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援军

夜晚,姜星火独坐灯前,手持书卷静静阅读。

这本书籍乃是《太湖水文志》,乃是他淘来的古籍,对于太湖历代水文情况的研究颇为透彻。

他翻看着古卷,时不时停下来记录几笔。

忽然,门外传来了异动。

姜星火抬头一瞧,原来是风尘仆仆的宋礼回来了。

“大本,且坐。”

姜星火微微一笑,招呼着宋礼落座。

宋礼未来得及喘口气,面带喜色地说道:“国师,南京派的工匠们都到了!”

闻言,姜星火精神一振,立即站起身来:“走!我们去迎接!”

骤雨方歇,此时月明如水,照亮漆黑长廊。

县衙的地面上,堆积了一片又一片的积水,星光映在其中,点点闪烁交错。

在长廊尽头,姜星火见到了一百多名工匠黑压压地聚在一起,既有内廷兵仗局的,也有工部军器局的,每一位都背负行囊、提着箱子,穿梭在院子内。

为首者,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名叫孙坤,他乃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

都水清吏司是工部职权最大的一个司,跟营缮清吏司、虞衡清吏司、屯田清吏司分别只有一个郎中管理不同,都水清吏司足足有五个郎中。

这便是因为都水清吏司掌管河渠水利、海塘堤防、桥道舟车、藏冰等事,职权非常重,下面分设了都吏科、河防科、桥道科、织造科等科而孙坤正是负责管理河防科的主事,算是专业对口了。

“国师大人!”

“你们总算到了!”

姜星火快步迎了上去。

孙坤冲着姜星火和宋礼拱手行礼,露出一丝难掩的疲倦:“从南京到松江府,长江水道路途倒是不算遥远,只是现在雨太大,往日里走长江都是顺风一日千里如履平地,谁知道现在得耗费多些时间才能到。”

说罢,他指着身后搬运物资的工匠说道:“不过还好,东西都带齐全了。”

“火药可带来了?”姜星火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带了,郑公公帮忙装了好几只大船的量,他亲自在金山卫的码头看着呢,只是现在难以运输到华亭县。”

“不需要运到华亭县。”

姜星火长舒了一口气,对从角落阴影里出现的王斌说道:“派人传我的命令,委托三保太监率领着装载火药的船只,从金山卫拔锚走回头路稍微绕一下,从吴淞口进来,若是委实到了河窄难行的地段,便分小船运输也可.若是小船也到了不能通行的滩涂地,便尽可能的往大黄浦那边靠,会有民夫帮忙搬过去。”

孙坤一愣,他只知道国师要求把南京城里库存的大半火药都带来,却不晓得是用什么,如今想来,大约是炸堰塞湖?

“国师莫不是要把大黄浦堆积的堰塞湖炸开?”

旁边的宋礼说道:“正是如此。”

孙坤迟疑了刹那,复又问道:“大黄浦炸开倒是好说,可水却是不大容易受控制的,除非事先挖好坡,让水往某个方向去泄可即便如此,泄出来的水,也很容易四处蔓延开来,冲毁两岸的农田,重新形成一个湖泊。”

姜星火干脆道:“在上海浦周围加固两岸原有的堤坝,让大黄浦的水,往上海浦冲。”

孙坤的心猛地一揪,他这个级别的水利专业官员,自然是晓得国师与宋侍郎计划出的治水方案的,而且工部的官员们也很清晰地认知到,太湖流域江南诸府治水的关键是疏浚下游河道,也就是如何使洪水畅流入海。

吴淞江的下游淤塞太严重,重新疏浚工费太大,或者说,几乎不可能再用吴淞江故道了,肯定要开辟新道。

所以国师与宋侍郎的计划,也就是既要重点开夏家浦,引吴淞江上游之水,取道刘家河入长江;又要重点凿范家浜,使之与大黄埔相接,将太湖东部河湖之水,特别是浙西来水,循黄埔江排入长江,如此一来,自然可以改善太湖下游的泄水状况,而且改变泄水格局,由从前以吴淞江为主泄道,逐步变成以黄埔江为主泄道。

但问题在于,眼下国师的说法,可是跟预定计划不一样了!

“那就要直接灌入吴淞江水道了。”

孙坤勉力说道:“吴淞江水道现在本来就下游淤积的厉害,再往里灌水,这条道彻底废了不说,两岸的部分农田,恐怕也要被淹没。”

“事急从权,大黄浦和吴淞江因为这次灌水被淹没的农田,朝廷出钱补偿,两岸附近几里的百姓,也会提前迁徙好。”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孙坤也不好说什么。

但是对于朝廷有没有钱这件事,作为知晓内情的官员,孙坤持怀疑态度。

户部的太仓银都要跑老鼠了,又要修永乐大典,又要治水赈灾,又要造宝船舰队,还得准备征安南.请问,钱从哪来?

但跟孙坤不同,姜星火当然有这个底气。

钱从哪来?当然是从手工工场里来。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把粮食给前线的军队运上去,军队能早日平息白莲教民乱,就意味着早日能把数以十万计的百姓,从士绅和白莲教的先后控制中解脱出来,让他们通过以工代赈的方式,男子兴修水利,女子入厂纺织,如此一来,不仅江南的水患能治好,大明以后能更稳定地收到更多的赋税,还可以培养第一批大规模的棉纺织业出现。

接下来,大明的军队远征海外,自然就可以给这些棉纺织品找到销路,钱不就出来了吗?

循环了一圈,被裹挟的百姓得到解救,皇帝开疆扩土,军队有了军功,商品有销路,以工代赈的人们拿到了工钱改善了生活,华夏大踏步进入第一次工业变革时代.多完美啊。

所以,目光要长远点。

眼下给被自己主动灌水淹没的农田赔点钱算什么?

十多万人的人命关天,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平乱晚一日,就要不知道多饿死多少人!

“先把大黄浦堰塞湖炸开,让大黄浦与上海浦联结起来,给滞留在华亭县的粮食打通航路,逆着吴淞江运到前线,这是最重要的。至于吴淞江故道,本来就是要废弃的,等稍后自然会组织人手挖掘夏家浦和范家浜,彻底整顿好吴淞江水系。”

国师思虑的很周全,又给他这个实际执行人解释清楚了,孙坤自然没什么可反对的了。

“这些工匠可还技艺纯熟?”

除了搞爆破,这次要修建的可是吴淞江的大型水利网络,涉及各种材料和设备,自然马虎不得,所以工部派遣了几乎所有有经验的熟练工匠参与其中。

孙坤笑容满脸:“当然,这些工匠可全都是我精心挑选的……”

两人正闲聊之际,忽有人喊道:“姜校长好!”

几人联袂而至,领头的正是左军都督佥事柳升,身后则是张安世、朱勇、徐景昌等军校生。

“你们也来了。”

帮手自然是越多越好,从常州府的事情开始,姜星火就自觉助力太少,处理各种事情有些分身乏术了起来。

柳升这次没穿甲胄,只穿了武官常服,抱拳道:“姜校长,我们带了新式火绳铳过来,还有五门青铜小炮,炮扔在船上了没敢卸下来,火绳铳装在箱子里,从金山卫一路扛了过来。”

徐景昌:“那路简直不是人走的”

张安世:“手上水泡都磨烂了。”

朱勇:“别跟个娘们似的叽歪。”

三个小子也跟着念叨了几声。

“路上没那么多抱怨,这几个小子是跟校长邀功呢。”

柳升笑了笑解释一句,又说道:“校长,咱们先去看看火器吧!”

姜星火微微颔首道:“知道你们一路辛苦,若是雨停了,火器能送上前线,还得靠伱们操纵来大显神威呢。”

徐景昌和张安世眉开眼笑,朱勇翻了个白眼。

柳升带着姜星火来到了前院。

华亭县衙前院的马厩旁,之前就建造了一个规模宏大的库房,里边堆放着各种器具,有木质、铁制以及陶瓷器皿,还有诸多瓶罐等杂七杂八的东西,总共有六百余件,现在都被清理干净了。

军校生带着一些同行的辅兵,正在把一箱又一箱的新式火绳铳搬运进来,木箱上面都用绳子绑了严严实实的双层雨布,确保不会进水。

“校长且来这里观看。”

柳升说着便走向了另一个屋子,拿出钥匙将门锁打开,旋即推门走了进去。

吱呀——

厚重木门被缓缓推开,发出轻柔的声响。

屋子中央摆放着十余个大箱子,被塞得满满当当。

王斌拔刀撬开一个箱子一看,里面正是永乐元年式火绳铳,兵仗局的能工巧匠们,按照姜星火给的提示,很快就定型生产出来了第一批。

虽然没有车床,但是胜在兵仗局工匠多,也都是熟手,制造火铳习惯了,现在给火铳稍作改良后分组制造,哪怕是“手搓”,速度也不慢,再加上工部兵器局的配合,产能相当不凡,短短一个多月,经过昼夜不停的倒班,就生产出了一千多杆火绳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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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42章 站住

火绳铳长度约莫五尺多(明代32.7厘米为一尺),通体乌黑,表层刷了层漆,看起来充满了冷冽感。

而每一箱火铳里,配备了同样数量的明晃晃的铳刀。

铳刀是长刺刀的样式,不过眼下还没研发出悬挂式的,只能火铳兵当短剑别在腰间,需要近战时把铳刀的圆形木柄塞进火绳铳的铳管里,跟历史上“快枪”的铳刀类似。

看了看非常圆且直的火绳铳铳管,姜星火好奇问道:“这铳管怎么制造出来的?”

柳升总往兵仗局跑,自然知晓,他解释道:“先拿一个大筷子一般的铁挺做轴,然后裹着烧红的铁锤锻,是三段铁管拼成的,等接口烧的彤红再用工具竭力撞合.这还不算完,冷却后用四棱钢锥伸进去透转其中,让火绳铳的铳管内壁极为光净,如此一来,方才发射火药与弹丸毫无阻滞。”

兵仗局和兵器局制作火器的工匠,加起来有上千人,平均每天能造将近三十杆,而且品控很严格,东西虽然是手搓出来的,但性能并不差,用的材料也好,不会动不动就炸膛。

工匠都是在上面刻上名字的,出了质量问题而非使用问题,最后是要追责的,自然不敢不尽心竭力。

姜星火点了点头,查看起了火绳铳的弹药,是三钱(约为15克)的标准弹丸。

姜星火又拿起一把火绳铳,掂量了一下重量.上手估摸是六斤到七斤的样子,配套了一根跟拐杖一样的搠杆,也就是他提议的用来装填火药的工具,尾部有个小揪揪,裹了织物,试着模拟了一下,还是挺好用的。

所以,火绳铳(鸟铳)这是提前了一百多年问世了?

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鸟铳几乎就是火绳枪的代称,而作为一种舶来品,是大明原本没有的产物,大明的火铳是没有火绳的。

当时是大明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明军收复了被葡萄牙人和日本人占据的海盗窝双屿岛(后世鄞县浙江省东南海中),在战利品中发现了一种奇怪的武器,不同于他们以往所使用的火铳。这便是中国人见到的第一杆鸟铳,都指挥使卢镗见到后,便让部下按此仿造。

也在差不多的时间,鲁密国(大明对奥斯曼土耳其的称呼)也通过贸易或进贡的方式,让大明获得了类似的火器,也就是鲁密铳。

当下是永乐元年,换算成公历是1403年,火绳铳在大明提前了145年问世。

看起来这似乎不算什么跨时代的进步,但实际上这却意味着,在火器的使用上,大明已经跟外国拉开了代差。

“去外面试射一下。”姜星火说道。

这次反而是最叛逆的朱勇,率先抄起了一杆火绳铳,走到了县衙外面。

若是县衙里面,非但施展不开,而且会造成恐慌,外面的空地上就好多了。

晚间没有下雨,正适合火绳铳发射。

朱勇在众人的注视下,熟练地完成了装填发射药,用搠杖捣实药,继而装入三钱重量的铅子弹丸并捣实,随后开火门引燃火绳等一系列操作。

看得出来,朱勇平日里一定是没少练习的。

朱勇瞄准远处的目标,用力扣动板机,扳机在火绳铳内部会联动一个夹有火绳的架子,将燃烧的火绳接触引燃,这根火绳是一种由细麻绳浸泡了土硝(硝酸钾)后晾干的可持续缓慢燃烧的引燃物,这样,火铳手只需要扣动扳机,就能引燃发射药。

“砰!”

伴着一声响动,黑烟弥漫开来,铳管内的铅子弹丸飞射而出,打中放在三十步外的靶子边缘位置,将其打穿击碎。

“勇哥好样的!”

“打得不错!”

站在一旁的徐景昌和张安世忍不住拍手叫绝道。

朱勇却依旧保持沉默,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刚才那一铳多少是涨点运气的。

火绳铳又没有膛线,而且这是随便捡了一杆枪,全靠手感打出来的成绩。

不过此时自然是“不说话装高手”的时候了,朱勇轻描淡写地收拾好火绳铳,用余光瞟了国师一眼。

快夸我快夸我!

“确实不错。”

姜星火笑了笑称赞道。

“朱勇你小子可真行啊,今天夜里居然还能够打这么准?”柳升也夸赞说道:“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你小子藏得可真深呐。”

不过看着朱勇,姜星火倒是感觉有点奇怪,他爹朱能明明是最坚定的“骑兵为王”理念的高级将领,但这个颇有叛逆的儿子,倒是对火器很兴趣当然了,如果这是青春期的表现的话,那么似乎也不奇怪了。

姜星火对永乐元年式火绳铳的威力,感到颇为满意。

火绳铳的设计图纸,虽然不是姜星火亲自画的,但其中许多构思皆由他提供,这东西的提前问世,自然是跟他离不开关系的。

而有了火绳铳,哪怕是最原始的,对于其他尚处于原始热兵器和绝对冷兵器时代的国家来说,也是不折不扣的降维打击!

这一次姜星火要做的,便是大量制造并改进火绳铳,乃至于随着工业变革的进行,制造出带膛线和定装弹的燧发铳,以此来应对即将爆发的全球战争!

大明想要成为日月不落的帝国,光靠冷兵器来的实在是太慢了。

近代的全球霸权,无一不是有着先进的军事技术!

而这种火器时代的军事技术,不光即将在平定白莲教叛乱的战场上初试身手,更将在水利工程上,发挥它无与伦比的威力!

一个堰塞湖,靠民夫挖,既危险又缓慢,或许需要十几天乃至几十天的时间,才能挖开。

可靠火药,一天就够了!

回到县衙,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各类物资。

姜星火深吸一口气,目光闪烁着一丝喜悦,在松江府憋屈了这么久,颇有些心潮澎湃跃跃欲试的感觉。

“终于,要大展拳脚了啊!”

一番准备后,姜星火离开县衙前院,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时,孙坤带着几个工匠首领已经等候多时。

“国师,这边已经准备齐全,何时可以动身?”孙坤欠身问道。

姜星火扫视着眼前一群人,目光最终定格在之前制造热气球的工匠首领身上,语气凝重的说道:“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启程前往上海县大黄浦!”

——————

“我是东乡李福五,我家无本为经商,只种官田三十亩。

永乐元年正月初,卖衣买得犁与锄,朝耕暮耘受辛苦。

要还私债输官租,谁知二月至三月,雨水绝无湖又竭。

欲求一点半点水,数车相接接不到,却比农人眼中血。

滔滔吴淞如沟渠,农家争水如争珠,稻田一旦成沙涂。

更有国师姜星火,祈雨无妄遭天殃,暴雨尽毁青苗浦.”

雨幕中远远的歌声传来,队伍众人纷纷色变。

姜星火骑在小灰马上,穿着简朴的衣衫,跟旁边骑着大白马的宋礼形成了鲜明对比。

“国师,要不要?”

王斌策马凑上前来,低声问道。

姜星火摇了摇头,反而失笑道:“怎么,农人有怨气,还不让农人唱歌了?”

旁边的柳升亦是说道:“不是不让唱歌,只是影响不好,国师或许不觉得,可潜移默化之下,难免对国师的名声有影响。”

姜星火不欲多解释什么,只是说道:“百姓大部分看不到邸报,也不识字,理解不了碘化银人工降雨,有些误解是正常的,更何况既然走上了变法这条路,我就没顾忌过什么名声.再者说,名声又不是恒定不变的,若是做了对百姓有益的事情,百姓心里总归是有杆秤。”

“继续前行!”

“国师有令,继续前行!”

斥候探马来回奔走,方才停歇的队伍,复又打起精神,继续在泥泞的道路上冒雨行进。

旁边唱歌的农人听了这些命令,亦是一怔,纷纷畏缩地四散而逃。

没走多久,忽然迎面撞来四位顶着书箱的江南士子,其中一人,还拉着一头一直在试图走回头路的倔驴。

“行路难,行路难!君不见建章宫中金明枝,万万长条拂地垂。二月三月花如霰,九重幽深君不见。”

“上次周缙就被我们兄弟几个碰上了,这次白莲教造反,可别挨上了,真不是什么好事。”

“可不是嘛,晦气晦气!”

若是朱棣、金幼孜或是纪纲、童信等人在此,一定能认出,这便是上次他们在松江府遇到的倒霉四兄弟,若不是忠义卫出手,就差点被骗进张二郎的坞堡里当肥羊给宰了。

而就是这头倔驴,险些让朱棣成为第一个被驴踢死的皇帝。

“你们说这国师,祈雨的时候就不能少祈一点?整的这大雨滂沱的,行路都困难。”

“是啊,听说松江府黄知府亲自到了上海县,督促上海知县抓民夫,貌似是要挖开大黄浦?”

“嚯!谁出的主意?挖开大黄浦,那上海浦不就遭殃了?到时候来个水淹县城可怎么办?”

“还能是谁,国师呗,一看就是个不懂水文地理的,简直傻得冒鼻涕泡。”

“是极是极!”

王斌终于忍无可忍。

“伱们几个,给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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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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