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9章 一切皆有来由

“我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相信后人的智慧,相信一定有人看得懂,一定有比我更聪明的人出现。”

“我已经做到了人身所能做到的一切,如果我不能继续往前走,那就说明这条路是错的。”

“这条路不是错的,它只是……被封死了!”

“图腾之灵不是人类的极限。是这座枷锁的极限!”

“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天才开创了新路,但在成道的那天就死去了。我决不相信他会失败……他的死不是意外!我们被注视着!不要暴露!!!”

“最早的人文记录在圣狩山,恶鬼围山。但那肯定不是最早的时代。我将往更远处追溯,历史或许会予我以钥匙。”

“……关于枷锁的推测,就是这些了。未来的人啊,原谅我做不到更多,只能在这罅隙里存留片语。生在这不幸的世界,请你勉力。”

“我试着离开这里,一定如期归来。如若不能……请你勉力。”

“请你勉力。”

“请伱勉力。”

……

“我会……勉力。”

巨鲸星兽身上的星点光耀千古,历史的回响震耳欲聋。

在庆火部、赤雷部、净水部、至瘟部……诸部族地,越来越多的人走出房屋,仰望高穹。

那些在浮陆历史上缄默赴死的人。

那些在今天仍然努力生活的人。

给予了庆火其铭无穷无尽的力量。

身负幽天图腾、化身巨鲸星兽,又得到创世之书承认的他,已经把握了此方世界的极限,所以巨鲸摆尾,浮游苍穹,撞向恶鬼天道。

浮陆人族是浮陆世界的天眷之族,而恶鬼从未被这个世界承认过,恶鬼的时代更早已经过去了!

两尊恐怖的巨物相撞!

天开无限远,地陷无限深。

仅仅只是散逸的力量,就将敖馗的鬼龙之躯撞飞。

他在空中无力翻转,好像浮沉在惊涛骇浪中的一截朽木,显得无力且疲惫。却在某个瞬间忽然自拔,龙躯瞬转,一爪砸破空间,拍向了与他同时被撞飞的姜望!

巨大的龙爪落下来,只打碎了一道青云印记。

姜望的身影似流火贯虹,瞬息已远。身后还留下一座焰城相隔。

他们不愧是同楼共住的忘年交,数年来朝夕相处的好友,竟是同时做出了反应!只不过敖馗的第一反应,是给他亲爱的小友狠狠一下。姜望的第一反应,却是逃之夭夭,与他的老友保持距离。

敖馗略显遗憾地看了一眼,便往高天去。

巨鲸星兽和恶鬼天道的斗争,他才不去干涉,无论哪方获胜,他都是死局。姜望好歹是坚定地选边站了,他是哪边都不讨好。

此刻唯一的生机,在于倒扣天穹的乞活如是钵,趁这个所谓的毋汉公放开镇封,他来独得权柄,便可驭天佛宝具以自保。

届时未尝不可持钵回转争机缘,未尝不能登绝巅,跃超脱!

哪怕有两个齐国真君守在天外,也是不算什么,他不是没在绝巅手上逃过命,玉衡星君都不曾杀了他。如今乞活如是钵在手,他还能跑不掉?!

他以鬼龙之躯,展现极限速度,完全超过了这层天穹被推开的速度——这是【灭世者】生生扯落下来,欲以倾世的一层天。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鬼龙以角触之!

撞破此天,径往铜色天幕去。

万丈鬼龙躯舒展在天穹,自有森严气度。

他几乎能看到那铜钵纹理中的梵字,几乎已经听到梵声回荡于耳边。这是唯一的——

嗡!

好像有一缕风,撞在了铜钵内壁。

但敖馗听到的,是梦碎的声音。

因为满天铜色忽然收去,化作一钵,竟一闪而逝!

乞活如是钵竟然跑了!!!

那种速度,超脱于时间和空间的意义之上,在你感觉到它要离开的时候,它就已经不见。

而漫天星光似海倾,龙眸之中映出一个丰神俊朗的光头。又有一个墨玉簪发的年轻男子走在旁边,二者并肩行来,与浮陆世界只隔着一层薄幕,那是【灭世者】改变浮陆时间流速而形成的时间鸿沟——

鬼龙一个猛子扎回地面,愤怒地撞向恶鬼天道,龙吟长啸:“姜望吾友,莫要慌张,我帮你拦下这恶鬼!”

恁娘!

他的愤怒绝无虚假,这时候他才意识到,或许他敖馗才是一直在局中。

当年在天佛寺,或许他才是被玩弄感情的那一个。

乞活如是钵并非木偶,乞活如是钵来浮陆世界,本有目的!只是借他之手,遮掩天机。借他贪念,抹去因果。

他现在不关心乞活如是钵的目的是什么,他只关心怎么逃出这必死的局面。

玉衡星君就要来了,失去支持的时间鸿沟,绝对挡不了多久!

天上地下,望前望后,全是要命的存在。

轰隆隆隆!

天摇地动!

巨鲸星兽和恶鬼天道已经在这极短的瞬间里,碰撞到第三合。

时空的裂隙,也以二者为中心漾开,当者莫不碎灭!

轰!

一座巍峨的黑影掠过。

鬼龙盘山而落。

敖馗用尽手段,挡住了扑向姜望的力量余波。“你走罢!这里交给我!”

玉衡之龙,誓死守护姜青羊!

姜望目测了一下距离,放弃了从后面给鬼龙一剑的想法,青云转步,去与净礼会合。

便在此刻——

“吼!!!”

一声漫长的嘶吼。

涯甘天坑方向,冲天魔气再起!

那黑色的魔气在空中扭曲着,化作一尊甲胄狰狞的龙魔——

人身龙首,雄壮如山。

一步就踏到了巨鲸星兽和恶鬼天道身边。

【灭世者】没能在放开镇封的瞬间解决一切,反倒是被巨鲸星兽死死架住。

故而魔功出世了!

这尊龙魔以无比强横的姿态,强势插入这场正在冲撞浮陆世界极限的战斗。来如星陨,动似飘叶。祂轻柔地探出掌来,也不见如何动作,便天理自然般的落下来,按在了恶鬼天道脑门上!

挡无可挡,避无可避,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恶鬼天道体内的那尊蓝焰神人,几乎是瞬间就熄灭了!

与之伴生的一千多道法术,在体内就被精准崩碎!

“我不甘心!”恶鬼天道体内有千万声咆哮同时发生:“我不甘心啊!!”

龙魔开口说话,声音竟然异常的温和,只道了声:“一切皆有来由。”

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是独立发生的。

为了保证布局的平稳推进,杜绝意外的发生,【灭世者】对浮陆人族的修行体系予以限制,扼杀天才之未来,禁锢英雄之可能。

这种限制,也禁锢了祂今日之“临身”、“降生”的力量。

临身于庆王的祂,有且仅有图腾之灵的力量层次,虽然眼界远超,碾压在场所有,可以一指点碎神临傀儡,威慑四方。却不可能轻易抹杀姜望、净礼这样的存在。

因为他们都是当世顶级天骄,在神临之中,也难逢对手。哪怕真个发挥到神临极限,也不可能碾姜望如蝼蚁。况且图腾修行体系远不如现世修行体系,图腾之灵在战力上的表现,本就不如神临。

王权在握、数百万大军在手,是绝佳的后手。可惜王权更替有隙,林羡来去无拘。王权图腾一朝崩溃,天下皆反,临身瞬间被抹去。

数百万大军聚集在一起,方便最后的献祭。但创世之书的短暂封存、庆王的遗命,又让作为“降生”的庆火观文提前暴露。

“降生”的人身被抹去,则代表【灭世者】彻底失去争夺浮陆人族权柄的可能。

浮陆世界的世界意志,被逼迫得诞生“意志”,这份意志又被逼得降生为人族,真正感受了人族,最后竟承认人族……此后疾火毓秀回归“最初”,创世之书有了最清晰的归属。

在此时此刻,浮陆世界和浮陆人族真正相合为一,同气连枝,【灭世者】成为那唯一的“异”。

一切皆有来由。

于是天地皆斥,举世尽反!

于是……魔功破封!

只需一根稻草就能打破的平衡,却跳上来一头同等分量的猛兽。力量的天平一旦倾斜,自身也成为坠势的一部分。

在巨鲸星兽和龙魔的联手镇压下,恶鬼天道几乎无路可走,但还在挣扎。

“一切皆有来由,可你又在何方,食得何果?!”

“我在你面前。”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千万个声音一齐在恶鬼天道体内呼喊:“孩子,助我复活,你是人族的大功臣!”

龙魔一掌将其按倒,好似推倒了一座山:“我的身份,你还没有用够么?!”

身份?

巨鲸星兽的脑门上,庆火其铭的半身,有些显见的茫然。

他并不在乎这个参与战斗的是人是魔,只要伤害浮陆世界,伤害浮陆人族,那就是他的敌人,反之亦然。

但这尊龙魔,说的什么身份?

“嗬嗬嗬,嗬嗬嗬……”

恶鬼天道庞巨的阴影倒在苍茫大地上,怪声似笑。

体内千万个声音,尽作鬼哭!

真的只差一步啊!

最早的确是毋汉公的一缕残魂、一点碎肉,在毋汉公死前的爆发下,纠缠着带走了一部魔功。

但毋汉公毕竟已经死去了,而魔功永存。

在漫长的岁月里,代表魔功的祂,逐渐反据上风。

祂占据了毋汉公的碎肉,占据了毋汉公的残魂,把真正的毋汉公的残意,封进了《山河破碎龙魔功》。

于是有了恶鬼时代,有了浮陆人族走下圣狩山。

祂不是要单纯地假装成毋汉公而已。

祂是真的要修成毋汉公,成为毋汉公,演化了毋汉公的一切,将来也要以毋汉公的身份重返现世!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祂甚至已经完全相信自己是毋汉公!

只要姜望有一丁点动摇,让祂抓到机会创造完美的人身修罗。以成就现世人皇为目标的祂,又怎么会不好好照应这个天资卓绝的后辈晚生、人道之光的眷顾者呢?

祂甚至会给予这些年轻人至高荣誉,让他们陪自己一起封印这部所谓的魔功,然后一起重返现世,整合这些人的资源,建立全新的国度,成就不朽的皇朝。

可惜!

一朝蚁溃万里堤。

这万万载的岁月中,祂最强大的对手始终是毋汉公。哪怕对方已经被封在魔功里,祂也从未放松过警惕,不断地加固封印,不断地加强优势。以至于此刻回首,竟然迷茫。这失败的苦果,究竟从哪里开始?

巨鲸星兽携浮陆世界之力,横碾在恶鬼天道身上。

祂像起伏不定的幽黑山岭,在星光之下逐渐消解,恶鬼的力量缓缓流失。

祂艰难看着那尊高大龙魔,好像找到了最早的问题所在:“毋汉公的传承消息,你是怎么传出去的?”

是所谓毋汉公的传承,引来了如此多的变数。是这些不断叠加的变数,最后推倒了祂的大局。

但作为《山河破碎龙魔功》魔灵的祂,的确是有满心的不解:“我继承了魔祖的部分力量和智慧,从未给你机会。自恶鬼时代开始,你就不可能对外界施加影响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龙魔外表虽然狰狞威严,手上也不停地打出法印,如捣蒜一般在使劲地捶烂这尊恶鬼天道之躯,声音却显得非常温和有耐心:“你成为了毋汉公,我也只好成为龙魔功。我的确被禁锢,被压制,无法干涉浮陆,也影响不到天外。但你是否忘了?八大魔功,同气连枝。

“你要成为毋汉公,不再对魔功虔诚。两千年前,北天师巫道祐、霜仙君许秋辞等,联手剿杀了圣魔君,将《礼崩乐坏圣魔功》,打回时光长河。我便趁此机会,借圣魔功的碎片,向诸天万界传播了毋汉公的传承消息。囿于当时的境地,并不能传扬太广,在时光里游荡,有缘者得见而已。”

说到最后,祂轻轻摇头:“祝由的力量和智慧,何曾被你承继呢?你也差得太远。”

姜无邪这时候已经恢复了一些气力,从疾火玉伶的怀里起来,便听到这番对话,一时拧眉失语。

真正的毋汉公,被镇封在魔功之中。

真正的魔灵,却成为了毋汉公!

浮陆世界的漫长岁月,都是这尊魔灵在幕后操纵。变沧海桑田,改历史篇章,移种换族。而只剩一缕残魂、一点碎肉,被封在魔功里的毋汉公,搅动了一些小小的变数作为涟漪,在千百年后的汇聚里涌成惊涛,掀翻了魔灵!

以整个浮陆世界为棋盘,以万万载岁月为局时,如此之局,的确惊心动魄。

误闯其间的敖馗、姜望,乃至他们这些通过七星楼秘境进入此世布局的年轻人,以及这浮陆众生,都显得何其渺小。可又能仅以“渺小”来描述吗?

姜无邪不由得抬头去看姜望,姜望安静地悬立在净礼身旁,提剑在手,拔身如松,好像眼前这一切,与他并没有太大的相干。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于是又躺回疾火玉伶的怀里。温香软玉作枕,漫天星河为幕。战场上的一切,都变得很宁静。

“毋汉公!”魔灵忽道:“你承不承认我的法子是完美的?你难道不为死亡遗憾?你难道没有想过回归吗?”

龙魔静静地看着祂。

在以一万八千道法印封遍恶鬼天道全身后,那双布满细密龙鳞的双手,慢慢地按进了恶鬼天道的胸膛。

千万鬼哭之声,一时静止!

感谢大盟陈泽青打赏的新盟!

诸位儿童节快乐!

(本章完)

第2010章 超越我那时候所有的想象

那绵延如山岭的庞巨鬼躯,好似忽然化作了细沙。

在窸窸窣窣的声音里,缓慢崩塌。

笼罩浮陆世界万万载的巨大阴影,在这一刻才算是开始消散。

半蹲着的龙魔之躯,和随着鬼躯山岭下陷的鲸鱼星兽,都诡异的静默着。

姜无邪遽然又弹起,在魔灵问出那个问题之后。

魔灵的那个问题,无力,无法,无道,但魔意滔天!

事实上他对魔灵那“毋汉公”的身份并非全然否定。之所以他会和姜望一样,坚决地选择与之战斗,只是因为这尊所谓的“毋汉公”,已经有了太多堕化的行径。

在很多时候,善恶不过一念间。

他很认同法家宗师吴病已的一句话——若无力量的束缚,法律的绳矩,则世间遍地是野兽!

入魔的毋汉公,只会比真正的魔头更残暴,为祸更烈!

此刻虽然已经揭开真相,魔功非魔,灭世者非毋汉公。但如这魔灵所言,毋汉公还可以用魔灵的法子,尝试回归现世——此等诱惑,毋汉公是否能够抗拒?

在这天外的浮陆世界,没有任何约束。

身为皇族,有驭鼎山河之志。他绝不考验任何人的道德,绝不寄望任何人的人性。哪怕那个人是人族的伟大脊梁、远古圣贤。

何止于他姜无邪呢?

姜望、李凤尧、戏命、白玉瑕、连玉婵、林羡……谁又不是在这一个刹那立生戒备?

踞以鲸鱼星兽之身的庆火其铭,也定定地看着这尊名为毋汉公的龙魔。

战场异常安静。

数百万人散落的地方当然不可能是安静的。无法自控的痛呼,失去战友的悲伤,未能散去的恐惧,极度紧张的窃语,甚至在泥土里艰难地挪动……

但所有的声音都沦为杂音,显得很遥远。

恶鬼天道如流沙般窸窸窣窣的溃塌声,如此清晰地流淌在耳边,仿佛成为永恒的背景音——祂太庞大了,就连消亡,也需要很久。

当然,这短则数个时辰,长则三五天的消亡过程,相较于祂成型所耗费的或许是万年十万年的漫长时光,又几乎可忽略不计了。

龙魔就半蹲在这具鬼躯前,用双手感受祂的消亡。忽然叹了一口气:“还真是……很吸引人啊。”

魔灵如何不懂毋汉公的伟大?

但求生是人欲根本!

已经死去的毋汉公,已经咀嚼过万古沉寂的感受,难道不想回归?

无须任何手段,生存即是最大的幻想。在死亡面前,祂见过太多丑陋的姿态!

所以意志虽被抹去,祂却留下了这样的拷问。

这是祂和毋汉公之间,最后的战争。

毋汉公当然不会不懂。

但即便是毋汉公,也叹息了。叹息之后,祂扭过头来,目光看过姜望、净礼这些来自现世的年轻人,眼神有些玩味:“你们觉得我会怎么选?”

这时候祂发现,所有现世过来的人都看着姜望,好像姜望就能代表他们所有人的想法。在一个对这些年轻人来说绝不安全的局势里,还能给予一个修为相去不远的人,以这样的信任,还真是难能可贵。

于是祂的目光最后便落到姜望身上。

现在姜望面对的是毋汉公的注视,要回答的是远古先贤的问题……这是个危险的问题!

他悬立在空中,不卑不亢:“如您这样的传奇存在,创造过伟大的历史。您的选择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情动摇。所以我想,我们怎么‘觉得’,并不重要。”

“年轻人,尤其是有些天赋的年轻人。总会误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是芸芸众生里最重要的那一个。当他发现世界并非如此,天道运转并不跟随他的意志,他就开始成长了。”毋汉公身上的甲胄血痕斑驳,祂半蹲在那里,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静的力量感:“你说得对,你们怎么觉得,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但令我好奇的是,我怎么觉得,对伱们来说重要么?我是说——你会怎么选?”

垂落的龙须轻轻拂动,似岩石雕刻的龙首微微侧转过来。

没有任何威慑的动作,可群山如此渺小。

同样渺小的还有姜望。

他平静地握着他的剑:“您是悬照万古之日月,我是夏夜飘摇之萤火,日月之下,岂见萤光?所以我怎么选,其实也不重要。但日月有山河之德昭,萤火也有寸心之明照。”

先贤有先贤的选择,悬照万古。后辈有后辈的选择,不改此心。

咱们都行自己的路吧!

毋汉公不置可否,只慢慢地说道:“可惜魔灵这个法子有太多漏洞,存在太多想当然的部分。祂不是真正的祝由,甚至于根本不懂得超脱。竟以为超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都想不到重回超脱的法子,祂竟觉得祂的法子是完美的。躲在这个世界为所欲为太久,祂便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白玉瑕表情古怪,忍不住开口道:“魔灵这一局,横跨整个浮陆世界,纵贯历史数十万年,您说……简单?”

这还简单?

魔灵占据毋汉公之魂,苦心经营浮陆世界,用一整个恶鬼时代,养出恶鬼天道。又创造创世之书来维持世界运转,用完整的图腾修行体系培育人族,经过动辄以万载来计量的时间,才看到人道修罗的雏形,有了合二者为一的超脱可能。

现在毋汉公说,这还太简单,太想当然?!

超脱到底是怎样可怕的存在,要踏上什么样的路径才能企及?

毋汉公轻声一笑:“累积时间,堆积数量,是最容易的付出。很多人以为这就叫努力了。这头魔灵毫无创造力,只懂得阴谋和斗争。从来没有真正去思考超脱的道路,想的只是因循旧迹,复刻已经成功的经历。若超脱如此简单,诸天万界早就人满为患!”

对于魔灵毫无创造力这个评价,庆火其铭有不同的意见:“祂创造了图腾修行之法,还创造了创世之书,代替天道运转。”

毋汉公淡淡地道:“图腾法是我的创造,被祂略作修改,在本源套上一层枷锁罢了。创世之书倒的确是祂的思考,但浮陆只是一个小世界,天道运转的规律很容易捕捉。”

姜望道:“我知道有一个名为虎太岁的天妖,以创造灵族为超脱阶梯,众妖好像都以为可行。现在这个魔灵创造了浮陆恶鬼,又创造了浮陆人族,之后还要创造图腾灵族……祂没可能因此跃升吗?”

毋汉公摇头:“我不知道那个灵族是什么性质。但这头魔灵从来没有创造任何种族,祂根本没有创造种族的能力。星兽是我的碎肉混合浮陆业力,恶鬼是我的残魂混合浮陆原生生灵魂魄,而这些人……”

祂的目光,在这些散落山岭、劫后余生的浮陆战士身上掠过,又看回姜望:“他们和你们没有本质的区别,就是人类而已。”

姜望遽然一惊!

化为星兽、手持创世之书的庆火其铭,神色间也有些不安。

毋汉公解释道:“远古时代的那场战争,我们根本没有胜利的把握。在决战开始之前,悄悄送了许多人族离开,散入诸天万界——人族曾经作为妖庭附庸,帮助妖族统治诸天万界,妖族嫌脏嫌累嫌弃贫瘠或者单纯懒得去的地方,我们人族都去过。所以这件事情并不难办,甚至可以说早就办好了。我们做得无声无息。

“这个计划,名为‘谷雨’。谷雨是播种的节气,人族的种子散落在诸天万界,自此生生不息。就算我们失败了,也会有后来者。”

这是发生在远古时代的谷雨计划!

远古先贤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在冲锋!

在那个黑暗的时代里,勤劳勇敢的人们团结起来,焚身为炬,磨骨为剑,彻底点燃了文明之火。在万万年后,依然照耀着人族!

不过在场众人此刻关注的重点更在于——浮陆人族亦为现世人族?

这不仅仅打破了现世众人的印象,更颠覆了浮陆人族的认知!

可若是细想起来,又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姜望已经知道一部分的历史真相,知道人族是妖族的创造,最早是作为仆族存在。但昔年创造人族的是何等强者?魔灵的力量的确远不能企及,谈何再造人族?也就是祂借用了毋汉公的残魂,驭使了毋汉公的碎肉,一口一个吾乃毋汉公,才给人祂真个超脱唾手可得,创造人族也在能力范围内的错觉。

“敢问圣贤。”姜无邪在这时候问道:“虽然您说浮陆人族也源于现世人族,但这么多年在不同的世界发展下来,也总会有区别吧?”

这个问题显然不是为他自己问的。在他身后的疾火玉伶,也悄悄看了过来,担心和期待都挂在美眸里。

毋汉公对待他们的态度也并无区别,温和地回应道:“散落诸天万界的人族,并不都能生存下来,也并不是都能得到那个世界的认可。当然也无法避免,有些世界里的人族,基于生存的本能,在环境的影响下,产生本质的变化。

“但就浮陆来说,魔灵为了修成人道修罗,对这个世界进行了强硬的干涉,这里的人族,基本没有异化的可能。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现世人族和浮陆人族的区别,就好比是庆火部和赤雷部的人。部族的强弱,会影响百姓的地位。去一个新的部族,也要得到那个部族的接纳……也即世界秩序的认可。但两者并不存在本质的区别。”

姜无邪握住疾火玉伶的手,紧了一紧。

作为现世霸国的皇族,他自然有办法解决世界秩序对一个同种同属的人类的认可。疾火玉伶所担心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了。

连玉婵安静地守在李凤尧旁边。

相较于气息虚弱依然光彩照人的李凤尧,她也自有她的秀丽精致。只是此刻眼神里,有一抹叹息。

说起来,那魔灵十句话里竟无一句真!创造这个创造那个,回归、重临、镇魔什么的,嘴里跑天河。

她还以为是九真一假,多少有些相信,中间几次动摇。

再看东家和小圣僧他们是何等坚定,她不免有些惭愧起来。天人之隔,确实是隔得有道理呀!

毋汉公的视线在几个青天来客身上来回:“其实还有一件事情令我好奇——在浮陆这样的祂经营了很多年的环境里,以魔灵远超于你们的力量表现,应该很难被质疑才是。是什么让你们那么坚定地不相信祂?”

净礼认真地道:“因为祂的心是脏的。”

毋汉公认真点头。

戏命则答:“前一刻祂还想杀我,我怎么信祂?除非我处在绝对安全的境地,我才愿意去判断祂言语的真假。不然一律当做放屁。放得天花乱坠,也只是屁。”

毋汉公笑了笑。

姜无邪偷瞄祂一眼,最后还是选择诚实:“我把祂当入魔的毋汉公对付。”

毋汉公语气玩味:“也就是说,即便是真的我,你也提枪便杀?”

姜无邪嘿然一笑:“这不刚好不是嘛?”

毋汉公又看向李凤尧。

面对这位远古先贤,惯来霜冷的李凤尧,姿态也是敬重的。但敬重之外,仍有自己的态度:“我在浮陆呆了一段时间,我感受到他们的生命是鲜活的,无法把他们当做庄稼。道不同,不相为谋。此外,我相信姜望的判断。”

毋汉公于是看回姜望。

姜望道:“其实是那个问题。”

毋汉公用眼神表示疑问。

姜望说道:“我问祂,不断给人希望,又不断让人绝望的感觉,是否让祂快乐。祂回答说是的,那是祂漫长生命里不多的快乐。

“我认为一个真正的强者,无论在世俗意义上善恶如何,一定是一个对自己有着十分相信的人,相信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正在做正确的事情。

“凌辱无辜之人为乐,绝不是一种正确。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是。它是一种弱者的变态心理,无法享受挑战强者的乐趣,只能在更弱者身上寻找廉价的愉悦。

“我认为祂没有强者之心。自然绝无可能成为您。”

一个神临境的修士,评价八大魔功之魔灵,一位达到了衍道层次、窥伺超脱的存在,没有强者之心!

但因为他在战斗中那样坚决的每一剑,竟给人一种如此理所当然的感觉。

好像这个青衫仗剑的年轻人,真有这样论断的资格!

“人类一直是这么鲜活,这么强大的啊。”毋汉公慨声道:“所以哪怕只剩一点碎肉,一缕残魂,一丝残念。哪怕被封印在龙魔功里,数十万年不得出。我也始终坚信,与魔灵的这一局,我绝不会输。我的胜势有两点,都在人族。一则人族为诸天万界之大势。二则人族不屈,虽在此界势弱,也有薪火相传。我从来都相信,他们能够创造可能,我要做的就是一直抗争,一直……无论是作为毋汉公,还是作为龙魔。”

姜望听出了不对,有些担忧地看过来。

毋汉公布满细鳞的双手下沉,加速了恶鬼天道的消逝,语气轻松地说道:“我所寄身的这本魔功,名为《山河破碎龙魔功》,本就能汲取末日的力量。此世山河破碎,遂有龙魔功大成。所以我才在解封之后,有如此力量,可以顺利地抹掉魔灵。但诚如你们所见……我已成魔。”

“别紧张。魔灵短暂地成为毋汉公,但毕竟没有成就真正的毋汉公。我短暂地成为龙魔,也还没有真正地成为龙魔。”

“不过,时间不多。”

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甲胄与龙鳞,抬起头来,笑着道:“虚弱了这么多年后,我现在还蛮强大的,约莫有当年百分之一的实力,还在不断拔升……所以我必须得死了。”

祂的语气这么轻描淡写!

好像只是在说,我必须得出一趟门,看一看那朵花。

祂又笑道:“不对,我已经死很久了。”

在场众人,一时动容!

眼前这位,是人族的传奇,是贯穿了远古时代和上古时代的圣贤,撑起了人族的脊梁,拓宽了人族的前路。

能够与之见上一面,是后辈晚生无上的荣幸。

但竟只有这一面。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

这时候响起了诵经声。

毋汉公扭头看过去,看到一脸认真、身放佛光的净礼,忍不住大笑起来:“你就这么着急送我走吗,小秃子?!”

净礼认真地道:“你是好人,我愿你有福报。”

毋汉公沉默了。

祂回过头,注视着、也加速着恶鬼天道的消亡。

哪怕魔灵的意志已经被抹去,现在只剩鬼道力量的回归。祂还是非常认真地在做这件事情。

曾经独自站在魔潮之前的人,最能够知道魔的强大。哪里肯有半点放松?

过了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

山岭般的恶鬼之躯已经散尽了。

毋汉公便坐了下来,坐在浮陆的大地上。尘埃随之飞起又飘落。

“这里坐得总不如现世踏实。但总归也算脚踏实地了。”祂如此小小的抱怨了一句。

坐下来实在是很舒服,以至于祂的眼神也有些恍惚了。

“我已经感受到万界荒墓的呼唤。还有魔功的尽头……真是让人迷醉的力量。”

但不等姜望他们做些什么,祂便摇了摇头,将那种迷醉抹得干干净净,眼神变得清醒。

祂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两尊衍道很有悟性,应当足够收尾……时间鸿沟快要被他们抹去了,我的时间也已经不多。”

祂看向姜望:“你见过卜廉?”

姜望斟酌着道:“倒是没有正式照过面,只有幸在妖族的命运长河产生交集。在妖族城市的一间客栈里,我看到过祂老人家的字。”

“你管被祂安排叫做在命运长河产生交集啊……”毋汉公意味深长地道。

幸亏现在祂是龙首人身,看不到什么表情。

不然姜望很难应对那种揶揄。

姜望认真地道:“我曾见过命占的尾声,也见过命占的源头。我为此而自豪,我永远怀念。”

毋汉公静静地看了他一阵,然后道:“我就要走了,看在卜廉的面子上,最后许你三个问题吧,年轻人,问完我就离开。”

姜望一时沉默。他真想永远不问这三个问题!

“不要想太久,小心我失控。”毋汉公笑道:“我若成魔。现世能够解决我的人,恐怕不多。”

姜望抿了抿唇,然后道:“我与您提过妖族的虎太岁,他创造了一个名为灵族的新种族……此妖甚恶,您已知其真名,能不能马上跨越时空打死他?”

“……我是让你提问,不是让你提要求。”毋汉公颇为无奈:“自己的恩怨自己解决,别老想着请家长!”

姜望“噢”了一声。

“你没有什么人生困惑吗?或者修行方面的疑惑?”毋汉公几乎是明示了:“我教过的人,比卜廉算过的命都多。”

姜望又想了想,才异常认真地道:“当年您独拒魔潮,儒祖法祖真的失约了吗?”

毋汉公的眼神有些惊讶,大概讶异于姜望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祂反问道:“你希望所有的圣贤都完美无缺吗?”

“不,我从无此想。”姜望认真地摇头道:“完美只应该是自我的追求,苛求于人,必是恶行。”

“我无权要求任何人完美。更无权对前辈先贤有任何要求,他们已经付出了太多。

“只是如果历史有真相,我想还历史以真相。

“我希望毋汉公这个名字,被更公正地对待。

“我相信伟大如儒祖法祖,一定能够面对自己的过去,无论那是对还是错。如果祂们不曾失约,我希望能替先贤,洗刷这莫须有的污名……这是我读史的意义。”

毋汉公静静地听他说完,给予了同样的认真:“你说得对,这是读史的意义。”

“但既然你要探寻历史的真相,那就不能听我一面之词。我多少……是有些怨尤的,这也成为我被反镇在龙魔功里的根本原因。”祂轻飘飘地说着那惊心动魄的斗争,最后笑了笑:“历史的真相就在历史中,有机会的话,你自己去寻找答案吧。”

什么嘛!东家这等于什么都没有问!

白玉瑕听得着急,在白玉京酒楼算惯了账的他,几乎想要跳出来帮忙提问。比如什么绝顶的功法秘术,比如完美的洞真之法,比如毋汉公是否在哪里留存了传承……怎么问不比现在更有价值?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毋汉公提醒道。

姜望在这一瞬间想了许多。

面对这位人族“万人师”、“万世师”、“万法源流”,后生晚辈所求之业、所寻之道、欲解之惑……岂是三个问题能带过?

最后他问道:“我想问——看到当今这个时代,您满意吗?”

毋汉公沉默了!

祂好像沉默了很久,但又让时间推动了。

山岳般的龙魔之躯,开始有些恍惚的感觉。

祂抬头看着天空,时间的鸿沟已经被打碎,星图道袍和月白长衫联袂在星光中飘来。

终于是慢慢地说道:“超越我那时候……所有的想象。”

祂的声音愈来愈低,渐趋于呢喃。

伟岸的龙魔之躯,一瞬间消失了。

像是一页史书被翻过。

本章6K+,其中两千字是之前请假的补更(4/4)。

至此补清了。

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大家还是不要对更新有什么期待了。

请多养书。

我总会写完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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