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彼可取而代也

如今文学研究所已经搬到了朝阳区八里庄,跟林为民他们那时候还要借朝阳区委D校当作校舍比起来,办学条件直接飞升,有了独立的教室、宿舍和食堂,也有了院落和大门。

再次站在挂着文研所牌子的大门口,林为民一时心潮起伏。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我胡……

“同志,等一下!”

没等林为民畅想完呢,门口的保卫把他给拦住了。

林为民不禁感慨,现在都雇得起专门的保卫了,真是鸟枪换炮。

“您是干什么的?”

“你好,我是来讲课的老师!”

“老师?”

保卫五六十岁,盯着林为民看了几秒。

这长的跟个学生一样,还敢冒充老师?

八成又是想进学校蹭课的学生。

“有认识的人吗?”保卫没想为难林为民,能来文学研究所蹭课的年轻人,都是好孩子。

林为民迟疑了一下,“唐玉秋老师在吗?”

保卫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小子还真认识人,“你认识唐老师?”

保卫刚问完这句话,突然朝门外招呼道:“唐老师,正好,这有人找你,伱看认识吗?”

林为民转头朝门外望去,正瞧见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唐玉秋正往学校里走。

唐玉秋只看了一眼,惊喜莫名,“林为民?”

“唐老师!”林为民笑着应了一声。

“哎呀,哎呀,你怎么回来了?”唐玉秋拉着林为民左瞧瞧,右看看。

自从文研所毕业以后,尽管林为民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去给唐玉秋拜年,但能再次在文研所见到他,唐玉秋还是感到惊喜万分。

“荣老师病了,之前所里不是邀请他给学员们讲课嘛,他这回讲不了了,就拜托我过来一趟。”

唐玉秋关心道:“荣老师病了?严重吗?”

“还好,属于慢性病,没什么大碍,就是得养一段时间。”

“那就好。”唐玉秋放下心来,又问道:“荣老师的意思是让你代他讲课?”

“他先让我过来征求一下所里的意见。”

“还征求什么,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吗?”唐玉秋激动道。

“唐老师,您这就属于自家孩子怎么看怎么好了。”林为民调侃道。

林为民话语中透着的亲近让唐玉秋笑的很欣慰,她说道:“自家的孩子当然看着哪儿都好。你这两年在《当代》干的那么好,提了副主编,写作也没落下,样样都做的好,正好给那帮学弟学妹们传授传授经验。”

唐玉秋拉着林为民进了学校,见到了不少老熟人。

所长许刚、尤晓珊老师、王艺芬老师,还有打字员小林、图书管理员小井……

唐玉秋老师兴奋的把林为民拉着在校园里转了个遍,两人身边的人也越聚越多。

不提文学研究所前四期的前辈们,自80年第五期恢复办学以来,林为民算是文研所培养出来的最出类拔萃的学员了。

他们这一届当中,现在也有不少学员都已经在国内文坛声名赫赫。

比如姜子隆、顾桦、黄安仪、金莹……

林为民跟这些人比起来,还有些不同,大家对他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回想这小子在文研所的日子,闹的那些笑话,闯的那些祸,到如今大家聊起天来还时不时会说起。

对于老师们来说,给他们印象最深刻的,往往是班里那些最调皮捣蛋的学生。

更让大家惊奇的是林为民脱离了文研所之后的发展。

小说一部接一部的发,反响一部比一部大,后来听说甚至出版到了国外。

工作上,也进了《当代》编辑部,干了两年居然提了副主编。

二十二三岁的副主编,全国上下的刊物里扒拉扒拉可能也有,但在《当代》这个级别的刊物里,不可能存在,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成就,让大家聊起来时候,语气中总带着些不敢置信,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吗?

好长时间不见,大家见到林为民分外亲切,一群人站在学校的花坛旁聊个没完。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铃声响起来,才打断了众人的聊天。

如今文研所里不像林为民他们那时候培训时间就几个月时间,还只有一个班的学员。

现在在文研所学习的有两期学员,是文研所的第七期和第八期学员,学制四个学期,要毕业得两年时间。

林为民他们聊天的小花园就在学员们上学的教室外面,学员们在课上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老师们围坐一团的情况,好奇不已。

这会下课了,有的人趴着窗,有的人走出教室,都把目光投向了花坛旁众星捧月的那个年轻人。

唐玉秋见众多学员们都对林为民充满了好奇,笑着说道:“正好今天为民来了,让他给学生们来个现身说法,看看从我们文研所出去的学生有多优秀!”

小井、小林第一个拍手叫好,在大家的起哄之下,所长许刚笑着摇了摇头,“怎么样?为民,去给你这帮学弟学妹们讲讲?”

“没什么可讲的啊!”

小井喊道:“怎么没讲的?讲讲你那百万米刀稿费的事!”

指望文人们保守秘密,难比登天。

“哪有那么夸张。”

“那你讲讲你们《当代》编辑部的事,我们第七期正好是文学编辑班,也能听一听。”尤晓珊老师建议道。

“就当是你过几天讲课的预演,正好先跟同学们认识认识!”

一群老师在旁边劝说,林为民只好答应下来。

老师们提前去两个学员班通知了临时加堂课的事,大家刚才在私下听老师们议论的时候已经知道了,今天被老师们围住的那个年轻人就是林为民。

等老师宣布完这个消息走后,教室里瞬间轰然作响。

跟林为民他们那一届一样,这些学员们能进文研所学习,多多少少都是已经在知名刊物上发表了作品,受到了好评,甚至是得过全国奖项的作者。

但听到林为民这个名字,大家还是忍不住激动起来。

这几年时间,在国内文坛,应该找不到比林为民更红的作家了。

凭借改革文学先火起来的姜子隆比不了,凭借《芙蓉镇》获得第一届雁冰文学奖的顾桦比不了,凭借《人生》红遍全国的陆遥同样比不了。

这些人这几年都很火,是很多文学爱好者所推崇的作家。

但跟林为民比起来,他们还是差了不少。

年纪轻,获奖多,作品红,改编效果好,销量好,本职工作还是知名刊物《当代》的副主编。

林为民就像是个战力全满的六边形战士,毫无缺点。

这些文研所学员里,可能有对林为民不服气的人,但绝对没有不认可林为民所取得的写作成绩的人。

这堂临时加的课被安排在了中午过后,占用了学员们的休息时间,但大家毫无怨言,谁不想见见鼎鼎大名的林为民啊?

老师们把两个班的学员们安排到了一间教室里,教室里人挤人,不少人都是站着的,但掩盖不了大家的热情。

林为民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中走上讲台,目光和讲台下的学员们交流了几秒之后,林为民的脸上带着几分笑容跟大家打了个招呼。

“看着大家真亲切,几年前,我和大家一样,也是这样坐在文研所的教室里学习。哦,对了,有的同学可能还不一样,你们是站着的。”

学员们顿时笑作一团,教室里的椅子不够,确实有不少人是站着的。

“今天我来文研所主要是因为,本来答应了所里来给大家讲课的荣世辉老师身体抱恙,委托我给大家上几天课。过几天,我会在课堂上跟大家分享关于文学创作和编辑相关的知识。

今天嘛,就是应几位老师的要求,跟大家聊聊天,分享分享以前在文研所学习的经历,就算是给大家打打气。”

讲台上的林为民神色从容,语气轻松,风采让人折服。

他娓娓道来的讲起几年前在文研所学习的经历,毫不避讳自己在文研所时的无法无天,连同学们的糗事也没有放过,一件一件的拿出来调侃,时不时的就发表一下自己的内心吐槽,讲几句便是一个包袱,引得课堂上笑声阵阵。

讲台下一百多位学员,大家谁都想不到,现在已经是红遍全国的大作家林为民,在文研所学习时会是如此胆大包天。

大家又回想起在文研所学习的这段时间,好像也不是那么循规蹈矩。

这样看来,顿生亲切感。

第七期、第八期学员的平均年龄比第五期年轻了一些,但也年轻的有限,三十岁以上的学员比比皆是。

尽管大家的年岁都比林为民长,可谁也不会小瞧讲台上的这位年轻人。

人家在写作道路上所取得的成绩,可能是在座很多人需要用一辈子仰望的。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这种事看的非常清楚。

更何况林为民的那些作品确实极其优秀,今天在座的不少学员都是林为民的忠实读者。

到了提问环节,大家异常的踊跃。

林为民点了一个身材微胖的小眼睛中年男人,他起身自我介绍叫王蓬,第一个问题上来就是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关于林为民稿费的问题。

“国内文坛现在都在传,您的作品在米国出版获得了百万米刀的稿费,我们大家都很好奇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

他问完这个问题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到了林为民身上。

文人耻于谈利,稿费除外。

这玩意可是关系到大家的身家性命,没人不在乎。

林为民无奈的摇摇头,表情微妙的说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啊!”

尽管林为民没有正面回答,但他的表情和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果没有那么多的稿费,人家直接否认就好了,现在这样的回答基本等于是默认。

教室内顿时一片沸反盈天。

大家之前听说归听说,但感觉都是距离自己很遥远的事。

可现在,林为民这个当事人就站在大家面前默认了此事,不仅如此,他还是比大家早了几届的学员。

一想到这里,不少学员们的内心一片火热。

此刻,站在讲台上的林为民如同坐在辒凉车上的始皇帝嬴政,台下一群项羽,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彼可取而代也!

(本章完)

第299章 反正不是我写的

在底下上百双热切眼神的注视下,林为民又点到了一个男学员。

这位男学员不需要自己介绍,林为民是认识他的,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肇本夫。

穿越前,林为民看过由他的同名短篇小说改编的电影《天下无贼》。穿越后,他的短篇小说《卖驴》曾和林为民的《尤拉之死》同获1981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本夫同学,好久不见!”林为民面色轻松的打了个招呼。

肇本夫没有想到仅仅是获奖时的一面之缘,林为民居然还记得他,站起身后有些受宠若惊。

打过招呼后,肇本夫才问道:“林……老师,我个人特别喜欢您的小说《套马人》,我是个江苏人,但却对边陲大漠异常的迷恋。幻想着遥远的沙漠瀚海,我的脑海中总能迸发无数的闪念。但这种闪念我总是抓不住,像流沙一样。不知道您在创作过程中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没有?又是如何避免的呢?”

数年前,两人还同台领奖,如今换了个地点,林为民变成了台上的老师,而肇本夫变成了台下的学员,好在他快速的调整了自己的心态,问出了问题。

“这个问题问的很好,我想不光是本夫同学,在座的很多同学应该都产生过这个困扰。”

林为民说到这里时,讲台下不少人都默契的点了点头,心有同感。

林为民说完了一句话,沉吟了片刻,才接着聊起来。

“在这里,我们首先要想明白,我们要写的是什么,我认为这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别的同学我不太清楚,我个人的主要创作方向是小说,那我就来说说小说。

不谈那些空泛的定义,我说小说就是讲故事,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接受?”

林为民的目光看向讲台下的学员们带着征询的意味,不少人都点头,这是通俗的说法,肯定没问题。

“既然是讲故事,那么故事是从哪来的呢?”林为民的问题让众多学员陷入了思考。

他没有等待大家的回答,接着说道:“假如今天吃饭的时候,你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骨瘦如柴、身躯佝偻拄着木棍的老妪正在风雪中乞食。这个画面,它是凭空来的吗?

如果你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幼童,脑海里可能迸发出这样的画面吗?

当然不能。

所以,同学们,你们一定要明白,伱所有的灵感和闪念都绝非偶然,那一定是你生活的积累、学习的积累。

正因为有了这些积累,你们才有了创作最底层的欲望和逻辑,你要把你知道的这个故事讲给别人听。

刚才我说写小说就是讲故事,在座不少人都点了头,我想大家应该明白,我所谓的讲故事实际上是通俗的解释。

当我们进一步,想把这个故事变成真正的具有文学价值的小说,我们还有要一些其他的积累。

比如语言的积累、艺术手段的积累等,缺一不可。

刚才我所描述的那个画面,就是故事的源初,是我们生活和学习的积累,接下来我们要给他加点调料。

比如,风雪漫天,这位老妪敲开门乞食,院内的狗在叫,老妪被人无情的轰赶走,在关门的一瞬间,那人却将一块饼子扔给了狗。说到这里,大家可能一下子就能听出来,这不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吗?”

底下的学员们笑了出来,林为民的描述确实与古诗不谋而合。

“没错,故事几乎是一样的故事,但需要我们做的是,如何用我们的方式把故事说的精彩且与众不同。

我们把这个故事延续下去。

老妪在这片小镇上乞食了半天的时间,却始终没有人家愿意施舍她一块饼,最后小镇上再也没有听到敲门声。”

林为民说到这里,不少人的面上带着几分悲戚,在他们的脑海中已经想象出了老妪因饥寒交迫被冻毙在冰天雪地之中的画面。

“到了傍晚,镇上一户人家突然发现,家里的孩子不见了。一家人慌忙出门寻找,却苦寻不见。

直到几天的风雪天过去之后,有砍柴人惊慌失措的跑到了镇上,说他在树林里发现了死人。

镇上的人看过去,才发现是那天乞食的老妪被冻死了,在老妪的旁边还有一堆尚未引燃的木柴。”

讲到这里,故事的走向与大家的预想如出一辙。

可就在这时,林为民说道:“突然,一个人指着老妪旁边厚厚的雪堆,似乎发现了什么。他们将雪堆挖开,发现竟然是走失的那个孩子,他和老妪一样,已经冻死了。不同的是,这个孩子的脖子上,有两个齿痕。”

瞬间,教室内的众人感觉到一股凉气自脑后升起,汗毛竖立。

故事说到这里,林为民停住了,给了大家几秒反应时间。

他笑着说道:“我想大家都听明白了这个故事。反过来,我们来总结一下,这个故事的内核是什么呢?谁能告诉我?”

众人的脸上再次露出思索之色。

有人说道:“这是饥饿对于人的异化。”

有人说道:“镇上的人不给老妪食物,老妪要吃孩子。这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还有人想的更加远,“这肯定是发生了大饥荒,天灾人祸。”

林为民点头道:“不错,大家说的都有道理。现在我来告诉大家,在我说出这个老妪的时候,我的脑海中所想的是什么?”

众人的脸上浮现出好奇的神色。

“我想到的是1942年发生在冀南的那场大饥荒。现在我问大家,你觉得这个故事的内核应该是哪个呢?”

众人几乎不作他想的答道:“天灾人祸。”

“不错,天灾人祸。有了这个内核,再回头看我们的故事,可以添加的东西就太多了,大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林为民只用一个简短的故事便将生涩抽象的内容生动的呈现在了他们面前,让讲台下的学员们心中不禁感到钦佩。

林为民又看向肇本夫,“本夫同学,我讲的这些算是我个人的经验之谈,供你和各位同学参考。”

“谢谢林老师!”

肇本夫这声林老师叫的很自然,林为民的这个故事不算高深,但转折却令人毛骨悚然,让本来俗套平庸的故事立刻增色无数。

而这个只是他为了给自己讲清楚小说创作的依据和技法临时起意想出来的而已,肇本夫心中为之折服。

回答完这个问题,再次准备提问,举手的人更加踊跃起来。

林为民再次点到一个八字眉的男学员,他起身便问道:“林老师,《盗官记》这部小说是您写的吧?大家都在传这部小说里面的角色是您写来隐射那些文坛前辈的。”

林为民深深的看了这个八字眉一眼,你小子这问题,不怀好意啊!

其他学员均是一脸好奇和看热闹的表情,关于《盗官记》的种种评论和分析,在这段时间内已经不知道传出了多少版本来,大家自然对这件事充满了兴趣。

林为民沉吟片刻后,说道:“我们这些作家,是个特别爱发牢骚的群体,乃至于因为爱发牢骚而吃了口饱饭。有人爱在创作时写一写社会和人心阴暗面的情况,我也不例外,只要是符合事实的,我们都会尊重。同样的,一部作品面世了,读者和评论家的批评亦或赞美,都要受到尊重。但是……”

说到这里,林为民的眼神锐利,语气也严肃起来。

“尊重归尊重,我们允许你有自由评论的权利,但绝没有给你以文学评论为由枉顾事实的权利,更没有给你大兴文字狱、使人因言获罪的权利。

同志们,请大家切记我们已经不止一次的在这个问题上犯过错误。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林为民说完这番话静静的看着讲台下的众人,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几个月前因为《情人》所引发的批判大潮大家历历在目,事件的前因后果,大家也都在各种报刊杂志上看的足够多了,自然知道林为民在其中所遭受的委屈和责难。

将心比心,在场的大多数人可不认为自己能够在那样的风波当中全身而退,更不可能做到如林为民一般从始至终稳坐钓鱼台,不发一言。

所以,在事后写部作品隐射一下那帮骂过自己的人,这事过分吗?

过分个屁!

大家都是搞文学的,不这么干,难道还能去上门找人单挑?

大家在心里几乎已经默认了这部作品就是林为民写的了。

再说了,人家林老师这部《盗官记》确实写的好啊!

“县长上任,得巧立名目,拉拢豪绅,缴税捐款,他们交了,才能让百姓跟着交钱,得钱之后,豪绅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三七分成。”

“挣钱嘛,生意,不寒碜。”

“你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

大家的脑海中时不时的就能飘过一些小说里的经典场面和对话,简直有种魔性的魅力,让人不想想都不行,直往脑子里钻。

这个时候,只见林为民脸上露出几分戏谑之色。

“至于小说是谁写的,这件事有那么重要的?反正不是我写的!”

学员们的脸上均是会心一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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