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6章 自当尽力

魏皇登场已胜。

今日之后,魏国胜则天下第七,败则天下第八!

宋魏之争可歇矣!宋国的辰燕寻,就算打穿黄河之会都没用。

被牧国一刀砍得现在都缓不过气来的盛国,也根本不用再提。

说到底,天骄之争确实是“未长成”,哪有皇帝提刀来得过瘾,来得有代表性?

洪君琰看向姜望,像是在问,老弟,台阶还有吗?

姜望眼观鼻,鼻观心,袖手不语。

雪原皇帝往前一步,试图去握镇河真君的手,唤起兄弟情谊。

“黎主魏主皆英雄也!镇河真君登临绝巅,不过数载,主持这场比赛,是否吃力了些?”中央天子的声音悠悠传来。

“需不需要调动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本为镇河而出,也算为大会镇场。”

这山河玺的全称,他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念。

你想坐长河龙君的位置,记不记得长河龙君是怎样死的?

超脱者都不幸。你洪君琰还能翻过天去!

姜望后撤一步,既是表达对中央天子的尊敬,也是避开老大哥冰凉的手。他站在了天下台的边缘,双手一展,袍袖大张!

四道华光在天下台的四角冲天而起。

各有璨耀变化,交织夺目奇观。令人仰首而瞧,目不转睛。

是名太虚阁楼!仙都!云顶仙宫!如意仙宫!

八位太虚阁员,也一直站着没有坐下,这时都抬起眼睛,或闲适或淡漠地……将目光轰在了台上。

出自“天下第一裁缝”顾斯言之手的天君袍,于此刻才有它威严华贵的展现。在天下台上飘展如旗。青底黑边,云纹渺远。使得衣者虽在眼前,于观者心里的距离,却又远在了天边。

暮扶摇遥遥一指,幽光流动,将他的发冠浸染成墨色。

墨冠黑发,衬得姜望也有几分眉目如雪,他谦谨地躬身,微微垂首:“我等……自当尽力。”

六合之围里,尽是宝光。又在他此声之后,收束为四个光点,悬峙四方。

合四座洞天宝具,九位太虚阁员之力,再有暮扶摇让渡【日暮】权柄……不说将黎、魏两尊皇者按死在台上。抵御他们的战斗余波,使得观众免受侵害,还是能够轻松做到的。

现场的观众简直都要疯了,个个咬死牙关,唯恐不小心喊出声音。

这是何等的排场?

我出的那一点票价,配得上这般待遇吗?要不然再加点儿钱吧,现在心里很是不安!

除了黎国人外的所有人,都在期待这场惊世之战。

魏玄彻也笑吟吟地看着洪君琰,似是丝毫不以生死为意,也不把这场天子登台的厮杀放在心里。

他当然是要笑的,现在只是赢多赢少的问题。甚至回国之后给燕少飞的封号都想好了。

为国而使,乃争国势,不辱国格……这怎么不得封个伯爷?

洪君琰看了一眼退开的、尽力的姜老弟,很自然地用伸在半空的手,掸了掸另一边的衣袖。

“社稷之垢,使朕生尘啊!”他笑着对魏玄彻道。

洪君琰百无禁忌。

洪君琰敢对天下。

洪君琰无惧挑战。

洪君琰愿……愿意个屁!

他今天是铆足了劲儿要找个皇帝打一场。

但绝不是跟魏玄彻打。

黎国皇帝打六位霸国天子里的任何一位,是他在蹭。

他打魏玄彻,是魏玄彻蹭他。

这一来一去,亏的不止一点。

魏玄彻盛装出场、提戈而来,誓要把观河台上这一场天子对决,打出齐夏之战的影响力,一举奠定魏国声势。

问题是现在的魏国,除了魏皇之外,就一个吴询拿得出手,强则强矣,哪里比得上当年的齐国或者夏国?

今天的黎国,集两代之力,并西北五国之地,硬实力却还在当年的夏齐之上。

真是蹭到没边儿了!

魏玄彻甚至连皇帝的讲演也蹭,一口一个“亦有”、“亦有”……直接把洪某人的慷慨陈词,缀了句“俺也一样”。

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眼。飞鹰遛狗的老流氓,反被后生蹭得遍身是泥。

而且这一架真开打了,要怎么说……

黎皇、魏皇为霸国天子戏?

魏玄彻一个小辈,押注武道成功,国势方起,大业方兴,倒是并不介意坐稳霸国之下第一档的位置。

他洪君琰本来已经原地起跳,却被生生拽下来,从此见人低一头!

赢了就已经这样惨了。

万一赢得艰难一点,甚至打平了……那就更可怕。

这一战会把黎国的心气都打散!

当年打不过唐誉,好歹大家还能理解。那姬玉夙、姞燕秋、嬴允年,都是一个赛一个的狠。

但几千年都过去了,你连个魏玄彻都过不去。还能都怪雪原先天不足吗?

从此谁还好意思说黎国有霸国之姿?

这一战打不得。

可魏玄彻都把青铜长戈递到你鼻子下了,洪君琰也是百般不肯挪身地在台上缠了许久,还能说“今日有事”吗?

魏玄彻提着杀气腾腾的青铜战戈,笑得如狮虎吞肉:“为君有时如参禅,心镜易蒙尘,是得时时勤拂拭。”

场边观赛的楚国大长公主,不免心中一动。

南斗殿随葬无名者,越国已成凤凰田。

宋国不过是些老学究……南域可虑者,无非魏国和书山。

相较于后者,还是魏国的威胁来得更直接一些。

她的皇帝兄长,在为新君铺平道路后,走上了须弥山。落尽青丝,在这佛门西圣地落了一子。

而今尚武亲道的魏天子,随口道了句佛偈,是否意味着什么呢?

雪原皇帝和当今魏皇四目相对,谁也不知道在这个瞬间他们彼此交换了什么。

便听得洪君琰哈哈一笑:“朕固知魏皇英雄!”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咱们以身当国者,说起来为天下表率,论剑于此,首开黄河,也未尝不可。”

“天下皇帝尽可作壁上观,咱们俯身为国,与民同乐,也是各有选择。”

他说起‘但是’来,还是比镇河真君自然得多:“但长河之水,滚滚而前。后浪终究追前浪。汝虽贵重,朕虽低身,也不免喧宾夺主,短了年轻人颜色!”

“黎人有不知魏者,今知也。”

“魏人有不知黎者,今见也!”

说着他侧身一引,豪气干云:“既然中央天子为你我移座,咱们兄弟之国,并肩而眺,暂且坐山观河,又有何妨呢?”

其实洪君琰在这里还有一个选择——

让傅欢来。

只消傅欢跳出来讲一句,魏国无人有资格陛见。自然就能把架到他身上的青铜长戈移开。

最后必然是傅欢跟吴询打一场。

傅欢对上吴询,胜负的影响力都没有那么大,且他对傅欢有足够的信心。

但洪君琰必须要想清楚,魏玄彻是不是他的敌人,魏国是不是黎国的敌人?

虽则现在魏皇都提戈着冕,血淋淋地站在了对面,好像不分出生死都无法结束这场对峙。站在尔朱贺的角度,他恨不得把面前的魏国人都撕了。

可洪君琰不是这样看问题。

说到底,魏玄彻只是抓到了机会,就立即站上台来,赢它一笔。并不管对手是谁。

作为霸国挑战者的洪君琰,是能够理解这一点的。

被人横插一杠,蹭得满身泥,心里没有气是不可能的。

但他仍然要考虑,什么才是对黎国最好的选择。

他今日死乞白赖后仍然输的这一着,是输给了六大霸国联手下的默契,是输给已经钉死的现世秩序,并非输给雄心勃勃的魏国。

在对现世霸业发起挑战的路上,地缘甚远的黎魏两国,不仅不是对手,反而应当是队友!

魏皇只是朗声一笑,手上轻轻一翻,那杆现今能称“阎君”的龟虽寿,便已不见踪影,复入幽冥。

前一刻这位大魏天子还杀机凛冽,恨不得血溅台上,不惜身死国事,这一刻他又温良恭让,眉目谦和:“兄请上座!”

无须刀兵一场,不动粮草半分,只是提一提戈。

便坐稳了天下第八强国,霸国以下第一档。

这好处哪里去寻?

对魏国来说,只要在霸国之下、诸国之上,第七或者第八,真就意义不大,认个大哥也没什么。武道的时代才刚开始呢!往后日子还长,总得大哥顶在前面。

霸国不打压大哥,哪有他的机会?

像今天这样的事情,还真是多多益善。

两位盛装出席的皇帝,你一让,我一礼,搭着袖子就往前,坐了那冰雕的晶莹宝座。还彼此低语,相谈甚欢。

这一刻魏皇恭谦,黎帝友爱,携手观赛,可谓和睦。

魏皇不费一兵一卒,甚至都没有真正出力,就赢得了他想要的,已经盆满钵满。黎皇将相对糟糕的两个选择踹到一边,反过来拉了魏皇一把,托了自己一下,终究没有太难看,也算是确立了霸国之下第一强国的地位。

而六大霸国按住了黎国上冲的势头,硬生生把洪君琰这位道历新启年代的雄主,按在龙君旧位之下又半阶。

大家都没有输。

环天下台而立的太虚阁员们,不动声色地坐回了位置。

独立台上的姜真君,默默地收回了洞天宝具。

我的老大哥,又认了新老弟。这个洪大哥的新老弟,跟叶大豪杰还有些交情来着……

这以后辈分更是一团糟啊!

场下观众更是一头懵——

黎国魏国要打国战了!

黎魏天子相争,今日恐见血!

黎魏又约为兄弟了!

天子比天气还善变。

这年头有没有一个直爽一点的皇帝?

叫观众好生受累,叫国民也很是纠结——脑子慢一点的跟不上趟儿,性格直一点的转不过弯!

那边东方既明倒是又笑嘻嘻地坐住,还冲尔朱贺拱了拱手,单方面和好了。

尔朱贺本来鼻孔还在冒怒气呢,这一下捏得紧绷的拳头不知该往哪里放。

干……还是不干?

现在干谁呢?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辰燕寻。

黎魏兄弟之国,宋国又是弟弟之国的竞争对手……

尔朱贺是记仇的,看着看着又看向了鲍玄镜。

鲍玄镜一直很沉默。

事实上自从暮扶摇从观赛席里站出来,这位大齐帝国的少年伯爷,就停止了他喋喋不休的社交。

他面上表情倒是寻常,只是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大赛前的紧张,和少年人敢于面对一切的自信。

对于尔朱贺的眼神也只是无视。

唯独是不停地在那里……吃“糖丸”。

范拯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半好心半试探地劝道:“你少吃一点吧,我看你都有瘾了。一天多少颗啊?”

鲍玄镜满不在乎:“这玩意哪有上瘾的,我每天都吃,从来没上瘾。”

“黎国那个怎么老往你这边看啊?”范拯状似无意:“可能是我看错了,他应该不是真的对你有意见。”

少年人太过简单的挑拨,并没有体现出太多恶的一面,反有一种稚拙的可爱。

在鲍玄镜看来,秦国真正的神童,只有当年“八岁能长安”的甘长安。那是真正的神童早慧,经过这些年历练后,愈发沉稳,文武皆成,有宰辅之才。

而“更胜长安”的范拯……只是一个被过早催熟的小孩子。

范氏在秦国并非古老世家,没有什么悠久的传承,是直到范斯年这一辈才崛起的新贵。

而范拯是血脉极薄的范家远房,因为天生聪颖,而被范斯年带到身边培养,后来更是收为嫡脉,记入族谱,成为大秦国相法理上的孙子……

鲍玄镜想,秦相范斯年或许在才能上并不输给那位慢甲先生,但样样都想不输,终究会过得很累。他自己或许甘之如饴,他身边的人却未见得能忍受。

当然,十三岁的神童范拯,对必须今年就登台的他来说,是很好的掩护者——或许十三岁的范拯,看到十二岁的他,也有一种同类的亲近。所以才会频频将好奇心放到这边来。

“我也想像他一样天真。”鲍玄镜嚼着‘糖丸’,语气轻松地笑了笑:“可惜我的脑子不允许。”

长路漫漫吗?他和暮扶摇都是重新出发罢了。

曾经至高无上的幽冥神祇,在新时代来临之前,不约而同地选择亲近时代天骄,想要同风而起。

相对而言,暮扶摇保留了更强的力量,但他有更广阔的人生——这是暮扶摇必须全副身家押注,而他犹有选择的原因。

传奇的故事,现在才刚开始。

一起说别人坏话,是小孩子助长友谊的良方。

当然要成为真正的生死战友,靠这些小手段可不行。

姜真君为何今日能够站在天下台,阐述他的道理,贯彻他的意志?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实力,也因为这些年来,他身体力行,赢得了很多人的信任,更团结了一些志同道合、且有实力的人。

想要复刻镇河真君的道路,今年的这些“同期”,都是很重要的发展目标。

这也是他这几年不厌其烦写信的原因。先一步留下深刻的印象,只需要一两个关键的事件,就能催化情感。

比如他像很多大人一样的油腻之处。

换个角度来看,就是命途多舛的少年,为了家族,不得不挺身而出的承担。

没有人再凑上来问,应该谁来抽签。

镇河真君在台上弹指点碎了一颗星辰,流光六分,决出了开场名单。

内府场第一个出战的人,是来自牧国的灰眼睛,孛儿只斤·伏颜赐。

他的对手……

璨光瞬间万转,炸出两个清晰的秦篆。

字曰——“范拯”!

第2657章 掷金似铁

范斯年无子。早年有一个宠溺非常的儿子,因为触犯国法,被他亲手刑杀,自此“令行禁止,秦人不敢触律”。

范斯年的妻子因此大恨范斯年,认为他杀子求名,是故意用儿子的性命,显示推进律令的决心。几次谋杀未果后,自焚而死。诉曰“以此焚恨,焰尽不绝。以为尔耻,终生不雪!”

此后范斯年一直没有再娶。

这段历史已经被勤苦书院记去,将来必然会出现在《史刀凿海》里。《秦书》对此也未避讳。

范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范斯年养为范家嫡孙,其所背负的目光,是肉眼可见的沉重。

从小是百家经典,替代了青梅竹马。古今政略,驱散了鸟语花香。

当镇河真君抽签定下了名字,范拯便扶膝而起,深深地看了同时起身的伏颜赐一眼,把入座以来的所有观察,都框入眸中。

然后一条条战斗策略,便在灵光之中混入眸光。

他往外走,每一步都轻,气势却重。

他是标准十三岁少年的身形,有些单薄稚嫩。但表情严肃,思虑深沉,十三岁的年纪,眼窝里都住着心事。

“你们说谁会赢?”景帝的声音悠悠响起,不过只在六合之柱附近洄游,不坠入人群之耳。

“朕就不参与讨论了。”牧天子笑了笑,其声飘渺在云外:“父母之爱子,无计其资颜,况乎伏颜赐是这等天骄、这般颜色!朕怎么看他,也瞧不见输的可能。”

赫连云云确实是在场皇帝里,实力最弱的一个,虽则登基以来,迅速把握权力,巩固了朝政。但她即位是一件相对突然的事件,有太多先天不足,须得时间来填补。

这场六帝齐聚的黄河之会,对她而言也算是一场大考。

但她显然已经非常适应这种场合,表现得轻松自在,并不视此为考验。

“朕看范拯很有气势。”荆帝冷不丁地说了一句:“少年老成,有大将之风。”

“堆山于稚肩,方有此势。此般强则强矣,多杀灵气。”楚帝的声音带着怜惜:“秦相未免教学太苛,掷金似铁满地弃,砺玉如石不见惜。”

如果说诸葛祚是天性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是那位星巫所留下的自我觉悟的传人。范拯就是范斯年理想的寄托,迄今为止的每一步,都走在严格的规绳矩线里,不曾偏移。

他的偶然好奇和他兴之所至的言语挑拨,已经是他非常少年的一部分。剥开这些,他本该草长莺飞的青春里,真的只有读书和修行。

同样是严肃的少年。诸葛祚的严肃,来源于内心的思考和思念。范拯的严肃,来自于外在的注视和雕琢。

前者是思念外显为衣甲,后者是期望内陷为牢笼。

这根源性的极细微的区别,不是对其过往人生有详尽的了解,不能洞察。当今楚帝对一个黄河之会上内府场的十三岁选手,都做了这般认真的功课……他绝不是一个像他姿态那样轻佻的人。

秦皇的轻笑威严不薄:“石不破无以见玉,人不琢难得有章。秦人的脊梁,正是担山而壮。正是掷金似铁、砺玉如石,方有虞渊长城。小家子气,能成什么大事?”

跟熊稷斗了几十年,一转头对方已削发上山,他摆出‘过来人’的架势,也是毫无心理压力:“范相为国尽忠,为天下尽责,秦廷于他,有谢无求。如何教导晚辈,毕竟是家事,朕虽九五至尊,也不该干预。怎么,贵国烈宗自己都出家了,却留下了管臣民家事的传统吗?”

“今登观河台,无不为国而征。岂有家事?皆国事也!”楚帝的声音乐呵呵的,像个混不吝的后生,多过于掌握至尊权柄的君王:“秦皇无须过激。尘事百年,坠半缕鬓角之霜。风行万里,动一角台上之旗。以范拯见强秦,是管中窥豹,见一斑而已。”

“确能见一斑!”秦皇笑声不改:“说起来范拯也是范相移进族谱的嫡脉,诸葛祚也是星巫收养的传人,都是未以血脉为亲,而以贤以情相继。”

“范斯年严人严己,于秦宏图大展;诸葛义先宽人严己,于楚蜡炬成灰。此水土异耶?德才失耶?”

今人一说起大秦帝国,就是秦太祖嬴允年水到渠成的超脱,就是崤山太子嬴武的“江山之固”,反倒是当今秦帝,明明赢了河谷大战,建起虞渊长城,却是没有太大存在感体现的。

他向来如山缄然,有切实的力量和厚重。但总被下意识的忽略。

可所有忽略他的人,最后都要仰望他的巍峨!

洪君琰也是今天才发现,这位从不以言语闻名的秦天子,极罕见地斗一次嘴,竟然如此词锋锐利。

“星巫为国而谋,计诛超脱,功成陨仙林,遗泽万世!范斯年朕不做评价,政数之后,秦自有论,当在君心。”楚帝悠然道:“秦皇说国情如此,朕要说人各有志。凛冬既定,霜外不存。春风若许,万紫千红!古往今来风流客,莫不天生地养,万类自由。靠凿开脑袋灌文章,是灌不进去的。”

姜望认真看着台上已经开始的比赛,却始终有三分心神,落在耳识里。

原来黄河之会上,这些天子法相,也不是干坐着不说话啊。

也各种唇枪舌剑,闲长碎短的,跟观赛席上的那些动辄面红耳赤,争这争那的观众,也没什么不同。顶多就是读书多一些,骂人揭短婉转一些……

只是从前自己作为选手,不能与闻其间。

现在作为裁判,倒是能随时加入聊天了!

当然他是死死守住牙关的。总不至于诸国天子吵个架,也要他来裁判?

“好一个‘凛冬既定,霜外不存’!这不正是说我黎朝么!”洪君琰强势加入群聊:“不过西北冻雪,其实不止一种霜色。雪原深处,其实也有姹紫嫣红。天下隔阂已久,好似秋林萧肃!往后咱们还是要多多交流才是。”

一时霸国天子皆不言。

许久之后,魏皇捧场:“兄长说得极是。雪原万里风光,朕是心向往之啊。该当交流!”

“其实好说!”荆帝忽而笑道:“内河之国,确实少见冰雪。魏皇既然对雪原这么感兴趣,找个时间,朕扬鞭跃马,带你去看!”

不比看不着面目的霸国天子,就坐在场内的魏玄彻,五官清晰。他轻轻地往后一坐,很明显的闭上了嘴。

“去雪原揽胜,哪有让军主带路的道理?”洪君琰倒是语态从容,脸上笑容不改:“您看看什么时候有空过来,朕必扫榻以待。”

姜望本还想等等齐天子开口,看这位东天子在这种场合会闲聊些什么,眼瞅着两边皇帝就撕吧起来,聊着聊着像是要约战了……忙喊了声:“看茶!”

连玉婵立即走出。小心翼翼地分出龙虎之气,奉出八盏热茶。

为了不叫这些皇帝挑毛病,这八盏茶是同时送出,同时抵达,茶量茶温完全一致。

又为了隐作区分,是以两仪龙虎之龙云,奉茶于六位霸国天子。以两仪龙虎之虎风,奉茶于并坐的黎魏兄弟之君。

虽只是神临修为,这端水的技术,完全洞世之真。

就连中央天子也‘呀’了一声:“连敬之的女儿,在白玉京学得很杂啊!”

象国虽是道属国,天下道属何其多。哪怕它曾经常年在与旭相争的第一线,在星月原为景国抛洒热血、割舍头颅……整个象国,大概也只有象国国君,能在每十年一次的“道国大朝”上,幸运地走进三清玄都上帝宫,陛见中央天子,聆听几句教诲。

就连象国大柱国连敬之,一生征战,功勋卓著,也这辈子都没有走到景帝面前过,更别说同中央天子对话。

她连玉婵,竟还得了一句揶揄。

又从这相对亲近的揶揄里,感受到了中央天子对她连家的关注——是知其父,知连氏,知象国也。

即便早就下定决心,这辈子就待在白玉京酒楼,再也不回世代身为马前卒的万和庙,永远摆脱为人驱使、血肉填战壕的命运,终此一生,寻找更好的帮助祖国的办法……

事实上白玉京酒楼存在,星月原上干戈休止,就是对象国来说最好的未来。

可即便是这样的连玉婵,在这样的时刻,竟也陡然生出一种“提携玉龙为君死”的热血壮怀。

好在观河台上天风劲,吹得她有几分清醒,回头看看台上的东家,心中渐渐静了。一笑便退下。

她知道景天子的揶揄不需要她回应。

这揶揄和亲近,本也不是给她的。

是吧?西门看好?

谁都看好的镇河真君,这下真的是眼看六路、耳听八方,上哄天子,下护观众,主责还是监察比赛,忙得视线都要分叉……

那边吩咐连玉婵送上了热茶,让皇帝们润润嗓子,以待下轮再吵。

这边牧国天骄和秦国天骄的开场对决也已经抵定了胜负。

范拯输了一招,在完成他九山合猎的绝杀手段前,被伏颜赐的【死眸】抹掉了寿命——

当然姜真君及时出手,吊命一线,宣布了胜负,送人下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范拯输了今日,也不是说秦国内府场就止步三十二强,创造有史以来最差黄河战绩——真要如此,本就压力如山担满身的这孩子,只怕活不下去。

剧匮在比赛规则的设计上,很是费了一番心思。

为了让最终的排名更能体现实力,尽可能减少运气的成分,黄河之会的正赛,依然设立败者组。

仍以内府场为例。

正赛三十二人,随机抽签,两两一组。

胜者十六人进入胜者组,败者十六人进入败者组。

然后胜者组十六进八,本轮输掉的八人也掉入败者组。

至此败者组就有二十四人。

这二十四个人里,再次两两对战,最后决出三人。

败者组的三人,仍然以挑战赛的形式,向胜者组任选一人发起挑战。

最后确定的名额,才是最终的黄河之会八强。

而后八进四,四进二……魁名之争。

相较于胜者组,败者组要多打四场比赛——败者二十四进十二,败者十二进六,败者六进三,挑战赛。

这样的赛制下,比赛非常激烈。

每一个踏过千山万水,走到观河台上的人,都有自己不能输的理由。

强国要维持地位,小国要赢得空间,宗门也要争抢话语权,以个人名义经太虚幻境厮杀而得额者……也要抓住清晰可见的未来!

其中当然有一些特别深刻的。

比如姜真君的亲妹妹,在正赛第一轮就遇到了宫维章,被人冷话不多的“宫少督”,斩得七零八落。这又是一个战斗才情直追姜望斗昭的家伙,内府层次几乎已经圆满的《阎浮剑典》,都被生生斩出瑕疵来!

姜安安愈挫愈勇,在败者组奋起直追,于败者赛二十四进十二的比赛中怒赢一场!赢得满堂喝彩。

紧接着便在败者组十二进六的时候,遇到眼睛都哭红了的、几天都没消退的范拯……

用白掌柜的话来说——她没有继承姜望的战斗才情,在战斗中成长的速度也远没有姜望那样恐怖,但是继承了姜望的签运……

这等签运是姜望的磨刀石,一路风雷交击,砥砺出绝世之锋。但对姜安安来说太过沉重,如山盖顶,砸断了照雪惊鸿……

比如宋清约气势如虹地走进了十六人的胜者组,又在胜者组十六进八的时候惨遭败局,跌进了败者组。再从败者组又跌跌撞撞地往前,二十四进十二,十二进六……最后倒在了六进三的那一场。

水族把【妖征】称作【水纹】,用以分割过往。

宋清约身上体现【水纹】的蛟龙角,被来自须弥山的和尚徒手掰断!显出蛟龙之形,又被生生捶回人形。诸般法,诸般术都被破,搏命的手段也被以命搏回。

但这个继业于照悟禅师的须弥山和尚,也是手段齐出,被人看尽底牌,最后没能在挑战赛赢得胜利……同样被八强拒之门外。

比如代表齐国出战外楼场的,是一名军中武将。

是计昭南的亲传。

他使的是枪法。

姜望当年从妖界带回来的……

饶秉章的枪。

一杆韶华真绝世,杀得台上尽飞雪。

傲然立于八强之列,同于羡鱼、卢野等,迎接诸方挑战。

“以前的名字不记得了……现在我叫计三思。”

当台上红袍雪枪的少年将军,提枪作狮子吼时……

场边监察比赛的黄河裁判,也一时恍惚。

有的人永远没能走出那场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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