郑肥忽然道:“什么老四老四,那是你四哥,知道吗?”

“哎对对。”李瘦也反应过来,不太开心地瞪着燕子:“你怎么不尊重我呢?”

“以后不许这么喊小鹤!”燕子说。

“凭什么?”郑肥蓦地把眼一瞪。

“就是!”李瘦跟上。

燕子恼道:“小鹤跟我,这次都是纯粹帮你们两个的忙。我俩一分好处都没有,你们怎么不知道好歹呢?”

“这跟他是不是废物,有什么关系呢?”郑肥纳闷道。

“是啊,有什么关系呢?”李瘦也问。

燕子气得一跺脚:“真是两个混蛋!”

倒是被评头论足的方鹤翎本人,从始至终不曾表露任何态度,又低下头擦拭自己的匕首去了。

梁九一声不吭,他知道他并没有插话的资格。燕子说是喜欢他,但郑肥骂他小白脸,燕子自己都附和。而李瘦喊一声那血眸男子废物,燕子就立即阻止。

这四个人魔里,那个血眸的应该是地位最低的。但即便如此,在燕子心里,分量也比他梁九重要得多。

什么爱不爱、喜不喜欢,燕子可以随口说,他自己却需要知道,他并没有那么“受宠”。

他只是默默听着几个人魔的争吵,试图摸清楚他们的性格,找到与他们好生相处的办法。这样,或许他才能够活得久一点。

少说,多做,多用心。

但就在下一刻,争吵中的几个人魔忽然住嘴。

梁九感觉到燕子松开了他的手,也看到瘫在地上的郑肥直挺挺地站起,把左手包成了粽子的李瘦也跳了起来,严阵以待。方鹤翎站好了,停下了擦拭匕首的动作。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往西边看去。

他不知道西边有什么。但好像有个声音在跟他说——看过来。

于是他看过去。

在视野的范围里,一个穿着文士服的中年男子缓缓走来,动作舒缓,奇怪地又很快,草丛像流水一般分开,不肯干扰他前行。

他留着三绺长须,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特别透亮,仿佛照得清楚人心。

待此人视线转来。梁九赶紧低下了头。

能让郑肥、李瘦、燕子都起身相迎的人,不是第一人魔就是第二人魔了。

郑肥他们就已经这么强大、这么可怕了,现在来的这人,又该有多恐怖?

但是看起来很正常的样子。他心里莫名地想。

“算命的!”郑肥大声嚷嚷:“快给我算一算,我的玩具跑哪里去了?”

“莫急,莫急。”被叫做‘算命的’的男人似乎脾气很好,声音也很平和,边走边问:“平衡之血怎么样了?”

“弄到了!”郑肥咧嘴笑了。

“两颗!”李瘦跟着笑。

长须男人于是也笑了:“服用了吗?”

“吃了!”郑肥说。

“不好吃。”李瘦说。

“感觉怎么样?”长须男人停下脚步,看着郑肥:“你的恶报还好用吗?”

梁九注意到,当这个男人只问郑肥的时候,李瘦便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郑肥嬉笑:“叫姓姚的都吃了亏!”

“你的同归呢?”长须男人又问李瘦。

李瘦这才回答道:“好像有些变化,但太详细的说不上来。我自己也懵。”

“没关系。”长须男人闻声笑了,声音里带着鼓励:“近古时代留下来的好东西,它本来就需要时间磨合。当平衡之血真正平衡你们两人,你们就厉害啦!”

“能有老头子厉害吗?”郑肥兴奋地问。

“还差多少?”李瘦追问。

长须男人笑不出来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得先知道老头子现在到什么地步了啊。”

“算他!”郑肥说。

“占他一卦。”李瘦也撺掇。

长须男子捏了捏自己的长须,脸上又带着温和的笑,就那么看着郑肥:“是你请我算吗?”

“老四。”郑肥转头看着李瘦:“我失血过多,现在有点晕。”

“那三哥你先休息,身体要紧的。”李瘦关心说。

郑肥认真地对他说:“你别忘了提醒算命的,让他算算我们的玩具去哪里了。”

好像他已经看不到长须男子的存在。

“好,我不会忘。”李瘦配合默契。

郑肥于是真的躺下,把眼睛一闭,呼呼大睡起来。

长须男子也不计较,只看了方鹤翎一眼:“身体还撑得住吗?”

“可以。”方鹤翎简短地说。

长须男子这才看回李瘦:“你们说……什么玩具?”

“一个年轻人,这么高,这么宽……”李老四比了几个动作,包扎好的手不很方便,说也说得模模糊糊,他倒乐在其中:“在我们手里,抢走了一个封池两脉的弟子。我们追不上。”

长须男子漫不经心地听了一会,听到后面,才摸了摸长须,有了兴趣。

他转头看向燕子:“揭面也追不上吗?”

“不知道。”燕子说道:“我没有追。”

长须男子点点头,倒也不追问原因。

“那好。”他轻轻挽起袖子:“我来占一卦。”

“别!”燕子阻止道:“别在这里。”

“为什么呢?”却是李瘦问。

燕子狠狠瞪他一眼:“没有血祭,你让卦师怎么算?”

他是名字就叫卦师吗?还是身份是……不过,血祭又是什么?

梁九正想着,忽然迎上了那长须男子的目光。

那个名为卦师的长须男子,很是平常的看着梁九。

像是看了一眼路边擦肩而过的行人一样,随意,寻常。

“这不是一个吗?”他说。

梁九只觉手脚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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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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