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韩望获的决定

看到这一幕,不仅韩望获,就连蒋白棉、龙悦红、白晨都呆住了。

这已经不是跟不跟得上脑回路的问题,而是双方就像处在两个世界,状态和节奏完全不一样。

下一秒,蒋白棉突然发现,跟着商见曜扭头就走似乎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听了韩望获刚才那一番自白后,她一时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言来面对。

道歉吧,好像谈不上,“旧调小组”又没干什么过分的事情,只是过来做个简单的询问;打个哈哈,把场面圆回来吧,又显得不够真诚;直接略过这个话题,问别的事情吧,蒋白棉觉得更不好——韩望获如此激动地说了那么多,大家却当没事发生过,简直是一种侮辱;真要回应吧,蒋白棉感觉又非常复杂,认为说什么都不足以对等韩望获的人生,毕竟他们是纯正的“人类”,任何语言都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

所以,还不如跟着突然跳一段舞,扭头就走的商见曜离开,让故事的结尾停在荒诞之中。

这对双方都好。

思绪电转间,蒋白棉转过了身体,跟在商见曜的后面,走出了这栋小楼。

龙悦红和白晨见组长有了决定,自然选择跟随。

短短十来秒后,房屋内就只剩下韩望获一个人。

韩望获看了看残留脚印的厨房,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敞开的大门处。

他还有点茫然,不确定刚才是不是真来了一群访客,当着自己的面跳了个舞又走了。

下意识间,他把袖管拉了下来,重新遮住了手臂上的琥珀色鳞片。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突然探出了一张面具。

这是一张秀气僧人的面具。

蒋白棉干笑了两声,竖起食指道:

“最后一个问题。”

她话音刚落,旁边就冒出了一张毛脸尖嘴的猴子面具、一张鼻孔可以插蒜的肥猪面具。

另外,戴着凶恶男子面具的白晨也走回了门口。

韩望获心里涌现出复杂的感触,不知该怒还是该笑地回了一句:

“说吧。”

蒋白棉清了清喉咙,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

“你有没有把雷纳托主教返回警惕教派总部的事情出卖给鱼人、山怪?”

韩望获嗤笑了一声:

“卖给他们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回去当次人吗?”

“我就知道不是你!”商见曜语气非常愉悦地说道。

虽然韩望获有撒谎的可能,但蒋白棉觉得他之前说的那些想法应该是真的,也就是说,他内心的立场是人类。

这不是依靠觉醒者能力做出的确认,而是结合韩望获平时的表现和刚才那番话语内含的逻辑完成的判断。

于是,蒋白棉跟着舒了口气:

“我们还是相信你的,只是有的事情该问还是得问。

“其实吧,我们有怀疑对象,不是你。”

韩望获昨天就在查这件事情,闻言忘记了刚才爆发的情绪,追问道:

“谁?”

“迪马尔科,或者说代表‘地下方舟’的某个人。”蒋白棉如实回答。

韩望获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我也考虑过,次人入侵对红河人、灰语人都属于灾难,对‘地下方舟’则未必。”

“只要次人们打不进‘地下方舟’,只要‘地下方舟’对外的物资交换依旧能占据这片地区走私生意的很大一部分份额,次人们大概率会和他们和谈,最终达成一定的合作协议,反正对鱼人、山怪来说,这些家伙一直躲在地下,也不会碍到自己的眼睛。”蒋白棉附和道,“而对‘地下方舟’内的迪马尔科来说,和谁合作不是合作?”

这时,白晨插了一句:

“鱼人、山怪和‘地下方舟’的关系可比红石集现在镇民和‘地下方舟’的关系近。”

“也是,他们的祖辈和迪马尔科的先祖一样,都是这座城市的原住民。”蒋白棉略作回忆,表示赞同。

韩望获跟着说道:

“最近几年,因为走私生意的竞争,不管红河人,还是灰语人,都和‘地下方舟’闹过不愉快。

“‘地下方舟’想趁机洗牌也很正常。”

说到这里,韩望获突然自嘲一笑:

“这件事情应该不用我来操心了,之后就交给你们了。”

蒋白棉当即说道:

“其实你没必要这么想。

“宋警示者对次人的态度一直很平和,并不介意你是什么出身,而且,他对你以前的表现很赞赏,认为你真正地当好了红石集的治安官。他有暗示我们,只要你没做过出卖红石集的事情,他就当不知道你是次人这回事。

“韦勒这个人你也知道,很好说话,只要你没有漂亮老婆,他还是值得信任的。

“嗯,现在暂时就宋警示者、韦勒和我们四个人知道,而我们过几天就会离开红石集,这一辈子都未必还有机会回来。”

韩望获沉默下去,过了一阵才缓慢说道:

“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当我次人的身份被发现,哪怕只有那么几个人知道,我也会有种没穿衣服在外面行走的感觉,尤其是我努力表现勇敢、正直、公平的时候,一想到这里有人知道我是次人,我就觉得自己是个小丑,在表演滑稽戏。”

他顿了一下,嗓音变沉了一点:

“而且,我会忍不住去想,万一,万一哪一天宋警示者把我的事情告诉了新来的主教,万一哪一天韦勒从走私商人那里弄到了酒,喝得醉醺醺的,不小心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了……

“这发展到最后,我的想法肯定会变成:如果宋警示者和韦勒都不在这个世界上,那就没有意外和风险了。”

韩望获吐了口气,低笑了一声:

“恶念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还是趁早远离比较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蒋白棉已经不好再劝,只能转而说道:

“我们尽量在你离开前把事情调查清楚。”

韩望获微微点头:

“既然宋警示者他没有恶意,那我也没必要急着逃离,可以多留几天,把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好,呵呵,包括答应帮你们搜集的‘机械天堂’资料。”

…………

告别韩望获,回到吉普上,龙悦红回头望了眼大门依旧敞开的小楼,由衷感叹道:

“我第一次知道,‘人’这个身份竟然这么重要。”

蒋白棉“嗯”了一声:

“那些次人的祖辈当初何尝不是正常的人类,但当灾难降临,畸变发生,旧世界毁灭,他们和他们后代的命运就被永久改变了。

“我挺欣赏韩望获的,他没有屈服于这样的命运,一直在努力地抗争。”

商见曜趴在车窗上,看着小楼越来越远,突然说道:

“要不要把他发展回公司?”

“可以尝试一下。”蒋白棉没有反对,“我下午打个报告发回去,看公司怎么说。这种事情可不能自作主张,要不然,把人带到了大门口,却进不去,就麻烦了。”

虽然“盘古生物”的员工们对次人少不了嫌弃和排斥,但至少不会有痛恨这种情绪。

在灰土各大势力里,这算是非常开明了,“盘古生物”甚至会主动收次人群体做附庸。

而且,严格来讲,“盘古生物”大部分员工已经不算是“纯正”人类,在一些认为基因优化违背自然规律的势力里,“天选者”和次人的地位差不多。

定好这件事情,蒋白棉忽然笑道:

“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

“什么?”龙悦红非常给面子。

副驾位置的蒋白棉看了眼后视镜:

“韩望获一直说自己自私,所有美好的表现都是为了让自己像个人类装出来的。”

这时,开车的白晨平静插了一句话:

“他一个荒野流浪者出身,实力又谈不上很强的次人,能活到加入红石集,绝对不会是良善之辈。”

这样的话,白晨也会用来评价自己,顶多把“次人”的“次”字去掉。

“我懂。”蒋白棉表示理解,“当初的他肯定少不了‘凶狠’‘狡猾’之类的形容词,但现在,你们没发现吗?装了那么久,呃,‘骑士’后,他考虑问题的角度已经完全变了,嗯,就那句‘恶念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还是趁早远离比较好’。”

龙悦红回忆了一下,略感愕然地反问道:

“假戏真做了?”

“差不多。”蒋白棉笑了一声,“这简直可以作为一个研究蓝本,论行为如何改变心理。”

“这难道不是好事?”取下面具的商见曜笑着问道。

蒋白棉眼眸上转道:

“如果不是好事,我都不会考虑给公司打报告,询问能不能给个考察名额。”

说到这里,她侧过脑袋,望向白晨:

“小白,你当初是怎么接触到公司的?”

白晨犹豫了一下:

“就,应聘了一个工作……”

“啊?”蒋白棉惊了。

商见曜随即兴致勃勃地想象起当时的场景:

“公司在野草城大街上,摆了个摊位,拉了条横幅,上面写着‘盘古生物招聘点’?”

蒋白棉本想骂一句这画面太离谱,可没好意思开口,因为她想的也差不多。

白晨摇了摇头道:

“我是加了一个遗迹猎人团队,想着能接一些有人数要求的任务。

“后来,完成了几次任务,头儿就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加入‘盘古生物’。

“等通过初步考察,进了地下大楼,我才知道,是原来认识的一个遗迹猎人给公司推荐了我,说我对黑沼荒野很了解。

“那个遗迹猎人团队找新成员的条件就是给我量身定做的。”

蒋白棉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是和公司哪个执行任务的小组碰上,不打不相识呢。”

说话间,他们的吉普不快不慢地往城市废墟北面的警惕教堂驶去。

(本章完)

第231章 残暴之人

见到宋何,蒋白棉先将自家小队与韩望获的对话大概重复了一遍。

宋何听完之后,颇为唏嘘:

“在我眼里,他就是一个真正的人。

“可惜……”

蒋白棉也不知道他是在可惜韩望获最终决定离开,还是在可惜自己不敢更进一步,没法担任主教,拿不出足够有重量的承诺挽留韩望获,只能跟着叹了口气。

宋何唏嘘完,摇头笑了笑:

“难怪我一直让韩望获找个红石集姑娘,真正定下来,他不愿意,说什么治安官肯定会得罪很多人,让妻子处在危险之中,还是等到真正构建好镇卫队,竖立起一套大家愿意承认和遵守的治安法,攒到一笔足够丰厚的积蓄,可以辞去治安官这个职位后再考虑。”

很显然,韩望获是怕身上的鳞片被亲近的人看见,所以宁愿不结婚。

“骗子!”商见曜有感而发。

蒋白棉知道商见曜为什么这么说——他之前因为韩望获有“治安不平,何以家为”的理想,将他视为知己。

当然,这只是单方面的知己。

想到这里,蒋白棉随口宽慰了一句:

“至少在维持红石集秩序,履行治安官和镇卫队队长的职责上,韩望获是非常认真和努力的。”

这时,龙悦红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他来红石集前,为什么不找个次人结婚?在灰土上,可以互相帮助的两个人总比势单力孤的一个人好。”

这样就不会存在被歧视的问题。

其他人思索答案时,白晨平静地说了一句:

“他可能看不上别的次人。”

蒋白棉怔了一下,深表赞同:

“也是。”

韩望获虽然是一个次人,但他内心深处始终把自己当成真正的人类,自然就瞧不上别的次人群体,顶多对他们抱有足够的同情、友善和理解,结婚则免谈。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一个种族主义者,只不过立场在人类这边,且对其他族群带有天然的怜悯。

龙悦红想了想鱼人的样子,表示理解韩望获。

要是让他找个鱼人姑娘当妻子,他觉得还是单身比较好。

至于山怪,他勉强能接受,顶多不怎么接吻就是。

宋何见话题越来越偏,及时扯回了正题:

“所以,你们最终的结论是韩望获没有出卖情报给次人联军?”

“初步的结论。”蒋白棉没做肯定的答复,“只能说,就现在的情况,从动机和立场看,韩望获没有出卖红石集的理由,但随着调查的深入,很可能会出现一些新的线索,到时候,也许会有不同的答案。”

这番话说的是滴水不漏,听得宋何一愣一愣。

他思索了几秒,忽然笑道:

“我说类似的话怎么这么耳熟?这不就是我在给总部打报告时经常出现的内容吗?

“你们,看来也来自某个有组织的势力啊……”

只有达到一定规模,内部有健全组织的势力,才会出现这种“公文风”。

蒋白棉没想到竟然会这么漏一点底,只能干笑了两声:

“遗迹猎人和有一定背景的委托者打交道时,也会谨慎一点。”

双方就这个话题说了几句,但都默契地没有提要不要限制韩望获的行动这个问题,就当对方已经洗脱了嫌疑。

“我回头和韩望获再聊一次,看能不能打消他离开的想法。”最后,宋何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如果你不用“友善”能力,大概率不行……蒋白棉“嗯”了一声,转而说道:

“宋警示者,我们有一个怀疑对象,想申请和他们接触。”

“申请?”宋何转念一想,开口问道,“‘地下方舟’的人?”

聪明人啊,这么多年人生积攒下来,真是充满智慧……蒋白棉坦然回答:

“对。如果能直接和迪马尔科先生接触,那是最好的。”

宋何迟疑了下道:

“‘地下方舟’在教会有不低的地位,我没法强迫他们。

“嗯,我先试着请迪马尔科先生的几名管家来教堂,和他们聊一聊,如果发现了问题,再向总部汇报。”

“需要我们帮忙吗?”蒋白棉跃跃欲试。

宋何狐疑地扫了他们一眼:

“暂时不用。

“你们就在这里等。”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大厅后面那条走廊,一个摆着沙发、茶几、椅子的小客厅。

此地的墙壁同样涂着红色,夹杂金黄。

目送警示者宋何离开后,蒋白棉“哎”了一声:

“可惜啊,我就不该提这件事情,直接去楼下电梯口,和‘地下方舟’的人接触。

“先斩后奏!”

只要有了非视频电话的接触,那就有了无限的可能。

——经过多次实验,商见曜确定“推理小丑”还不能通过太复杂的电子产品扩大影响范围,目前能借助的只有扩音器。

“就是。”商见曜表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白晨分别看了他们一眼,提醒了一句:

“这么做的初衷不是维系好和警惕教派的关系吗?”

想到“门后的注视”,蒋白棉满脸“沉痛”地点了下头:

“面对这种教派,还是不能太任性。”

还好,她戴着面具,没人能看到她的表情。

“你打过假‘神父’。”商见曜指出。

蒋白棉“嚯”了一声:

“反智教和警惕教派能一样吗?”

至少“末人”不像“幽姑”那样喜欢“注视”自家地盘。

而且,“旧调小组”也没闯入过反智教的正式教堂。

说说笑笑了一阵,蒋白棉突然抬头,望向小客厅内的通风口。

“我找到你了!”商见曜迅速变得兴奋,大声说道。

很快,通风口的网格挡板被取掉,维耶尔探出了自己有少许雀斑的脸庞,用绿色的眼眸望着下方道:

“你们是不是想调查‘地下方舟’的事情?我听到宋警示者在联络迪马尔科的管家。”

蒋白棉微笑做出了回应:

“难道你有情报想卖给我们?”

维耶尔露出招牌式的笑容:

“你们求我啊,求我就告诉你们。”

他话音刚落,商见曜突然弹了起来,冲了过去。

然后,商见曜借助椅子,纵身一跃,抓住了通风口两侧的挡板。

这吓得维耶尔缩回了身体,往后倒退了很长一段距离。

他异常恼怒地急声问道:

“你想做什么?”

商见曜仰着头,笑着说道:

“把你抓住,绑起来,然后求你。”

“……”维耶尔皱眉看着这个家伙,无法理解这是什么逻辑。

对于两人的互动,蒋白棉他们没有阻止的意思,似乎乐见其成。

维耶尔飞快往后退着,直到快进入另一段通风管道,才停了下来。

他望着有光芒照进的入口,犹豫了一下,大声说道:

“‘地下方舟’的守卫们闲聊时提过一件事情:

“迪马尔科是个很残暴的人。仆人们不管犯的是什么错,只要被他撞到或者发现,都会被处死。有的时候,遇到他情绪不好,就算没犯错,也会被杀死。”

听到这个情报,蒋白棉微微皱眉的同时,也解开了之前一个疑惑:

“地下方舟”为什么会定期购买和培训仆人?

以“地下方舟”表现出来的规模,十年八年弄一批仆人进去就足够了。

因为迪马尔科残暴,所以仆人的损耗率惊人,需要定期补充?蒋白棉念头转动间,示意商见曜下来。

然后,她对着通风口问道:

“死去的那些仆人的尸体呢?”

那么多尸体不可能都堆在“地下方舟”的冷库里吧?

维耶尔的声音在通风管道里回荡着传来:

“‘地下方舟’在靠山脉那边还有一个出口,尸体好像都埋在那附近了。”

还有一个出口就等于还有一个入口……蒋白棉正要继续询问,维耶尔又喊道:

“我就知道这些,便宜你们了!”

他声音渐远,似乎已借助通风管道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旧调小组”彼此对视了一眼,又等了一阵,终于等到警示者宋何回来。

宋何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地说道:

“我和迪马尔科先生的三名管家都面谈过了,初步确定他们没有向鱼人、山怪透露过雷纳托主教的事情。

“而整个‘地下方舟’,除了他们,就只有迪马尔科先生知道这件事,至于迪马尔科先生有没有告诉过别的人,他们不清楚。”

蒋白棉斟酌着说道:

“可以通过视频电话的方式和迪马尔科先生聊一聊吗?”

“不行。”宋何摇了下头,“除非新的主教抵达。”

这让“旧调小组”有些失望,只能转而排查起名单上其他人。

到了中午,他们返回旅馆营地,用采买的食材做饭。

正忙碌的时候,来自“联合工业”的走私商人雷曼又一次来拜访他们。

这位长相如同红河农夫,有着明显酒糟鼻的商人搓了下手,略显局促地用蹩脚的灰土语说道:

“我听朋友说,你们好像在调查‘地下方舟’的迪马尔科?”

“是我们之前接的一个任务和迪马尔科先生有点关系。”蒋白棉话风很紧地回了一句。

雷曼露出些许笑容道:

“可能你们不知道,我想委托你们的事情正好也和‘地下方舟’有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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