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还想要我怎样?(求月票!)

目送林泰来进入县衙,后面尾随观看的本地众人议论纷纷。

皆感觉这位九元真仙完全没有格调,表现和一个低端堂口棍徒区别不大,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这种人都能连夺解元和状元,而他们郡城去年乡试却被剃了光头,老天瞎眼啊。

只有冯时可长叹道:“我郡必有大祸了!”

他很清楚,林九元表现越不堪,接下来的事情越大。

然后冯时可对其他士人道:“我要在这里守着,尔等若有与林太公家人相熟的,就过去劝他们出外避祸吧!”

众人不以为意,哂笑着散去,这冯二老爷也太危言耸听了!

那林家也是良田数万佃户如雨、两代簪缨的名门大族,在松江府地面上谁能动的了林家?

却说当今的松江府首县华亭县的知县姓聂,现在正处在一年当中最焦头烂额的时候。

因为秋收结束后就到了征税的时候,松江府和苏州府一样,都是以钱粮为第一要务。

在这两地方做官,完不成钱粮任务,就相当于一票否决!

别看松江府税额总量只有苏州府一半,只能屈居天下第二,但苏州府有七个州县,松江府却只有两三个。

华亭县又是松江府里的大头,所以税负之重可想而知。

松江府这边土地兼并现象比官田比例奇高的苏州府严重多了,大户势力更强大。

与其说是收税,不如说是衙门和那些田连阡陌的大户们反复拉扯,这才是让聂知县最头疼的地方。

想到这里,聂知县不禁心生感慨,有点羡慕隔壁苏州府府城二县了。

在外人看来,地方若有林泰来这样具备强大统治力的恶霸,会极大损害衙门的威权。

但在聂知县眼里,上面说法都踏马是不懂行的人瞎扯淡!

看隔壁那个除了纵酒狂欢屁都不懂的小袁知县,无论在长洲还是吴县,有操心过钱粮问题吗?

在隔壁只要伺候好林恶霸一個人,讲好今年的正项和损耗数目,就什么也不用管了!

要是华亭县也里有这样一个恶霸,不知能让自己省多少心!

聂知县正想到这里,忽然有个衙役站在屋门外,禀报道:“大老爷!那个从苏州府过来的林九元,刚才进县衙了!”

聂知县满心疑惑,这什么情况?说曹操曹操到?难道林九元想来华亭县发展业务了?

自己和林九元从无交情,而且以林九元身份大概也看不上自己啊。

“他是来投状自首的!”那衙役继续禀报:“他说打了林太公,致使其落齿八颗,故而前来县衙自首!”

聂知县愣住了,这是什么天降横祸?

那衙役催促道:“刑房那边的先生们顶不住这案子,请大老爷速速出面!”

聂知县回过神来,说得好像他这知县就能顶住似的

一边是九元真仙,那就不用说了,有直达天听的实力。

只说一点,有几个人能从日益吃紧的国库忽悠二十万两银子出来,搞一个莫名其妙的疏浚工程?

连自己的同城顶头上司知府,都是林九元一手安排进来的!

另一边林太公则是本地大佬,如果编写最新版本的本地护官符,第一排家族肯定是徐、顾、林、冯,林太公就是里面这个林!

但县衙里知县最大,聂知县不出面也不行,除非他不干了。

所以聂知县只能不情不愿的临时升堂理事,升堂鼓响起,然后又让差役把企图看热闹的闲杂人赶出去。

公堂上连执刑、壮威的皂班衙役都没安排,只有聂知县本人和书吏。

还在公案旁边放了把椅子,林泰来上了公堂后,就在旁边落了座。

聂知县尽可能和蔼可亲的询问道:“阁下怎么与老太仆起了冲突?”

因为林景旸林太公官至太仆寺卿,所以县衙这里尊称为老太仆。

林泰来答道:“我与林太仆生了几句口角,然后我就动手殴人,在场很多人都看到了。

物证还有被打落的八颗牙齿,请县尊按照法律,公正判决吧!”

聂知县:“.”

怎么个公正?真按法律,打落八颗牙齿赔偿五十六石米?

那能算公正吗?本地林家能答应吗?

如果林九元在政治上是个普通人身份,还能拿“以贱凌贵”当由头加重处罚,可林九元政治身份并不低于林太仆。

旁边书吏解围说:“原告老太仆人呢?”

林大官人答道:“被他们家仆役抬走,应该是抬回家了!”

书吏便对聂知县劝道:“不能只听被告一面之词,原告不在也没发过话,可以不用着急判决。”

聂知县又对林泰来说:“不如阁下先回去,另等通知就是。”

林泰来不满的说:“县尊你这样做,违反了原则,有徇私之嫌!

就算程序上一时不好判决,也该先把我这被告凶手拘押在牢啊!”

聂知县看着林泰来,十分不可思议,难道你林九元目的就是为了坐牢来的?

如果你想坐牢,应该去诏狱啊!那里才是你这样人的应许之地啊!一个破县狱有什么值得你感兴趣的?

林泰来威胁道:“如果县尊企图徇私放纵人犯,那我就上告!反正府衙距离也不远,去府衙坐牢也一样!”

聂知县知道,只要林泰来上告,自己必定就挨处分!自从做官以来,从未经历过如此蛋疼的事情。

最后聂知县万般无奈的对刑房书吏说,“你去吩咐县狱,将狱中前厅收拾一间出来,给九元暂住!”

林大官人连忙插话说:“一间不够,我想多带几十个随从,以便护卫自己。

万一我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故,只怕要连累到县尊。”

几十个随从?书吏为难的看向聂知县,但聂知县面无表情的说:“照办!”

冯时可一直没有走,就坐在刑房里等结果。

他听说了林九元坐牢的事情后,立刻离开了县衙,直奔城南徐太师府。

此时也只能请徐家家主徐璠出面,看看事情能否转圜了。

“林九元到底想做什么?”人生经验极度丰富的徐璠听了冯时可的情况通报后,心里万分疑惑不解。

可以说,徐璠老太公一生阅历远超于别人,天下没几个能比的。

他幼年母丧,而父亲徐阶被发配外地做官,只能孤苦伶仃的长大。

成年后徐璠到京师投奔父亲,然后就帮着父亲徐阶与严嵩父子斗智斗勇,还要给嘉靖皇帝修宫殿,被嘉靖皇帝亲手升为太常寺少卿。

老年后徐璠回乡大肆兼并土地,结果又被海瑞收拾了,因为政治因素判罪流放,然后又被赦免。

总而言之,一辈子侍弄过嘉靖、严嵩、亲爹徐阶这样的顶级人精,又被高拱报复过,又被张居正捞回来,还挨了海青天几大棒子。

可以说,徐璠老太公这辈子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

但此时他也也陷入了迷茫,完全不能理解林泰来的行为。

“你更熟悉各方面状况,你又是怎么看的?”徐璠对冯时可问道。

冯时可答道:“我只能想象出,如果林九元在华亭县坐牢的事情传回苏州,必将引发巨大震动!”

徐璠叹口气说:“这次或许是林太仆贪心了,我先去素园探望!”

素园就是林家的园子,也是目前林景旸的居所。

徐璠和林景旸约为婚姻,是儿女亲家,于情于理都应该去探望。

等徐璠和冯时可赶到素园的时候,却见林景旸仰躺在内室榻上,嘴上已经没了“把门”的,疼的说不出话来。

人倒是还清醒,没有被打出精神问题。

而十二岁的独子林有麟正站在旁边,抹着眼泪,这也是徐璠幼女的未婚夫。

林太公子嗣艰难,年近半百才老来得子,所以现在也不过十二岁,还无法顶门立户。

林景旸不想说话,只是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亲家徐璠。

徐璠没奈何,答道:“我尽力而为,帮伱找回赔偿。

但你可能弄错了一件事,那二十万金不是朝廷的银子,而是林泰来的银子。”

探望过亲家后,徐璠就又来到华亭县县衙,进县狱去探视林九元。

走过了戒备森严的县狱大门,又穿过一道阴森狭隘的甬道,这才进入了县狱内部。

便见狱中前厅外站着数十条大汉,其他书吏、狱卒都被赶了出来,只能蹲在墙角办公。

三间前厅的窗户都打开着,透过窗户还能听到里面的男女混合浪笑声音。

久经世故、阅历丰富的徐璠老太公对此无动于衷,仿佛坐牢就应该是这样的。

他只朝着窗户里叫道:“林九元!老夫来探视你了!”

林泰来搂着个美人,现身在窗户里,答话说:“怎敢劳动太常公!”

徐璠曾经官至太常寺,所以可以尊称一声太常公。

徐璠苦笑道:“明人不说暗话,林景旸被打惨了,九元君出些赔偿如何?”

林大官人冷笑几声说:“我堂堂翰苑清华、九元真仙、文坛第一副盟主在你们松江府华亭县,都被坑到坐牢了!认罪伏法了!你还想要我怎样?”

徐璠顿时被噎住了,一时间无言以对。

他忽然感觉到,林泰来坐牢这事,在某种程度上似乎有点以退为进的味道。

虽说表演成分比较大,但从名义上来看,以林泰来这身份坐牢确实是受了天大委屈。

可还是不能理解,你林泰来表演出受了天大委屈又能干什么?又能获得什么好处?

(本章完)

第531章 真出大事了!(求月票!)

徐璠知道今天肯定谈不出什么了,就往县狱外面走。

聂知县就在外面等着,看到徐璠出来,连忙迎上去问道:“请太常公指点,应该如何处置?”

徐璠答道:“只能先放置几天,冷处理了,然后再看看有无变化。”

两头为难的聂知县顿时大失所望,这徐太常公的处事水平似乎也不比自己高啊。

此后三四天,似乎风平浪静,天下太平,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冯时可对徐璠、顾正心等人说,一定会有大事,但他也说不出更具体的。

别人半信半疑的,考虑冯时可是不是有受迫害妄想。

如今农忙已过,林家聚集了数百佃户,天天在县衙门外鼓噪,向着各方施加“强大”压力。

这日冯时可带着几个换班美人,以及一大堆酒食,来到县狱探监。

进去后,冯时可对林泰来吐槽道:“你也真能熬得住啊。”

林泰来一边审视着来换班的美人,一边答道:“此间乐,不思蜀。”

冯时可又旁敲侧击的问:“你一个年轻人,一直关在这里不出去,真不感到憋屈吗?”

林大官人答道:“外面有什么好的?应付不完的应酬,数不清的算计,打不完的欠揍人。

而在这一方小天地里,把烦恼隔绝在外,只有单纯的快乐啊。”

可能林大官人前一段时间实在太忙了,所以躲清静的吸引力才会如此大。

冯时可无言以对,就不打扰林大官人的清静了,告辞走人。

当冯时可到县狱大门,准备出去时,突然感觉到了不寻常!

因为县狱大门原本应该由狱卒把守,但现在的似乎换人守门了!

这些人明显不是狱卒,形象气质上更像是林府的精锐家丁,其中还有让冯时可眼熟的人!

怎么林泰来坐了几天牢,还把县狱占领了?

这不对劲,很不对劲,绝对有事情发生了!

冯时可立刻转身,重新回到县狱前厅,把林大官人从美人身上拽了下来。

并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刚注意到,县狱大门都换成了你的人!”

林大官人懒洋洋的答道:“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只是府衙派了一大批人过来,暂时接管了县狱而已。”

冯时可追问说:“但是为什么忽然会有这种变动?

以我对你的了解,一定有大事发生了,所以你才会再次加强防御!”

林泰来闪动着无辜的小眼神:“相信我,真没有大事。”

这时候,守县狱大门的门丁过来禀报道:“外面来了个人,自称是冯老爷的管事,说有火急大事找冯老爷。”

林泰来说:“既然有急事,那我就不留客了,冯兄请去吧!”

冯时可疑心满腹,紧紧盯着林泰来,对门丁说:“劳烦把人叫进来,在这里说。”

不多时,那冯家的管事被带了过来,焦急的说:“我们的货船外运,沿航道抵达松江、苏州两府交界处时,却被拦住了,不能前行!”

冯老爷诧异的说:“什么缘故?”

冯家管事详细禀报说:“所有松江府通往苏州府的航道,全都被人为截断了!

苏州府那边的堂口伙计、巡检司弓手发了疯一样的全面拦截船只!

现在交通彻底断绝,松江府这边的船出不去,另一边的船也过不来!”

卧槽!冯时可虎躯巨震,下意识的问道:“为什么?”

冯家管事说:“听说是九元老爷在松江府坐牢的消息传回了苏州,激起了滔天义愤!

苏州那边群情愤激、同仇敌忾,发誓要报复我们松江府!”

冯时可:“.”

这事可就大了,大的不能再大了!

第一,松江府挨着苏州府,苏州府也挨着松江府,但最大的问题是,松江府在陆地上只挨着苏州府。

也就是说,在没有海运的背景下,松江府所有对外运输通道,全部要经过苏州府。

九成以上跨府运输是靠水运,只要苏州府那边截断航道,松江府就等于是彻底被困住了。

第二,现在这个时间段很要命!

众所周知,松江府是天下最大的棉布生产区,棉布外销数量能占到江南地区的五分之四左右。

在当今,松江府每年外销棉布大约在一千到一千五百万匹左右,价值二百万两左右,这是松江府最主力的外销产品。

而且棉布贸易有個季节性特点,每年基本上都是在秋冬季,各地客商会携款到松江府收购今年的棉布,然后外运。

也就是说,现在就是松江府棉布开始外销的季节,如果水路航道被掐断,那么这棉布贸易就废了,这可是关系到二百万两银子的收入!

想到这里,冯时可情急的对林泰来说:“你还说没有大事?难怪你突然加强了这里的防卫!”

林泰来轻描淡写的说:“确实不是大事啊,不就是关系到今年的区区二百万两银子收入吗!

你们松江府的人如此能耐,一次二十万,再从朝廷国库申请十次就有了!”

冯时可忍无可忍的叫道:“连我的船都出不去了!”

林大官人大度的说:“不要慌,我写个手令!单独放行伱的船!”

冯时可:“.”

那可不敢,如果真只有他冯时可的船能自由出入,他会被全体父老乡亲的妒忌杀死的!

林大官人劝道:“冯兄啊,我认为你现在必须要考虑清楚,你的利益点究竟在哪里。”

冯时可离开后,徐家的家主徐璠又急匆匆的走了县狱,远远的就叫道:“九元君!何至于此啊!”

林大官人不鸟徐璠的说辞,顶了回去:“你对西边的苏州父老乡亲去说这话啊,又不是我林泰来截断了航道。”

徐璠叹口气,先前到访的林泰来多么友善和气,没想到反手就能翻了天。

如果没有你林泰来的幕后操纵,苏州人能干出这种事?

但话又说回来,这种组织力和行动力真是令人艳羡啊,他们徐家号称松江府第一家族,也没有这种战斗力。

连他都想象不出,一声令下就把松江府全部出境航道都封锁,是一种什么样的权势了。

说起来他们徐家有那么多土地和佃户,绝对是传统意义上的大豪强,为什么综合实力还是不如林氏集团?

比起这种新型黑社团,他们老派农耕豪强到底差在哪了?

徐璠边琢磨边说:“明人不说暗话.”

林泰来高声质问道:“我在你们这里,都已经被坑到坐牢了!你们还要我怎样?”

徐璠又被噎住了,怎么你林泰来似乎成了弱势群体了?

这会儿他终于隐隐约约明白,林泰来为什么主动认罪伏法坐牢了!

受了天大的委屈,就得闹出天大的事情!

想起冯时可先前屡屡说“要出大事”,他没特别当回事,谁知道真就出了天大的事情。

徐璠在林泰来这里说不通,只好先出了县狱,直奔府学而去。

出了这样的大事,肯定有很多人已经集结在府学那边议论了,可以先过去看看事态动向。

府学明伦堂前已经聚集了非常多的人,但太常公徐璠驾到,别人自然让开。

月台那边是人群核心,有两个本地缙绅正在激烈的争论,其他人在旁边听着。

徐璠走过去才发现,两人里一个是冯家的冯时可,一个是自己的年轻侄子徐肇惠。

冯时可高声道:“我说句公道话,航道被封锁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要责怪林太仆!

那林九元是何等人物,如果不是林太仆把林九元送进县狱坐牢,何至于激怒苏州人?

所以林太仆行事过火,就是我们被封锁的直接原因!”

徐肇惠反驳说:“世叔你道理太偏!分明林九元先动手殴打了林太仆,怎能把罪过全归于林太仆?”

冯时可毫不客气的说:“如果按你这样说法,那也是林太仆先挑衅了林九元,然后才会被打。”

旁边有个人不服气的说:“林太仆怎么就挑衅林九元了?”

冯时可反问说:“如果你有二十万两银子,别人不经你同意就要挪用走,算不算挑衅?”

还有人叫道:“冯时可你到底站在哪边说话?怎么一直帮着外乡人?”

冯时可回应说:“我当然是站在松江府全体乡亲这边,目的是寻求最简单的解决问题办法!

只要犯了错的林太仆向林九元低头,获得林九元谅解,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

这就是最简单的办法,难道你们不想早日解决困境吗?”

众人议论纷纷,感觉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关键是苏州府牢牢钳制住了松江府所有出境通道,这踏马的就实在太被动了,想强硬也很难强硬起来。

冯时可又掷地有声的说:“如果说你们谁有更快速解决困境的办法,我冯时可在这里洗耳恭听!”

徐璠静静的看着冯时可,忽然感觉这个认识了几十年的冯时可很陌生。

他认识的那个冯时可豪爽大度,急公好义,待人赤诚,乐于助人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这种转变让徐璠想起了一个故人,严嵩时代的吏部尚书吴鹏。

忽然有人问道:“太常公!你拿个主意?”

徐璠环视了一圈,沉声道:“来几位宿老随我同去府衙,先请官府出面吧!

出了这样天怨人怒、满郡百姓遭难的事情,官府不能不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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