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3章 平静的战争

东套地区有很多荒漠戈壁,比较出名的就有库布齐沙漠、毛乌素沙地等,过了黄河后,军中缺水的情况就一直没有断过,士兵们到了有水的地方只能尽量多携带一些,但因为夏天天气燥热难耐,再加上东套周边干旱少雨,以至于沈溪麾下将士一路上只能尽量少饮水,以供应马匹所需,但不吃饭或许能忍受,长期不喝水对于士兵来说那就是惨痛的折磨。

“……大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当晚大军在一个破旧的驿站附近驻扎,荆越、胡嵩跃带着马昂等人过来找沈溪诉苦,“咱们找了个没水的地方驻扎,就算派人去周围探查,还是没找到水源,连口水井都没有……这鬼天连点雨滴都没有,怕是明日官兵中就会有人被渴死!”

沈溪自己嘴唇也干裂,行军到东套地区后,跟他预想中的情况有一些差异,以至于行军中频频遇到问题。

沈溪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轻松些,道:“今年夏天,雨水的确是少了一些,或许是老天不可怜我们吧……不过有线报传来,说是折道往南走个三十里左右就有条河,到时候军中饮用水应该能得到补充。”

胡嵩跃睁大眼道:“大人,你不会是使出望梅止渴之计吧?”

荆越骂道:“老胡,你居然质疑大人?大人,既然再走三十里就有河流,咱们不必继续留在这儿吧?赶紧走,将士们也可以早点解渴。”

沈溪面色多少有些担忧,对于后有追兵前有堵截的情况,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还是有些忐忑,当即道:“让士兵们把剩下的水喝了,好好休息一下……我这边还要等后续情报传来才能下达拔营的命令……”

得到前方有水的消息,荆越等人兴高采烈地离开去做准备,沈溪则埋首打量面前摊开的军事地图。

唐寅一直站在旁边,沈溪接见武将时没跟他搭话,他也不好意思出来说什么,等胡嵩跃等人离开,唐寅才凑上前:“沈尚书预料中,鞑靼人跟永谢布部的人应该打上一场,所以会留一段时间让我们南下,却不知永谢布部的人躲得很快,过了黄河便没影,到现在我们却被鞑靼人步步紧逼……”

沈溪望着唐寅:“唐兄似乎对什么都很清楚?”

唐寅摇头轻叹:“也是这几天无所事事,只能多思虑一些军旅之事,以在下估量,永谢布部的人根本就没过黄河,而是从黄河北边直接往西逃走了,他们的目的是避开跟达延部交战,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沈溪淡淡一笑,问道:“那你如何看待鞑靼人的追兵只是缀在后面,而没有选择与我们开战?”

一时间唐寅瞠目结舌,无法回答。

沈溪再道:“跟当时达延部二王子领兵来挟制我们的情况相同,如今鞑靼人马围追堵截,却不选择与我们开战,还不断地制造麻烦,分明鞑靼主力不在我们身后……由此可见,达延部似乎是要先灭掉永谢布部,再来跟我们决战,如此免除后顾之忧。”

唐寅突然显得很振奋:“那意思是,蒙古人这会儿正在内斗,那沈大人为何不加紧时间行军,早些赶回大明境内?”

面对唐寅的诘问,沈溪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好像在思索什么问题。

唐寅突然一慌,矢口道:“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沈大人你出塞的目的是跟鞑靼人决战,所以哪怕现在有机会从容返回关内,你也不会走……我没说错吧?”

沈溪微微摇头:“想回中原哪里有那么容易?此前鞑靼人一直有一支两万人左右的骑队,斜插到我们的左前方,只要我们调头往南,必定会跟他们遭遇,开战的话很可能会陷入三面被困的境地,唯独只有往西走才可安然无事……现在不是我不想调兵往南,而是怕鞑靼人提前跟我们遭遇进而爆发战争。”

“不可能!”

唐寅断然否决,“鞑靼人已在内讧,达延部跟永谢布部的交锋必然会牵制他们极大的精力,以你沈尚书的能力,在没有遇到鞑靼主力的情况下,还不能领兵突围而出?你……你这是在找理由搪塞……让这么多人陪你送死,好狠的心哪!”

沈溪看着唐寅,目光复杂,最后却无奈摇头,叹息道:“或许真不该把唐兄带在军中,没想到这一路,两个监军温驯如羔羊,反倒是你提出的意见最多,让人头疼啊……”

唐寅瞪着沈溪,好似在说,你不否认吗?

沈溪再道:“你能看清楚局势,这很好,你说的对,如果现在我要铁了心南下突围,自然有极大的机会杀回去,就算有部分人马可能死在塞外,但此前我向陛下进献的作战计划,我这边是完成了的,我率领的军队在既定时间抵达预定地点,只是大明各军镇人马没有往延绥集结,最终导致合围破产,事情怪不到我身上……我完全可以抽身事外,但大明却在这一战中无功而返……”

“这样不是很好吗?”唐寅道。

沈溪厉声道:“那唐兄你可知策划今日战事,我用了多长时间?你又可知道,这次若无功而返,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要等多少年?或者干脆在我有生之年,草原不得安宁,我大明未来几十年仍旧要每年调拨数以百万石粮食,还有上百万公帑来应付北关战事!那到底是现在付出一些牺牲换得大明长治久安重要,还是做缩头乌龟继续耗费国力,让更多百姓因为食不果腹饿死来得划算?你唐兄是否有思虑过这些?”

唐寅眉头深深皱起。

沈溪道:“唐兄若是为了自身的安全,从开始就不该跟我进入草原,既然你选择随军,便应把自己当做军中一员。我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自身利益……罢了,我想不需要对你过多解释,你愿意听便罢,你若不想听,你可以选择离开军中,自带干粮往南走,目标小的话有很大的几率能平安返回大明境内。”

唐寅脸上露出个难看的笑容:“沈尚书的意思是已经放弃在下,任由在下自生自灭?”

沈溪摇了摇头,道:“选择权在你手上,我不会强迫留你在军中,因为军队本来就不是你唐大才子应该留的地方,军人有自身的使命,而你唐寅没有!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力,但你有!”

唐寅来回踱步,好像在思考沈溪给他的两种选择,沈溪在旁看着唐寅,等待对方作最后的决定。

“唉!上贼船容易,下贼船可就难了,你让在下走,那就是让在下当一个懦夫,以后有你沈尚书在的地方,那我唐某人就要避开,一辈子当个碌碌无为的庸人?”唐寅说话时的语气,并非之前利益当先的市井俗人,更像是有雄心壮志的俊杰。

唐寅再道:“现在本人已经没有选择的资格,你沈尚书好似通情达理,但若是从开始便对军中上下,甚至是在下说明你要做的事,相信没人会愿意跟你上贼船。这就是贼船,你沈尚书无须否认,因为这条船上的人,可说是九死一生,即便你沈尚书再神勇,也无法以你一人之力来对抗全体鞑靼人,最终你还是需要这些人来为你效命,实现你的宏愿!”

沈溪摇头道:“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他们不需要思考未来会遇到什么,这是主帅需要考虑的事情。”

“但你也不能以这种欺瞒的方式把人拉到你军中!”

唐寅生气地说道,“你沈尚书觉得自己很伟大,是吗?唉!事已至此,跟你再探讨这些问题也无济于事,那便安心等待结果吧,希望这场战事不会太过惨烈……有那可能吗?”

沈溪眼中的唐寅,已经变成一个多愁善感怨天尤人的闺中妇人。

连沈溪都觉得唐寅很可怜。

沈溪道:“唐兄还是回去看看,军中防务是否做好,有些事我不能亲自去,便劳烦唐兄代劳,到半夜后兵马会继续起行,一直到有水的地方才会停下来。唐兄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养足精力上路吧!”

……

……

六月十八,凌晨,沈溪所部行进三十里后,终于来到了一条河流边,暂时解决了饮水短缺的问题。

不过新的问题随之而来,那就是三个方向的鞑靼兵马有合围的迹象。面前这条只有一百多米宽的河流是屈野川支流,深不过膝,过河很容易,但再往前便是鄂尔多斯地区有名的屈野川,河面辽阔,贸然过河会陷入进退失据的情况,一旦遭遇突袭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沈溪只能下令全军再次驻扎。

张永、马永成和众多将领聚集在中军大帐中,愈发紧迫的战争形势,让整个会议氛围显得十分凝重。

“……沈大人,咱还是加快步伐往南走为好,过了前面几里地的大河,就快到大明地界了吧?咱已经在草原上转悠了太多时候……”张永上来便打退堂鼓,他从开始就不支持沈溪在草原上跟鞑靼人开战。

马永成也在旁帮腔:“现在驻扎,等于说在坐以待毙,与其等死,不如直接突围过河,不是说南边也就万八千的鞑子?”

“对,大人,咱们急行军到前面的大河,然后快速抢渡,突围回关内吧!”

这次不但是张永和马永成在说,连荆越、刘序等沈溪的嫡系将领也这么提议,显然他们对于未卜的前途充满迷茫,在求生欲支配下所有人都想尽早回到大明境内。

面对一双双迫切的眼睛,沈溪显得镇定自若:“难道你们确定鞑靼人不会在屈野川下游渡河,在我们南下路上设伏?”

没人吱声。

沈溪继续道:“那你们又能确定,我们以现在的兵马数量,可以突围成功?”

马永成道:“那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沈溪点头道:“马公公说的有几分道理,本官能理解你们现在归心似箭的心情,但你们要知道,现在我们周边有多少鞑靼人马……诚然,前面只有数千不到一万的兵马,但在我们后方两个方向,可是有鞑靼兵马近四万,他们之所以迟迟没有出手,是因为他们在等待机会,一旦我们贸然过河,定会遭来鞑靼人迅猛的攻击,如此开战会让我们处于首尾不能相连、腹背受敌的悲惨境地!”

为今之计,沈溪只能尽量跟军中将领分析战局,让他们接受现在务必稳中求归的计划。

尽管沈溪在军中威望很高,但这次他的话没有得到所有人认同,在场人各有心思,尤其是那些本身没有跟沈溪立过太多军功的人。

张永问道:“那沈大人,咱现在当如何?就在这里驻扎,驻步不前?不及时转向岂非是坐以待毙?”

“对啊,大人,您要及早做出定夺。”胡嵩跃也跟着发表看法。

沈溪环顾在场所有人,最后肯定地说道:“南下是必然的事情,不过要等待时机,本官要刺探鞑靼军中的情况,下一步可能是分批次过河……总归过了屈野川后,前方就只剩下榆溪河这条拦路的屏障,不过到那时,应该会有大批朝廷兵马驰援,量鞑靼人也不敢在榆溪河与我军一战。”

众将听到过了屈野川后前面归途只剩下榆溪河,立即放下心来。

沈溪道:“尔等各自回去歇息,行军半宿,将士们都累了,再者一定要做好防备工作,营地周边不得有任何懈怠,防止鞑靼人突然来袭!”

……

……

军事会议结束,沈溪总算松口气。

他也只是暂时松口气。

军中上下给他的压力,让他意识到再难把南下的事情拖延下去,但现在鞑靼主力还没跟上来,这多少让沈溪有些失望。

扎营后,士兵们大多蒙头大睡,连日赶路让人疲累不堪,只有轮值的士兵在巡防,不过精神头也明显不如以往,沈溪巡查完营地,再次回到中军帐门前,自己也是疲累异常。

“大人。”

云柳和熙儿出现在沈溪面前。

沈溪一抬手,示意二女不需对他行礼,问道:“达延部和永谢布部的战事结果如何?”

云柳忧心忡忡地说道:“因为主战场在黄河以北,斥候探查不到那么远的地方,暂时没有消息,不过以这两天鞑靼兵马南下的数量猜测,达延部很可能已经在这次战事中获胜。”

沈溪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目光深邃,怔神半晌后才道:“既然战事已经结束了,那达延部主力为何没有即刻南下?我们脚下的土地,已经是当年那场败局的起点……”

云柳知道沈溪所说的“败局”,是指当初刘大夏领兵八万出征草原,结果也是在东套地区遭到鞑靼人合围,结果大败,酿成之后的京师保卫战。

沈溪道:“鞑靼人对我们脚下的土地,甚至比我们大明自身还要熟悉,他们有理由畏战吗?或者鞑靼人不敢跟我一战,要一路护送我们南下,返回大明境内?”

“大人……”

云柳提醒了一下,觉得沈溪似乎想得太多了。

沈溪摆了摆手,道:“唉,不去想了,该如何便如何吧。鞑靼三路人马都过了黄河,又没有永谢布部的人在旁给我们拉仇恨,也没人为我们提供架设浮桥的物资,一切只能靠我们自己。”

“请大人吩咐。”

云柳感到沈溪有用得着她的地方,主动请命。

沈溪道:“云柳,下一步,可能需要你去做一件事。不是去刺探情报,也不是去前面架桥铺路,而是要你提前回一趟延绥镇,把这边的情况告知谢阁老和王总督,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

云柳惊讶地问道:“大人是让卑职去请求援兵?”

沈溪满面深沉之色,点了点头:“算是吧,以我们现在的兵马数量,要彻底将鞑靼人击败不是什么容易事,所以我更需要来自延绥的援兵,三边总制王德华跟我算是旧交,首辅谢于乔也在城内,他们大概会给我面子,派出兵马与我军协同,跟鞑靼人会战。”

云柳面色非常为难:“大人,之前不是已经查到,三边调兵数万往宣府去,怕是……延绥周边无兵可调。”

沈溪苦笑道:“不试试,又怎么知道结果如何呢?若他们真想牺牲我来维持边境安稳,那也由着他们,不过他们迟早会后悔,所以你去了之后,直接见谢阁老便可,你也不是第一次去见他,当初诛杀刘瑾时,多亏有谢阁老里应外合,这次希望他能跟诛杀刘瑾时那般态度坚决!”

……

……

沈溪先一步派出云柳带领人马回延绥。

从屈野川一路沿着旧官道南下便可以抵达延绥镇驻地榆林卫城,按照沈溪的要求,云柳轻骑简从,把沈溪这一路的颠簸辗转告知谢迁和王琼,同时请调人马出击,完成跟鞑靼人的决定性一战。

即便沈溪不太看好延绥会派兵驰援,不过他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派出云柳,以沈溪看来,谢迁怎么都要顾念一下旧情,即便在施政理念上二人有极大的不合,但在沈溪看来谢迁怎么也不会见死不救。

就在沈溪派出云柳回延绥求援的同时,达延汗巴图蒙克的主力人马已经过五花所,距离沈溪所部距离不过一百多里。

“……大汗,沈溪的人马暂时尚未过屈野川,只要咱们星夜兼程,一天一夜便可以追上,杀他个片甲不留!”

巴图蒙克面前,众多达延部贵族都是义愤填膺。

他们刚借住哀兵的态势跟永谢布部大战一场,在九原城故地附近击败亦不剌部主力,亦不剌最终只能带不到二百骑往西逃窜进大漠,不知所踪。

达延部没有追赶,在简单整理战利品后,马上折道南下,于大树湾渡口过了黄河,往另外一个跟巴图蒙克结下“杀子之仇”的沈溪所部方向追赶而来。

“大汗,咱们即刻出兵吧,不灭明军,我们便不休息!”

“对,对!”

汗部王帐内,所有人都是慷慨激昂。

巴图蒙克二儿子乌鲁斯博罗特的死,让达延部上下出奇地团结一心,也让巴图蒙克原本并未完全坚定下来跟明军开战的心也逐渐明确了方向。

“不能让二王子的血白流,不但要杀了沈溪,还要杀进明朝境内,让他们的士兵和百姓血债血偿!”

“乌啦啦!”

众多人都在热血沸腾发表看法的时候,巴图蒙克的目光仍旧显得异常深邃,他没有马上发话,把事情最终确定下来,跟他一样缄默不语的只有他的长子图鲁博罗特。

等营帐里吵闹声稍微小了点,巴图蒙克看着在场之人,大声道:“明人非常狡猾,他们本希望通过派出一路人马到草原上,吸引我们兵马追击,再设伏跟我们决战,但显然他们打错了算盘,明朝皇帝刚愎自用,并没有派出兵马前来驰援,到现在明朝皇帝还调集人马往宣府赶去,简直是背道而驰……如今那边只有国师、巴尔斯和一些附属部族的兵马,总共不过两万多人罢了!”

“还是大汗神机妙算,明人没有预料到我们的行军动向。”有人出言恭维。

巴图蒙克一抬手,打断那人的阿谀之言,道:“不管如何,现在各路兵马牵制明朝援兵的任务已圆满结束,必须趁着沈溪这路兵马没有返回关塞前,跟上去,然后将其一举歼灭!以我们十万雄兵,要灭掉这部分明军并不是什么难事,我已经找到了对付火炮和火枪的方法。”

“大汗英明!”一群人显得无比振奋。

巴图蒙克看着旁边的大儿子说道:“图鲁,你是我达延部雄鹰,更是未来的天可汗,就由你带兵为前阵,从侧翼绕过屈野川,彻底阻断沈溪所部兵马回归榆林卫城的道路。”

图鲁博罗特看了看自己的父亲,不太理解为何突然派他去担当先锋,这跟之前巴图蒙克跟他说的话大相径庭。

不过他还是恭敬领命:“喏!”

(本章完)

第2194章 战场之外的精彩

经历六月十二那场失败后,朱厚照又恢复之前在宣府时的作派,成天跟一群女人鬼混。

甚至他还搬出之前所住的守备衙门,换到张家口堡城南一处三进院宅子,如此方便城池告破时逃跑。

丽妃利用江彬的关系,为朱厚照找了不少吃喝玩乐的东西,女人更是不断往宅子里送,再加上钱宁和张苑也在为朱厚照的胡闹添砖加瓦,以至于朱厚照把张家口堡的宅院当作临时行在,再也不接见军政大员。

朱厚照怕丢人。

因为他的固执和坚持,才有了六月十二那场惨败,虽然对外宣称获胜,但此战主要经手人都非常清楚战争的结果,连朱厚照自己都无法否认这场战事是大明吃亏比较多。

颜面受损,朱厚照只能龟缩在宅院中,一心等候九边各路人马齐聚宣府,展开他胸中酝酿日久的复仇之战。

由于对自己能力不自信,朱厚照还做出一项决定,就是把原本留守京城的兵部衙门搬到宣府镇的张家口堡来办公。

留在京城的两个兵部侍郎王敞和陆完,悉数被征调到宣府。

朱厚照的想法非常简单,此前御驾亲征或许只需要他来当统帅,再添几个官员在旁辅佐,即可打出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但在经历张家口堡这场失败后,朱厚照突然意识到自己未必能统筹全局,既然胡琏、王守仁、张苑、戴义这些人在军事上未能给予他很好的建议和指导,那他就需要更有能力的人担当重任。

如今兵部尚书沈溪出征草原音信全无,自然是指望不上了,那就干脆把两个兵部侍郎调来宣府,之前朱厚照还想把五军都督府的一些宿将叫来,但仔细一想这些人都是勋贵出身,养尊处优惯了,平日也只是执行命令,远不如作战略决策的文官来得可信。

如此一来,朱厚照便下诏让兵部把衙门搬到张家口堡,还限定时间让陆完和王敞务必在六月二十前抵达,给二人留下的赶路时间只有六天,把两个老臣折腾得够呛。

至于张苑,战事结束后他的权宦生涯迎来了一个非常舒服的空窗期,朱厚照什么事都不管,而且随着皇帝把朝廷军政大权往张家口堡集中,张苑手头的权力大增,捞银子的手段也多了起来,每天到他府上拜访的军将络绎不绝,虽然最终只有极少数人能见到他,不过即便没法参见的那些中下层将领也会老老实实把银子送到。

光是六月中旬,张苑从宣府和张家口堡往京城运的银子就不下十万两。

久历宦海,张苑也开始学会“投资”,学着刘瑾那一套,拿出一些银子给朱厚照置办吃喝玩乐的东西,甚至连朱厚照住的宅子,也是他通过手段找来的,虽然是靠权力窃夺,没用银子,但还是费了他一些心思,专门找来几十名能工巧匠,每日为朱厚照住得更舒适服务,至于地方上本来已被守备衙门禁绝的娼门生意,也被张苑重新支起摊子,城里城外源源不断有女人送到皇帝住的宅子中。

朱厚照现在又过回曾经那种日日做新郎的生活,浑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

……

六月二十,下午。

风尘仆仆的陆完和王敞终于星夜兼程抵达张家口堡。

二人这一路极少乘坐马车,几乎都是纵马狂奔,每天休息的时间不超过四个时辰,到张家口堡后已是疲累不堪,脸色灰扑扑的,异常憔悴。

两个兵部侍郎到底不是青春少艾,能做到现在的官职,他们在朝中都磨砺了几十年,一把老骨头在路上快要颠簸散架了,但到了张家口堡后还不能停歇,必须马不停蹄去见驾,结果到了地方才被侍卫告知皇帝没有兴趣接见他二人。

王敞和陆完面面相觑,大为费解,不明白皇帝这么心急火燎让他们赶到张家口堡来是为了做什么。

等他们见过王守仁后,大概才明白过来,原来只是因为皇帝在他力主出击的战事中遭遇挫折,需要在张家口堡成立个战时指挥部,参详军机,又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坐镇,便把两个兵部侍郎拉来充数。

“……伯安,现在张家口外的情况如何,鞑靼人最近可有进犯的举动?”

陆完对军情非常关心,他属于那种实干家,到了地方后知道自己肩负的重任,立即就进入工作状态。

至于王敞,则端着茶水优哉游哉,斜靠着椅背闭目假寐。主要是他实在太累了,发现无法面圣后,王敞最希望做的事情便是去休息,而不是留在这里继续向王守仁询问军情。

王守仁道:“两位侍郎大人可能有所不知,以这些日子调查的情况看,张家口堡外鞑靼兵马的数量,连同那些散兵游勇,数量仅有一万之数……在我大明兵马齐聚张家口堡这个节骨眼儿上,鞑靼人肯定不敢有进犯动作。”

“噗……”

王敞眼睛陡然睁开,一口没喝下去的茶水,几乎完全喷了出来。

“咳咳!”

王敞因为被茶水呛着,咳嗽半天,在陆完的帮助下,好不容易平复气息。

陆完再次坐下后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张家口堡外鞑靼人马仅有一万?这数字……是如何推算出来的?没有去禀告陛下么?”

王守仁非常无奈:“之前按照沈尚书定下的策略,此次跟鞑靼人的战争主战场当在延绥以北的河套之地,之前陛下也明了其中诀窍,只是因沈尚书自大同镇出塞后便消息断绝,陛下不确定沈尚书的计划能否顺利施行,又听信小人谗言,以为鞑靼人将战略重心转到宣府一线,才酿成今日局面。”

这边王守仁已经说得很清楚,不过在王敞和陆完听来,却觉得非常不可思议。王敞睁着红通通的眼睛问道:“陛下御驾亲征,就在军中,怎会全不知情?有谁能阻碍圣听,以至于到现在都不能将真实情况上奏?”

受到质问的王守仁,面子多少有些挂不住,其实他见朱厚照的次数不少,进呈实情的机会不是没有,但在经过最开始努力后,他跟胡琏便放弃挣扎,以至于到现在皇帝的耳目视听近乎被张苑完全控制。

陆完见王守仁面色不佳,当即劝说:“汉英,你莫要为难伯安,陛下是个什么状况,朝中谁不知晓?伯安和重器能维持现在的局面已属不易。不过以鞑靼的兵马数量,却敢出兵迎击且能占据上风……实在让人理解不能。”

王守仁道:“按照之前设想,出兵有助于陛下了解鞑靼人的战略布局,奈何听闻鞑靼汗部有一名王子暴毙,涉及到汗部内的权力纷争,再者当前鞑靼军中领兵者乃是一位王子,此人立功心切……唉!”

陆完和王敞因为忙着赶路,资讯不畅,再加上王守仁透露的很多内容都属于“小道消息”,未经过官方的公文传递到京城,以至于陆完和王敞听到后非常惊讶。

陆完问道:“鞑靼王子暴毙?这可稀奇了,看来很多情况我们都不了解,需要伯安你来解说一二。”

王敞本来已非常疲惫,但在听了王守仁的话后,困意全无,跟陆完一样用期待的目光打量王守仁。

王守仁大致把之前出战的前因后果详细解说了一遍,陆完听完后连连点头:“看来此战是我军落于下风。伯安,你且说那鞑靼王子暴毙之事,或许是此番与鞑靼人战事的大利好,将来或可凭此扭转战局。”

王守仁摇头苦笑:“都只是一些传闻,做不得准,如今草原上的消息已被完全封锁,鞑靼兵马虽不多,但陛下严令不得出兵,各处城塞都以坚守为主,即便知道北边鞑靼人不多,但就是无法将这些厌物撵走,宣大之地始终不得安宁!”

到了这里,王敞不再有兴致听下去了,再次打起了呵欠。

陆完瞟了老友一眼,起身道:“既然如此,等面圣时,我等再跟陛下言明……伯安,我二人自京城远道而来,实在是困倦不堪,便先去歇息了,一切等恢复精神后再说。”

王守仁赶紧给二人安排住处,又亲自送二人前去驿站。

谁知还没走出辕门,便见有八抬大轿过来,等轿子落地,里面的人出来,才知来的是如今炙手可热不可一世的张苑。

“这不是兵部两位侍郎大人么?”

张苑脸上带着一股奚落之色,好似在嘲讽陆完和王敞庸碌无为,当官毫无建树,随即施施然走了过来。

即便陆完和王敞对张苑都不待见,但按照规矩他们还是得向代表皇帝的司礼监掌印行礼,王守仁自然也不例外。

张苑一摆手:“免了,原本应该是咱家给三位大人见礼才是……陛下得悉二位侍郎到来,还带来兵部一些属官,非常欣慰,特传口谕让咱家送一些慰劳品过来……抬进来吧。”

随着张苑话音落下,十几名侍卫把几口大箱子抬进门来,打开后却发现里面都是些简单的生活用品。

张苑指了指箱子,笑着说道:“这些都是陛下隆恩,两位大人可要领情啊。”

陆完先是行礼谢过,再出言问道:“张公公,我二人到宣府来,不知能否早一步面圣?有很多事情,需要跟陛下当面奏明。”

张苑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扁着嘴用阴阳怪气的腔调道:“陛下正在研究战情,没有时间见二位,不过这几天你们可以到军中走走,现在张家口堡内外各路兵马集结,喧嚣日甚……陛下的意思,是在下月初开战,居中调度全仰仗两位大人了。”

张苑说话夹枪带棍,隐隐有胁迫和要挟之意。

陆完早就知道张苑在宣府的作派,用只手遮天来形容也毫不为过,到这里已有心理准备,所以当张苑把意思挑明,他便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当下恭敬行礼:

“张公公有礼了,完成陛下交托之事,乃是我等义不容辞之责,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张公公海涵。”

王守仁和王敞不像陆完这般处事圆滑,只是生硬地跟在陆完身后作揖了事。陆完一心息事宁人,三人中以他地位最高,由他代表三人说话乃是理所当然之事。

“知道就好。”

张苑看得出眼前三人表现出的敬而远之的姿态,加之在他看来沈溪提拔的这帮人都是“硬骨头”,从来没有给他送过礼,收拢到麾下的可能性不高,且陆完和王敞在抵达张家口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见王守仁,使得张苑对两位兵部侍郎的态度非常差,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王敞属于老狐狸,见状上前一步:“张公公还有何吩咐?一并说了,我等也好预做准备,之前出塞一战打出我大明风采,张公公居中调度劳苦功劳,我等还得向您多学习才是。”

“王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张苑用尖利的嗓子喝问。

王敞正要插科打诨,却被陆完使眼色阻止。

陆完拱手行礼:“之前大捷,乃是陛下御驾领兵取得,张公公在陛下跟前有辅佐之大功,我等也是闻听捷报后才赶往宣府,若有孟浪之处还请张公公勿怪责。告辞。”

说完陆完便跟张苑告别,显然是意识到对方来者不善。在初来乍到的情况下,陆完不想跟当权太监起冲突,所以希望尽快结束这没营养的对话。

张苑脸上隐有怒气,不过他没有发作。

王守仁一直沉默不言,他跟张苑接触久了,眉角间呈现出的都是回避之色……他没有陆完和王敞那样的资历,属于年轻后进,无论他在宣府有着怎么样的职位,这里的对话都没有他插话的余地。

“张公公,有机会再行拜访,向您多学习。”

王敞脸上仍旧带着狡黠的笑容,在他想来,自己与张苑这样的老太监相处已非常有经验,无论是早前的萧敬,又或者是刘瑾,他都曾接触过,张苑到底不如二人能力强,资历也不深厚,所以他就只是把张苑当作普通的司礼监掌印看待,没有拿出应有的尊重。

王敞的态度,让陆完觉得非常危险。

张苑轻哼:“咱家不跟你们一般见识,咱家只是代陛下前来传话,若你们能把军务处置妥当,不劳烦咱家,咱家还求之不得呢,但要是你们跑来求助于咱家……那时就得看咱家是否有心情指导了!走好,不送!”

言语间,张苑俨然把自己当作张家口堡的主人,拿出的态度是你们到了我的地盘,就得乖乖听命行事,因为这里一切都是我说了算。

王守仁没有任何赘言,陆完笑着拱手作别,王敞脸上也挂着笑容,王守仁告了个罪便送二人离开,至于张苑则摆出胜利者的姿态站在那儿,眼睛瞄着往远处走的三人,看起来漫不经心,实则是对无法控制眼前几人感到懊恼。

王守仁送王敞和陆完进了驿馆,到房间后已是私密场合,陆完小声提醒道:“伯安,如你之前所言,陛下身边有人包藏祸心,以你现在的境况务必小心行事。”

因为陆完和王敞都跟王守仁父亲平辈相交,所以他们说的这番话,好似长辈教育晚辈。

王守仁点头道:“在下自然知道如何自处,两位侍郎大人到了张家口堡,也要一切小心。陆侍郎,王侍郎,告辞了。”

王敞和陆完没有挽留,也没出门相送,看着王守仁离开。

“看看伯安,刚过而立之年便已能独当一面,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陆完突然感慨一句。

王敞笑道:“怎么,全卿兄,你当自己已届迟暮之年,想要把事情交给年轻人去做,自己忙中偷闲?”

二人对视一笑,却又隐约从对方目光中看到一丝担忧。

陆完叹道:“只是不知现在之厚如何了,或许他还在草原上,过几天便会有消息。”

王敞这次没有接陆完的话茬,脸上也满是为难之色,显然不想在沈溪是否出事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

……

……

王守仁回到营中,发现张苑还没走。

张苑属于不请自来,说是来传旨,但以王守仁的感觉,这位张公公或许未将两位兵部侍郎到来的消息跟皇帝言明,传旨不过是为前来营中找个由头罢了。

“伯安,你怎么才回来?莫不是又跟两位侍郎密议大事?”张苑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说话尖利,咄咄逼人,让人听了非常不适。

王守仁自己的地方被张苑占了,也没动气,恭谨行礼:“两位侍郎大人远道而来,自然会有一些事情商议,不过只是一些简单的军务,在下将宣大之地当前面临的情况,跟两位侍郎大人详细陈明。”

“呵呵。”

张苑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放开腿站了起身,走到王守仁面前道:“伯安,咱不是外人,话便直说了,陛下现在无意出兵,各路人马调集到宣府后,你要居中协调妥当,莫要在城塞内外出什么状况,剩下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做事前先跟咱家请示一下,咱家会指点你怎么做。这样你好做事,咱家也能跟陛下交差……你做事稳重,深得陛下欣赏,咱家对你很放心。”

王守仁道:“在下不明白张公公之意。”

张苑有些羞恼,心想:“我这话说得还不够明确?难道非让我跟你说,让你听我的,做我的门客?”

张苑态度转恶:“你若不以陛下所想行事,就会做多错多,之前胡重器已多次被陛下斥责,你不会不知吧?你跟胡重器不同,他只是观政进士出身,没有显赫的地位,也没有背景和人脉,你则不同,你有一位赋闲在家的父亲……难道你不想让你父亲重回朝堂?以陛下现在对谢阁老的态度看,你觉得谢阁老能在首辅位子上待几天?”

王守仁微微皱眉。

即便这已不是张苑第一次向他宣示显示亲近的态度,但这次的拉拢力度却让王守仁多少有些始料不及。

王守仁最惧怕的事情,自然是皇帝跟前一**佞蒙蔽圣听,以至于指挥调度再出问题,出现比之前更严重的惨败,但现在张苑有矫枉过正的意思,便是对他收买拉拢,利用他这个相对有经验而且能做实事的人来出谋划策。

本身这件事,在王守仁看来并非是张苑操弄权柄。不过张苑挑着陆完和王敞来到张家口堡的当口收买他,甚至拿出他父亲王华回朝入阁作为交换条件,让王守仁有些看不懂。

王守仁心道:“张苑应该很清楚,以当年刘瑾之势,仍旧无法拉拢家父和我,他凭何有这般自信?或者是他现在病急乱投医,想找个人分担他肩上的重任?可他现在正得宠,连圣听都可以蒙蔽,对全局或许无能为力,但对宣府之地却把控得严严实实……”

张苑奚落道:“怎么,伯安你觉得跟咱家合作,辱没了你们王家的好名声?不屑为之?”

王守仁这才行礼:“在下并无对张公公不敬之意,本都是为陛下做事,不分内外,不过……现在张家口堡军务并不归在下管辖,在下执领一军,能做的事情太少,或可为陛下参详……也只是进献一些拙见罢了!”

张苑一听有戏,笑道:“哈哈,都是为陛下做事,分那么详细作何?咱家这边正缺人手……不对,不是人手,是真正有见地并可以随时随地出谋划策之人,而你伯安可以说是几百年来少有的奇才,当重用之!”

“不敢当。”

王守仁谦逊地说道,“有沈尚书在,谁人敢担当这名声?”

张苑脸色瞬间不好看了,“沈之厚?呵呵,他现在还能留着命就算不错了,还指望他?左右不过是个骄纵的年轻人,目空一切,莽撞领兵出塞至今,音讯全无,能讨得了好?而你伯安则已收敛锋芒,成熟内敛,正是陛下需要的治军人才,若是跟你父亲能同时在朝,为陛下效命,必会成就一段佳话……你父亲的资历,足可出任当朝首辅,而你……呵呵,做个兵部尚书也是绰绰有余吧?”

说话时,张苑一直打量王守仁,想知道对方有何反应。

不过王守仁神色波澜不惊,不喜不怒,如此一来张苑没法知道他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

张苑见王守仁一直不表态,有些不耐烦了,但没有拂袖而去,而是一定要得到王守仁的答复。

张苑问道:“伯安,咱家都对你说了那么多,你不该表示一下么?”

王守仁面色深沉地摇了摇头:“在下不知该如何答复张公公,若接下来真遇到什么情况,在下定会通知张公公。”

“不是通知,是商量,或者你听咱家的行事也行。”张苑笑着说道,“也罢,看你这模样也是疲乏了,回头早点答复咱家,咱家也免得去劳烦他人。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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