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第五乐章 天使告诉我(4):可有异

“这是什么情况?”

“你知道吗?”“有人在以前见过吗?”

听众们有的面面相觑,有的揉着眼睛,还有的试图趁夜莺小姐尚在歌唱,再度折弯手中的花束以弥补对她的钟爱,不过,也没有出现光芒再度转移到夜莺小姐身上的现象。

它们仍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得闪亮和浓郁,从莹白,到淡黄,到橙黄……

“这不可能!……”

坐在舞台更后面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游吟诗人塞涅西诺,整个穿红色披风的身影“蹬蹬蹬”跑了出来,芮妮拉更是在台面上留下一连串燃烧的脚印,站在了舞台的前沿四周张望。

这四千多支“芳卉花束”,是每年名歌手决赛前,教会根据听众席和评委席的数量,注入不同含量的“不凋花蜜”所定向炼制而成的。

一旦作出代表钟爱的“折花”程式,其不凋花蜜就会暂时升华,并通过整个歌剧院底座布下的巨型祭坛,转移到演唱者胸前的号牌中重新析出凝结。

折完就回失去非凡效能,变为寻常物品,没有重新产生异质色彩的道理啊!!

尽管,这好像跟台上布谷鸟小姐和夜莺小姐的对决没有关系,暂时没影响到她们身上的光芒与异象……

但明显的一点是,这令人难以理解的现象,是由于后来舍勒出手后,和夜莺小姐共同演绎的《诗人之恋》所引起的,而事情的进展还没有结束,这多少让塞涅西诺、布谷鸟小姐,以及评委席中少数的“死忠派”心底不安了起来。

面向听众的安,当然也瞧见了流淌于黑夜中的浩渺星光。

没有像旁人那样的缘由和心理活动,她只觉得好看。

自从盛夏到来,不知发生了多少不真实之事,这可能也像是在做梦吧。

她又联想起了数天前帕拉多戈斯群岛航线上的甲板、藤椅、舷与白帆,想起了海天一色的平静蓝黑,想起了自己舒展身躯所趴的天穹边缘的曲线,以及下方那片浩瀚无垠又星河璀璨的大海。

当秋季随着《在晴朗的花园早晨》渐行渐远,这似乎成了最后一道尚显风和日丽的自然风光。

已一无所有的严冬,再也不见描述清醒世界的诗篇。

“我在梦中哭泣——我梦见你躺在坟墓里,

我醒来,不禁泫然欲泣。”

在没有任何前奏伴奏的情况下,夜莺小姐以较慢的速度开始了诉说。

冬天(十三),《我曾在梦中哭泣》。

作曲家所指示的术语是轻声地(Leise),力度微弱,速度凝缓,没有什么情感修饰,让听众体会到了诗人无力、孱弱甚至恍惚的的状态。

或许,这种相对麻木的情绪,反而会更适合这首歌曲的意境。

“我在梦中哭泣——我梦见你把我抛弃,

我醒来,哭喊,久久地痛彻心扉。”

钢琴的配合也一点都不积极,每当夜莺小姐唱完一句,才落寞而略带神经质地奏响几个和弦,或是在少数休止符或强拍给予几次重要和声的支撑。

一直到最后一段,伴奏的柱式和弦才开始随着声乐同时进行。

“我在梦中哭泣——我梦见你还和我亲昵,

我醒来,终于泪如泉滴。”

这是最初的那些夜里,诗人做了三个梦:第一个梦恋人躺在墓里,醒来流下泪水;第二个梦恋人抛弃了他,醒来仍然心痛——前两段都在中音区徘徊,音色低沉。

第三个梦恋人好像归来了——这时范宁指尖下的音符爬向了高音区,逐渐变得明亮了起来,哪知这仍然是个梦!对爱人恋恋不忘却又无法挽回的悲惨境遇,经这三次强调,简直就是在往伤口上撒盐!

听众在泣血,花束却仍在变亮,评委席上的亦如此。

歌剧厅已变成了一片橙黄光芒舞动的金灿灿世界。

调性从降e小调切换到B大调,还是类似的和弦织体,还是一样的梦境。

“每夜于梦,

我瞧见你,

我瞧见你向我亲昵致意,

而我跪倒在你脚下放声哭泣。”

冬天(十四),《每夜于梦》,诗人再次梦见了恋人,但与之前不一样,这次他决定忘记爱情。

“你忧伤地看着我,摇着满头金发,

你珍珠般的泪水夺眶而下;

你对我悄悄说了句话,

并送给我一枝丝柏;

我醒来,不见了丝柏,

也忘记了你说的话。”

诗歌中的冬季,那位诗人已弃绝尘世,彻底沉湎于梦境、传说与往昔的浮光掠影之中。

但真的有人会淡忘掉尘世所遇吗?除非那本就是一场梦。

夜莺小姐这样想道。

下一刻,范宁用附点和切音的活泼节奏,奏出短促跳跃的和弦伴奏音群。跳音本就短促,而休止符的添加,使得诗人的呼吸更为跳跃、不似现实。

“从古老的童话里,一只雪白的手向我召唤,在那奇幻的土地上,歌声喧闹一片。

那里五彩的花朵,在金色黎明绽放,仿佛新娘的脸庞,可爱夺目又散发芳香。”

冬天(十五),《古老的传说》。

鸟儿在欢鸣,泉水叮咚响,钢琴模仿着“叽叽喳喳”又“叮叮咚咚”的声音,而夜莺小姐的歌声似乎也重新变得开朗又活泼了。

“那里绿树哼着,古老的歌谣,微风发出神秘笑声,鸟儿婉转啼叫。

影影绰绰的人群,从大地上现出,在奇异的合唱声中,他们跳起轻快的舞。”

听众再次意识到现实已经不存,一切都是美丽的幻想。

“古老的传说”是夜莺小姐的歌,是诗人思绪的媒介,也是超现实画作里的梦。

和风轻轻地刮过平原和群山,蛮荒大地绿树葱茏,生机盎然,人们携手载歌载舞,某些现实中的浅抑,也许借助伪装的方式得到了对应的满足……

但穿过这些睡眠群像的人的潜意识是渺茫孤寂的,它的本质只是一个荒凉诗意的梦魇。

但这至少能让人忘记烦恼和忧愁不是么?

“在枝头叶片上,蓝色火花闪耀,红色的光旋绕,叫人目眩神摇。

泉水哗哗涌出,荒野里的大理石,溪流奇妙地,闪动世界的影子。”

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在传说中,诗人得到了精神上的解脱,虽然此时没有完全释怀,但已对摆脱往昔的沉郁不快充满了渴望。

夜莺小姐张臂高呼中,目光也似乎穿透云层,落到了不存在的未来和远方。

范宁的指尖下则频繁地使用八分音符弱起、紧接着四-八分音符交替进行、一长一短的组合。

“这种节奏初听起来无忧无虑、活泼欢快,但时间一长,尤其到了后半段时值再度放缓一倍后,是不是让人感到有些机械呆板、远离真实?……”

因为已经到了整部作品的收尾阶段,吕克特大师皱眉思索着其背后的创作用意。

“仿佛蒙上了一层未知阴影的古老童谣。”

很多灵感更高的听众也察觉出了一些深层次的东西。

“啊!我多愿走进那里,敞开我的心胸,

抛却我的苦痛,走向自由的崇奉!

啊,那是幸福的土地,经常出现在我梦中,

而当早晨的太阳升起,它像泡沫一样消融。”

最后一个诗节,古老童话中美好梦幻的场景终于消散,一切幻象化为泡影。

梦境醒来之后,就一定是现实吗?

有时是这样,但有时可能只是会堕入更深层次的梦,尤其当美好的事物根基一开始就不存在时。

花束中浅红色的光芒在闪,没等听众仔细回味最后一句中“太阳升起、泡沫消融”的感觉,这部《诗人之恋》就直接进入到了最后一曲。

冬天(十六),《往昔的悲歌》。

“铛铛!——”“铛铛!——”“铛铛!——”

范宁踏板深踩,双手齐落砸键,以ff的力度奏出跨越四个八度的号角回声。

在充当了引子的两个小节过后,真正意义上的伴奏出现,旋律四音一组,梯次下行,最后一音又向八度上方跳进,这样的线条形态模仿人类的声调变化,好似主人公在决定放弃爱人时的一声声长叹。

“古老邪恶的悲歌,邪恶卑鄙的梦境,

我们现在去抬口棺材,把它们统统埋葬!

我要放进许多东西,但那还不是全部,

棺材一定要更大些,大得像珀尔托的啤酒桶!”

夜莺小姐的声音终于变得平静清冷了,没有咬牙切齿的悲痛欲绝,也没有刻骨铭心的一往情深,她的声线和表情虽不开朗热情,但很得体,很礼貌。

就像对待街头擦肩而过的陌生绅士淑女们一样。

听众们感觉自己的心脏“嘭”地一下碎裂成了几块。

“给我取来棺材架,木头要结实厚重,

它们一定要更长些,长过美因茨的大桥。

给我找来十二个大力士,他们一定要更伟岸些,

胜过圣河上骄阳教堂里的,圣徒塞巴斯蒂安。”

人声与钢琴都有着前长后短的不稳定节奏,塞入更多音符的和弦是厚重的,就如宽大结实的“棺材”,但范宁为它们所配的,是伴奏右手部分连音跳音的结合。

一群人抬着“棺材”摇摇晃晃走向海边。

“棺材”是诗人内心的想象,也不是现实存在的,如果他真的终于决定走出情感的黑暗,奔向光明的未来,所以,他会授意“那群人”如何去做呢?

听众们紧握花束,用心聆听。

“有没有发现全是柱式和弦?”这时名歌手库慈低声问自己的师弟。

“是的,全曲都是。”尼科林诺点头。

“不,不是这曲,是后面全部四曲!”吕克特大师的声音隔了几个位置传来。

一众评委全部陷入深思。

对,好像自从“入冬”之后,这位舍勒先生从来没有写过其他的伴奏模式了!

色彩仍然是丰富的,旋律仍然是精彩的,表情仍然是多变的……但是从“织体”,即音符的组织形态上来说,什么分解和弦、什么琶音经过句、什么反复音型……全部不用了,变成了千篇一律的柱式和弦!

是他灵感穷尽了吗,没有人会这么觉得。

“这恰恰说明了梦境和真实世界有别。”吕克特低声喃喃自语,“虽然睡眠群像色彩缤纷,光怪陆离,情绪起伏不定,但细节各处却是隐藏着呆板模糊的不真实的疑问本质……”

“他们得把棺材抬出去,把它沉到大海深处,

这么巨大的棺材,该有巨大的坟墓。

你们知道为什么,棺材必须又大又重?

和它一起沉没的,有我的爱情和苦痛……”

夜莺小姐在轻声吟唱中闭上双眸,此刻她的泪痕已经干涸,脸庞被衣裙的蓝影和红色的光晕印衬得娇俏依旧。

诗人选择自己的爱情全部埋入“棺材”之中,沉入海里。

“不再是柱式和弦了!”

“太久了,终于起了变化!”

“是水流声!”

众评委双手撑桌,双股离席,身体长长地探了出去!

只见在乐曲《往昔的悲歌》尾声部分——也是整部《诗人之恋》的尾声部分——人声消失后出现了一大段纯粹由钢琴带来的solo独奏,跨越高、中、低三个音区的分解和弦,在范宁左右手的交替跑动之下,好似深沉而古老的大海海面波涛汹涌的形态!

听众们听得呆了。

这个结局……

这个凄美又诗意的结局……

原来悲剧可以美得如此彻心彻骨、沦肌浃髓,简直达到了无上神妙的境地!

四千多人尽皆怔怔地站了起来!

海水剧烈翻涌的形态逐渐耗尽了它的能量,在范宁手指的精妙控制下,上方声部的流动高音化作了海面上一股股的小浪花,在几次升腾溅开之后归为平静。

“艺术歌曲当代巨擘!”

“舍勒!舍勒!”

掌声之中,听众们振臂高呼两人的名字,一个接一个赞美的名号从席位各处迸现——

“‘芳卉诗人’于花束给予了启示!”

“舍勒,恋歌之王!!!”

“夜莺小姐是名歌手!!!”

这样的反响让最初百无聊赖的塞涅西诺和芮妮拉握紧了拳头。

评委席上,从未开口出声过的何蒙和冈此刻依旧平静。

教会部分人在鼓掌,部分人的表情有些暧昧。

以埃莉诺女王、亲王为首的王室成员,以及法雅公爵、阿科比公爵等一众高爵位贵族则脸色变得沉郁了下来。

“我提议今年的名歌手之誉授予夜莺小姐,可有异议?”

吕克特大师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了沸腾声。

他此刻心情十分舒畅。

“异议不敢当,但有一事拟请大师确认。”

这时,评委席的另一侧,埃莉诺亲王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且保持着礼节,因为这位吕克特盛名享誉世界,而且本身实力极强,就连芳卉圣殿同为邃晓三重的大主教菲尔茨都没有胜他的把握。

作为王室,率先垂范,敬重大师的风气也应该从这里带头。

但是今天这种四千民众汇聚,各大官方势力出席的场合,如果有道理要讲,总是能够讲清楚的。

“什么事?”吕克特眉毛一挑。

“请教大师,我南国确认最终名歌手人选的指征是?……”埃莉诺亲王语气恭敬。

“指征……”吕克特和旁边几位学生眉头一皱。

另一席位上的大主教菲尔茨听到这里,事情便明白了七八分。

名歌手大赛的主办方是教会,面对人山人海中的提问,虽然对方问的是吕克特,自己作为负责人也必须给出官方解答。

“通过不同选手身上光芒的璀璨程度,来确认听众们的钟情与迷恋的汇集情况。”

菲尔茨斟酌了许久,也只能给出中规中矩的回答。

“那请问大师和大主教,此时此刻,布谷鸟小姐和夜莺小姐的光芒,孰弱孰强?”埃莉诺亲王问道。

这……

众人不由得再度仔细打量两位选手。

她们两人身上的情况,的确仍然是芮妮拉唱完《悦人的圣礼》后的情况。

因为那时全场所有花束已经折完了。

芮妮拉小姐身上红光燃烧,行步脚印火焰升腾,但安小姐仍旧只是泛着红色光晕,衣衫飘舞间有些蓝紫色星光的残留拖拽。

的确是芮妮拉的光芒最盛,这一点后来并没有发生改变。

吕克特皱眉开口道:“《诗人之恋》一曲结束,你我和诸位听众花束中产生的异变,我觉得应该没有再把场景描述一番的必要了吧?”

“但是,冒昧提出两个问题,请诸位听众和评委共同回答。”

埃莉诺亲王站了起来,朗声而道:“其一,光芒更加璀璨者得胜名歌手之誉,这是我南国、我教会明确且唯一的标准,花束是花束的光芒,歌手是歌手的光芒,这一点我想请教圣殿首脑菲尔茨大主教再做明确。”

菲尔茨沉吟一番,也只能点了点头:“不错。”

埃莉诺亲王又道:“退一步,即使上文的唯一标准教会不予承认,那么其二。”

“异象之生大家有目共睹,且时间节点发生在《诗人之恋》演奏时分,这点确认无误,但‘时间顺序’不能代替‘因果关系’,也许‘芳卉诗人’的回应早已发生,只是后面才逐渐强烈到我们凡俗生物可以直接得见的程度……”

“请问又如何证明,一定是夜莺小姐引发了全场花束的复燃?”

说个事。最近订阅掉的挺厉害的,可能是3月更新拉胯了几天,也可能是这一卷写得太过于放飞自我了.总之挺完蛋的,已经有好几个人私信问我还能不能坚持的问题了

这一卷肯定能写完的,因为现在不多了,几个部分是根据《第三交响曲》乐章长度分配的,只有第一乐章长一些,五月上旬写完第六乐章就会结束。

第四卷应该也能写的,因为第四卷的篇幅也不长,比123都要短,嗯,也是根据马四的篇幅决定的,所以放心,近期不会割,至少继续往下再坚持一卷,写到第五卷打开是没问题的。

(本章完)

第414章 第五乐章 天使告诉我(5):Erlkni

已经到了深夜凌晨一点多,这场持续超过五个小时的对决,却在此时陷入了最大的不确定性争议中。

“塞涅西诺诗人,您认为整个此事该怎样?”菲尔茨大主教问向当事人一方的老师。

“舍勒先生实属南国当代的恋歌之王。”塞涅西诺闻言愉快地笑了两声。

“从《吕克特之歌》到《美丽的磨坊女》,再到最后一部《诗人之恋》,此人或有‘新月’之姿,我虽然同样身居‘锻狮’之格却也心悦诚服.”

“所以,呵呵幸亏今晚不是我和舍勒先生一决高下,幸亏比赛内容不是作曲而是演唱”

他的这番评价和感慨毫无毛病,充分满足了听众们对于舍勒狂热又高涨的情绪,又在暗中完成了“区分”和“铺垫”。

接下来一番话,终于直逼矛盾核心,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

“至于确定人选的问题,我们这些‘运动员’不适宜代替‘裁判员’表态,如果非要问意见,只能说,建议主办方先明确规则是否遵守,再明确事实是否相符吧。”

规则是否遵守,事实是否相符.

大厅持续低吵,台下众目睽睽,评委席上则又是一阵沉默。

几位名歌手看着自己的老师吕克特久久未开口表态,便知道事情还并非对方表面上的质疑那么简单。

埃莉诺亲王所针对的,表面上是要求夜莺小姐的支持者们证明,“花束复燃异象是《诗人之恋》所致”,但实际上,他挖的“主坑”并不是这一层!

因为他说的前提是“退一步讲”,是“如果教会不承认其一,再论其二”。

光芒更加璀璨者得胜名歌手之誉,这是南国历年明确且唯一的规则。

哪怕吕克特或教会或舍勒本人,把这个难以证明的问题真给证明出来了……那也无法等同于夜莺小姐身上光芒更胜,如果因为“证明出相关性”就认定她为名歌手的话,就意味着教会真的不承认自己历年定下的传统!

不能因为一个人实现A事,去认定她在“以B事为标准”的比赛中获胜。

而且花束逐渐复燃后,很多听众尝试过重新弯折,看看能不能重新将光芒送给演唱中的夜莺小姐,但这次复燃的确和原始状态不同,弯折没有任何反应,这个埃莉诺亲王之前正是观察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笃定地为自己的家族千金如此质询。

他抛了一个不仅很难证明,而且证明了也没什么用的命题。

无论是吕克特大师的“格”,还是主评职务,还是非凡实力,他都能把事情给强行定下来,甚至还可以延续他年轻时候“一言不合拔枪劝服”的风格,但那样,名歌手头衔的含金量还剩几成就“见仁见智”了

这才是其中更“坑”的地方。

在表面断断续续,实则激烈交锋的气氛中,安不由得偷偷望了自己老师一眼。

“老师这都不看看大家在说什么的吗….”

范宁既没有看听众也没有看评委,不知何时,他将自己的乐谱本放在了钢琴谱架上,正在以适中的笔速书写着什么,时不时又运笔停下作深思状。

其实早在《诗人之恋》进入“冬季”后,他高深的那部分思绪就沉入了整个比拼过程对自己的启示之中,旁人耳中那些神妙的钢琴伴奏,只不过是另一部分灵感的本能挥洒而已。

“今夜名歌手大赛过程本质……”

“本质就是塞涅西诺带着芮妮拉以高深的‘酒神式艺术’碾压了其余选手,哪怕是瓦尔特这位来自名门世家的‘日神式演绎’也逊色一筹……”

“而兼具声色魅力又得悉渴慕深沉的夜莺小姐,争取到了相当部分的光华,这让她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被即刻请出对局,但直到我携《诗人之恋》亲自相伴,事情才真正出现转机……”

“民众和评委们只谓高深的“酒神激情”为更高深的“酒神激情”所臣服,殊不知我这个不属于旧工业世界的人,从来都不拘泥于某一流派,我所寻求的是理性与激情的调和,是‘日神式艺术’与‘酒神式艺术’的融合……”

“融合!……对了,这里的人根本没有这两个哲学名词一说,但两种对立的本质如此,为什么我在选择‘夏日正午之梦’后续乐章的声乐文本时,一定要苦苦在这一世的诗歌之中寻找呢?”

“论及‘酒神’与‘日神’,我应该第一时间想到、我早该第一时间想到的应是——”

“尼采!!!”

数分钟前,当范宁奏起最后一曲《往昔的悲歌》海浪般的尾声solo时,他的思绪终于打通,那位前世德国哲人的画像让他的灵感高涨——他感觉到了全场那些“不凋花蜜”的火光与己方二人的灵性联系,也开始决定在尼采留下的言辞中搜寻起合适的文本。

“那舍勒先生这边是否有什么想说的?”

菲尔茨的声音在漫长沉默后又起,将范宁的思绪暂时打断。

这位主办方首脑只能先继续看看,参赛另一方的个人意见又是什么。

但就是这一问,听众才意识到,这位舍勒诗人好像全程都沉浸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就连刚刚《诗人之恋》演完他都没有谢幕!

演奏家结束演奏不站起来行礼,这一举动也算是惊世骇俗了,但发生在舍勒身上,大家觉得好像……有点奇怪,但不多。

“嗯?”范宁终于抬头侧身,看向全身浸没在蓝紫色光华中的少女,“夜莺小姐唱得很好,我很喜欢。”

呃……被表扬后的安一方面心旷神怡,一方面额头也在冒出黑线。

评委们不是在看,双方有没有什么自证的内容可以先说的吗?

老师当然觉得自己学生唱得好啦……

表扬我的话可以回去再说啦……

一直沉默的吕克特都忍不住轻咳一声提醒道:

“舍勒小先生,事关最终结果裁定,大主教的意思是,先让二位在广大听众面前作个意见陈述,比如对于适才异象的论证,或对于评定方式的建议。”

范宁瞥了一眼吕克特右手边的几处席位:

“几位远道而来的长官,怎么今天又没有指导意见了?”

今晚全程都没表现出什么存在感的何蒙,听到舍勒这语气,还以为他是在借机揶揄讨论组考察瓦尔特一事,想到他的性格也淡然置之,低沉笑了两声开口道:

“讨论组尊重音乐人才,也尊重艺术规律,‘唤醒之咏’要实事求是,‘名歌手大赛’也是自然如此了。”

……奇怪啊,特巡厅这帮人还真不在乎,是“舍勒”一方还是“塞涅西诺”的愉悦倾听会一方斩获名歌手头衔、并顺势取得主持“花礼祭”音乐典仪的可能性。

……嗯,也不是不在乎,而是完全让其自然竞争,更能收割民众爱慕者获胜。所以教会作为主办方,对待争议也变得自由不定、还让当事人作陈述,这和特巡厅的态度有关?

其实不凋花蜜的灵性联系感应,早已让范宁心中有数,刚刚不过是一番态度试探。

和特巡厅短暂交流完后,他便点了点头表示知悉,随即瞧向自己的学生:

“累么?”

夜莺小姐迟疑片刻,老老实实说道:

“站着有点累,高跟鞋穿久了不舒服,还有点口渴,凉饮喝干了……”

范宁“哦”了一声,转回正对钢琴,继续在乐谱本上书写起来:

“那你自己考虑吧,保护嗓子比拿个小破奖重要,能唱可以再稍微唱几句。”

小破奖……听到这比拼到深夜、众人争论不休的赛事被舍勒如此称呼,在场众人不禁心中一阵狠狠抽搐。

一旁的芮妮拉眨着眼睛摇着头,作出一幅“难以理喻”的表情,而夜莺小姐脸上绽出发自内心的清澈笑容:

“谢谢老师关心。”

“还可以再唱唱,不过这个难道……”

谁知她的话还没说完,听到一半的范宁就随意把笔往边上一扔,右手直接撑开八度,在中音区的两个G音上极速反复地敲击了起来!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之前那个优雅孱弱的诗人形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范宁此时噙着一丝冷热难辨的表情,手掌拍击触键间残影纷飞,密不透风又雷霆万钧的三连震音,直接如滔天洪水般朝听众们猛灌了过去!

这第一下,就拍出事了!

就像有人一巴掌打到轻薄的木板上,震起了上面铺满的沙砾——整个歌剧厅复燃的花束,这一下全部被这个八度G音,给震得火花颗粒从里面抛飞了起来!!

看着漫天如扬尘般乱飞的桃红色光点,听众和评委们顷刻间惊呆了。

“sol/la/xi/do/re/mi,re——xi——sol!——”

左手在震音第二小节加入,g小调音阶极速上行六度,再以顿音记号调跃回落,动机如此间隔反复。

骇人夜幕之中,森林冷风飒飒,马蹄风驰电掣,惊恐的呼救声三番五次地从黑暗深处传来!

从群岛返程时老师在火车站弹过的曲子……听到前奏的夜莺小姐即刻间会意,她顷刻间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和呼吸,提起冷酷的笑容旋走而唱:

“这是谁在黑夜和风中奔驰?是那位父亲带着他的孩子;

他把孩子抱在他的怀里,他把他搂紧,为他保持暖气。”

范宁此番所弹奏的,正是舒伯特最具代表性的艺术歌曲——《魔王》(Erlknig)!

这首采用歌德同名诗作为文本的歌曲,舒伯特在完成它时只有18岁,被编为自己作品的第1号,全曲一气呵成、气势宏大又难度惊人,演唱者须在几分钟的时间内分饰四角,通过不同的音调和唱腔,扮演出叙述者、父亲、孩子及魔王四个性格完全不同的艺术形象!

前面十多个小节,夜莺小姐还在闲庭信步,以抽离的旁观者姿态陈述画面,而一转眼,她就开始东张西望,表现着生冷迟钝的父亲和惊慌失措的儿子在逃难中的对话。

“我儿,为何藏起你的脸?爸爸,你,没瞧见那个魔王?

那魔王戴着冠冕,拖着长裙。我儿,那只是一团烟雾。”

第二诗节,范宁的伴奏变成了左右手交替的极速三拍子,每一个休止符都被挤得水泄不通。

“来,跟我去,可爱的孩子!我要和你一同做有趣的游戏;

海边有许多五色的花儿开放,我妈有许多金线的衣裳。

爸爸,爸爸,你没有听见,魔王轻声地对我许下诺言?

闭嘴,孩子,你要安静!那只是风吹枯叶的声音。”

在异常紧张的音乐氛围下,夜莺小姐又以一种危险而魅惑的嗓音,扮演起了魔王对于少年的诱惑耳语,可转眼又回到了父子间对话的腔调中去。

“什么情况?”

“转起来了,它们转动起来了!”

“何等的奇观!”

如此富有戏剧性的作品,听众却根本来不及欣赏台上少女的精彩表现。

因为,那些从花束中震飞的光质颗粒,竟然在整个歌剧厅上空汇聚盘旋了起来,就像一大团欲要将人吸入其中的桃红色旋涡!

“伶俐的孩子,你可想跟我同行?我的女儿们会伺候你十分殷勤;

她们夜夜跳着圆舞,跳着、唱着、摇着你使你睡得香甜。

爸爸,爸爸,你没瞧见那处,魔王的女儿们站在阴暗的地方?

我儿,我儿,我看得清楚,那只是几棵灰色的老杨树。”

魔鬼的诱惑低语摧毁着人的神智,而迟钝的父亲却浑然不知,这无疑听得人心急如焚。

第三诗节,伴奏织体换成了在低音敲击声中上下起伏的琶音。

范宁完全一改此前忧郁沉凝的气质,众人只看得他那一头飘逸的长发随着落键力道的回弹而前后甩动,出来的强拍震击声快要砸断琴弦,钢琴在残影如飞的指尖下,变成了一台侵略性十足的杀伤机器!

“我爱你,你的美貌使我喜欢。你要是不肯,我就要动用武力。”

爸爸,爸爸,他现在抓我来了!魔王抓得我疼痛难熬!

父亲心惊胆战,迅速策马奔驰,把呻吟的孩子紧抱在怀里,

好容易赶到了家里,他怀里的孩子已经断气!”

最后一小节,钢琴伴奏织体变成了效果更为爆炸的双手同步震音!

在范宁疯狂到歇斯底里的敲击下,那在歌剧厅上空盘旋的桃红色旋涡,就像遭遇了一只巨大的“真空泵”或“吸尘器”一样,被迫屈服于君王的号令,一缕缕地被“抽”到了夜莺小姐身边!

倒数第三小节,范宁弹下一个降II级的拿波里和弦,pp的弱力度,全曲钢琴唯一的静态时刻。

安的唱腔继续圆融地在角色中切换,并在最后回到低沉而冷酷的叙述者语气里。

“他怀里的孩子已经断气!”

当最后一个音节“war-tot!”(断气)被咬出时,范宁大臂再度发力,两声干净利落的终止式和弦,带动着他的长发抖动飘舞,也直接宣判了某位人物失败或死亡的事实!

全场安静得没有任何声音。

后方尽皆起立的几千道身影,就像木雕般僵在了原地。

而夜莺小姐重新浮起一丝浅笑,提着裙摆面朝观众翩然行礼。

那原本被震飞在上空盘旋的千万颗红点,在她的身后汇聚成了一条长达七八米远的光质“拖尾”,以及,两只浮动在肩后亮如烈焰的深红色双翼!

范宁在演奏完这曲“Erlknig”后依旧没有起身谢幕。

他重新拿起笔,思考一番后,状若无人地在乐谱上继续书写起来,不过嘴里还是平静地吐出了一句:

“吕克特大师,要不你再问问,谁赞成,谁反对?”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