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当姜自然的身形出现在直播画面中的时候。
刹那间,海量的弹幕如同蜂拥而至的雪花一样倏忽间便不知道划过去了多少。
他选择了弹幕最多的行事方法。
毕竟,依照岳含章的认知,还有广大直播间观众的认知。
越是世家贵胄子弟,便越是惜命。
而这种惜命的程度,几乎和世家的煊赫程度成正比。
而且此前顶尖世家贵胄子弟甚至连血战都没有参与。
甚至直至今日,哪怕姜自然都已经动身,理论上,岳含章却还未曾看到任何一位田家的贵胄子弟登临济川防线。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他们的行动就是这句话的有力佐证。
岳含章都已经做好了今日要给一“小白鼠”作手术,然后姜自然在一旁看着,房间里多一个人插科打诨的准备了。
估计要等多进行几次手术,印证出手术真正的功效之后,姜自然才会亲自参与到其中。
没料想躺在那儿的竟然是姜自然。
这一刻,岳含章那闪瞬间不假思索的惊呼声音,也同样代表着广大直播间观众的困惑心声。
可岳含章这样问,躺在原地的姜自然却像是“急了眼”一样。
他仿佛被受到了质疑,被受到了羞辱。
“什么话?!什么话?!怎么就不能是我了?
岳含章,在你眼里,我便是这么惜命的人么?
这里是哪儿?这里是济川防线,大家伙都敢直面妖兽兵锋了,做这第一个进行正规手术的人,又有什么不敢的?!
再者说了,即便退一万步讲,咱们涉及的科学化的手术流程,细节上有问题,导致效果不成功的话。
我能有什么危害呢?
无非是被很低限度的超凡五雷给电一阵子而已。
不说我有医道药剂专门疗伤,若是连抗这点创伤的胆气都没有,我趁早熄了修行的心吧!
要知道,我为了插队加塞,第一个做成手术,可是交给了你的经纪人一枚超凡灵种!
你这开门做生意的,哪还有嫌弃客户来的道理。
少说废话——赶紧动手吧!”
原地里,岳含章立时间非但不曾有所动作,反而像是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姜自然。
他挑了挑眉头。
姜自然刚刚的这一番话,虽然没有挑明,但字里行间,似乎在尝试着表达某种价值观——
不要管我们此前有过多么惜命的表现,但是只要走到济川防线的前线来,为这场血战出力,那就应该是好样的。
君子论迹不论心。
岳含章相信,在世家流量的鼓吹和加持之下,这样的说法会很有市场。
而且,姜自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天然的便会将很多很多的世家贵胄子弟们拉拢到和他同一阵营之中。
甚至从护城司到巡风司再到教化司,都会很喜欢这样的说法。
更甚至包括洞华道院,也会对这样挽尊的说辞大为认可!
这样的说辞,对于安稳当前牛鬼蛇神齐出的济川防线时局,有着很大的帮助。
而同样的,能够将这样的价值观宣之于口,并且借此展现出自己并非惜命的血勇一面的姜自然。
他此前已经攫取了不小的黑红声望了。
此刻又在济川防线血战这等流量至高的舞台上,在果断攫取了经历手术第一人,这样更上层楼的海量磅礴声望的同时。
他也已经开始了对于自己人设的重塑。
在用新的流量对冲以前的黑红声望,进而达成在声名更上层楼的同时,也“洗白”自己。
顺便,也帮岳含章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当众给岳含章规范了一下价格。
连带着,还给姜家下辖公司所产出的超凡领域医道药剂,进行了“直播带货”。
而且在事实上,他也将最先享受到邪化因子被拔除的红利。
更早进入到更高效的修行状态之中去,伴随着声望的提升,姜自然将会更快进入底蕴和天赋才情的重塑,也将会更迅速的以良性循环滚起修行的“雪球”。
阐明大义、拉拢人心、攫取声望、洗白人设、规范价格、直播带货、优化修行。
一鱼七吃!
到底是多么险恶的世道。
竟然让以前在岳含章眼里多少沾点“天真烂漫”的姜自然,竟然迫不得已的长进成了今日这个样子?
这么久的时间没见。
跑去长脑子去了是吧?
此刻,不仅仅是岳含章在对姜自然刮目相看。
事实上,一旁的田守礼,在听到姜自然阐明大义的那番话的时候,眼神之中监视的目光便陡然间消减去了很大一部分。
这样的大义宣传出去,真正最大的获益者,将会是洞华道院,将会是洞华田家。
而连带着,那如同雪花一样纷纷扬扬的弹幕上,大概是属于首阳姜家的水军也已经开始发力,各种各样有利于姜自然的弹幕开始有序的出现。
这一切实的反馈,便是很快开始有道海流光汹涌的朝着姜自然的身形气势凝聚而去。
眨了眨眼。
关掉了虚幻的视界。
岳含章就像是完全没有听出姜自然这番话中的种种细节,种种关隘一样。
出身棚户区的经历让岳含章即便是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上,如此“扎眼”的境遇下,都犹还在想着“藏拙”。
他只是顺势拍了拍姜自然的肩膀。
“那好,把上衣脱下来,解除上半部分战甲的粒子化。”
闻听得此言,大老爷们的,倒没有什么羞涩犹疑。
姜自然依言做了,然后看着岳含章从一旁取出来一沓连接着很细微导电丝线的贴片。
然后一面在身前,贴满了自天突穴往下,自气海穴往上的这一条中线。
而另一面在身后,则贴满了自颈椎往下,自尾椎往上的这段脊柱中线。
而且,倘若观察的仔细的话,甚至这些贴片都相继错开了两面中线上那些要害大窍。
只是看到这里的时候,姜自然却很是诧异的追问道。
“不是要走完整的任督二脉以对应形神世界的回环么?”
姜自然可是曾经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看完了岳含章对待颂圣教还阳先圣的视频的。
倘若完整的走完任督二脉才是一整个循环的话,为什么此刻正规流畅的手术反而要大打折扣?
闻言,岳含章只是摇头。
然后方才开口说道。
“这是手术,不是修行,一味的求全没什么用。
顺着任督二脉,再往上走是人的脑袋,这是性命关窍,你吃拧了要拿脑袋挨电?
再往下走,则是气海丹田,是整个超凡力量轮转的枢机,牵动的不只是任督二脉一条回环。
而气海丹田再往下——
这些都是正常状态下毁伤会大于收获的地方。
在这,雷霆电光霹雳,力量难免稍稍有所暴动,不论是伤了性命关窍,还是伤了修行关窍,又或者是给你拆了祠堂,留下点子什么心理阴影……
我怕姜家找我麻烦啊!
再者说来,拔除邪化因子又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情,你往后不修行了么?不炼化受箓金印了么?
等到邪化因子积蓄的多了,再来进行一遍拔除手术就是了。
若能如此持续不断,一次拔除七成还是拔除八成的邪化因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一点上,岳含章事先并未曾与姜自然做过沟通。
此刻实则是姜自然诚心发问,而岳含章认真作答。
任何时候,性命和修行的安危都是第一步的,余下才是其他。
岳含章的回答得到了姜自然的认可。
甚至正是这种稳妥的行事风格,让姜自然连连颔首。
他不再有什么疑惑。
一抬手,便将一旁连接着存储医道药剂的导线连接在了自己的臂铠上面。
那些导线绵密而且复杂,伴随着连接成功,顷刻间,整个房间内各种精密仪器设备的玄机墨玉屏幕都相继亮起,以各种不同的图形、波动,抽象但又直观的记录着姜自然的健康状况。
而与此同时,岳含章也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准备工作。
这两排贴片的所有导电细丝,此刻咸皆汇总,被岳含章轻飘飘的捻动着,捏在了指尖。
这些导电细丝捻成一股,也不过一根细绳而已。
这意味着,岳含章需要极其精妙的体现出自己对超凡力量的掌控特性。
不然,超凡电光稍稍超过定值,便会使得这些导电细丝先一步烧熔。
当然,反过来看,这也是一道手术的安全保险措施。
一时间,短暂的沉默之中,姜自然的呼吸略显得急促。
而岳含章只是很平稳的开口道。
“开始了——”
话音落下时,伴随着镶嵌着五色宝石的紫金冠冕从岳含章头顶悬照,超凡雷种的五色电光在岳含章掌心凝聚的刹那间,便顺着这些细丝,朝着贴片烙印之处奔袭而去。
电光之迅疾。
几乎一切的变化都生发在了顷刻间。
下一瞬看去时,伴随着姜自然越发急促的呼吸,伴随着他的气血和超凡力量几乎应激一样的疯狂的奔涌。
在他的鼻息喘动之中,在他那些稍稍出汗的毛孔之中,已经开始有黑灰色的烟尘弥散。
而那些黑灰色的烟尘一经弥散,便旋即在半空中融入虚无之中,不见了踪影。
一切的变化表象,都和此前颂圣教的少年修士,在表象上没有丝毫分别。
而在一旁的监控仪器上面,那可以进行模糊检测邪化因子体内存量的设备屏幕上,一道原本起起伏伏的线,开始像跌落悬崖那样,猛地低垂了下去。
有效!
明显而有效的手术!
好的开端,似乎也意味着一个好的结果。
剩下的便是要度过这稍显的迟缓的时间而已。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
岳含章的观察很是敏锐。
姜自然的身形抖得一次比一次更厉害。
想想吧,少年修士当时疯癫成了那个样子,在岳含章的实验之下,都鬼哭狼嚎成了什么样子。
这会儿,姜自然偏偏要抿着嘴不出声,在这儿装硬汉。
岳含章瞧的真切,姜自然哆哆嗦嗦的,那一双眼睛,已经不由自主的瞥了悬在半空的直播设备好几次。
懂了,有偶像包袱了是吧?
“行了,别哆嗦了,再哆嗦,导电的丝线就让你给崩断了,想喊就喊出声来吧,甭死要面子活受罪了,喊出来好受些——”
话音刚刚落下,甚至还没完全落下的时候。
姜氏鬼哭狼嚎的声音就回响在了房间里。
“妈的——淦——姓岳的你大爷——【齐州脏话】——【齐州俚语脏话】——【加密,没听懂,应该是在骂人】——【齐州脏话】——”
好优美的道盟官话。
如听仙乐耳暂明。
不提瞧见姜自然破防之后,岳含章那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瞧见姜自然如此变化,一旁的田守礼,眉眼之间,最后的那一抹审视与警惕的神情,也像是因此而烟消云散了去。
一个会鬼哭狼嚎,一个能觉得痛,能有复杂情绪翻涌的人。
似乎已经不值得田守礼如此警惕。
哪怕或许田守礼明白不应该如此草率。
但是很多时候,人会下意识的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事情。
修为境界越高,似乎就越是这样。
也正是此刻,岳含章的余光注视到了田守礼的神情变化。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地收敛。
姜自然真的没忍住么?医道药剂已经在透过臂铠,渗入了他的全身血液循环之中,这其中对于电光侵蚀的缓解,真的没有镇痛的效果吗?
岳含章后知后觉般的想到了这一点。
这便是姜自然的成长么?
这兵荒马乱的时局,这风口浪尖处的波涛汹涌。
好像每个人身处在其中,都在变化。
每个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