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5章 身边人

江栎唯见过花妃后,开始谋划如何对付沈溪。

他准备倚靠刘瑾来实现目的,毕竟沈溪是刘瑾当前最大的敌人,但可惜的是,此时刘瑾派去跟他联络的张文冕不在京城,江栎唯无奈之下亲自前往刘瑾府上拜会,却苦无机会见到刘瑾本人。

光是刘瑾府上的下人,便不好接近,屡屡将江栎唯拒之门外。

刘瑾府上的门子名叫梁洪,非常跋扈,不知道从哪里知道刘瑾对江栎唯观感不好,也就拿腔作调,就好像主人对待奴才一样,动辄喝斥驱赶,让江栎唯很不爽。

不过,江栎唯却只能忍气吞声。

宰相门前七品官,现在刘瑾的地位已不单单是宰相,简直可以说是“九千岁”也不为过,谁见到刘瑾都要恭恭敬敬,皇帝管不着的事情,刘瑾都可以管。

“这可如何是好?我见不到刘公公,就无法借助他的力量诛除沈溪小儿……若事情一直拖延下去,沈贼在朝地位更加稳固,那时再想出手就难了!”

在刘府吃了闭门羹,江栎唯马上想到巴结刘瑾身边的人,谋求跟刘瑾的关系更进一步。

要说江栎唯非常有心,他在打探后,得知刘瑾有一兄长,名叫刘景祥,如今年近六十,因刘瑾得势,刘景祥也得到荣华富贵。

不过因为平时刘瑾为人谨慎,不希望落人口实,以至于他有个兄长的事情并未传扬开,刘景祥府上冷冷清清,从未有人拜访。

这一天,江栎唯准备好厚礼,黄昏时分亲自带人到刘景祥府上送礼,为避免为他人所知,还不敢走正门,直接从后门送礼。

刘景祥可没刘瑾那么蛮横,府中下人只知道自家老爷的弟弟在宫里当差,好像很有地位,但具体如何却不知道。他们从未见过官,听说来的是位正五品锦衣卫镇抚,刘景祥府邸的下人赶紧让江栎唯进了府门。

刘景祥亲自出来迎接。

江栎唯打量眼前近花甲,但精神头很好的老头子,心里有些发怵。

跟刘瑾在朝位高权重风光无限不同,眼前的老人看起来非常普通,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刘老,今日在下前来送礼,为的是恭贺乔迁之喜。”江栎唯知道刘景祥的身份后,马上笑着上前行礼。

刘景祥有些莫名其妙,但依然挤着笑容道:“这位大人,您估摸走错门了吧?鄙人是有个弟弟,如今在宫里任职,平时并不过来,若你有事相求的话,尽管去找他,鄙人这里从未迎接过贵客。”

“至于你说的乔迁之喜,鄙人更不知缘由……我们一家在这里已经住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了。”

江栎唯笑道:“在下一直敬仰刘老的为人,其实今日在下前来进见的就是刘老您……来人啊,将礼物抬进来!”

后面有大批人把礼物送进后院,放下后才离开……大箱小箱东西实在不少,刘景祥看到后眼睛有些发直。

刘瑾虽然贪墨不少银钱,却不敢大肆挥霍,尤其之前朱厚照已威胁过他一次,将刘府翻了个底朝天,刘瑾谨慎之下将银钱藏在别院中,兄长这里,刘瑾为掩人耳目,也没有送太多银子过来,只是送了个大宅,然后添置奴婢,城外再置办几百亩土地,跟平素的乡绅差不多。

刘景祥这里从未有人前来送礼,见到这些好东西后,一时间怦然心动。

“江大人,里面请……进去喝杯热茶,寒舍简陋,请不要见怪!”

刘景祥根本不知道怎么跟朝中权贵打交道,于是恭恭敬敬地迎接江栎唯到正屋说话。

江栎唯前来的目的就是拉拢刘瑾的兄长,但他不知道刘瑾跟刘景祥间是否是亲兄弟,他只知道一件事:

刘瑾本不姓刘,而姓谈,后来因为跟了宫里的太监刘顺,才改姓刘。

江栎唯知道刘瑾有这么个兄长,但他不知刘瑾尚还有个父亲,而且此时仍在世。

刘瑾改姓刘后,刘瑾的父亲为了巴结太监刘顺,居然把一大家子都改成刘姓,做出如此荒唐举动的人正是刘荣。

因为刘瑾已年过五十,刘荣这会儿近七旬了,父凭子贵,刘荣现在住在刘景祥府上养老。

刘瑾掌权后,故意遮掩家里的情况,外人很难打听到他的底细,江栎唯如果不是身在厂卫,也不知道这些秘密。

……

……

前往前院客厅的途中,江栎唯仔细打量刘景祥府上的格局。

江栎唯眼界颇高,在他看来,以刘瑾的身份地位,兄长居然住得如此平常,甚至说都有些寒酸了,或许刘景祥并不是刘瑾的亲哥哥,如此一来心里难免失望,毕竟他此来是为巴结刘瑾的亲人,如果只是太监刘顺另外的义子,那就压根儿没有巴结的必要。

刘景祥并不知江栎唯心中所想,他让仆人把礼物抬进里屋后,才来到客厅问道:“江大人如今在锦衣卫高就,难道跟舍弟有什么渊源不成?”

江栎唯的注意力这才转了回来,仔细观察刘景祥,此时刘府下人已将大厅内的烛台点燃了。

客厅不大,江栎唯连礼数都省了,直接道:“刘公公乃司礼监掌印,位高权重,在下不过在他帐下做事的小人物罢了,实在不值一提。”

就算刘景祥没太多见识,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访客只是弟弟的一名下属,于是笑着说道:“难怪,难怪。”

说完,他直接一摆手:“还不赶紧给江大人奉茶?”

就算知道江栎唯是刘瑾手下,刘景祥也没有丝毫看不起人的意思,毕竟江栎唯是官,而他是民,刘瑾得势后,给刘荣和刘景祥最大的便利就是住大宅子,有佣人伺候,刘景祥没得到更多的好处。

现在有人上门来送礼,刘景祥求之不得,他可不会把银子拒之门外,却之不恭才是正常的态度。

二人落座,茶水奉上。

刘景祥手捧茶杯,显得有些紧张,因为他平常少有跟官员打交道的经验,平稳了下心情才道:

“舍弟在宫中任职,少有时间回家,也就这一两年,勉强能见上几面……哦对了,江大人如何知道寒舍所在?”

江栎唯听到这话,更觉得刘景祥跟刘瑾间的关系不好,也就没有了继续敷衍的心思,暗自琢磨:

“也怪我调查得不清不楚,居然不知刘公公这位兄长的确切身份……不过,礼物再抬走显然不那么合适,若刘公公知晓,哪怕跟此人关系一般,也会记恨于我。”

江栎唯回道:“只是偶尔听闻刘公公有您这样一位兄长,特地前来拜访……刘公公平时对我们这些下属非常关照,做下属的自然不能不对公公的家人表示一下关切。”

刘景祥笑呵呵道:“江大人实在有心了,留下来一起吃顿便饭如何?来人,快去准备,今日锦衣卫江大人要在这里用饭!”

江栎唯的目的是巴结刘瑾,在他看来,眼前的刘景祥跟刘瑾关系不是很亲密,便不想再浪费时间,当即起身:“刘老不必准备了,在下只是过来礼节性拜访,这就要回去,不多做叨扰了。”

刘景祥原本就不想浪费自己家的东西招待客人,他假意留客也是为试探,怕江栎唯有什么不良目的。

在刘景祥这样的市井之人看来,客人把礼物送来后直接走人最好不过。

就在刘景祥送江栎唯出了客厅,准备往外走的时候,后院突然传来个苍老的声音:“是我儿回来了吗?”

这声音,马上将江栎唯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但见月门处现身一名白发苍苍的老汉,在刘府家仆的相扶下走了过来。

刘景祥看到此人,马上迎了过去:“父亲大人,您怎么出来了?”

江栎唯一脸错愕,心中开始猜测这个老者的身份:“难道是刘顺刘公公?不可能,刘公公早就过世了,且此人颌下有胡子,显然不是太监,刘景祥称呼他为父亲,难道这位便是刘瑾和刘景祥的生父?”

想到这里,江栎唯原本因为损失礼物而不悦的心情马上好转,笑着走过去,俯首请安:“老先生,在下乃刘公公门人,今日特意前来拜访您。”

刘景祥看了江栎唯一眼,心里犯迷糊:“你今天是来拜访我的,还是拜访我父亲的?”

老者不是旁人,正是刘瑾的父亲刘荣。

刘荣脸上满是失望:“原来不是我儿,你是我儿的门人?他……他没过来吗?”

刘景祥不等江栎唯回话,先上去道:“父亲大人,弟弟他在宫里执事,怕是没时间过来。”

“胡说!”

刘荣抬起手臂,敲了敲拐杖,“我儿说过,他现在已经住到宫外来了,随时都可以过来。”

江栎唯心里越发高兴,今日不但见到刘瑾的兄长,还见到刘瑾的父亲,若是能先一步巴结这二人,对他未来的前程有莫大帮助。

江栎唯笑道:“老先生,刘公公位高权重,每天都要打理朝政,忙得脚不沾地,暂且没时间回来,就让在下送了一些礼物过来,您来看看?”

刘景祥越发觉得不妥了,问道:“江大人,礼物是舍弟让你送来的吗?”

江栎唯全当没听到刘景祥的话,在他心里,甚至有些厌恶这个庸俗昏聩的刘景祥。

刘荣则脸带笑容,在江栎唯相扶下走向客厅,边走边问:“我儿让你送来的东西呢?”

刘景祥连忙对下人吩咐:“快,去把东西抬出来,给老太爷看看!”

下人得令后,赶紧去抬礼物过来。

……

……

江栎唯决定留在刘府吃这顿晚饭。

回到客厅分宾主坐下后,江栎唯开始跟刘荣闲话家常,很快他便对刘家的成员架构明晰起来,甚至弄清楚了刘瑾有哪些亲眷,明白为什么孙聪会得到刘瑾的完全信任。

离开刘府前,江栎唯已经有了清楚的认识:“我要巴结刘瑾,必须从他的身边人入手,之前张文冕贪心不足,从我这里拿走大量钱财却不办事,如果我专门攻略孙聪,事情或许会容易许多。”

有了清楚的认识,江栎唯准备了五千两银子,第二天一大早便把礼物送去孙聪府上。

他本以为孙聪会对他另眼相看,但最后的结果,却是孙聪原封不动将银子退了回来。

江栎唯这才知道孙聪这个人不是那么好亲近,赶紧亲自去孙聪府上拜访,希望能见到孙聪本人,谁知道等了近一天时间才如愿。

孙聪此时虽然只是个礼部主事,却充当着“隐相”的角色,当孙聪从刘瑾府上回来,见到门口恭敬站着迎接的江栎唯,没有给他任何好脸色,自顾自进了府邸,然后才叫知客将江栎唯请进门。

江栎唯上来便对孙聪好一通巴结,然后请人将自己精心筹备的礼物抬进府中。

孙聪显得很冷漠:“江镇抚,你作为锦衣卫将领,不思社稷,却到我府上来送礼,意欲何为啊?”

江栎唯道:“孙先生乃刘公公身边智囊,在下欲投公公门下却苦无途径,只能到孙先生这里求助,希望孙先生代为引荐。”

孙聪眯着眼瞅了江栎唯一下,心想:“此人当初奉国舅之命,于公公回京途中屡次行劫杀之举,后来被我发现端倪……到了现在,他背叛外戚党没有了去处,居然想通过巴结我来投奔刘公公,这得是多厚的脸皮?难道他断定刘公公没有察觉他的恶行,会接纳他?”

“不行不行,这样阴险狡诈的背主小人,实在不宜跟他过多牵扯,早些将他打发才是,免得让刘公公怀疑我跟此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念及此,孙聪冷漠道:“既然江镇抚有意投奔公公名下,我便替你跟公公转达……礼物你留下吧,人我便不送了。”

江栎唯对于孙聪不太了解,实在不想把礼物白白送人,毕竟他为了巴结刘瑾,已经耗费太多的银钱。

他心说:“这孙聪不会跟张文冕一样贪得无厌吧?我送银子来,他连招待我的心思都没有,只是让我将礼物留下,回头若他不推荐我给刘公公认识,那我岂非血本无归?”

这会儿江栎唯,已经无法跟当初刚入官场时风华正茂朝气蓬勃相比。那时的他显得极为洒脱自信,送出几千两银子根本不放在眼里。

在官场几番浮沉,历经刘大夏、外戚张氏兄弟等上司,江栎唯深深感觉到权贵们对他的恶意,就算是几十两银子的孝敬,他都开始斤斤计较起来。

江栎唯踌躇道:“孙先生,不知在下几时可以拜会刘公公?自从在下得到公公授意,可以为他老人家做事起,便一直心怀感激……可是,在下直到现在仍旧未亲自见过他老人家。”

孙聪眯眼打量江栎唯:“你想见刘公公?”

江栎唯听孙聪问得如此直白,赶紧道:“正是。”

孙聪道:“刘公公位高权重,处理国家大事都闲时间不够,平时就算见客,也都是朝中重臣,敢问你江镇抚有何资格拜见刘公公?”

这话让江栎唯听了很不爽,他觉得自己文武全才,有一定利用价值,刘瑾肯定会器重自己,没想到孙聪这么看不起人。

江栎唯道:“在下虽不是朝廷重臣,但至少在锦衣卫任职,可以为公公做事……在下对兵部尚书沈之厚有深仇大恨,若投奔公公,可帮公公对付此人,让其身败名裂!”

孙聪面色一沉,喝问:“你的意思……是要公公跟兵部沈尚书为敌?”

“绝无此意!”

江栎唯连忙解释,“若公公有眼中钉肉中刺,在下愿意帮公公拔除,让公公在朝可高枕无忧。”

孙聪实在不想跟江栎唯再有什么牵扯,他到底不是张文冕那样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之人。如果换作张文冕,一定会拖着江栎唯,表现出对江栎唯若即若离的态度,让江栎唯不断塞银子过来。

而孙聪则想让此人早点滚蛋。

孙聪道:“你想帮刘公公做事,未必需要亲自见到刘公公……好吧,这里就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去办,如果你能完成,便当是帮了公公一个大忙,就算不用我为你引荐,你也可以得到公公赏识,前途似锦!”

江栎唯一听,双目圆瞪:“请孙先生指点!”

孙聪招招手,让江栎唯靠近身前,然后凑过去对江栎唯耳提面命一番,江栎唯听到后不禁皱起了眉头。

孙聪恢复坐姿后,笑着说道:“是否能把握机会,就看江镇抚你了,我能帮的也就到这里……走好,不送。”

(本章完)

第1776章 安心做官

张文冕出发前往宣府,在居庸关遣使回京向刘瑾禀告消息后便杳无音讯。

朝廷则继续筹备庆祝宣府大捷的庆典。

虽然沈溪在皇帝跟前提出宣府地方可能存在虚报战功之事,朱厚照非常慎重地让刘瑾派人前去调查,但由于消息早已经公布出去,即便是为了面子,朱厚照也不可能叫停。

朱厚照经历最初的担心,见刘瑾拍着胸脯保证不会有事后,就没太把沈溪的话放在心上,只等庆典举行,让他大出一回风头。

刘瑾这边则非常紧张,暗地里做的事情可比沈溪多多了,一心把首功记在自己身上,再次派人前去宣府,着张文冕务必督促宣大总督孙秀成凑齐筑京观所需人头。

这意味着孙秀成必须要额外准备七百多颗人头才能凑够军功数目,若要完成这数字,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将那些遭遇鞑靼人掳掠才被解救回来的大明百姓给杀掉,充作鞑靼人的头颅。

沈溪把事情交给云柳和马九去办,此时尚不知马九已被张文冕盯上,不过因这件事,刘瑾对李频的信任降低不少,对沈溪而言却是一件好事,这样会让李频不自觉倒向他。

随着计划有条不紊展开,沈溪在京城的日子相对来说过得比较平静。

谢迁之前推荐的几名“青年才俊”,沈溪以为风华正茂,结果见到人后才知道全是中年人,岁数几乎都在四十上下。沈溪跟这些人不是很熟,只知道他们在六部和寺司衙门任职,大多担任郎中、员外郎、主事等职务,对沈溪来说,多结交这一阶层的官员,以后在朝中说话才有人支持。

一直到七月初四,宣府才有最新消息传来。

这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雨,炎热尽去,一阵风吹来竟有刺骨之感,似乎炎热的夏天已然过去。

沈溪身着常服到了兵部衙门,刚到大堂便有人来报,说是宣府派特使到京城详细奏报战功,人已经到了五军都督府。

熊绣和何鉴当天都有公事办理,并未留在衙门当差。

王守仁之前已得到沈溪的授意,此时显得神色紧张,道:“若让宣大总督派来的使者奏报功劳成功,怕是杀良冒功的事情很难挽回……如此一来,那些曾经立下战功之人也会变成罪人。”

沈溪摇头道:“五军都督府那边难道丝毫不知情?若是旁人倒也罢了,英国公可非易与之辈,他不会坐视宵小冒功而不加理会……现在就看五军都督府那边做何反应了。”

未到中午,张懋亲自前来兵部衙门找沈溪。

这次张懋身边带着孙秀成派来的特使,乃宣大总督麾下一名副总兵,叫做王全。

王全一看就是赳赳武夫,长得五大三粗,满脸的络腮胡,说话时喜欢挠头,一看就没多少头脑……实际上此人并未亲身经历战事,孙秀成怕当事人被朝廷高官问出端倪,于是让王全把他交待的东西背熟,面见上官时按照记忆说出来便可,问更多的话就一脸茫然了。

张懋询问半天,发现地方奏报破绽百出,知道事情棘手,于是把人带来见沈溪,一见面就道:

“之厚,此番宣府大捷,功在社稷,奏请功劳之事应由兵部完成,老朽想图个清静,具体事情交给你来打理……老朽先告辞了。”

人送过来,说上几句张懋就想走,明显是推卸责任。

沈溪赶忙出言挽留:“张老请留步。”

张懋侧过身,好奇地打量沈溪,问道:“之厚,你还有什么事吗?”由于怕沈溪跟他学,张懋先摆出一副客套的模样,试图堵上沈溪的嘴。

沈溪道:“张老应知晓,此番地方奏请功劳,一直由司礼监掌印刘公公负责,何时轮到我兵部处置了?何况之前陛下着刘公公遣使去宣府调查是否存在虚报军功之事,兵部并未接手,实在不敢应承下来……请张老把人带去见刘公公更好些!”

张懋一听愣住了,没想到沈溪话说得如此直白。

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朝廷这些日子在做什么似的。

他忍不住看了旁边的王全一眼,察觉这名武将听到朝廷在查宣府虚报军功之事后神色紧张,大概明白沈溪的用意。

张懋心里暗叫一声“小狐狸”,笑着道:“事情本该由兵部处置,可之厚又说是司礼监负责,老朽无所适从,不如……请王将军自行去找刘公公如何?”说到后来,却是直接面向王全。

沈溪不想管,张懋更不想管。

两个人眼神一交流,什么都明白了,于是张懋直接表明态度……你王全干脆别来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捣乱,我们两个衙门不欢迎你,你自己去找刘瑾吧。

沈溪点头:“本当如此……王将军,劳烦您去一趟刘公公府宅,将此事详细告知刘公公,由刘公公亲自负责核对战功,以便之后筑京观等庆功事宜!”

张懋连连颔首,道:“忠和(王全字),你自行去拜访刘公公,记得别去太早,刘公公估摸着黄昏时才会回来……若有别的事情,你可以先去处置!”

……

……

张懋可说是大明最有政治智慧的老狐狸。

在沈溪看来,张懋不好惹,朝廷那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文臣一茬接一茬,而张懋执掌五军都督府却是世袭的差事。

张懋非常识趣,懂得抽身事外,就算朝廷被刘瑾闹翻天,他也怡然自得,能跟刘瑾做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从这点上说,沈溪自愧不如。

这次的事情,张懋可说帮了沈溪一个大忙,两人在宣府副总兵王全面前一唱一和,把王全唬得一愣一愣的。

张懋最后催促的话语,就像是告诉王全:吓着了吧?若感到害怕还不赶紧写信告诉孙秀成,朝廷已派刘瑾彻查案子?你最好先把消息发出去再见刘瑾,见到刘瑾后也要小心说话,别轻易把事情泄露了!

见王全脸色苍白地行礼离开,沈溪打量笑盈盈的张懋,不由摇头莞尔:“张老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外面阴雨连绵,您老腿骨不好,摔着就麻烦了。”

张懋微笑着点头:“说得是,之厚,听闻你的尊堂曾做药材生意,对这方面应有所了解,可得为老夫准备几个方子……这年老后腿脚不灵便,一下雨就不想出门,今日前来拜访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成行。”

“哦对了,回头替我向谢于乔问好……走了走了,赶紧趁着雨势转大前回去,免得阻隔在路上……”

两个人的对话,听起来四平八稳,没什么味道,沈溪不能对张懋表达感谢,而张懋也不会轻易在沈溪面前评价刘瑾,如此互相做到心照不宣,沈溪不强求张懋在扳倒刘瑾这件事上提供多大帮助,只要张懋掌握着军队,就等于保证了刘瑾无法谋朝篡位。

让张懋保持中立,其实是沈溪认为对付刘瑾的最佳方法,只要张懋不跟刘瑾正面起冲突,刘瑾也不敢轻易动张懋,兵权就在张懋领衔的五军都督府控制下。

不过这会儿刘瑾已经在五军都督府和京营收买人心,很多武将已在暗中倒向阉党。

而宣府和九边将官,也在被阉党渗透。

这是一个特殊的时期,沈溪不敢指望所有将官都能做到廉洁自律,在这么一个没有监督、做事全靠自觉的年代,沈溪自己也不敢保证不会以权谋私,遑论苛求他人?

张懋离开后,沈溪前脚刚回到自己的办公房,王守仁后脚就跟了进来,一进门就问道:“之厚,张老公爷带宣府王副总兵前来,为的是申报战功之事吧?”

“嗯。”

沈溪微微点头,回到书桌后坐下,从桌子上拿起一份公文看了几眼,这才抬头看着王守仁,“可能伯安兄这两天就要动身,之后我便会去面圣,跟陛下谈及宣府地方虚报战功之事……不过还是要看刘瑾如何奏禀,我只能见招拆招。”

王守仁听到这话,陷入沉思。

沈溪没有解释,他这番话是想跟王守仁提个醒,你马上要去宣府,查地方虚报战功的事情就要落在你身上了!

……

……

说是要去见朱厚照,但沈溪却一直没动身。

正式见驾前,沈溪必须确定刘瑾已将具体战功奏报朱厚照,且要确定刘瑾为了争功,勒令地方上虚报战功。

沈溪亲自去谢迁位于长安街的小院,见到当朝首辅。

这段时间谢迁很少进宫,主要是朱厚照没在宫中,刘瑾肆无忌惮,从来都是将直接批阅好的奏本下发内阁,谢迁这个首辅等于连票拟的资格都被剥夺,一气之下,每天只是到内阁点个卯,然后便回到小院养尊处优。

见沈溪前来,谢迁多少有些意外,道:“你小子还算有良心,遇到事情先来问问老夫的意见,若你一意孤行,看回头老夫是否还会帮你!”

谢迁从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是个老顽固,但实则总是在背后默默付出。沈溪非常感激谢迁为他铺路搭桥,没有谢迁这个首辅在,他还真不敢回朝,面对咄咄逼人的阉党,每天都过着勾心斗角朝不保夕的生活,不如争取外调当个小吏来得清静。

跟刘瑾斗可不仅仅是个力气活,更是技术活,而技术中最关键一条便是人脉,这恰恰是沈溪欠缺的。

进了书房,谢迁先坐下,喝了杯热腾腾的茶水,然后才给沈溪面前的茶杯倒上,嘴上道:“今儿天凉,距离中元节本还有一旬,却有寒风萧瑟之感,看来今年冬天又不会好过,许多事需要提前做准备……对了,你小子何事来见老夫?”

沈溪道:“宣大总督府派了副总兵王全到京城奏禀请功……”

谢迁无奈一笑:“来了有何用?陛下不上朝,他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退一步说,就算面圣又如何,这样的莽夫能知道多少事?还不是地方上那些文官闹出来的……哦对了,你准备怎么做?”

沈溪将之前张懋和自己在王全面前说的话如实告知谢迁。

谢迁嘀咕好半天,才摇头道:“如此也不太好,怕是孙秀成已跟王全交待好一切,让他面见刘瑾时该如何说,这么做,岂非正好趁了他们的心愿?对张老公爷也有些不利……”

沈溪却不以为然:“若我是孙秀成,明知道自己做的事可能会引起朝廷怀疑,绝不会派知情人到京城,肯定从麾下随便找个没亲历战场的人,交待几句,到京城后按照既定说辞奏禀……”

“这次王全从兵部衙门得知消息,必然惊慌失措,回头就会去信孙秀成。就算王全对虚报战功之事不知情,作为边关将领也该猜到一二,现在既已知道朝廷怀疑,岂能不跟孙秀成通风报信,让上司有所防备?”

“没用,没用!”

谢迁继续摇头,“做这些纯属徒劳,刘瑾跟孙秀成间肯定私相授受,就算你拿了王全所写信函,又能做什么?”

沈溪笑道:“我没说要做什么,只是想扰乱一下视听……阁老,今日学生前来找你,也是为执行下一步计划……该派王伯安去宣府了。”

谢迁皱眉:“怎么这般快?你确定鞑靼人会按照你设定的步骤走?”

沈溪点了点头,道:“算算时间差不多了,这一两日内,刘瑾便会把宣府的事情上奏,只要他上奏,我便参他一本,我会亲自去豹房面圣,只要我能拿出确凿的证据,刘瑾只能在陛下面前俯首认错。”

“玄乎。”

谢迁还是不太肯定沈溪的做法,“提醒你一句,做事小心一点,别以为刘瑾这厮好对付,他能有今日,着实有些手段……去面圣老夫可帮不了你!若弹劾不成,千万别勉强,陛下不会因为这点事对你怎样,对你依然信任有加!”

“朝中有很多人看着你,你千万不要气馁,选择从兵部尚书位置上退下来……那些六七十不干事的退下来可以,你不行!”

沈溪听这话有些别扭,谢迁好像另有所指,而这个被当朝首辅影射“六七十不干事”的人,似乎说的是张懋。

二人又谈论了一下面圣的细节。

到最后,谢迁有些担心地问道:“伯安乃二甲进士出身,自打做官以来,便在六部任事,从未领兵,是否能胜任此事?”

沈溪道:“此番我本想亲自领兵前往宣府,但奈何如今的情形不允许我出京,而且我还不能提前将动机说明,不然的话难保陛下不会再提出御驾亲征的要求……”

“这一战始终有些风险,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战果在合理范围内,陛下立威的基础就有了。朝中这么多人,除了王伯安外,我实在想不出谁人能胜任此差事。”

谢迁笑道:“你小子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你的意思是你自己去了,这一战定能得胜?”

沈溪摊摊手,反问道:“阁老以为呢?”

“即便能胜也别想自己去,这种差事做好了也没什么用,你已是兵部尚书,这才几岁,有什么功业需要你来建?老老实实留在京城,安心做官,娇妻美妾守着,开枝散叶子孙满堂才是正理,别跟老夫一样,一辈子劳碌命,到头来却失去圣眷,晚景凄凉!”

谢迁言语间满是悲哀。

他似乎很羡慕沈溪可以得到圣宠。

沈溪微微一叹:“自古君臣相依,若能遇到一位明君赏识,夫复何求?”

说到这儿,沈溪看了谢迁一眼,脸上满是宽慰之色。

你谢老儿能得到孝宗信任,能在一朝成为名臣,已死而无憾,何必勉强非要做什么几朝元老,彰显自己的名望?

谢迁没好气地瞪了沈溪一眼,道:“你做官不久便遇到当今陛下,彼此年岁相当,若君臣扶持几十年,务必有始有终。老夫现在年老,之前就在说,赶紧给自己找个接班人,翰苑那边看过了,有几个人声望比你高,若他们入阁的话,恐怕就没你什么事了……暂且轮不到你……”

沈溪听到这话,不由笑了笑。

谢迁的意思很明白,虽然我很想让你当我的接班人,但奈何现在兵部尚书这个位子不能丢给阉党,只能靠你来坚守!

如此一来,只能安排别人入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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