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罹患绝症的冲田总司【5800】

在弹丸飞射、叱咤咆哮、刀剑铿鸣之中,两军的战斗持续至夜晚。

直到黑夜来临,乌纱披满苍穹,那震天的喊杀声才逐渐消停下去。

夜晚的山陵有多么可怕,见识过的人都有所了解,实乃字面意义上的“伸手不见五指”。

白天时一片宁静祥和的山林,入夜后尽显幽深、恐怖的氛围。

浓墨似的黑暗弥漫四处,其中不时传出瘆人的虫鸣、鸟叫。

这深渊一般的黑暗中仿佛蹲踞着不知名的怪物。

这样的环境下,根本打不成夜战。

在突破“岩壁”后,青登一马当先,猛打猛冲,一口气攻至半山腰的地带——这时,已经临近傍晚。

看着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以及身后的精疲力竭的队士们,无奈之下,青登只能暂停攻势,结束今日的战斗。

他选了一块合适的地方,扎下营寨,充作前沿阵地。

虽然遭受夜袭的可能性很低,但谁也不敢保证敌军会不会狗急跳墙,趁着夜色发动拼死的进攻,夺回失地。

这一会儿,就轮到新选组普请处的打灰老哥们登场了!

【注·普请处:新选组内的专门负责土木作业、修筑野战工事的部门,下辖手传(普请处的基层职务)120人】

眼见来活了,普请处的手传们自本阵出发,火急火燎地赶至前线,设计并指挥修筑完善的防御工事。

留下斋藤一、藤堂平助和新见锦把守此地后,青登领着总司等一小部分人离开南宫山,回到天满山的本阵。

身为新选组的总大将,他所要关注的地方,可不只有南面战场。

回到本阵,他马上过问北面战场……即新选组左翼军的战况。

据悉,因为缺少青登、总司这种一骑当千的“人形高达”,所以左翼军的推进速度不如右翼军。

不过,虽无仁王、天剑的助力,但左翼军的剑士们——近藤勇、永仓新八、芹泽鸭、井上源三郎——照样打得敌军心惊胆裂!

除了井上源三郎还算镇静之外,另外仨人全都是上了战场后就不拿自己的命当命的大莽子!

不过,这正是剑术的精髓。

除了那种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之外,但凡是注重实战的剑士流派,其核心要义都是气势。

战国时代的大剑豪宫本武藏在其著作《五轮书》的“水之卷”中有两点核心要义:

其一是“化身为刀”——在实战中身体要做好回击的准备,然后才是刀刃的出击。如果在战斗中,内心过于害怕敌人,自然身体向后退缩,这样不但无法杀敌,自己马上会被敌人斩杀。在战斗中,身体一定要勇敢决绝,行动于刀刃之前。

其二是“比高法”——只要靠近敌人,身体一定不能表现出任何退缩,必须站直、挺腰、伸长脖子,如同跟敌人比身高,要坚信自己一定要赢。

总而言之,一旦进入战斗,就要拿出视死如归的气势!

这并非精神论,而是无数武术家在经过无数实战后所总结出来的真理:勇猛无畏的人反而容易存活,畏敌如虎的人,反而容易送命。

因此,当近藤勇等人扯出狰狞可怖的表情,如索命恶鬼般直冲敌阵时,未等交锋就吓傻了不少敌兵。

尽管他们的推进速度不如右翼军,但其战果同样不俗,可称“斐然”。

……

……

是夜——

天满山,新选组本阵,某顶营帐——

以青登为首的一批将官等候在帐外。

透过帐内的橙黄烛光,隐约可见数道人影焦急奔走——山南敬助正在里头接受治疗。

至于这些焦急奔走的人影,正是负责给山南敬助疗伤的医生们。

事关总长的性命安危,故医疗头南条秋三郎亲自上阵。

在处理完所有紧要军务后,青登便于第一时间赶至此地,静候山南敬助的治疗结果。

表面看去,青登还算镇静。

他抱着双臂,倚着身后的栅栏,半阖双目,面无表情地安静等待。

反观永仓新八、原田左之助等人,他们就要焦躁得多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坐立难安。

顺便一提,因为骑兵队(七、十番队)难以在山地战中发挥效用,所以原田左之助今日一直留守本阵,充作紧急情况下的总预备队。

出于此故,现场就数他最有活力,仿佛脚下有火在烧,走来走去,到处绕圈子,就没消停过。

事实上,也不怪得他们会这般焦躁。

山南敬助的好人缘是有目共睹的。

谁会讨厌一个德才兼备、性格宽厚的君子呢?

哪怕是跟“试卫馆派”有隔阂的芹泽鸭、新见锦,在面对山南敬助时也会流露出难得的善意。

永仓新八和原田左之助更是对山南敬助尊敬有加。

他俩虽是大老粗,但并非那种以没文化为荣的蛮人。

他们一直想要完善内在修养,提高自身素质,可苦于平凡的出身,一直没机会去接触高层及的文化知识。

所幸的是,在结识学富五车的山南敬助后,他帮了他们一把。

山南敬助自发地举办“文化课”,不定期地教授他们文化知识。

尽管出于天资有限的缘故,永仓新八和原田左之助……尤其是后者,学问修养提升得非常有限,但不管怎么说,他们终究是受过其恩惠。

山南敬助被炮弹炸伤……他们焉能不急躁?焉能不担心?

终于……在等待了不知多久后,满身血污的新选组医疗头南条秋三郎撩开帐帘,缓步走出。

青登等人见状,火速迎上去。

原田左之助抢先一步问道:

“南条先生,山南先生他如何了?”

南条秋三郎言简意赅地开口道:

“总长的受伤位置共有两处,一是左上臂,二是左大腿。”

“有2枚弹片嵌入其左上臂。”

“其左大腿则被焰浪所伤。”

“幸运的是,他的骨头和筋络没有受伤,只要休养得当就不会落下残疾。”

“我已经将那2枚弹片挖出,腿部的烧伤也敷上了药。”

“他的血已经止住,现在已经沉沉地睡过去了。”

闻听山南敬助似乎没有大碍,青登等人纷纷松了一口气,面露如释重负的神情。

可没成想,南条秋三郎的话音竟还未完。

“只是……”

他话锋倏地一转。

竟然还有转折……原田左之助直接急了:

“喂!你讲话别吞吞吐吐的啊!有话就一口气说完啊!”

永仓新八不耐道:

“左之助你闭嘴!乖乖听南条先生说完!”

迎着众人的紧张目光,南条秋三郎轻叹了口气:

“被火器打伤的伤口是非常容易发炎的。”

“我们医者最怕遇见的病情之一,就是患者的伤口发炎了。”

“不夸张的话,一旦伤口发炎化脓就药石无医了。”

“纵使华佗、扁鹊再世也救不回来。”

“那些伤重不愈的死者,其死因大多都是伤口发炎。”

“不论是总长左上臂的那两处被弹片扎中的伤口,还是他腿部的烧伤,都是很容易发炎的伤口。”

“实不相瞒……根据我个人的经验,总长他接下来会很危险……”

听到这儿,青登等人的脸色变了数变。

他们的心情就像是坐过山车。

刚登至顶峰,就“呼”的一声直坠而下。

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这架“过山车”居然还没到终点,它倏地爬坡,又开始向上行驶!

因为南条秋三郎的话音竟还未完: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把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我已经给他敷上我的家传秘药。”

“能做的我都做了。”

“总长是死是活,就全凭天意了。”

此言一出,青登等人全都愣了。

聘雇对方这么久,青登还是第一次听说他还有个“秘药”。

他不由自主地追问道:

“‘家传秘药’?什么样的秘药?专治伤口发炎的秘药?”

南条秋三郎点了点头:

“嗯,可以这么说。”

“在唐土的唐朝时期,长安城的裁缝会把长有绿毛的糨糊涂在被剪刀划破的手指上,来帮助伤口愈合。”

“我家祖父根据这一故事,推测长有绿毛的糨糊中含有一种促进伤口愈合的成分,故试着以此为原料,制作出效用强大的治伤药物。”

“其具体经过,我就不赘述了。”

“总之,祖父呕心沥血地研究,前后耗费了二十余年的时间,总算是成功制作出这一秘药。”

“经过反复试验,此药在治愈伤口时,确实是有独到的功效。”

“根据我们祖孙三代的细致观察,在涂敷此药后,伤口发炎的可能性大概会降低一成左右。”

“这药极难制作,所以量很稀少。”

“我只准备在最紧急的时刻才动用此药——而现在,正是使用它的时候。”

“总长很关照我,我不能不报恩。”

“不过……我还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吧。”

“我这秘药绝非万能。”

“便如我方才所言,即使使用此药,也只不过是把伤口发炎的可能性降低一成,并不是敷了它就万事大吉了。”

“总长能否挺过去,就全看他的个人造化了。”

所谓的“峰回路转”,便是指这种状况吧。

南条秋三郎语毕后,青登等人的面部线条微微一松。

虽然还是忧心忡忡,但总归是变得不那么紧绷。

拿长有绿毛的糨糊涂在被剪刀划破的手指上……青登对这故事有印象。

前世时,他在初中生物书的“青霉素”那一篇章看过这个故事。

长绿毛的糨糊之所以能治伤,便是因为绿毛产生的物质有杀菌的作用。

到了20世纪,这物质由于某科学家的一次幸运过失而被发现。

再之后,这物质被提纯、制成人类的第一种抗生素——青霉素。

根据南条秋三郎的描述,他的家传秘药应该就是一种跟青霉素相近的杀菌药物。

当然,此药跟真正的青霉素相比,肯定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假使是真正的青霉素,那么它的治伤效果绝不可能只是把发炎概率降低一成。

倘若有青霉素在手,治好山南敬助的伤根本不在话下。

怎可惜……青登根本不懂医学。

就凭他这只知道“勤洗手,多通风”的无比浅薄的医护知识,在19世纪60年代的封建日本弄出青霉素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少顷,青登长出一口气,稍稍整理情绪。

他环视周围一圈,发现永仓新八、原田左之助等人都沉着张脸,颊间染满悲痛之色。

于是,他用力地拍了两下掌,将众人的注意力都给吸引了过来。

“好了,都抬起头来吧!”

“别露出这种‘山南敬助已经死了’的表情,他还没死呢!”

“敬助虽未脱离危险,但我们都知道,他是体魄强悍的剑术达人!”

“区区伤病,能奈他何?”

“他一定会痊愈的!”

“既然他已经睡下,那我们也别在这儿杵着了,免得影响他休息!”

“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听到青登这么说,永仓新八、原田左之助等人面面相觑,然后纷纷点头,各自退散。

南条秋三郎提起他的药箱,也准备离开。

可他刚迈两步就被青登给叫住:

“南条先生,请留步。”

青登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南条秋三郎。

“主公,怎么了?”

“南条先生,可以请您今晚再去给小司看看病吗?”

昨天晚上,南条秋三郎奉青登之命前往总司的营帐,却吃了个闭门羹。

无奈之下,南条秋三郎只能回去向青登汇报“冲田队长休息了,只能等之后再给她看病”。

对于总司的久久未愈的咳嗽,青登一直记在心里。

这个时间点,总司肯定还没睡,于是他便让南条秋三郎趁着现在去找对方。

南条秋三郎闻言,立即点了点头:

“好,我先换身衣服,随后就去冲田队长那儿。”

……

……

天满山,离本阵很远的某处山林——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趁着四周无人,总司放声咳嗽——唯有在离开大伙儿的时候,她才敢解放体内的病痛。

因为咳得太猛、太用力,所以她不由得弯下腰杆,四肢着地,面朝黄土。

滴答、滴答、滴答……

一滴滴鲜血沿其唇齿淌下,洒落在地。

足足咳了好一会儿,她才逐渐止住咳嗽,缓过劲儿来。

她从腰间掏出怀纸,擦净嘴上的血迹。

看着被鲜血染得通红的纸片,她见怪不怪地将其揉成一团,随手扔进脚边的草丛。

随后,她解下随身携带的竹筒以及一个纸包——其中装着灰褐色的药粉——她用竹筒里的清水送服这药粉,一口饮下。

在饮服此药后,她的面色稍稍变好看了些许。

她又休息了片刻,接着才拖着疲惫的脚步,缓缓走回本阵,走回自己的营帐。

不消片刻,本阵的光亮映入其眼帘。

再过一会儿,她的营帐已出现在其眼前。

就在这个时候,她冷不丁的听见一道大喊:

“冲田队长,您总算回来了!”

听见此声,总司登时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大步走来的南条秋三郎。

“南条先生,您、您怎么会在这儿?”

南条秋三郎晃了晃手中的药箱。

“当然是来给您看病的!”

“主公非常关心您,专门嘱咐我来给您看病,以弥补昨夜的遗憾。”

“于是,在换了身衣服后,我就火速赶来找您了。”

“没成想这么不凑巧,您居然外出了。”

“事已至此,假使又无功而返,我实在是不方便跟主公交差,就只能慢慢等您了。”

“好在我没等多久,您就回来了。”

总司看了看南条秋三郎,接着又看了看他手中的药箱,表情微变,眼珠乱晃,双手十指在胸前紧绞在一起。

“唔、唔姆姆姆……那、那个!我现在很累!想休息了!所以看病什么的,留到之后再说吧!非常抱歉,又让您白跑一趟了!”

南条秋三郎哈哈一笑:

“冲田队长,您不必担心!”

“我看病很快的,不会影响您休息的!”

“既然你急着休息,那我们更要抓紧时间了,免得耽误您休息。”

眼见自己的这套说辞未能凑效,她颊间逐渐染满焦急之色。

情急之下,她只能涨红着脸蛋,硬着脖颈:

“还是留到之后有时间再看病吧,我现在真的累了,想要上床休息了。”

如此蹩脚的借口,任谁听了都会起疑。

果不其然,南条求三郎闻言,微蹙眉头。

在沉默了片刻后,他缓缓道:

“……冲田队长,我行医数十年,见过无数病人。”

“像你这样一个劲儿地回避诊治的病人,并不少见。”

“一般而言,有这般表现的病人,都是因为自知患病却讳疾忌医,故不愿跟医生见面。”

总司听罢,眸光微微闪烁。

南条秋三郎继续道:

“您若是执意如此,我可就要向主公报告了。”

“我相信主公在知悉此事后,肯定会很乐意为我站台。”

“届时,不论你乐不乐意,都躲不过去了。”

他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事已至此,总司彻底没辙。

“……请跟我来。”

她耷拉着脑袋,领着南条秋三郎进入自己的营帐。

在点亮烛灯后,南条秋三郎对总司说:

“冲田队长,请您坐稳,然后背对着我。”

他说着从药箱里掏出自制的听诊器——一个喇叭状的小巧物事,一端宽,一端窄。

总司就跟认命似的,不再反抗,安然坐定,背朝对方。

南条秋三郎将听诊器的宽口按在她的后背,耳朵贴上听诊器的窄口。

“请您慢慢吸气,对,就这样,吸满后缓缓呼气……再来一遍,慢慢吸气……缓缓呼气……”

偌大的帐内,只剩下蜡烛燃烧的轻响、南条秋三郎的指示、以及总司的呼吸声。

起初,南条秋三郎的表情非常轻松——他是抱着治疗风寒的心情来的。

可渐渐的,他的表情逐渐变了。

越来越凝重,越来越严肃。

不消片刻,他的眉间紧皱成一个“川”字。

“……冲田队长,您的病情已如此严重,为何要强忍着?”

他一边收起听诊器,一边朝总司投去凌厉的目光。

总司干笑几声,转身看他:

“‘强忍’?南条先生,您在说什么啊?我并没有忍着什么啊。”

他话音刚落,南条秋三郎便高声道:

“冲田队长,在我这个医者面前,您就别撒谎了。”

“你的话语或许能骗我,可您的呼吸声却骗不了我!”

“普通的咳嗽可没有这么可怕的呼吸声。”

“冲田队长,您罹患的是‘血咳’啊!”

话至最后,南条秋三郎难掩脸上的惊骇神情。

血咳——此病在现代名为“肺结核”,而在江户时代的日本,它有一别称:“红色绝症”!

顾名思义,一旦罹患此病,就会不停咳血,一直咳到死为止,药石无医!

直到以青霉素为代表的抗生素面世后,这个杀死无数人的可怕病魔才终于被征服。

对于南条秋三郎的诊断,总司表现得很平静,俏脸上既无震愕,也无恐惧。

南条秋三郎见状,先是一愣,随后试探性地问道:

“冲田队长,难道您……早就知道自己罹患血咳?”

总司莞尔:

“每天都在咳血,想不知道都很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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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豹豹子不懂医学啊,并不清楚罹患肺结核后会咳多少血,所以可能会把总司的病情写得太夸张了,大家别太较真。

顺便一提,豹豹子无意虐女啊,史实中的冲田总司就是不幸罹患了肺结核,豹豹子也没办法。

(本章完)

第927章 赌命的冲田总司:为新选组战斗至最

“……冲田队长,您是何时出现症状的?”

“我记不清了。”

总司淡淡道。

“起初只是咳嗽,我只为以为是染了风寒,所以也没太在意。”

“直到……咳出的唾液中混有淡淡的血丝,我才意识到不对劲。”

“因为不想让橘君他担心,所以我背着他偷偷去看了医生。”

“然后……我就知道我的病情了。”

“那医生给我开了一些药,让我每日以清水送服,说是能够缓解病情。”

南条秋三郎闻言,立即追询道:

“什么药?快拿出来让我看看!”

总司乖乖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递了过去。

南条秋三郎接过后,打开纸包,仔细打量里头所装的药粉:

“嗯,还好……”

他长舒一口气。

“你这医生还挺靠谱的,并没有乱开药,这药粉确实是缓解咳嗽的良药。”

也不怪得南条秋三郎会这般紧张。

在封建年代,遍地都是谋财害命的庸医。

其中甚至不乏那种靠念经、跳大神来治病的巫医。

若是吃了庸医开的烂药、错药,不仅没法治病,反而还会损了身子。

“靠着这药,我坚持了许久,努力装成没事人的样子。怎可惜……一直坚持到今日,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说罢,总司露出自嘲般的苦笑。

南条秋三郎沉声道:

“从你的呼吸声听来,你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

“我若没猜错的话,你最近一定经常咯血吧?”

总司点了点头:

“不错,正是如此。”

“南条先生,事已至此,我也不瞒着你了。”

“我刚刚之所以外出,便是为了躲着大家,好咳个痛快。”

南条秋三郎不说话了。

须臾,他幽幽道。

“……总之,我先向主公反映,让您在后方休养,别再上前线了。”

他说着提起药箱,作势离开。

“南条先生,请留步!”

未等他迈步,总司就闪电般探出手来,紧抓住对方的胳膊。

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生,哪能违抗天剑的抓握?

他只感觉自己的胳膊被只铁钳给夹住,动弹不得。

“南条先生,别把我的真实病情告诉青登。”

南条秋三郎一惊,面露不解之色:

“为什么?”

总司一字一顿地正色道: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眼下的‘关原合战’尚未分出胜负。”

“贼军兵锋直指关东,土方先生苦苦坚守八王子,江户告急。”

“我是新选组的一番队队长,幕府的‘天剑’,我若退至后方休养,会大大影响新选组的士气和战斗力。”

“所以,我还不能休息……我要战斗!”

尽管总司的言辞间充满强烈的决心,但南条秋三郎并未因此而轻易服软:

“冲田队长,您这样可不行啊!您的病情很严重!必须要好好休息才行!”

“‘好好休息’?”

总司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笑话,弯起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

“就算躺在床上休息,又有何用?只要安静休养,我就能痊愈吗?”

南条秋三郎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然而……他的双唇反复张合,迟迟说不出半句话来。

血咳是不治之症,哪怕安静休养,也只不过是多苟活一阵——连普通人都深谙此点,身为名医的南条秋三郎就更加清楚了。

趁着对方久久不语的这档儿,总司把话接下去:

“南条先生,既然‘血咳’是药石无医的绝症,那我就更不能休息了。”

“趁着我还能动弹,趁着我还能挥剑,我想多帮帮青登。”

说到这儿,她微微一顿,颊间洋溢起平静的微笑。

“现在正当多时之秋,局势动荡不安。”

“天知道我们接下来还要经历多少艰苦的战斗,才能迎来海晏河清的和平之世。”

“山南先生不幸受重伤,纵使保住性命,他在短时间之内也无法回归前线。”

“在眼下这个节骨眼里,我若像山南先生那样退居二线的话,青登他怕是会抓耳挠腮吧。”

“青登需要我的帮助。”

“趁着鼻下还有三寸气在,我想帮助青登!我想帮助新选组的大家!”

“所以,南条先生,拜托您了!”

总司扬起视线,坚定的目光径直注视向南条秋三郎。

“假使日后事情败露了,青登欲怪罪于您,我会极力袒护您的,绝不会让您受到牵连,我向您保证!”

“青登是个明事理的人。”

“他在得知是我胁迫您后,肯定不会责备您,只会数落我。”

随着她话音落下,帐内只剩蜡烛燃烧的轻响。

“……”

南条秋三郎低着头,久久不语。

强烈的犹豫之色在其眸中游走。

约莫半分钟后,他产出的嘶哑声音终于打破静默:

“……冲田队长,我给您开一副药。”

“这药是我的独门秘方,对缓解咳嗽有奇效。”

“您日后可以多吃一点梨子,梨子具有润肺止咳的作用。”

“我会全力提供治疗,尽己所能地替您隐瞒。”

“至于之后的吉凶……就全看您的造化了。”

看着,总司颊间绽出感激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感激不尽!”

……

……

天满山,本阵,青登的营帐——

“主公!医疗头南条先生求见!”

青登听罢,立即说道:

“让他进来!”

“是!”

帐外的侍卫撩开帐帘,南条秋三郎三步并作两步地闪身入内。

未等对方行礼问好,青登就急不可耐地问道:

“南条先生,小司的病如何了?”

迎着青登的视线,南条秋三郎微微低头——看似是作恭敬态,其实是躲开青登的注视——对着自己的脚尖说:

“冲田队长罹患的是普通的咽病。”

“这病很顽固,所幸并不难治。”

“我已经给冲田队长开了一副药。”

“她只要每天按时吃药,坚持一段时间就能痊愈。”

“只不过,这时间会比较长,没那么快好。”

得知总司无恙后,青登长舒一口气。

“这样啊,那就好。南条先生,今夜真的是辛苦你了。”

南条秋三郎摇了摇头:

“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南条先生,若无其他事情的话,你先下去休息吧。”

“……”

“嗯?南条先生,怎么了?”

青登朝定在原地不动的南条秋三郎投去疑惑的视线。

“不,没什么。主公,在下先告退了。”

说罢,南条秋三郎转身离开——因背光而产生的阴影,悄悄藏住他眸中的一抹黯色。

目送南条秋三郎离开后,青登重新埋首案前,阅读手中的沾血信件。

他的视线飞快扫过信件上的每行字句。

越是往下阅读,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今天是“第二次关原合战”的开战首日——虽然只有一天,但时长已经超过只打了半天就决出胜负的“第一次关原合战”。

关原这边今天才正式开战。

可八王子那边,从好几天前起,就已经打得血肉横飞!

为了方便称呼,青登私底下把这支法诛党与奇兵队相联合的军队,简称为“法奇联军”。

土方岁三、艾洛蒂和岛田魁率领千人同心,迎击以“斯拉夫军团”为主要战力的法奇联军……

不论是兵力还是单兵素质,前者都落入绝对下风……

这是一场无比艰巨,却又不得不打的战斗。

青登时刻牵挂着八王子的战况。

终于,就在刚才,他终于收到了土方岁三传递回来的战报,即他现在所阅读的这封沾血信件。

信中的内容不算多。

其大概意思,一言以蔽之:千人同心英勇作战,虽成功迟滞敌军的进攻,但死伤惨重!

……

……

几天前——

关东,八王子——

从上空俯瞰下来,一望无垠的宽敞平原上,横亘着一条条黑线。

仔细瞧去,便能发现这些黑线是一条条战壕。

千人同心的将士们蹲守在这些战壕里头,紧盯着前方,表情被强烈的紧张、不安所支配。

土方岁三手提和泉守兼定,站于阵前,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西方的天际线。

艾洛蒂站在其身旁,二人并肩而立。

她以束袖带扎紧浅葱色羽织的两边袖子,手持大和守安定,淡金色的秀发向后束起,扎成利落的高马尾。

微风拂来,掀起她两鬓垂下的发丝与辫发的尾尖。

相比起土方岁三,艾洛蒂并没有这么淡定。

只见她面部线条紧绷,朱唇紧抿,肉眼可见的紧张。

冷不丁的,土方岁三开口道:

“艾洛蒂,你不必勉强。”

“你跟我不同,并非‘仗剑生,为剑死’的武士。”

“更何况,你还是一介女子。”

“即使退至后方,也无人会责怪你……”

未等对方说完,艾洛蒂就直白地打断道:

“土方先生,事已至此,即使心惊胆战,我也不能退缩啊。”

“你是新选组的副长,我是新选组的室长,同为新选组的一员,我岂能临阵脱逃?”

“我若夹着尾巴逃跑,会让新选组的名声受损的。”

“再说了,我已向千人同心的诸位宣告,会跟他们并肩战斗至最后。”

“我可不想做个食言的女人。”

言及此处,她举起手中的跟她娇小的身子很不般配的大和守安定,嘴角扬起自信的弧度。

“可别小瞧我。”

“不管怎么说,我可是‘仁王’橘青登的弟子!”

“有我在此,多多少少能够提振一下士气。”

新选组的副长、室长一起坐镇八王子……这确实是一件能让千人同心的将士们感到振奋的事情。

看着意志坚定,不为其劝说所动的艾洛蒂,土方岁三哑然失笑:

“好吧,刚才是我太不识趣了,请您见谅。”

这时,远方传来岛田魁的喊声:

“副长!”

土方岁三循声望去,只见岛田魁领着几名骑兵——他们是受命前来担任艾洛蒂的护卫的精锐骑士——朝他这边快速奔来。

为了保护艾洛蒂的人身安全,青登不仅派遣岛田魁,还从骑兵队中抽调了一批精锐队士,命他们来担任艾洛蒂的贴身护卫。

他这无心之举,真是帮了土方岁三大忙了。

以岛田魁为首的这队骑兵,成为其麾下一支极珍贵的机动部队!

运用得好的话,未尝不可成为战场上一股决定性的力量!

古往今来,侦察兵都是最精锐的士兵才能胜任的兵种。

别的不说,光是“在旷野中分清方向”这一点,就能刷下九成以上的士兵。

千人同心的将士们的训练水平相当有限,没几个人会骑马。

这般一来,让他们去侦察敌情,纯属无稽之谈。

因此,土方岁三只能让岛田魁来担此重任。

岛田魁飞马来到土方岁三面前,快声道:

“贼军已进逼至西面二里处!”

【注·江户时代的1里=3.924公里,二里即7.848公里。】

7.848公里……这样的距离,近乎可说是“咫尺之间”!

土方岁三闻言,口中嘟囔:

“终于来了……”

语毕,他缓缓转过身,面朝身后战壕里的千人同心的将士们。

抬眼望去,他们有一个算一个,无不面露惊惶之色。

双颊尽失血色、两股战战的人,更是比比皆是。

千人同心虽有着“千人”的头衔,但他们的总兵力并不止一千人。

在青登接任千人同心头一职时,千人同心共有适龄的青壮年2000人,即2000兵力。

近日来,土方岁三一直在通过多种渠道来探知敌军的情报。

他麾下缺少手段高明的谍报人员,故向江户方面求助。

在德川家茂的亲自督促下,幕府爆发出了难得的效率,一改以往的“反复踢皮球”的行政风格。

江户方面立即回应土方岁三的请求,火速派遣他们的忍者部队——御庭番——遣其来八王子助阵。

自组建御庭番以来,幕府对它一直很倚重,经常将御庭番的忍者们派往各地以监视诸藩。

出于此故,御庭番的忍者们一直有得到极好的锻炼。

比起大番组、书院番组、小姓组等其余部队,御庭番是少有的没有完全腐化,还保有些许业务水平的能力。

不过,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连幕府本身都腐化成这个德性,御庭番不可能独善其身。

相比起建立之初,御庭番的谍报能力已大大退步,内部充斥着躺在祖宗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

因此,除了御庭番之外,德川家茂还派出了直属于他的新御庭番。

就这样,纱重、八重以及新御庭番的一大批精锐忍者纷纷出动,从不同方向、不同方面探查法奇联军的情报。

当然,新御庭番是保密程度很高的隐秘部队,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其存在。

也就是说,对于新御庭番的助力,土方岁三是毫不知情的。

总之,多亏了御庭番、新御庭番的诸位忍者的不懈努力,各种内容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至土方岁三案前。

他得知法奇联军分兵两路,西路军1500人前往关原,阻截新选组,东路军2500人继续向关东进军。

敌军兵力减弱了……这对土方岁三来说,固然是一件好事。

只不过,2000对2500……他的兵力依然处于劣势。

没有兵力优势,没有地形优势,没有素质优势……什么优势都没有。

千人同心的将士们又不是笨蛋。

一支以风卷残云之势,迅速攻陷名古屋城、骏府城等重镇的部队,怎么也不可能是善茬。

接下来,他们将在无险可守的大平原上阻击这支虎狼之师。

种了一辈子地,从未经历过实战的千人同心若不感到害怕,反倒是奇怪了。

土方岁三将众将士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

少顷,他清了清嗓子。

“诸位!”

他昂首高喊,将现场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贼军兵锋已至!”

“用不了多久,贼众的狰狞面孔将映入我们的眼帘。”

“正如我先前所说的,橘大将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江户方面派不出援军。”

“也就是说,我们只能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来挺过眼下这道难关!”

在抵达八王子后不久,土方岁三就收到了江户的传令。

从占地规模与地形复杂程度来看,江户是打巷战的绝好战场。

可从另一种角度来看,江户是最不适合打巷战的地方。

究其缘故,便是其超高的木屋密集度。

一截着火的断袖就能使三分之二的江户化为白地,更别说是一发炮弹。

假使起了大火,那这仗也不用打了,光是恐怖的祝融之威就足以击溃江户的守军。

因此,若欲守住江户,对江户来个大改造势在必行!

全权负责“江户笼城战”的胜麟太郎,火速展开规模庞大的“江户改造计划”。

首先,拆掉那些密集的房屋,拓宽道路,增加广小路的数量。

【注·广小路:专门用来防火的宽广道路。】

人口只占江户总人口两成的武士、僧侣坐拥江户近八成的土地。

因此,武家地与寺社地的建筑都很稀疏,不必去动。

唯有平民地是个大麻烦,是“江户改造计划”的重点。

这么大的一座城町,要完成彻底的改造势必耗费极多的时间、极多的人力。

于是乎,以讲武军为代表的江户守军现在都忙着改造江户、布置战场,无法抽调兵力来支援土方岁三。

不仅没法来援,江户方面还要求千人同心务必死守八王子,为改造江户争取时间!

假使敌军在江户完成改造之前兵临城下,那接下来的笼城战将变得无比艰难。

既没援军,又要承担极重的任务……虽很操蛋,但实在没法苛责幕府。

毕竟,幕府确实是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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