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一瞬追忆(4800)

冬夜,街寒,煤气灯光黯淡,马车匆匆,行人稀疏。

该如何去描述这个12月17日晚,特纳艺术厅的新闻发布会那令人震惊的程度呢?

很多记者和乐评人在散场后回去赶稿的路上,都不断在心中预演,自己待会向同僚及亲友分享这条消息时,到底会是个什么语气和肢体动作。

这么说吧…

在后吉尔列斯时代,如果一位大师在积累大量的人生阅历后,宣布将用合唱的方式升华他的下首交响曲,这是条震爆各国音乐界的消息无疑。

如果一位天资稍逊于大师的伟大音乐家,在暮年之际试图用合唱攀登自己的《第九交响曲》巅峰,这也是条劲爆的消息无疑。

名气和影响力更窄的音乐家下定如此决心,也算是人生最后阶段的“飞蛾扑火”,各国音乐界依旧会将所有的目光聚焦到他的这一全过程,以成全他的致敬与攀登。

不过,一位23岁的年轻音乐家,在他的《c小调第二交响曲》?

而且他目前刚好处在音乐界的风口浪尖!

不管是那些此前对卡洛恩·范·宁留有颇多赞誉言论的主流媒体,还是本就持保守的审美立场,或擅长靠讽刺挖苦吸睛的某几家刊物和知名乐评人,他们在回去的路上构思报道时,所想到的思路都不约而同地相似——

新闻金字塔结构的顶端内容,原先预留的素材统统撤下!

什么“开幕季票房传奇”、什么“艺术天才与运营鬼才”、什么“学院派与民族精神”、什么“集过往风格之大成,开印象主义之先河”,这都不是重点!全部往后放!

写不下的东西,以“此外,据了解.”的口吻来起段就行了!!

“《N2与G9》”

——深谙引爆舆论之道的《霍夫曼留声机》资深记者费列格,双手抱胸低头、靠坐在马车上颠簸思考之时,脑海里浮现出了上述标题的大号字体占据明日报纸头版的效果。

两位音乐家名字的(霍夫曼语版)首字母,加上两部交响曲的序号。

如此标新立异,如此暗含对立,足以让所有人为之侧目,意欲一看究竟。

“《卡洛恩·范·宁宣称将在<第二交响曲>末乐章加入合唱》”

——西大陆历史悠久的严肃音乐权威媒体《雅努斯之声》,预选的拟题方式简单粗暴,显然是直接照着“炸弹糊脸”的路子在走了。

“《狂妄的求索,务实的尝试》”

——唐·耶图斯,这位《提欧莱恩文化周报》的主编,在登上连夜返回圣塔兰堡的火车之前,向报社总部草拟了一封电报,标题水平更是极高。

褒贬对置的形容词,在确保行文客观沉稳,符合帝国头把交椅水平的前提下,瞬间造成了戏剧性的冲突。

“狂妄”显然指的是范宁宣称的《c小调第二交响曲》,“务实”则是明日开票的旧日交响乐团新年音乐会,范宁所说的那次“先行尝试”:《c小调合唱幻想曲》。

的确很狂妄,也的确很务实。

对,尤其细细一思考后,这些人逐渐意识到,前者遥遥无期,但后者指日可待啊!

交响曲这样的体裁,每一部都是艺术家的里程碑,这位范宁指挥的《第一交响曲》完成才不到半年,期望马上就听到第二部肯定是不现实的,昨日交流时他自己也坦然说了,“可能数月,可能数年,可能更长,取决于灵感何日降临。”

但新年音乐会,这不是两周都不到了吗?

这位年轻气盛的天才音乐家选择这样的危险道路,到底是深思熟虑的自我实现,还是获得成功之后的飘然忘形?这次“先行尝试”能否初步对铺天盖地的争议进行回应?去听一听《c小调合唱幻想曲》,答案不说全然揭晓,至少有了五成做底吧?

于是越来越多的市民和评论家,将短期的遐想全部放到12月31日晚了。

把《c小调第二交响曲》的爆裂闪光暂时挡一挡吧!仔细想想新闻发布会上的内容,范宁指挥对于新年音乐会首演的预告细节,同样吊足了悬念和胃口!

虽然是单乐章作品,但既然是“小小的致敬”,那它的内部或许有起到乐章功能的分层,如“快-慢-快”的术语对比,经过乐队一系列铺垫后,让光芒四射的合唱加入…

大家顺理成章地作出这些猜想,不过,为什么除了乐队与人声,还有钢琴?钢琴会在音乐的发展中起到如何的作用呢?作为一种辅助音色的配器而存在吗?

还有透露的演出人员阵容,真的很有意思。

这位范宁先生不再担任指挥,而是去弹钢琴!旧日交响乐团邀请了浪漫主义大师席林斯合作执棒!

这位在浪漫主义潮流中毅然回归古典,倾注30年心血完成《第一交响曲“无标题”》,斩获“吉尔列斯继承人”称号的中生代大师,去指挥这样一首“致敬吉尔列斯”的音乐…

而他的好友尼曼大师,将在男声三重唱组合中领衔男高音!

另外的男中和男低,分别是旧日交响乐团的常任指挥卡普仑先生,以及此次首演了交响诗《外光》的印象主义音乐家维吉尔先生。

女声三重唱这边,女高音将由提欧莱恩著名的沙龙女主人,麦克亚当侯爵夫人领衔!

女中女低则分别是合唱团负责日常训练的伊丽莎白小姐,以及此次首演了管弦乐组曲《水之意象集》的印象主义音乐家洛桑小姐。

噢,值得一提的是,维吉尔和洛桑两位音乐家已成为旧日交响乐团的客座指挥。

这就有意思了,席林斯大师在台上指挥,范宁、卡普仑、维吉尔、洛桑这四位也是指挥,却“不务正业”,在舞台上弹琴的弹琴,唱歌的唱歌…

再加上附属于旧日交响乐团,来自“音乐救助”计划的孩子们组成的合唱团。

——这些安排,既有属于豪华配置的大咖云集,又有某些带着温情和趣味的“客串”成分。

指挥、钢琴、乐队、六位歌手、一个合唱团…要素快全了。

人很多,很好玩,很热闹。

很新年音乐会!!

别考虑那么多复杂的叙事和命题了,这…说起来难道你不想去听听吗!?

“卡洛恩,你的这种安排确实不错,我们每个人的确可以考虑发展‘副业’,老在一个位置上久了难免乏味,上次我在《死神与少女》中担任二提就很有新鲜感…”

新闻发布会散场之后,卸台清点花了更长的时间,深夜三人走在仅留有微弱煤气灯光的大厅走廊上,琼拿着一张新年音乐会的曲目单设计初稿啧啧称赞。

“你喜欢我的嗓音吗?要不下次你也安排我去唱歌吧…”

“我忽然觉得排练压力轻了千万倍,之前间隔一天的频率密不透风,现在只用等十多天后的新年音乐会,而且那些曲子的长笛都好简单,你写的那一首乐队部分也不难…”

“对了,睡觉做梦时听见音乐片段是正常的吗?比如带低音的增三和弦之类的…”

“卡洛恩,你为什么在后面偷偷地笑?”

两位小姑娘走在前面,琼愉快又轻软的嗓音洒了一路,范宁没有说话,两人疑惑地回头,却看见他在黯淡灯光下的嘴角噙着笑意。

“我想起了一些开心的事情,很久以前了。”范宁回过神来,“然后,这个新年我也想让自己和大家同样这么开心。”

前世毕业季之前的那个新年,学校交响乐团和合唱团一起上演的,正是《c小调合唱幻想曲》,自己同样是弹的钢琴。

这是范宁非常喜欢的一首作品,它的钢琴部分充满着抗争与激情,气质一如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它的“欢乐主题”是“欢乐颂”的前身,听起来如出一辙;它时长二十来分钟,不会像四个乐章的大型作品一样将初听者拒之门外;它的乐队部分写得平易近人,声乐片段也不长,女声三重唱、男声三重唱后就以辉煌的合唱结束…

那时的范宁就一直觉得,相比崇高而充满神性的《第九交响曲》,这首“小贝九”才是自己够得着的欢乐,它的亲手演出,凭借努力就能成为现实。

所以…很愉快的一个夜晚,昔日伙伴都在,音乐振奋人心,鲜花掌声不断,彻夜把酒言欢,彷佛未来全是能实现的理想、能长久的陪伴和能触及的美好。

一瞬追忆,似乎中和了某些梦境阴影中潜在的不安因素。

“今年新年当然会更开心。”希兰看着范宁,眼里笑得很愉快,“变化太大了,我们现在有温馨的精神家园、热闹的活动安排和那么多志同道合的同伴,不会只是我们两个人在马车里追忆着儿时每一次新年的变化和生活变迁。”

回忆结束后,那些情绪似乎顷刻间不见踪影,范宁微微颔首,“密集的演出轰炸结束,先考虑考虑一些更现实的棘手问题吧…”

在生活区域的走廊上,范宁打开自己的办公室门,拉开煤气灯闸,让柔和的米黄色光线洒满桌椅和沙发。

紧接着他又打开了内边的起居室房门。

里面是豪华酒店式的敞阔单间布局,两道橡木屏风将其分割成了就寝、创作和阳台观景区域,再往里的一道小门,是带沐浴区玻璃隔断的盥洗室。

在三人都进来后,范宁关紧房门,从置物架上的一排无度数装饰眼镜中取下三副,并拆掉镜框上暗棕色的遮阳镜片。

琼从口袋里掏出三对透明的看似正常模样的镜片,换了上去,三人戴好。

她脱鞋、踩床、踮脚,将手指点向了头顶吊灯水晶阵列下方的空间区域。

于是里边的墙壁上,出现了第二道原本看不见的木门。

戴眼镜的三人,望向衣帽储藏间墙上的五幅作品。

《山顶的暮色与墙》《蛇蝎的视角》《某情绪下所见之深渊》《银镜之河》《关于极端不对称容器的创作式写生》——它们的色彩运用到了某种接近伟大的程度,颜料调和得如群星归位般恰到好处,任何微弱的平衡打破都会立马使之黯然失色。

仿佛一旦摘下这浸泡过特制灵剂的眼镜去观看,那些或饱满或劲道的笔触就会翻滚、旋转、高歌起来。

“当时匆匆两天五幅,不得不说,马莱先生仿得真像。”希兰感叹道。

“都是直接作画、快速运笔、无需层层铺色的风格。”范宁拧着眉头,“《绿色的夜晚》已升华,《痛苦的房间》多半也飘向了大宫廷学派的移涌秘境入口,如果将它们也升华,那么‘七光之门’就会打开”

范宁知道特巡厅会来复查,也知道他们对文森特的作品名录有充足采集。

既然要查,那么肯定是要让他们见到东西的,什么“卖出去了”、“自己也不知道”、“一时半会找不到”的措辞就别拿来骗傻子了。

不光见到,还得“货真价实”,对得上他们的情报描述、人员印象或那些不甚清晰的照片存档。

否则这帮人难免会把整栋艺术厅给翻成什么样子。

幸好“瓦修斯”一直在暗示他们,卡洛恩对文森特调查失常区的往事不甚明了,对音列残卷的兴趣只是在助力作曲上。

又强调了特殊画作并非唯一性物品,只需满足与“七光之门”发生神秘学联系,并杜撰了还有几幅民间采购的画作被烧毁之事。

这让特巡厅恐怕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继续搜寻民间画作上,而非死盯着这拥有特殊身份主人的特纳艺术厅不放。

虽然“非唯一性”的说法没有欺骗,但这多少又拖延了一些时间。

“只是,谁知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暗门相关的秘密就是一颗粘手上的定时炸弹,既不敢再下去尝试拆弹,也不能拱手交人,这种局面真是危险又尴尬”

戴着镜片的三人,又足足盯了画作二十分钟,试图从内容本身读出什么暗示,但依旧无所收获,直到范宁示意撤出衣帽间,琼摘下眼镜,重新踩上床,复原水晶吊灯阵列上的秘仪,衣帽间的门缓缓消失。

“而且,特巡厅现在对‘瓦修斯’失联的态度我也摸不清楚,而且,而且”范宁后半句关于“旧日”的事情终归是没有说出,他虽然将其收容回了启明教堂,也一直没有带到醒时世界,但那天发现的种种怪异事物,裹覆的粘膜、篡改的文字,阴霾反而似乎离自己更近一步了。

再者礼帽的事情…之前意外获得并发现作用后,范宁其实畅想过,长时间陪特巡厅唱“双簧”,不过随后他意识到自己并不可能长期在刀尖上跳舞,也不能总是一个身份在活动时另一个身份不见人。

还有“小心蛇!!”的警告

“文森特叔叔就没有给你任何提醒吗?”希兰问道。

范宁先是摇头又是点头:“‘启明教堂’一事是我从美术馆内某些蛛丝马迹推测出来的,但除此之外暂时没有了。”

他不是一个会在同伴面前死守秘密的人,相反,他渴望有信任的人分担压力一起商量。

只要时机合适了一部分,就会相告一部分。

但有些事情,似乎永远等不到合适的时候。

“上次在圣塔兰堡城市学院的酒店大堂,还有什么没说的吗?”希兰打量着他。

“没有。”

卡洛恩身世上似乎背负了好多沉重的东西。与范宁的眼神接触间,希兰突然直觉有些不安,最近这种平静快乐又相对纯粹的音乐生活,不知道会持续到哪一月或是哪一年被打断。

“琼明天有课对吧,希兰早点起来,跟我一起去市立精神病人委员会医院,看望一下哈密尔顿老太太。”范宁将眼神的聚焦点从希兰的脸颊上移开。

“小问题吗?”希兰见他转移了话题,但仍旧顺着问道。

在之前大量繁琐的基础工作中,哈密尔顿与她和门罗的相处时间,比范宁要长的多

“恐怕不算小。”范宁摇头,“年纪大了,衰老已至,工作强度近年不降反增,各类调查环境的毒素又浸染了身体…”

“不算小,怎么还呆在公立医院?哪怕是从郡本级直属前济贫院独立出的机构,恐怕水平也和私人医生相去甚远吧?”

希兰问完一串问题后,自己心里却有了答案,那是哈密尔顿女士的就职单位,她或许是为了便于工作。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床边的范宁由坐变躺,朝两人挥了挥手,然后用被子卷起了自己的身体。

网抑云pc端的歌单顺序调整功能真的智障,只能按曲名/专辑名/时长排序,我服了,而且和APP不同步。

APP的歌单顺序现在应该是正常的吧?

(本章完)

第286章 “初始之光”(4500)

翌日清晨,一辆漆黑铮亮、腰线修长的崭新豪华轿车缓缓驶出特纳艺术厅的外围院落,在冰封的街面上缓缓行进起来。

行人们缩着脖子、步伐匆匆,马车前方牲口的鼻孔里喷出道道白烟,但车内却流动着自然又均匀的温暖气流。

“是我对这台价格超过了学派公车五倍的豪车缺乏理解么?”后座的门罗律师悠闲靠坐,“难道它暗藏着某种隐蔽而温和高效的蒸汽管道?”

他对范宁“烛”相无形之力的运用印象,停留在简单的交换和用咒印烧人的控制程度上。

“是你对现在的卡洛恩会长缺乏理解。”副驾驶上的希兰在车窗上呵出雾气,用手指划出字样和图案,又迅速地抹掉重来。

驾驶室握方向盘的范宁目视前方,身后传来哗啦啦的纸张翻动声。

“那点曲目没什么工作量,我自己来排。”范宁开口道,“…况且最后还是席林斯大师操刀,你就练练声,走走台,其余时间多休息休息吧。

“和两位大师同台,尤其同尼曼大师和著名作曲家维吉尔先生处在一组男声三重唱,这不得不重视。”同样坐在后排的卡普仑正低头翻着谱,他穿着一件加厚的黑色大外套,脸色苍白但眼神中精神尚好。

“当然,无论我如何重视,上了台也是拖大师后腿,好在人声片段不算长,也不如往日您的作品那样对位复杂,我的计划是抓住这几句男中音声部死磕,力求拍子对齐、音准不飘…范宁教授,论您《c小调合唱幻想曲》之精妙与打动人的程度,仍旧不输之前任何作品,在我看来您与《第二交响曲》只差最后的一道闪电与火花了。”

说着说着他捏了一下手腕和胳膊几处,似乎因疼痛而皱眉,又侧过头看向车窗外的街景,眼神有些失焦:“或许,若是明年年初有望,我还真来得及听到它首演…”

“再或许,即使我来不及知道末乐章是什么样子,但前面那些肃杀又感伤的葬礼情景、对故人与昔日阳光的温馨怀念,在混乱与凶险中声嘶力竭的发泄式呐喊,也已是很好很好的情绪出口,可惜我等不到自己能亲手去诠释它的那天,这需要太久太足年月的功底了…”

驾驶中的范宁,闻言嘴角动了动,组织了一些词语,又被念头打消。

握方向盘的手绷紧又放松,然后摇下车窗,被寒风灌得哆嗦一下后又重新关上。

隔了许久,他才笑着出声:

“《第二交响曲》首演,你上。”

副驾驶的希兰手中动作停滞了片刻,她知道范宁未来的这首作品,配器和织体有多么复杂,其难度和篇幅有多么令人生畏,她仿佛听到耳边响起了熟悉的“不不不”声音。

但一向对类似话题避之不及的卡普仑,今天一反平常地没有大幅摆手或摇头。

因为这是多么善意的安慰和友谊啊。

“惊喜的安排,您看,所以说‘多休息休息’一事上站不住脚。”卡普仑哈哈一笑,“很明显,我对前几个乐章的研究工作还需继续推进,否则这事情可能来不及。就拿我每日被抓出来参加下午茶社交或今天的拜访之行举例,我至少额外滞后了如下几个方面的进程,第一…”

“今天去医院探望的名义是特纳艺术厅官方,而你的身份是主要管理人员代表之一。”范宁强调着他一同前行的必要性。

实际上范宁清楚,最近卡普仑的体力情况下降地很厉害。

之前那密不透风,隔一天演一场的全新曲目排练压力,换了正常的人一般都抗不下来。

就连旧日交响乐团的乐手,都是范宁合理分配曲目,部分替换上台的——幸好当初招聘时,乐团规模是按照未来《第二交响曲》的庞大编制来的,这留出了很大的操作空间。

只有极少部分人,能从头到尾保持旺盛的精神状态和高质量产出,这其中就包括工作量仅次于范宁的卡普仑。

所以是得找个由头把他抓出来强制休息,比如每天的下午茶,比如开幕季结束后探望哈密尔顿女士。

“医院啊,医院那地方我去得多。”卡普仑合上了乐谱本,“不是什么好地方,每每去这种地方转一圈回来后,你就会对自己日常的平静生活产生怀疑和不安…”

“在患白血病后定期检查的这一年多时间里,我见到过干活时从不算高的地方摔落的劳工,头颅遭受重创而医生无济于施,壮实的身躯在担架上无意识地作最后的抽搐;我见过父母围着他们刚出生就面临夭折的孩子,处在逝去过程的孩子就像一只安静休息的小天使;我还见过生活刚有起色的中产之家顶梁柱患病后靠在床上,看着他的亲人们围成一团,在‘直接放弃’还是‘花钱后放弃’中间带着良心的困惑做着决断…”

“对于律师来说这同样是一个反映悲欢的视角。”门罗较为感慨认同地接过话茬,“无论公立私立,无论受众阶层,它是80%的遗产分割官司的证据追溯地、60%的事故赔偿与离婚纠纷现场、小部分进入公共援助视野的平民无声逝去的最后终点…”

卡普仑点点头:“总之这种地方去多了后你就会发现,所谓你的生活有多‘安逸’,有多‘体面’,有多‘优雅诗意’,有多‘幸福可期’…嘿,那全然不是你有多大能耐,而仅仅是你‘不够倒霉’,生命的恶作剧玩笑还没开到你身上…有的人妄想从罹患绝症、或蒙受意外伤亡的人身上汲取经验,将不幸的原因以‘道德低下’、‘麻痹大意’、‘沉迷酒色’、‘沾染恶习’等事由分门别类,以避免自己步入后尘,这有点用,但不多…”

他擦着自己的金丝镶边眼镜,语气神态全然像是自己置身事外,既不是“被捉弄者”,也不是“恐于被捉弄者”。

闲聊在不经意间告一段落,众人各自看了一会窗外倒退的风景。

汽车掠过一片沿街的钢铁护栏,拐入庭院,在两栋尚算高大气派,但看上去墙质已有些年头的浅色大楼前停稳。

作为当局《城市贫困法》出台后从济贫院分离出来的改革产物,这栋郡本级的精神病人委员会医院显然在当年的修建拨款中处于第一梯队,但经过岁月侵蚀和大小修缮维护,这栋三十多年前的建筑现今已和周边呈现出较大的观感差异了。

医院的厅堂徘徊着脚步与低语声,地面铺着整洁但不具美感的瓷砖,墙壁被刷成浓重的灰白色,空气中时不时能闻到混合着消毒水的食物味道。

还有范宁灵觉能探查到的,某些房门后的不均匀呼吸与压抑抽泣声。

众人来到在四楼一处设施条件更好的单间病房,年纪与卡普仑相仿的一男一女家属分别靠在陪护床的一头一尾发呆,见到范宁一行到来后挤出笑容站起来打招呼。

两位小男孩在窗边玩皮球,表情无忧无虑,但似乎是因为受到过呵斥,只是将皮球在手上犹犹豫豫摇晃而不敢拍下。

在宽敞单间的工作台前,范宁见到了哈密尔顿女士和她的三位学生助手。

在言谈中范宁了解到,哈密尔顿的主要问题是毒素累积造成的肝肾衰竭,这与他灵觉观察到的相关以太体指征相符。

老太太的思维还很清醒,但平日里那种让生人有些害怕的不苟言笑的气质仿佛一下子溃散了,变成了趋于寻常少言寡语的风烛残年的老人。

她气色极差,行动也需要搀扶,但却没有休息,而是要求助手们以半躺卧的状态将其放倒,然后将一组可折叠的桌面延伸到了她跟前。

上面呈放着稿纸,小砖头工具书和合订小册子,更远端堆起了小山一样的卷宗纸壳,桌下还有更多,一位助手在蹲地清点,另一位不断地在标签纸上做着记号,接二连三地撕下粘贴其上。

哈密尔顿持着笔,平静地将范宁称之为“长官”并道了声好,然后问道:“是否可以告知赔偿落实进度?”

“85%。”门罗上前一步,“其余的部分主要在于二次复议流程刚刚才开始启动。”

“谢谢。”哈密尔顿道了声谢,继续开始自己的书写,过了几分钟,她的手有些颤抖,助手用温毛巾擦拭了一下她的脸和手,然后将折叠桌面暂时收回,将床椅暂时放平。

二十分钟后,她再次要求复原台面和角度。

“范宁长官,十分抱歉,这半年来的事情我有责任向您道谢,但我深感时日无多,事务缠身,无法招待。”

责任?…道谢?…向我?

范宁一怔。

“您言重了,没事,我和大家聊聊。”他笑了笑。

“27种特定劳工职业病致病因子的45种检测计量方法、6类生产现场流行病学调查导则、910例具有代表性的患者诊疗档案、75组诊疗建议模块、3篇未完笔的医学杂志论文、4篇受议会委托草拟的公共卫生领域条例提案,4位待毕业学生的毕业论文指导…”

在同助手和家属的交谈中,范宁了解了哈密尔顿女士如此急切赶工的原因。

她想趁着意识还清醒,把还未定型的研究成果尽可能梳理出来,并做好对这条路上后辈学生的指导与交接。

助手们不忍回绝这位老太太的“命令”。

卡普仑望着其身后空空荡荡的病床出神,过了一会儿后,感到疼痛不适的他服下了一颗绿色小药丸。

在探望闲聊的这段时间里,有好几拨劳工和中产家庭意欲登门拜访,他们应该是获悉了哈密尔顿女士病重的消息,带着一些鲜花和小礼物前来探望。

比如刚刚那对化工厂的劳工夫妻,由于存在有机物致畸风险,接受了哈密尔顿女士的一些治疗与调理建议,抱着健康可爱的小女婴前来还愿道谢。

哈密尔顿一概让助手致歉,回绝不见。

范宁一众在这待到上午十一点多时,她的整理工作才暂缓一段落。

于是终于和闭目养神的哈密尔顿女士聊了约十多分钟。

他谈到了自己的“艺术普及”理念,表示其总体思路是“先让一部分平民拥有学习严肃音乐的机会,又让更多的平民拥有听前者表演严肃音乐的机会”,以此循环促进。

又谈到了正在施行中的“音乐救助”计划,表示合唱团成员招聘顺利,但青少年交响乐团涉及到器乐,在平民群体中的挖掘难度进度稍缓,基础符合要求的,要么祖辈有军乐队或乡村乐师经历、要么是中产家境遭遇过变故、要么遇到过一些慷慨识才的老师这部分群体可能要到新年之后才完全到位。

老太太听得很认真。

“有点闷热,我想透透气。”

“天气非常冷,您这样不能太久。”助手小心翼翼地将推拉式窗户向外探出几厘米的小缝。

此前被哈密尔顿合上的笔记本,被寒风翻开了封面。

“可以看一下您的扉页吗?”卡普仑一直带着心事,默默站立在旁边,此时他的瞳孔突然因某些文字而聚焦。

“请便,指挥先生。”

躺倒的老太太回应声微弱,挥手示意无妨。

卡普仑微微欠身,将其拿起。

被这位平日不苟言笑的老太太记载在工作本扉页的,是一首短诗:

「噢,小红玫瑰!

人间处在很大的困境中!

人们活在很大的痛苦中!

我宁可选择在天国生活!

我行至宽阔的路径,

一位天使前来,企图送我回去。

不,我不愿被送回人间!

我来自辉光,也将回到辉光,

亲爱的初始之光会向我开启一缕微芒,

照亮我永恒幸福的生命!」

“苦恼的质问,庄重的渴求。”

卡普仑状若无人地轻轻念了两遍短诗:“我实在很喜欢它的结束句。”

“对我而言,它重要的并非结束句,而是开头。”老太太闭着眼睛回应。

…开头…吗?卡普仑重读,并郁郁而礼貌的点头。

自己和她这两位都时日无多的人,初次见面,却交流着一首不知源头的短诗?

“人靠生命本能过活,但活着是为了那些更强烈的动机,也是这些动机令他燃尽生命。”他的语气充满尊敬,彷佛只是评价对方。

仅仅只是评价对方。

“女士,可否冒昧请教它的出处,抑或是否为您自己所写?”

“我不会写诗。”哈密尔顿说道,“它来自多年前的故人,老管风琴师维埃恩先生与我的一次通信件中所附赠,从语境来看也非他原创,更进一步的出处我无从知晓…”

“《少年的魔号》。”

范宁的开口让身边人齐齐望向他。

“一部由上世纪初的雅努斯诗人‘巴伦特洛’所编辑的在西大陆流传的民歌集,共收录了15首诗歌文本。但这只能算半个出处,因为这些诗歌的最初作者与年代均无从考证,诗人‘巴伦特洛’将其校译为雅努斯语时,手头搜集的资料并非原始文本,而是市井田园中早已辗转多次的转译。”

“卡洛恩,到哪碰上的东西你都知道。”希兰看范宁的眼里有异彩。

即使他不从事舞台前沿的艺术工作,他也是一个出色的音乐学者。

范宁继续平静解释道:“《少年的魔号》内容方面,有偏世俗的,也有部分偏宗教的,如第6首诗歌的对应典故,就是我的《第二交响曲》第三乐章素材——神圣骄阳教会的中古圣咏《旁图亚的圣雅宁各向鱼儿布道》,还有第11首《三位天使唱着甜美的歌》也是令我很迷恋的事物…”

“而维埃恩管风琴师信件中附赠抄录的这首,应是第12首,其标题为——《初始之光》。”

貌似很多筒子还不知道,网易云同名歌单有个中文编号索引,就在作品相关,我一直都是同步更新的,这样方便定位跳转中间的曲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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