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9章 一死永逸

为了抹掉出手的痕迹,卞城王其实已经刻意压制了力量,让自己成为情绪的引导者,而非操纵者。他只是丢进去一个情绪的火星,而在焦灼不断蔓延的情绪热锅里,迸发出烈火燎原般的暴乱。

不然以他今时今日的力量,一个照面就能让这些人因妒而疯,因怒而狂。

暴乱的情绪在发生之后,就已经有了自我泛滥的能力。

在卞城王不动声色的引导下,便如野火烧枯草,混乱已然无法遏制!

那艘代表赤梧水军的战船上,将校也愤怒起来,霎时拔刀在手,怒吼连声:“站定!站定!乱关者杀无赦!!”

战船上的士卒随军令而动,齐齐拔刀架弩,以生死威胁架住这些冲昏了头脑的人。

“情况不太对……”伍敏君保持了冷静,高声疾呼:“大家都冷静下来,请相信朝廷!咱们现在面对的都不是什么大问题,损失可以偿补,逾期可以改期,所有的问题,都能妥善解决!”

“敏君说得对!”秦广王大声附和:“大家都冷静一下,听听敏君怎么说!”

萧麟征瞧得眼皮直跳,妒火中烧,但又没有理由对他们发火。毕竟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从楼船上飞扑而下,如苍鹰搏兔,一把擒住一个已经情绪失控、大喊‘撞关’的汉子,捏住他的脖颈将其高举:“我看谁还敢借机闹事!”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被他掐住脖颈的汉子,眸中闪过绿芒,身体骤然僵直,而后像个破布袋一样垂落下来。

按照秦广王的习惯,这人应该已经死透,念及卞城王在场,才只是深度昏迷。但在这样的局势下,这人是死是活都没区别了。

“杀人了!”有人尖声高喊。

恐惧的情绪瞬间炸开。

嗖嗖嗖!

战船上有水军士卒过于紧张,在惊吓中下意识地扣动了弩弓。这一下引发了剧烈的连锁反应,其他士卒都本能地随之放弩,整艘战船霎时飞箭如蝗,排空湖道,吓傻了一干人等,引来尖声连连!

卞城王抬脚就将乐呵呵等尸体的仵官王踹飞,传音命令——“救人,露馅就杀了你。”

仵官王猛地窜到空中,双手大张,以身迎箭,狠狠瞪着那一船水军,用难听的声音愤怒大喊:“你们,很坏!凭什么杀人?!”

满天箭雨因他而移位,纷纷落进湖水中。

但他的勇敢和善良,鼓舞了不少人。

“这些当兵的疯了,要杀绝我们!先缴他们的械!”

“赤梧水军已经被道贼控制!兄弟们,不搏就是死,随我冲啊!”

声闻仙态下什么样的声音都不难复刻,混乱之中谁也不知道是谁在高喊,只是情绪愈发汹涌!

就连战船上的那个将校,也听到了自家兄弟紧张的声音——“头儿,这里弹压不住了,赶紧传讯水关,调更多兄弟来!”

他一听也有道理,抬手一支响箭,便射向了高空!

此时的崇鸾湖,乱成一团。

本来有序退场的船只,又全部掉头回来,拥挤着冲向赤梧水关。

这处唯一的水军战船,被撞得东倒西歪,根本无法掌控局势。

伍敏君就势便要往高处飞,想要承担起责任,镇压动乱。

但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她抬头便瞧见,令她心脏乱跳的那张俊脸。

秦广王的声音温柔而有力:“敏君,你们的身份很敏感,不方便参与这种场合。伱先带着大家先去水关那里避一避,这里交给我处理。”

“这怎么可以?”以其名门之后的身份,在这种动乱的场合里,一旦没有处理好,的确容易被人做文章,但伍敏君还是很有担当:“我辈修业学道,焉能避事避责?”

秦广王对她一笑:“听话。”

手上稍一用力,将她按回楼船,而自己却拔身而起,将一个个落水的人捞起,替这个挡箭,替那个拦刀,同时不停地劝导:“别打了,别打了,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谈呢?”

但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做得越多,局面反而越发乱了。

伍敏君完全被这个笑容击溃,一时立在甲板,不知今夕何夕。那嘈杂的声响,混乱的人群,仿佛已在天外。而她的心事轻飘飘,如在云上。

旁边有个女学员语带敬佩:“黑山学子,真乃吾辈楷模!”

她看了一眼静静站在船头的卞城王,在心里道,除了这个吓傻了的。

萧麟征不得不承认,那个叫张望的家伙说得很对。他们听竹学社的这些学员,个个非富即贵,前程远大,也身份敏感。崇鸾湖局势乱成这样,他们的确不适合再参与。一个不小心跟暴乱沾上了边,回到家族可得脱一层皮。

虽然心里不是很喜欢这个爱出风头的家伙,还是吩咐楼船先往水关方向去,避开此处是非。

楼船穿梭于湖面,不多时,迎面便来了几艘并行的战船,船上甲士林立,军械森冷。

为首将领正要呵斥,萧麟征也懒得再废话,直接飞身过去,掏出一块身份铁牌给他:“认得吗?‘遍照诸方,镜映现世’,我已秘密入职镜世台,不便牵扯这里的局势,要先去水关暂避。此外,我是裴鸿九的表弟,那个是伍将臣堂妹,那个是承天府王家的人……你们自己把事情处理好,不要给我们惹麻烦,懂我意思吗?”

将领抹着冷汗道:“我懂,我懂!”

战船立即给这艘满载了年轻道学生的楼船放行。

楼船上一直没吭声的黑山学子张承乾忽道:“我两个学长还在那里!”

萧麟征继续说自己的话:“这场暴动来得蹊跷,我怀疑那些商船里有邪魔外道,有个说要去龙门书院参加考试的,尤其可疑。你们一定要仔细筛查。必要的时候,我会跟我舅舅汇报。”

此人是裴鸿九的表弟,那他的舅舅……那是杀灾统帅裴星河啊!

赤梧水军的这员将领肃然起敬,当场解了一块腰牌给萧麟征:“你们将来都是国家栋梁,是不宜在此掺和,且先去水关休养。在下马宝华,这里的事情交给我。”

萧麟征接过腰牌,拍了拍他的胳膊,表示自己记住这个名字了。

这时候伍敏君又强调道:“那边有两个黑山学社的学子,在帮忙镇压局势,你们不要误伤。”

“对。”萧麟征只得道:“有两个黑山学社的,跟我们一起来的,我安排他们在那里镇压局势。将军还请注意些,不要误伤了好人。”

“不愧是名门出身,您真是算无遗策,考虑周到啊!”马宝华敬佩得不得了:“末将先去弹压局势,回头再与您请教!”

五艘战船当即奔赴事发水域。

早已得到通知的秦广王和仵官王,几乎同时飞离混乱人群,喜迎王师。

秦广王满脸遗憾:“张望无能,无法妥善调解局势,接下来有劳将军了!”

马宝华看了他们一眼,便摆摆手道:“辛苦了。你们先去歇着,这里交给我。”

立于湖道上空,看着战船气势汹汹地开过去,仵官王不由得感慨道:“真是恪尽职守的景国人啊!”

于赤梧水关之前掀起暴乱,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必然会吸引镜世台的注意,也必然会留下被追踪的可能。但他们根本不可能在这里等三天,也根本经不起查。

在卞城王出手之前,他甚至都做好了强行冲关的准备。以他堂堂仵官王的实力,联手另外两个阎罗,冲破赤梧水关想必不难。这又不是什么天下雄关,顶天一个神临守在这里,能够挡得住谁?

逃出景国,才算天地广阔,有足够的余地来周旋。届时不管镜世台怎么追杀,不管其他阎罗下场如何,他攒了这么多尸体,总不至于死得太惨。

但没想到的是,卞城王与秦广王如此默契,萧麟征和伍敏君他们又那么配合。竟然就这么混过去了。

只是这种只存在于卞城王和秦广王之间的默契,着实让他这颗借来的心也不太好受。明明我仵官王才是组织元老,怎么你俩就跟我这么见外呢?

这么不待见一个可以随时帮你们收尸的好朋友吗?

秦广王却没有那么多情绪,风度翩翩地自往赤梧水关去。

他走得如此轻描淡写,但非得有人细究才能发现,他走过之后,“黑山三学子”所有的痕迹都“想不开”,纷纷“自毁”。

这种对咒术的运用,已近于道。

冒险进入景国的这次刺杀,从游缺洞真那一刻开始,性质就已经不同。逃离景国不再是最大的考验,如何面对那个神秘的客户,如何面对游缺的追索,才是接下来的重点。

但此刻他更好奇的是,若他和卞城王的判断没有错误,游缺打算怎么走?难道真能一死永逸?

……

……

游缺没有走。

位于泰平城的游家老宅里,停着满满当当的棺材。

游缺的尸体,躺在其中一口。

虽然说曾经辉煌一时的奉天名门,已经用满门死绝的凄惨下场,正式宣告游氏先祖的余泽已斩尽。

但也不至于短了游缺的一口棺材。

在天京城讨生活的几个游家人,匆匆赶回老家,寻求安慰、乞求怜悯、请求补偿、讨要公道……以及安排后事。前几件事是那么的重要,以至于最后这件事要一拖再拖,灵柩便停在院中,一停再停。

反正也不会有人再进来住。

游家现在还能做主的,是游世让的三个哥哥,游世雄、游世杰、游世英。

当然,既不雄,又不杰,也不英。

等到家势也越来越跟不上,最小的那个出生,就只好“让”了。

泰平城的仵作早已验过尸。能够代表应天楼氏的楼君兰,也亲自来看过,着重看了游钦维和游缺。镜世台的人来了,天京城里也来了一个老于刑名的当世真人。

所有的调查结果都一致。

游缺的确是死了。包括游钦维在内的游家其他人,也都死得很彻底。

凶手未见得一定出自地狱无门,但的确是同一个人。

游家满门,都死于同一缕剑气之下——都与洞穿游缺要害的那一剑完全吻合。

卞城王之名,自此为世人知。

夜已深了。

停着密密麻麻的棺材的游家老宅,愈发阴森。

游家兄弟雇来看尸体的老头,还在房里睡得正香。

一个戴着狗皮帽的男子,十分自来熟地往院里走。他脸上有一块黑色的面甲,只露出一双还有些热情的眼睛。

一百三十七口棺材,铺了好几个院子。

此人来回了找了好久,才在其中一口相对质量好些的棺材前停下——毕竟是游家四兄弟的亲叔父,活着的时候再怎么疏远,死了多少能得到一点优待。

笃笃。

狗皮帽屈起手指,很有礼貌地敲了敲棺材板:“你好,在吗?”

不多时,棺材板推开了,面无血色的游缺坐了起来。

他淡淡地看了狗皮帽一眼:“褚戌?”

“欸!”压低的声音也掩不住狗皮帽的热情:“本来应该吴巳来,因为他更憎恶一真道。但是他太憎恶了……所以是我来接您。”

游缺不太有所谓地点了点头,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并食指中指,点在了自己的眉心。平静地道:“这具身体死了好几天,我需要一点时间填寿。”

“您忙您的。”褚戌就在棺材旁边坐了下来,很是惬意地沐浴月光。

但他不是个闲得住的,又忍不住感慨道:“真想不到啊,您也是咱们组织里的人。黄河魁首,那是何等样荣誉!上次咱们也接触了一个黄河魁首,嗨呀,狂得不得了。

“说到黄河魁首,那都是各个国家的宝贝呀。像那姜望,都已经封侯了,军功在年轻人这辈里,可称当世第一……为什么你们的前途都这么好,却都待不住呢?呃,这个问题我可以问吗?”

“可能他也是个有理想的人吧。”游缺淡淡地道。

褚戌愣了一下,才道:“赵子说姜望离开齐国,是因为他有在齐国的位置上不能做的事情。”

“在那个位置上,不能做的事情太多了。”游缺的语气平静极了:“国家体制就是会这样,会磨掉每一个人的自我。你的偶尔任性,些许棱角,都要在最高意志的容许下,才能够存在。而他们会以‘成熟’来宣告你的死去。”

褚戌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道:“说起来,您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景国,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游缺淡声道:“做出那等大事,终还是被捕获痕迹,引起了一真道的怀疑。我不死是不行了。”

“唉。”褚戌叹道:“这几天我都提心吊胆的,生怕您的假死被看破。我听说那皇帝老儿,还派了个真人来看您。”

“我的藏寿之法,洞真以下根本看不破。有机会看破的真人,也不会超过十个。”游缺平静的声音里蕴含着极强的自信:“那十个人里,不包括桑仙寿。”

桑仙寿即是前来观察过游缺尸体的那位真人。乃是刑狱高手,常年同死人打交道。是中央天牢里的恐怖角色,若非景天子授意,绝不会轻易出动。

“要是洞真之上的人过来呢?”褚戌问。

“游缺是谁?离群索居二十四年的废物。游家是什么?仅剩旧日荣光能够缅怀的破落户。游缺的死,游家的灭门,引来真人观察已是极限,那还多亏了天子念几分旧情。至于洞真以上……谁来看我,谁就是一真道的人。”游缺幽幽地道:“我怕暴露,他们不怕吗?”

献祭一本一个老作者写的新书《我用一万条命苟成仙帝》。

(本章完)

第1960章 旧地会重游

大秦镇狱司、大齐打更人、大景中央天牢……这都是几大强国里负责处理黑暗面事务的组织,都可以说是恐怖的代名词。

不过在具体的职能中,倒也并不完全一致。

其中镇狱司和中央天牢都司掌天下刑狱,前者常常天下缉凶、不拘秦国内外,后者专注于景国国内,极少亮爪牙于中域之外……那通常都是镜世台的事情。

打更人也有自己的囚狱,但只负责一座位于临淄城的天牢,只关押那种天子亲令拿下的罪犯。对天下刑狱没有权柄,也不与都城巡检府发生统属关系。组织如其名,更像是打更的灯笼和梆子,是长夜的巡行者。

此般黑暗之刃,以外在的声名而论,如今倒是大秦镇狱司最为凶恶。曾经令人闻之色变的中央天牢,则是声名渐隐。

与之相反的是镜世台,行事越来越张扬,照的是“诸方”,映的是“现世”,天下之事,没有它们不掺和的。

桑仙寿出自中央天牢,完全算得上凶神般的存在。

可游缺提起他来,语气竟如此轻忽。

不愧是曾摘天下之魁的绝顶人物。

褚戌‘嘿’了一声:“也是,一真道一旦再现,天下百家之势力,必然群起而攻。他们可比咱们招人恨。”

游缺也不知这家伙是在攀比什么,独坐棺中,漠然填寿。

一时没有说话。

曾经一度为祸现世的一真道,固然为天下所忌。

其实平等国又好到哪里去了?

他们也是在挑战这个世界的秩序,只是与一真道的理念完全不同罢了。但都同样的被厌弃。

一真道这样的道门正统被划为左道,平等国这样的组织也被归为邪教。

放眼天下任何一个国家,现在的平等国都是过街老鼠,声名狼藉。

所以他们自嘲饮于阴沟。

所以当初夏国与平等国的合作被发现,才那么理亏,被齐国人堵在国门训斥,乖乖交上诚意。

游缺乃平等国成员的事情一旦暴露,游家立刻就是灭门之祸。从这个角度来说,游缺倒是提前避免了这种情况的发生——用提前灭门的方式。

褚戌靠坐在棺材旁边,仰看月色,不由得轻叹了一声。今夜月色真美,而四周棺木环立如林,里面躺着的,都是不能再赏月的人。

为了理想成就,平等国从来都不吝牺牲,无论是牺牲自己,还是牺牲他人。

就如当初为了坐实张咏的身份,组织也灭了凤仙张氏满门。

这一次游缺也杀了游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掠为这一次填寿的资材,彻底完成游缺这个身份的死亡。

但这并不是说,他们平等国成员,就是那么冷酷无情的人。

他们同样有爱有恨,会有同情怜悯,会有于心不忍。

加入组织这么久,他接触过的所有成员,有的疯、有的痴、有的狂、有的冷,但无人以嗜杀为乐,无人以伤害他人为欢。他们憎恶这个黑暗的世道,憎恶那些把这个世界搅得一团糟的人,但从不憎恨这个世界。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对这个世界怀有最深切的爱,他们才走上这条最艰难的道路。

尽管世人都以他们为恶。

尽管时至今日,他们都不敢言明理想,恐为现世公敌。

“道友。”褚戌喃喃地道:“这座宅子里死掉的这些人,你恨他们吗?”

“我为什么要恨他们?”游缺问。

褚戌道:“在过去的那些年里,他们对你非常刻薄,全然忘记你为他们所争得的资源,所赢得的荣誉。他们好像把伱的天赋当做他们的私产。他们好像并不觉得,你没有背负他们前行的义务。你光芒万丈,他们就日月同辉。你流星陨落,他们就践以黄土。难道不应该怨恨吗?”

游缺淡淡地道:“一开始或许有吧,那时我还很年轻。但是慢慢地我就明白,人性从来如此。既然这是我的选择,那我就这样面对。”

“那么。”褚戌慢慢地道:“会遗憾吗?”

彻底告别游缺这个身份,会遗憾吗?

亲手杀了这么多族人,会遗憾吗?

“游缺和游家的关系抹不掉,这是这个家族的不幸之一。这份不幸我也要面对。”游缺平静地道:“他们都成为我这一次填寿的资材,他们永远活在我的人生里。”

褚戌想,至少游家四兄弟,尤其是那个叫游世让的小可怜,自此得到保全了。就算以后游缺假死的真相被揭露,游缺平等国的身份为世人所知,游家四兄弟也再无可能被他牵累。因为自灭满门的他,从此与游家之间只有仇恨。

“说起来,景天子特意派桑仙寿来调查您的生死,是不是说明,他也从来没有忘记那个为国争光的游惊龙呢?”褚戌道:“当年任你辞官,也未见得是他本意。毕竟景国之大,非他一意可决……如果您能以游缺的身份展现洞真修为,说不定景廷还会再次重用您。”

游缺的脸上重新恢复了血色,于是从棺材里走出来,平静地往外走:“世上再无游惊龙,只有平等国护道人……孙寅。”

关于褚戌描述的诸多可能,他全部无动于衷。

他早已经做出选择,不会再让任何人左右自己的意志,亵渎自己的理想。哪怕那个人,是天下第一帝国的无上天子!

褚戌自觉地从储物匣里掏出一具尸体,放进了棺材里。

那尸体的样貌,和游缺一般无二。

于是重新合棺。

他迈开步子,紧紧跟在孙寅身后。

游缺的身份已失去,往后孙寅就可以全力参与平等国事务。

而如他这般的组织核心成员,自然知道,平等国四大真人,赵子、钱丑、孙寅、李卯。

以实力论,孙寅才是第一!

……

……

“那几个黑山学社的人去哪儿了?张承乾呢?张望呢?”

“不知道啊,谁见着了?”

“好像昨天晚上就没看到了。”

人们的讨论声并不激烈,但听起来如此刺耳。

好好的一场长河采风之旅,因为一桩狗屁倒灶的刺杀事件,被截停在百步长旅的第九十九步。又因为莫名其妙的骚乱,搞得人心惶惶。

听竹学社的学子,便在赤梧水关里好好休养了一晚上——尽管这些学子个个家世不俗,赤梧水关的守将也算是曲意逢迎,但直接放他们出关,显然也是不行的。

他们只能停在这里,等动乱平息,等禁令解除。

夜是很漫长的,尤其是在有所期待的时候。好不容易打坐到天明,伍敏君好生妆扮一番、出得房间,就听到了这个惊天噩耗。

她二话不说,径往昨夜就有留意的张望的房间去。去了便看到,门口站着一个手里捧着花、人也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师妹。

师妹颇有偷情被撞破的娇羞,还在那里扭捏:“师姐你怎么来了?你别误会,我只是感谢张望公子昨日勇敢出手,过来送束花给他。这还没进房间呢!”

黑山三学子里,昨天最先出手的,好像是那个声音难听的结巴……怎么没见你送花?

伍敏君懒得戳破,不仅仅因为她自己也居心不良,更因为……

她直接上前一掌推开了房间。

果然!

房间里空无一人!

“欸?”师妹探头进来:“张望公子难道已经出门了吗?”

伍敏君银牙紧错:“他岂止是出门了!”

出国了都!

好你个地狱无门,骗到我伍家姑娘头上来了!势不与你罢休!

“啊,桌上好像有一封信。”师妹忽道。

但闻香风袭来,眼前幻影一转,那封信已经落在了伍敏君手中。

师妹凑上前想去看一眼,伍敏君已经看完了信,随手卷起,大步往外走。

“师姐你去哪里?”师妹追着问。

“我打算去中央天牢坐一坐。”伍敏君头也不回。

“哈哈哈,师姐你真会开玩笑!”

……

……

“信上写的什么?”

徜徉于长河之上的某一艘客船中,仵官王很有些好奇地问。

冷酷无情的卞城王,虽是冷酷地看着窗外河面,却也稍稍侧了一下耳朵。

秦广王坐在另一扇窗户旁——这间高级舱室里,一共开了两扇窗,秦广王卞城王各据一边,靠着软榻看着河景。仵官王独自闷在舱室中间,坐在一只矮脚凳上。

河风撩动秦广王的长发,给他的侧脸增添了些许温柔。

他轻轻一笑:“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景国的风景,我会再来看。”

仵官王郁闷道:“你俩来看吧,我估计下回是没空。”

秦广王叹了一口气:“你要是没了,我会很遗憾的。”

仵官王双手扶膝,眨了眨眼睛:“老大你是知道我的,我一直都估计不准……有空,指定有空!”

卞城王冷酷不语,但传音已在接续:“我的账应当已经清了?”

秦广王看着窗外,回应道:“不止,还有盈余呢。咱们的卞城王这次居功至伟,一剑就捅死了游缺,赏金怎能不让你满意?”

“……游缺或者他身后的那个组织找上门来,你就打算这么说是吧?”

“你这话说的!组织岂会让你一人担责,我是那种人吗?!”秦广王话锋一转:“反正你也出勤不多,只要我不说,他们逮不着你的。”

“……那我要加钱。”

“合情合理。”

卞城王看着广阔的河面,感受万顷浪涛伏于大船之底,如怒龙吐息。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当初在观河台上观战的那位龙君,想到了长河龙宫。

宋清约……宋横江的儿子,宋婉溪的侄儿,宋清芷的兄长。庄高羡派宋清约去长河龙宫,究竟所求何事?

关于前任清江水君宋横江的死,他是现世唯一一个知晓真相的人。再加上宋婉溪和庄承乾之间的爱恨情仇,应该说是有机会把清江水族变为盟友的。

但此前从未接触过宋清约,不知其秉性如何。贸然登门,恐有自投罗网之嫌。而且庄高羡这样的人,既然已经大权在握,又如何不会把清江水府抓牢?

策反清江水族恐怕没那么简单,还需从长计议……

这样想着,继续传音道:“既然这次任务已经结束,那我就先走一步。以后不要大摇大摆的来白玉京,别给我招麻烦。”

秦广王很不满意他的态度:“总是偷偷摸摸的见面,有损我秦广王的威名啊!”

“偷偷摸摸不是应该的吗?”卞城王颇觉心累:“你个通缉犯不要这么理所当然。”

“难道你不是?”

“卞城王被通缉,跟我白玉京酒楼大东家有什么关系?我踏实做生意,诚信做酒楼,早已不在江湖!”

说完他便要起身。

“欸等等!”秦广王赶紧传音叫住:“还有任务呢!”

卞城王非常的不耐烦:“还有什么任务?”

秦广王道:“咱们是逃出来了,还有几个同事在景国境内呢。”

“你想怎么做?”卞城王问。

“不是我,是我们。”秦广王强调道。

卞城王无所谓地道:“说说看。”

秦广王道:“在这次刺杀游缺的行动里,我们不需要全部逃离景国,只要逃离一个就够了。逃出来的人,唯一要做的,就是让景国人知道,地狱无门的阎罗,已经逃离景国国境。尤其是你卞城王,作为屠戮游家满门的天字第一号凶残杀手,你的逃离宣告至关重要。”

卞城王波澜不惊:“你打算怎么让景国人知道?”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任务了。”秦广王显然早有预案:“接下来我们要去做第二单——去魏国安邑城杀人!”

卞城王一阵沉默。

这的确是能天下皆知了,的确是可以让景国人晓得,地狱无门的阎罗已经逃离,还若无其事地接单呢!

但你干个杀手组织真的要这么大胆吗?

惹完景国惹魏国?

别说什么杀手只是刀子,客户才是债主。你敢去他国行刺,就必然要迎接反扑。

魏国虽然不是霸主国,但也是一方强国。

当今魏帝是雄主。

大将军吴询是当今武道顶峰人物。

还有魏国第一得意,游侠燕少飞。其人乃黄河天骄,在外楼场仅次于斗昭、重玄遵,是杀出来的外楼境天下第三。如今不知是否归魏,也不知修为如何,但想来一个强神临是跑不掉。

要强军有强军,要名将有名将。强者天骄,全都不缺。

这样的一个国家,岂容你一个杀手组织横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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