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新党旧党

熙宁元年的正月。

因去年先帝病重,故而没什么操办。

而这一年新君登基,虽说处于国丧之期,但汴京内已是开始张罗起来。

颇具有新年新君新气象。

对于官员们而言,因国丧的缘故,免出了大朝仪与朝拜,正月里大家总算可以在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过日子。

除了登基已近一年的官家仍在御殿之中不知疲倦的理政,关注着陕西边情,但其他的官员都趁着这过节放假之机,好好松弛一番。

至于章越也是如此。

过节时自是少不了官场上的拜会,到了妻家拜访时,正好听到了岳父大人马上就要高升的事。

若说是熙宁初年上政坛上的红人,当然要属司马光,吕公著,韩维三人。

正巧自家岳父都可以与他们三人关系非浅,比如岳父与司马光是同年,二人彼此同年集会时经常碰面。

庆历五年时,司马光与岳父都担任集贤校理,两人还同处一屋办公。

当时司马光与岳父正好都病了,司马光写了一首诗《和吴冲卿病中偶书呈诸同舍光时亦卧疾》。

到了皇祐三年,二人又同知太常礼院。

因为司马光与岳父的关系,司马光也在当初仁宗立储的事上,拉了自己一把。

至于岳父与吕公著,韩维那也都是姻亲。

故而在你的朋友圈同时出现三位炙手可热的政坛红人时,真的是想不升官也难。

而与这三位并称嘉祐四友的王安石,也被召还回京出任翰林学士。众所周知,翰林学士是四入头之一,下一步即为宰执。

在吴府的家宴上,章越听得了吴安诗与自己透露了此事。

章越关心的是岳父下一步要出任什么官职?

听闻很可能是在知谏院与知制诰中选择其一,甚至兼其二。但无论哪个都非常的牛逼。

而家宴后,章越则被岳父叫入了书房商量。

章越知道岳父大人,这是要听自己对过一年工作生活的总结,以及对未来的一个展望。

章越说了一番后,但见吴充对章越道:“此番我多半是要知谏院了。”

章越心道如此岳父不是与大师兄孙觉一并公事,于是道:“如此恭贺老泰山了。”

“先不着急着恭贺,若知谏院这差事并无好为之,若是毫无建树,那也是浪费了机缘,你侍直以来,可知如今官家最着意的是什么事?”

章越道:“一是与西夏的战事,二是寻富国强兵之道。”

吴充点点头道:“如今国家积弊,轻言与西夏交战,既是容易遭众臣反对,亦有迎合君意之嫌。”

章越心道,我都把王韶推荐上京,迎合君意肯定是跑不了的。

吴充道:“不过不言战,唯有寻富国强兵之道了,我记得之前子华兄言乡役之弊法,要以免役改之,此议还是出自你之手么?”

章越道:“正是,不过此事在待制以上大臣集议时,已为司马中丞反对作罢。”

吴充道:“我知道,但我在地方早知乡役法之弊了,更何况此事又是伱与子华兄一并倡议的,故而我想出知谏院之后,第一件事便上疏朝廷役法之弊。”

章越闻言大喜。

韩绛要改革役法,司马光则反对改革役法,岳父的两位政坛上的最重要盟友政见相左,而他在这时候决定选边站。

章越心道,都说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岳父被划分为旧党,但如今看来其实并不完全如此……

对于岳父此举,章越当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

于是吴充便让章越起草了要改革役法的章程,他进行修改后,决定作为新官上任后的第一疏进谏给官家。

章越当然是乐意之至,二人谈论起役法的利弊得失。章越听着吴充说起他担任三任转运使时,所遇到役法的弊病也是远超出了想象。

章越不由收回了原先的观点,他还以为岳父支持改革役法是往皇帝,韩绛那边下注呢,其实不然,人家是真真正正对役法的积弊深有了解,而决心更正,为国为民办一件实事。

而且在任官的经验上,吴充确实远超自己,章越反过来倒觉得这改革役法的主张,不是自己最先倡议,而是吴充主张的了。

等二人讨论完,这时候章越藏在心中很久的一个问题抛出:“不知老泰山如何以为朝堂上的朋党呢?”

“到底是君子小人各一党,还是君子小人皆不免朋党?”

吴充听章越之言笑了笑道:“你怎么会有此问?当初欧阳永叔言道,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之论。”

“富郑公还曾言,君子与小人之争,君子常不胜小人。”

“但吾以为,无论是君子还是小人之党,都不必相争。只要身为天子,应明辨是非,知何党为君子,何党为小人即是。”

章越听了吴充之言,明白哪怕是富弼,吴充,欧阳修这样的高官,但对于党争的认识上,仍是君子与小人之争上。

但下面的熙宁变法,是君子党与小人党之争么?

好比如你的政见倾向新党,就无形将新党的人视作君子,旧党的人都视作小人。

支持旧党,就将旧党的人都视为君子,新党的人都视为小人。

这是人自然而然代入的一个情绪,可只要是个人就免不了好恶二字。

而吴充呢?

不论其他,首先在役法上他便是支持改革的,不可全然以旧党论之。

章越从岳父这离开,正遇上一直在书房外徘徊的吴安诗。

章越知大舅哥这样必有话说,于是站定脚步等吴安诗亲自过来。果真吴安诗稍稍犹豫,仍是上前:“度之,这几日有无闲暇的功夫。”

“怎么?内兄有什么贵事么?”

吴安诗道:“是这样,你还记得太学时的何七么?他托我与你带话,说当初与王魁一并鬼迷心窍了,对你多有得罪,向摆酒与你道歉,不知你可否赏脸?至少看在我的薄面上……他还有一件事向求你帮忙。”

章越如今与吴安诗关系虽有缓和,但也没缓和到哪里。

章越道:“内兄,我与何七没有过节,就算有,我也不记得了。这顿酒我就不必去了,还有内兄我有一句话相告,何七这样的人还是少往来。但凡交友有损有益,似何七这样的人则是有损无益。”

章越能理解何七这样的人,不过自己如今考中进士,当了官与他便是云泥有别,如今又何必掉过头与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本章完)

第539章 师生

章越知道之前何七与吴安诗即有往来。

如今何七着实了得,自袭了岳家之财产后,其妻便病倒了。何七将其妻倒是照顾极其周到,不惜花重金求药或者是请名医诊治。

总而言之,京师里大凡有名医生都被他请过,有的名医不肯来,何七还三顾茅庐。

这些事情不知为何都被人传扬出去,给了何七一个不错的名声。

不过何七因当初乡试舞弊之事,彻底断了科举之路。

但他好歹曾是太学生,又擅长巴结逢迎,人又精明厉害。

京师有不少监司官员,便被何七说服。监司的主官门,将官府钱财借给何七。何七再转手拿出去放债,这件事也是当初蔡京极力劝说章越所行的事。

何七办得事,这在京师各衙门其实不少官员也有为之,监司里钱财货物是可以拿来放贷生息,但因为是朝廷的钱财,官员都不敢公然着手此事,何七便帮这些官员们打通了一条路子。

除了此事何七还帮忙包揽诉讼,民间的官司或者是朝廷拖欠某些商人款项拿不回来。

何七便代他们上门与朝廷沟通,收取钱财。

当然何七真正发家还是吞并了其妻家的资财,但后来所为之事,也令何七的生意越做越大,同时也在广交人脉,因此倒是搅得风生水起。

连吴安诗这样的大衙内,都可以被何七说动,来与自己说项。

但在章越看来何七搞得这些事,是如今官场混乱至此,故而没有人计较。

可万一到了哪天朝廷手里没钱了,就如同公使钱案般,朝廷认真起来就麻烦了。

王安石主持变法后,不就是断了何七这样人的财路吗?

官员们有这身皮护着还好,但何七这样的人肯定没活路,这样的人少与他扯上关系,以免日后沾上麻烦。

自己善意地提醒了吴安诗几句,吴安诗却觉得章越不给他面子,道了句:“妹夫如今发迹了,又侍奉官家侧近,与以往相较当然是云泥有别,对何七这样的昔日旧识,自是看不上了。”

章越听了不由好笑,自己什么时候与何七称兄道弟了,二人还有些私怨呢,但是一个不念旧情的帽子就这般戴上了。

章越懒得解释,他确实也不适宜与大舅哥吵架,毕竟岳父与老婆还是要顾得的。

章越正要离开。

这时候见十七娘步出:“哥哥好不知事的人,何七是什么人?当初你请他在书楼抄书,下人禀告此人见到府里的值钱之物,眼神便没挪开过。后来他与王魁便是一丘之貉,王魁落得如今这般身败名裂之举,与他干系还小吗?”

“就这样的人,你还当他是朋友么?你自己连累自己也罢了,为何还将他引荐给三郎?”

被十七娘这一番数落,吴安诗顿时恼羞成怒:“好啊,十七,伱夫婿如今还未封侯拜相呢?你倒是有几分一品夫人的气势了,居然数落起你兄长了。难怪爹娘说府里的几个姑娘,你最有本事。”

眼见十七还要开口,章越止住,书房里的吴充已走出了,目光扫过这里。

吴安诗,章越,十七娘皆不说话。

吴充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自己儿子与女儿女婿必生了争执,当即对吴安诗斥道:“你给我进书房来!”

如此一场争执方才作罢了。

夫妻二人坐着马车回府时。

章越看十七娘闷闷不乐,当即安慰道:“娘子不妨事的。”

十七娘道:“官人,我是觉得哥哥好生糊涂,连谁是自家人,谁是外人都不清楚。为了一个不值当的外人与亲妹夫这般。我是恼他这般。”

章越笑了笑道:“内兄也是一时之言罢了。何七如此人,他怎会不知呢?”

章越回到府上时,看见门前停着一列车驾。

章越一问府中下人得知是蔡京到府上给自己拜年。

当初章越罢官离京后,将蔡京引荐给了韩绛。韩绛对蔡京十分的赏识,后来陈襄代替自己出任盐铁判官后,对蔡京的才干也是称赞有加。

因蔡京办事得利,韩绛在三司使卸任之前向官家推荐了蔡京,如今蔡京已是加官为大理寺评事,这升迁的速度甚至超过了不少进士出身的官员。

当然如今的交引所在蔡京的治理下,也是蒸蒸日上。

治平四年交引所年利润已到了一百七十万贯以上,年分红达到一百三十万贯。

当然交引所里也非一帆风顺,曾出现了一件事。

原来分引所日进斗金,自也引起了民间的仿效之风。

当时有人打算在汴京及大名府也办一个交引所,这是由富商们集资所兴办的,打算下场分一杯羹。

但这民间所办的交引所还没开办三个月,即被朝廷查封了,同时几个富商还被罚了不少钱。

听说此事是三司使韩绛亲自出手,究竟如何章越也不得而知。

但交引所终究是丰富了朝廷财源,今年仅陕西运司一年分红收入就达到五十万贯。

有了分引所的收入,陕西转运使薛向已不通过滥发盐钞来获得军饷收入了。要知道按照历史上薛向那印钞速度,不出数年,朝廷就得花两百万贯来回收盐钞,以抵消其通货膨胀的贬值压力。

到了最后朝廷也没办法再兜底了,盐钞崩盘,当初所有买了盐钞的百姓财富皆化为乌有,盐钞一度成为了宋朝的金圆券。

如今有了分引所,薛向印钞的速度就很克制了,薛向对蔡京也是赞誉有加。

至于章越罢官,蔡京也没有表现的世态炎凉。章越在任时,章实本来在交引所任一个闲散的差事,在章越走后,蔡京将自家大哥调了一个油水丰厚的差事上。

同时蔡京对章实仍毕恭毕敬地,每逢三节亲自到章家拜会不说,平日在衙门里也对章实以叔伯事之。

章越进了家门后,看到了蔡京与兄长正在说话。

蔡京见到章越时连忙从门里奔出,下拜之后口称老师。

章越笑了笑将蔡京扶起。

章越没有收蔡京为学生的意思,但蔡京处处以学生事之,于是外面的人都以为蔡京是章越的学生,如此也就成了默认的关系。

当然章越名义下的学生不止蔡京一人,还有一人则是李夔。

李夔是黄履的亲戚,章越便代替黄履照顾他。对方一直在国子监读书,平日闲暇时便住在章越家中。

章越常考他的学问,一来二去二人也成了师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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